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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話 幸福乃四季之形

《六百六十元的實情》 · 入間人間 · 3242 字

「可樂餅真好喫啊。」

「對吧~」

我和草走在從超市回家的路上,一起對買來的熟食點頭稱是。來時我倆手牽着手,但回去時卻因忙着喫可樂餅而騰不出手,只好各走各的。這種鬆弛感或許正好與我們相襯——我吸着鼻子,如此心想道。三月的夜晚無疑屬於冬季,即使抬頭望去,也沒有春天的跡象。

拿在右手中的薄包裝紙被可樂餅外皮上的油粘住了。臨近營業結束,賣剩下的可樂餅已經徹底放涼了。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鬆脆的口感仍得到了保留。

「真好恰真好恰。」

「真好恰。」

我倆一邊點頭,一邊解決掉了可樂餅。失去了可樂餅的包裝紙被我們塞進超市手提袋的角落裏。拎手提袋的是草。要是讓你拎,似乎會把袋子拎掉呢——草是這樣對我說的。

她的擔心不無道理。畢竟我還弄丟過錢,更別提今天也把東西落下了。

在踏上回家的路前,我就搞丟了在超市拿到的壽司店優惠券。反正草不喜歡喫生食,我本來就拿不準要不要去,既然都搞丟了,那就算了吧。

想到這裏,我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上黏有油污。我煩惱着該不該用這樣的手去牽她。草是不是也在糾結着類似的事情呢?她看着左手,發出了低吠。

我們注視着自己的手,走了好一陣子的夜路。從車站附近的超市向家走去的我們,途中經過了食堂前面。今天出門時本打算在這食堂喫晚飯的,不過到店時已經打烊了。自小時候起,我就常被人說是不走運的孩子,可現在好像又成了個不走運的大人。傷腦筋啊,我撓了撓近來又迴歸亂蓬蓬造型的頭髮。

只要頭髮長了一點,上司就會對我大發雷霆。明天要不要去趟理髮店呢。

順勢抬起頭後,我就發現了食堂停車場裏的人影。之前經過這裏時,建築物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停車場裏的情況,不過現在可以看到像是高中生的兩人。

與其說「像」,不如說他們本來就是我認識的人。

他們站在自動售貨機旁,或許是因爲太冷了吧,兩人直打哆嗦。我記得那個女孩應該是在這家食堂打工的,既然如此,直接在店裏聊就行了嘛。腦海裏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換位思考之後,我又立刻改變了想法,原來如此……這跟我不想進草的老家是一樣的道理吧。要是和她父母見了面,胃上恐怕都得開個洞。洞有鼻孔就夠了。少年,我懂你啊——我對男孩產生了共鳴。

姑且不扯這些有的沒的,看見那個男孩和女孩手牽手的樣子,我也下定了如此行動的決心。

「要牽個手嗎。」

「嘎嘎~」

草以模仿烏鴉鳴叫似的方式同意了我的提案,將同樣沾有油的手指纏上我的手指。

「感覺滑溜溜的。」

「在哪裏啊——」

「嗯,看看電視……或者睡覺啦。」

與去年相比,除了參與工作這點外,我和草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草明明完全沒理解我在說什麼,卻擺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嗯嗯」地點了點頭。

不過,要是她唱歌或演奏的水平超乎尋常,就是個典型的天才了啊。

就連我們自身,也不會發生什麼重大的變化。

「房間的鑰匙在哪裏呢——?」

「回家後打算做什麼?」

「是啊~」

要是能如願以償,明年的我們依舊會——

不,明天的我們依舊會,如此期望。

似乎是可樂餅外皮的碎屑黏在了我或她的手上,要麼就是我倆的手上都有。

「拿一下。」

春天,睡得迷迷糊糊;夏天,熱得渾身發軟。秋天,對蟲鳴充耳不聞;冬天,凍得直打哆嗦。

在將來的一段日子裏,我們大概都會像這樣度過四季,漸漸老去吧。

草嚷嚷着「好冷啊好冷啊」,摩擦着皮膚逃進了屋內。唔——算了,能進屋就行。

不過。

草從沖天辮的根部拔出了鑰匙。她似乎是把鑰匙當作簪子插進了頭髮。

「啊,對呀。原來是插頭髮裏了。」

她一邊以老父親的方式叫門,一邊咚咚地敲着門。真是個怪人啊,不出所料。

無論何時,鎮上都是一派眼熟的風景。夜風吹拂,薄雲失形。民房的燈光微弱如螢光,電車駛進車站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入耳中。懂事的乖孩子在靜靜等待明天的日出時分——這樣的氛圍籠罩着整個小鎮。

先一步進屋的草邊脫鞋邊向我問道。我也邊脫鞋邊回答道。

我呼吸着滿是灰塵的空氣,祈願愛的延續。

我拉動燈繩,打開了房間的燈。廉價的黃色燈光,照亮了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灰塵。我被這過剩的燈光晃暈了眼,就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屋裏寒冷徹骨,讓人沒了立刻脫掉外套的幹勁。調高被爐的溫度之後,我和草一塊縮在裏面瑟瑟發抖。

「Yeah~店長~」

草笑了起來。她很能睡,不用打工的日子,白天大多都是睡過去的。

雖然還蠻可愛的。

我和草就這樣回到了公寓。三束燈光從二樓的房間裏透了出來,如全黃的信號燈般照亮地面。我們則成爲第四束光,加入了它們的行列。

「嗯。她高興的時候會唱歌呢。」

我們享受着這種一紮一紮的狀態,漫步於冬日的天空之下。

「所以說,要是天氣能快點暖和起來就好了。」

地板也冷得跟冰板一樣,幹勁滿滿地刨去體溫。連我好像都要被凍僵了。

「真頭疼。」

畢竟這所公寓的隔音措施形同虛設嘛。連鄰居吵架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教人頭疼。除此之外,這樣那樣的聲音也能傳到房間裏面,所以不適合給小孩子住。

順便一提,剛剛那位鄰居唱的歌並不是不好聽。雖然也不難聽,但就是沒有特徵。

走上嘎吱作響的樓梯後,在房門前放開了牽住彼此的手。

躺下之後,草的頭枕上了我的腿。

我接過超市的手提袋。空出手的草找起了房間的鑰匙。

「鑰匙要放在更難弄丟的地方吧。」

我相當中意她這種應付人的距離感。

草的臉色好像越來越嚴肅了。那看起來也像是由寒冷導致的表情僵硬。倒不如說,要真是被凍僵的,或許還更好。雖然沒有意義,但我還是不禁當場跳了起來。

我倆的措辭存在微妙的差異。交疊在一起,又滑又黏的手掌有種刺痛感。

「你聽過那個人的演奏嗎?」

我看到同一公寓的住戶揹着吉他走上樓梯,於是打了個招呼。天氣很冷,可她卻趿拉着鞋子,而且還沒穿襪子。她搖晃着吉他,用「咿————」這種山羊似的顫聲回應了我的招呼。真是個怪人啊。不過這或許只是因爲太冷了吧。

「誰知道呢——雅明你說不定還能登上天選超市店員的專欄呢。」

在我去超市工作後,草也開始在一家名爲「某某堂」的店裏打工了。據草所說,她是因爲看到了店外貼着「急聘兼職」的告示纔去應聘的,結果被分配到了後廚,負責做拉麪和炒飯之類的。「在那家店喫的員工餐淨是拉麪,所以偶爾也想換個口味」,究其根本,草的這句發言就是今天去外面喫飯的起因。而這次外出,也差不多要接近尾聲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時光,或許才能讓人最接近幸福。變得跟之前大不一樣,並非幸福。與草朝夕相處的我所感受到的幸福,總是恆定不變地伴於身旁。

「黏黏糊糊。」

草慢悠悠地點了點頭,紮好的頭髮也隨之晃動。啊,忘記幫草解開她的沖天辮了。我本該在出門時就把她紮成沖天辮樣式的頭髮給解開的。

「……啊,你好。」

算了。既然她本人好像都搞忘了這件事,我也打算當作沒注意到。

我們的手分開很容易,黏在一塊兒也不難,用的是便利的牽法。

「哦,這主意不錯啊。」

「在哪裏呢。」

「嗯——我記得好像是……因爲放鑰匙的時候騰不出手……之類的吧。哎呀,管這個做什麼,進屋吧。」

打開電視機的電源後,我按照先前定好的計劃躺了下來。

「嗯。」

「在哪裏啊。」

總是待在近處,會悶得人喘不過氣來。離得太遠,則會感覺寒冷又痛苦。幸福有如四季一般。

但她的吉他演奏上過一次本地的電視節目。那期節目並不是要趕在她出名前用「未來的大牌歌手」之類的名頭進行宣傳,而是將其作爲舉鎮聞名的活寶來報道的。

改變的,不過是彼此間的距離。

一開始,我以爲這是在開玩笑,於是用俏皮話配合了她一下。但草摸索鑰匙的動作並未停止。

不過,認識的人居然上了電視,真了不起。這輩子大概也就只有這一回了吧。

「是啊。現在有點點冷呢。」

也就是說,僅僅是住在這裏,就可以算作大人了……可這好像又不太對。

「OK~店長~」

我們呆呆地望着電視機,並不會給世界帶來什麼好處。

我倆嗨着走進了屋。這一唱一和的,該不會也被鄰居聽到了吧。

「既然都要做白日夢了,那還不如幻想自己是超市的店長或者主任啦。」

「那我要不要邊電視邊睡覺呢。」

「演奏沒聽過,歌聲倒是偶爾會傳過來啊。」

「我回來了哦——」

壓在腿上的重量,越過春天,送來了夏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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