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即將開始的人生遊戲
《六百六十元的實情》 · 入間人間 · 3992 字
在我咚咚地敲着門,擺出一副了不起模樣的時候,呼嘯的風仍在奪去我的體溫。回過神來,我已像清流底部般被沖刷得乾乾淨淨,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當我開始呲溜呲溜地吸鼻涕時,待在屋裏的靜才終於解開了門鎖。靜看着我大概已凍得通紅的臉頰和鼻子,露出了微笑。
「歡迎回家。」
「我回耐(來)了。」
話說到一半就打了個哆嗦,連聲音都抖了一下。我像是被拽着手似的走進了玄關。
「啊~冷死我了。hey靜,讓我暖暖——」
「好冷。別拿臉蹭我。」
難得我主動抱了上去,臉卻被他按着推了回來。你這混蛋,倒是把我當成女朋友對待嘛!
我不再胡鬧,爲了儘快鑽入被爐而開始脫鞋。鞋後跟早被我踩扁了,所以很快就脫掉了一隻腳的鞋子。靜愕然於我脫鞋的方式,緩緩地搖了搖頭,跟對付難搞的小孩的態度差不多。
「由岐既怕冷又怕熱呢。」
「這不是很正常嘛?很正常。」
「但不曉得爲什麼你總不穿襪子。」
「哇哈哈,奇怪的是腳並不冷呢。」
我踢掉另一隻腳的鞋子,抬起那邊的腳底板向靜炫耀。靜把鞋子擺放整齊後,看着我的臉說道:
「肯定是因爲皮厚吧。」
輕易得出結論的靜走回了屋裏。用這種說法,不就搞得像是在評價臉皮*嗎。0;譯註:「臉皮厚/厚顏無恥」的日語是「麪皮が厚い」,靜的說法是「皮が厚い」,僅有一字之差1;
我從肩上取下吉他的揹帶,走進房間。把裝在袋子裏的吉他掛到牆上後,我一頭鑽進被爐,蜷縮着身子,以僅有屁股外露的姿態取了會兒暖。靜把腳放進了赤紅的熱與光之中。
「屁股在晃。」
靜淡淡地陳述着感想。並沒有性感那樣的感想。我至今都沒聽過類似的感想。
「皮膚刺刺的。超癢啊。」
我咯吱咯吱地撓着癢,對仍留在肩頭那確切的疲勞感抱有一絲滿足。
我總算察覺到了靜別開臉的理由,不禁也羞紅了臉,揉了揉鼻子。
「那明天就去喫吧。話說,那個人真是我親戚。而且她差不多都有四十歲了。」
「可是啊,永遠都過得像今天這樣高高興興的,是不可能的吧。」
「都四十歲的人了,還要叫『親』嗎。」
「這話……倒也不算錯。」
我縮回過熱的臉。靜打開電視,發起了呆。
在附近食堂工作的靜看起來有些高興。順便一提,我的工作地點可是祕密。
「知道怎麼操作嗎?」
就像我停止了整天彈吉他的行爲,世界也在一點點地改變着。
我無法反抗那個傢伙。並不是因爲它的力量有多強,而是因爲沒有察覺它的存在。每一天改變的地方都過於微小,很難注意到,但當其積累到與視線平齊時,就會被迫意識到世界的變化。而出現在眼前的這些變化,已經無法恢復爲原樣了。
移開視線的靜如此回答道。爲什麼說剛纔那句話時會表現出害羞的反應啊?
「這人挺古怪呢。你跟她見上一面就懂了,會被那份氣勢壓倒喲。」
「哎呀——你想啊,幾年後咱們也能過得高高興興的吧,就像今天這樣。」
「要真是出軌對象的話,就不會在通訊錄上登記成那種名字了吧。」
關注點居然是女孩子這個詞嗎。不,雖然說我確實是大人啦。能抽菸,能喝啤酒,還能去打小鋼珠。不過哪件都沒試過就是了。
啊,搞砸了。通常來講,問了問題之後就會被反問啊。
暫且不去管那些複雜的問題,先把想到的事情一件件地解決掉吧。
唔——我裝出一副煩惱的樣子。但其實問題太過複雜,對我這個小孩子而言還是太難了。
換言之,其他的名字很可疑……話雖如此,他幾乎就沒登記什麼號碼。差不多都是食堂號碼那種的。
「騙人——你小子,跟這個叫什麼親的人喫了火鍋什麼的吧——」
靜不僅沒阻止我,甚至還散發出了「要不我教你吧?」的氣氛。唔——真是個怪人。
「你想喫火鍋了?」
我也學靜那樣趴在桌上。丹羽由岐,這名字念起來還不賴。
我僵住了。眨眼的動作也在半路停了下來,睫毛顫顫巍巍的。
「誒,不不,是在說我和由岐的婚禮。」
這傢伙可是個勁敵呀。當我不知該如何評論時,靜向前弓身,把下巴擱在桌上笑了起來。
「由岐沒考慮過結婚之類的事嗎?」
「說的是這個啊。」
「有、有那麼傷腦筋嗎?」
「不、不用說到那個份上啦。」
「也是哈。」
「就算你問我是不是,我也答不上來啊。還有,你剛剛說女孩子?嚯嚯。」
稍微用了下腦子,就感覺要得智慧熱*了。(譯註:智慧熱,出生後半歲至一歲間幼兒發生的發熱現象)
「由岐你呢?」
你對沒比小孩子成熟多少的在下還抱有什麼期待啊。一本正經地談論這種人生大事,我可做不來啊。唔嘰嘰——在我爲掩飾害羞而模仿起猴子的叫聲時,靜撓了撓頭。
「嗯——沒呢。」
「不好說呢……比如,婚禮之類的場合?」
「嗯、嗯。哎呀,新娘子可是那什麼——女孩子的夢想——好像是這樣吧?」
靜的手機扔在了桌上。雖然沒什麼興趣,但我還是拿起來擺弄了一下。
「你有適婚期的親戚嗎?」
「這可真讓人傷腦筋啊。」
「累了嗎?」
「所以,靜想和我結婚嗎?」
「是、是嗎。這樣啊。」
「丹羽由岐嗎。唔——嗯,嗯——」
「是親戚。」
「基本知道啦。誒~最新的通話對象,女女親*?這誰啊,出軌對象?」(譯註:女女親=藤和女女,出自入間的系列作《電波女與青春男》,其侄子爲丹羽真)
「我有什麼跟她見面的機會嗎?」
「誒——嗯。雖然還沒有強烈到現在就想結婚、無論如何都想結婚的地步,但如果能定下來的話,還是挺高興的吧。」
我下意識地地否定了分手這個說法,但語尾卻沒什麼自信。幾年後的我們……
如同是朝着某人所期望的方向,修正了我人生的路線。
「我瞅瞅,通話記錄……」
既沒有尼古丁中毒,也沒有酒精中毒,卻是位出色的吉他中毒者。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即使是靜也有些喫驚。不過在短暫的困惑之後,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因爲在從小孩變成大人的那段時期裏,我始終只顧着彈吉他了。
我吧嗒吧嗒地甩着腿,盡力以開朗的語調開導靜,可他卻「嗯——」了一聲,露出沉重的表情。
「不,不至於分手……吧。」
「嗯。畢竟今天生意挺好的。」
初中的老師好像也說過這話來着。
「嗯。肚子好餓。」
「如果不結婚,我們在幾年後的關係會如何呢。會分手嗎。」
而且這反應好無聊。不再慌張一點的話,就不像是有祕密的樣子了。
我在工作。重新思考後,我發現比起自豪,羞恥的情緒反而要多上一些。雖然是在誰都看不到的地方暗自羞赧,但那羞恥卻漸漸地化作真實的感情,填滿了我的內心。這份熱度,怎麼說呢,好熱啊。
「畢竟,我就是喜歡你嘛。」
「那、那我們就結婚吧?」
「結、結婚吧。」
意見一致了。順着這個勢頭決定結婚這種大事真的沒問題嗎。
說到底,靜的家人會同意我嫁進門嗎。這也是個問題。
「由岐對結婚沒興趣嗎?」
「嗯——算不得沒興趣,結婚是可以啦,但結婚啊……一考慮這事兒就有種沉重的感覺呢。」
「是啊,因爲辦婚禮也需要錢嘛。」
「那,我們就不辦婚禮,直接結婚吧?」
「倒也不是不行。」
由於兩人都趴在桌上,下巴一動,振動就會隔着桌子傳過來。
振動停止後,我倆默不作聲,一動不動。我們就這樣趴了好一會兒,空氣都凝滯了。
腳悶熱了,於是我鑽出被爐,以爬行的姿態移動到窗邊,坐了下來。
窗戶的另一側映出了我們的房間。那裏的我抱膝而坐,瞪視着自己。
從縫隙吹入的風搔撓着脣尖。風,以及裝點夜空的雲,都是冬日的手筆。
「會下雪嗎。」
「現在都三月份了哦。」
「就算到了三月,不也偶爾會下場雪嗎。」
「下倒是會下啦。」
在窗邊呼出的氣是白色的。我感覺能咬上一口,可剛把臉湊上前去,白氣就逃走了。
在鼻子即將撞上窗戶的那一刻,我懸崖勒馬,站起身來。
下樓梯的時候,我自然地吹起了口哨。聲音被迎面吹來的風擄走,鬆懈得不成調子。
「回轉壽司的81折優惠券。」
「誒,你怎麼有這種東西,我們又沒訂報紙。」
重新圍好圍巾後,我再次趿拉着踩扁了後跟的鞋子,走出了門。靜也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穿得很厚,外露的部分只有臉和手,這麼說來,最近都沒和他牽過手啊——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邁開步子。在肢體接觸這方面,我們生疏得跟倦怠期的情侶一樣。
心想「這帥哥誰啊」的緊張時刻。
「對。喫壽司,我請客。」
大概是某人的失物吧。但就算把這個交給警察,他們也只會一臉困惑,所以我打算把它用掉。說不定是剛纔那對情侶弄丟的,不過他們手裏提着超市的袋子。順便一提,我還聞到了炸物的香味。所以說沒問題。哪門子的沒問題啊。
「啊——好期待啊——」
這或許也是還沒有察覺到的變化之一。但這可不行啊,不行不行。
「啊,不對不對。口誤了。我是想說『真難得啊』。」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們都交往了好幾年了。
所以,首先要解決掉的,就是這徹骨的寒冷。
「你說啥?」
不如現在就回歸下初心,讓心跳加速吧。
「要結婚啦——要離婚啦——」
就像是與靜初次相遇那會兒——
變化固然很重要,但基礎必須也得打好。
「哼哼哼~今天我請客。不錯吧?」
「聽上去不~像那麼回事兒啊。」
「這傢伙啊,可是填滿我青春相冊的唯一事物哦。其他地方都是白紙,除了白色什麼都沒有。」
我回過頭,衝靜笑了笑。
「如果轉過來的壽司裏有我愛喫的東西,我們就結婚,如果沒有就不結了。」
「在壽司店決定吧。」
「啊?」
噔噔——我向靜炫耀起手裏的東西。靜沒有細看便拋來了問題。
「不對勁啊。」
靜突然發出了走調的怪聲,難得失去冷靜的他,讓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連口哨都要吹那個嗎。你真的很喜歡那首歌*呢。」(譯註:即本篇中提及的《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不過,我偶爾也想體驗下愛情啦、戀愛啦之類的。
「嗯?在外面喫嗎?」
「在我遇到靜的時候,青春這玩意就結束了哦。」
炸雞塊,會不會轉過來呢?
我誇張地大幅揮動手腳,身心一同雀躍着奔向即將開始的人生遊戲。
沒錯。畢竟我歲數也不小了,談論夢想這樣的東西已經不合適啦!
「不,由岐愛喫的東西是……」
「好~嘞,去喫飯吧。」
「啊?決定什麼?」
「在樓梯那裏撿到的。」
「咦,那我呢?」
「那是什麼。」
既然有很多問題,那就想辦法一個個地解決掉吧。
我曾經就是在那裏栽了跟頭,所以才繞了好幾年的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