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尋找優點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ASK3333

三月的第一週跟往年一樣，冬日的寒冷一如既往。多虧了穿得厚厚的衣服，身體倒沒有寒冷徹骨的感覺，但裸露在外的臉頰乾燥得發痛。嘴脣也緊繃得快要裂開，彷彿要滲出血的味道。風也颳得很猛，那聲音吸引住了我的耳朵。

就像是飛機在低空飛行時發出的轟鳴。

「好，今天的營業結束了——」

「喲——辛苦啦——」

在食堂的停車場呼出白氣時，北本正好在收拾門簾，順便跟我打了聲招呼。纏在頭上的三角巾末端飄舞於微寒的夜風中。北本解開三角巾，把頭髮放了下來。

停車場狹窄如貓的額頭，那裏面沒有停車，僅有自動售貨機的微光粘在瀝青之上。那片光被我踩在腳下，細長的影子也無依無靠地搖曳着。

「可爲什麼要在外面等呢？很冷耶。」

「不，食堂畢竟要做生意嘛，總不能佔着位置喝茶吧。」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店裏面等喲，先生。」

北本輕輕一笑。理由什麼的明明馬上就能想到啊。

「要是跟伯母面對面的話，胃就沒法休息了哦。她說不定會問我什麼。」

「有什麼被問到時會感到爲難的問題嗎？」

「當——當然有啊。你看，比如說『你和我女兒是什麼關係』啦。」

我支支吾吾道。但聽到這句話後，北本突然就捉弄起了我。

「哦——是什麼關係呢？」

「你、你又是怎麼想的啊，不肯說嗎？」

「不告訴你。」

北本岔開話題，聳了聳肩。她呼出的白氣乘着風，向天空飄散而去。我仰望夜空，像是要在風中晾一晾發熱的臉頰。

不太明白呢，北本歪着頭表示疑惑。在她本人看來，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假如情況相反，我倒是會驚慌失措吧。

「有、有溫柔的一面。」

「啊？」

「讓我也喝點茶。」

「可樂餅那樣的熟食嗎。嗯，就這樣吧。」

北本捲起我的外套，直到露出胳膊肘才停手，害我冷出了雞皮疙瘩。她撫摸起那裏的皮膚，如此重複數次之後——「果然啊」，北本點了點頭。

「雖然明天就要參加畢業典禮了，但你可真厲害啊。有在認真地工作呢。」

總覺得不太明白。不過，還不賴？我也是這樣想的。

「和竹仲聊天這事，還不賴。」

我比手畫腳地瞎掰了一通。自不必說，北本根本不買我的賬。

但也許是因爲在那個夏天遇見了北本，我纔會想去感受那種命運般的事物。

「這難道就是你最先想到的優點嗎？」

「好像在說謊呢——」

我如此提前聲明道，把罐子遞了過去。北本收下罐子後先把它上下晃了晃，聽到裝在罐裏的茶水啪嚓作響才把嘴貼了上去。事到如今，我甚至都懶得指出這是間接接吻啥的了。

聊着聊着，對話突然回到了原點。唉，不過我們就是像這樣相處的。

「呃，沒什麼。就是感覺有點想跟你聊天，大概吧。」

她這方面和其他高中生略有不同。

今天是高中畢業典禮的前一天。在這樣的夜晚，我忽然想見北本一面。

「誒，爲什麼這樣說？」

「吵死了處男。快說說看我的優點。」

宛如人呼出的氣息匯聚、凝固而成的白雲，在夜空中薄薄地鋪展開來。在好似無節制橫向排放的雲彩彼端，月亮正隱約散發着清輝。半張着嘴凝望那抹月光時，乾燥的嘴脣開裂生疼。然後，感受到視線的我向側面看去。

鬆弛的聲音從食堂出入口的方向傳了過來。一臉呆相的高個子男性正撓着頭。他說這話時雖然是「傷腦筋啊」的語氣，但還有種莫名悠閒的氛圍。看起來好眼熟。似乎是他女朋友的女性站在男性身旁，以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揉着眼睛。

「爲什麼？」

是喝乾了嗎？把嘴從罐口移開後，北本露齒一笑。

「要換個地方嗎。想去哪裏？」

「Ghiaccio……不對，拿吉他的人今天也來店裏了嗎？」

不，其實是有的，比如可愛。但我不好意思當着她的面說出來。

「你嫉妒啦？」

「喂，來尋找優點吧。」

「那可是理所當然的啊。」

「就是那個意思啦。我倆來尋找對方的優點。」

「笨蛋。」

「誒——那就、我覺得啊，可以從你每天待客的一舉一動中感受到哦，北本溫柔的暖意。」

北本給了我的側腰一肘，然後把手掌伸了過來。

算了，雖說是熟人，但上一次見面並長談畢竟都是夏天的事了。我與那個社羣的相關人員之間並沒有多深的交情。聚在一起做些什麼，也僅限於那個夏天的那一次罷了。

可我不禁覺得，那次相遇蘊含着重要的意義或轉折。

「啊？什麼意思？」

「咦——已經關門了呀。」

北本催促似的向我招了招手。我一時間沒想到優點，目光四處遊移。

「你啊，像這樣去參加大學的面試，真的沒問題嗎？」

「這有參考價值嗎？」

「誒，接下來該你說了吧？要輪流來哦。」

「果然還是遲了點呢。」

「啊，畢竟是處女嘛。」

「你、你這傢伙，我明明是在誇你，說謊什麼的……」

我把嘴貼上幾乎沒剩茶的鐵罐，將話尾含糊帶過。

「兒童的養育方法？說是表揚式教育。」

「誒——真的嗎？竹仲的，優點……胳膊上的毛很少。」

「幫家裏的忙這一點。」

「來了來了。她和靜哥親熱了一會兒後就回家了。」

想到這將會是最後一次見到高中生北本，我就不由得走出了家門，又在食堂外的停車場等到營業時間結束。啊——好冷。

兩人朝着與停車場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所以沒有注意到待在那裏的我們。

「那是什麼新聞啊。」

「你今天是怎麼了？明明還在放春假，怎麼突然跑過來啦？」

「什麼還不賴？」

背靠着自動售貨機的北本在我身旁露出了微笑。光是看到這個，臉頰就熱了起來。

「算啦～算啦～剛剛我慌了神，後面會認真一點的。好，輪到竹仲了。」

「嗯——還好吧。」

「畢業之前就開始工作了，這很厲害吧？」

「是啊——」

「我哪裏溫柔呢，舉幾個具體的例子吧。」

「我和竹仲都還是小孩子呀，不是嗎？」

「嗯，光溜溜的。手感不錯呢。」

「聊天嗎。嗯，還不賴。」

「那第一點，廚藝進步了。」

「那就去超市吧。超市。我想在那裏買些可樂餅那樣的熟食。」

「嗯嗯，其他的呢？」

把衣服恢復原樣之後，我陷入了沮喪。哎呀，話雖如此，我自己也想不到什麼優點就是了。

「只能喝一點點哦。」

「因爲早上的電視裏有提到要表揚優點。」

「就是因爲沒問題才通過面試了吧。好，接下來輪到北本啦。」

她似乎還要說下去，所以我強行帶過了這個話題。北本不帶一絲煩惱地回答道：

「腿毛——」

「很少呢。」

「好，輪到竹仲了。」

喂，我的優點真就只有體毛少嗎。這傢伙，接下來怕不是要說出『頭髮很少』什麼的吧。

「……啊。最近，你頭髮長長了一些呢。」

「喜歡的女演員留了長髮，我想模仿一下。」

北本用手捧起搭在肩上的頭髮，那動作像是在炫耀。

「適合我嗎？」

「嗯……嘛……」

「嗚哇，這回答明顯是在敷衍啊。」

抓着頭髮的北本撅起了嘴脣，但我只是在如實回覆她嘛。

「我喜歡你之前的髮型啊。」

「之前？」

「夏天那時的髮型。」

蓋住了脖子但沒有及肩——我用手比劃着北本那時的頭髮。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現在的髮型遭到了否定，北本微微皺起眉頭，右腿甩動得跟鐘擺一樣。我本以爲她或許是在鬧彆扭，但北本的表情立馬就恢復了原樣。

「算了～髮型我還是再考慮考慮吧。好，輪到……輪到我了啊。嗯……」

她目光遊移，像是在思考有什麼優點可說。我的優點難道只有那兩個嗎？

「哦，想到啦。四月之後你就是大學生了。」

北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或許是因爲事發突然，我第一時間先是被驚得瞪圓了眼睛。

「哦？」

「這跟剛纔說的不是一樣的嘛。而且又沒給出根據。」

「嘿咻～」

我配合北本深深地鞠了一躬，但還是笑個不停。

「該說是根據嗎……畢竟，我們都來往這麼久了。果然是那什麼吧……因爲北本是個好人，所以這段關係才能成立。」

「確實啊，畢竟你把我叫成秋本了呢。」

「不，你這指名舉手的人回答問題的口氣是鬧哪樣啊。」

也就是說，即使從高中畢業——

北本用後腦勺推了一下自動售貨機，藉助反作用力向前邁進。移動到我面前後，她臉上出現了害羞的表情。她的手一開始交握於身後，但馬上就放到了身前，還做了一個輕輕撣掉褲腿灰塵的動作。

北本撓了撓鼻尖，含含糊糊地動員起嘴巴。

「你是個好人哦。」

受其影響，抑或是順勢而爲，嘴脣的動作也輕快了些許。

並沒有發生什麼。我和她在一起後，並沒有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件。

她似乎還沒忘記我當初叫錯她名字的事。雖然我也還記得啦。

但我立刻就察覺到她話中的含義，臉上不禁泛出些許笑意，聲音也輕快起來。

不再是高中生的我，會成爲大學生。

——那就像，我跟北本如此共處時隱約感受到的熱流般的事物。

鞠躬的姿勢，還要維持多久呢？我開心地煩惱着，打算等到差不多爲止。

北本如此催促道。我用手指摩挲着人中，發起了愁。先前隱於雲後的月亮，毫無遮攔地傾瀉了數秒的光輝。月光灑下，讓我乾燥的臉頰感受到了溼潤般的冰涼。被寒氣凍僵的臉稍稍和緩，柔軟下來。

北本嘻嘻一笑。我倒覺得她也算不得腦袋不好使的學生。北本在學校的成績還沒差到亮紅燈的地步，要是她認真學習，取得中上水準的分數應該不成問題。

「所以……從今往後，也要請你多多關照啦。」

「我也是。因爲直到去年，我對你還幾乎一無所知嘛。」

「肯定算啊。你腦袋比我靈光嘛。」

北本連學校的考試也一併放棄，因爲她正式就職於食堂了。

「所以說，那算得上優點嗎？」

「有的。」

但我和北本，『從今往後』仍會待在一起。

「啊哈哈，別介意嘛。行啦，快說吧。」

說不出具體優點的焦燥，以及可能於同時產生的害羞。

「我們倆，似乎都有不少優點呀。」

話雖如此，我們肯定會在同一時刻，一同把頭抬起來吧。四目相對的瞬間，真讓人期待不已啊。

不再是高中的北本，會正式開始工作。

「好，竹仲。」

「有嗎？」

「真沒想到，我居然能和竹仲一直聊到畢業典禮呢。」

「既然你說有，那就當是這樣吧。所以呢？」

「哪裏哪裏，我纔要請你多多關照。」

我們像現在這樣比鄰而立，便足以證明某些事情了。

「竹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