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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和我,還有除此之外的所有的一切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中西鼎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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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全一冊 · 第六章 你和我,還有除此之外的所有的一切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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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一,13時。

我們坐在酒店餐廳的露臺上。這是一個面朝大馬路、大約有二層樓高的座位,雖然視野不是很好,但是吹在身上的風很舒服。眼前的道路設置了中央隔離帶,共有八條車道。道路和露臺之間,樟樹、橡樹和山茶樹的混合林,像隔開外界和這邊的竹簾一樣連綿起伏。

眼前是戴着墨鏡的冥。她身穿羣青色的無袖連衣裙,領口有褶皺的白襯衫搭在裏面。在夏日的陽光下,衣服和她的皮膚都像白色的瓷器一樣閃閃發光。也因爲她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成爲畫中人的女孩,她以這種姿態把刀插進牛排裏的情景,簡直就像電影裏的場景。

太陽鏡、連衣裙、襯衫,都是我們相遇那天,冥穿在阿加田車站轉盤上的衣服。說起來,冥在過去的一個月裏一直喜歡穿T恤和短褲之類的男孩子氣的衣服,所以很少穿現在這種青春少女氣質的衣服。當然,無論穿與不穿什麼我都覺得很有魅力,所以希望能自由地享受時尚就好,但是我還是很好奇它們是如何被區分使用的。

「這件衣服?」冥一邊爲了切斷牛排的筋而『搏鬥』,一邊聽着。

「嗯。」我回答道。

「你看過《蒂凡尼的早餐》吧?」

「嗯。」我回答道。在冥的房間裏看過。是一部安靜的電影,內容我不太記得了,要是聊太細節的內容的話我會很困擾。

「這副太陽鏡是向《蒂凡尼的早餐》中奧黛麗?赫本里戴的太陽鏡致敬。雖然形狀不同。」

「原來如此。」我唯一記得的就是奧黛麗?赫本很有魅力,所以我加重語氣附和道。

「去年七月,正好一年前吧,我突然想要『盡情打扮』。」冥說着。「於是,我硬着頭皮去向爸爸借了信用卡,在百貨公司買了所有中意的衣服。因爲要是到死的時候,才說什麼『想要更時尚一點』之類後悔的話,就像個傻瓜一樣對吧?所以我纔買了這件連衣裙。」

我不由得沉默下來。因爲在愉快的午餐時間裏,突然想起了冥的壽命將如同曇花一現。

但是冥表現得很開朗。彷彿所剩無幾的時間裏,沒有一秒鐘是黑暗的。

「很可愛吧?」冥對我嫣然一笑。這是一種知道自己很可愛的笑法。

「比奧黛麗?赫本還可愛。」我說。

「那如果是英格麗?褒曼和我呢?」

「我不認識那位女演員,但肯定是你更可愛。」

順帶一提,今天上午,我穿着的是冥挑選出的灰色薄夾克。是冥先說起想買我的衣服,於是我們在時尚大樓裏開始了一次購物約會。現在我們腳下就有一家以服裝店爲主的大型購物商場。

我至今爲止的人生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正經打扮過,所以穿着這樣的衣服,會不由自主在意起周圍的目光,不過話雖如此,在綽約的她身旁,還有我這種衣感頹廢的人,這樣的構圖,讓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保鏢,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感覺這樣也還不錯。我還發現穿好衣服能讓人振奮。順帶一提,在我穿這件衣服的時候,冥已經對我說過三遍:「不要東張西望,要堂堂正正。」

「嘞,可以點份卡普里沙拉嗎?」冥指着菜單問道。

大概是到了放學的時間,高中生逐漸增多,人也越來越多。我感到有點累了,就退場了,向第三晚的酒店走去。在酒店的接待處,我用父親的信用卡支付的價格超過了體育娛樂設施入場費二十倍的金額。這個價格我是理解不能的。

「我也沒有。要不要去試試?」

咬了一口之後,我們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彷彿冥的牙印在名爲『緊張』的氣球上鑽了個洞,讓裏面的空氣全部流出來。我開始覺得,事到如今,慌張也無濟於事了。這時,冥忽然說道:

到了此時我們開始在公衆場合目無旁人的的牽手,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隨意地接吻。事到如今,已經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了。不,說起來,他人的目光根本就不存在於我們兩人的世界裏。我們的世界當中只有彼此,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倒不如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夠分享這個世界,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奇蹟。

現在只有我一個顧客。據酒店工作人員說:「這個時間的大人們都在忙着喝酒,總是很冷清。」但聽說晚飯前會很擁擠,游泳池邊上間隔擺放的躺椅也會客滿。但是現在,這個地方就像地下的鐘乳洞一樣寂靜無聲。能獨佔這麼好的設施真是太好了。

我若無其事地把山野也納入進視野的一角。令人驚訝的是,客人當中也有人把相機對準了山野。另一方面,冥以一種熟悉的姿態,不爲衆人的關注所動,折斷了山野的腿。膝蓋向相反的方向彎曲,然後小腿的部分在重力的作用下順從地在空中飛舞,這是人體不可能做到的。那情景使我想起鞦韆。最後折斷了脖子,山野把臉埋在面前的意大利菜盤上。紅黑色的血從脖子斷裂的部分開始緩緩地、不止地流下。

「難道不嗎。」我回答道。

作爲飲料,我點了薑汁汽水,冥則是點了葡萄柚汁。作爲甜點,我點了布丁,冥點了覆盆子奶凍。

咬了兩口後,不知爲什麼,冥說了聲「對不起」,又把那歐卡卡西薩瑪的油掏了出來。顯然,她打算用它來治癒我胳膊上的咬痕。雖然我很想拒絕,但是如果治療能夠使冥得到慰藉的話,就還是治療比較好,所以我就任憑她的擺佈了。

冥穿着的是帶荷葉邊的黑色露肩比基尼。底部是花瓣般的褶邊裙子,仔細一看,無論是頂部還是底部,都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圓點。因爲衣帶很細,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她雪白的肩膀和筆直的鎖骨陰影。小巧的胸脯上面是節日慶典般的黑色荷葉邊,衣着之下白裏透光肋骨筋清晰可見,連接着荷葉邊裙子的柔弱腰部像不健康似地收縮着。而從裙子裏伸出的是一條又細又長又白的玉腿。

山野不知爲何戴上了眼鏡。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山野戴過一次眼鏡。說不定他是爲了僞裝才戴上那副裝腔作勢的眼鏡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爲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僞裝,就好像是想躲在碎石堆裏讓轟炸過去一樣。

我從露臺的座位上透過玻璃向店內望去。就這樣等了一會兒,似乎是能從飯店直達的電梯打開了,山野走了進來。

「爲什麼不呢?」我回答道。

游泳池裏有一個噴氣式按摩浴缸,我們在游泳池裏玩了一會兒就坐進去了。兩面都是玻璃幕牆,坐在其中可以看到如梵高的《星月夜》般的夜景。或者只是我看起來如此。在按摩浴缸裏的時候,我們緊緊地牽着手,從來沒有放開過。

早餐喫了自助餐。直到退房時間我都懶洋洋的,然後坐新幹線前往鄰縣。這是爲了前往代表關西的著名主題樂園。午餐在新幹線上喫了鐵路便當。我和冥選了看來是區域特產的味噌和便當。雖然是第一次喫味噌鰹魚,但味道還不錯。如果是新鮮製作的,可能會更好喫,但因爲是便當,豬排和大米都已經冷了,但我對『價格越高,味道越好』抱有懷疑。但是包括在新幹線裏的吵吵鬧鬧都是車站便當的一部分吧。我向冥獻上一碗味噌,換來的是配菜山醃菜。

看完電影后我們前往酒店住宿。原本以爲作爲高中生要住酒店會很困難,但很多酒店只要提交有父母簽名的同意書就可以了。同意書上寫的住址是我家,電話號碼則是今川的手機號碼,父母那行的名字寫的是「中川真希乃」,關係上寫的是母親,印章是在文具店買的寫着「中川」字樣的虎鯨圖章。遞交同意書的時候心裏七上八下的,就像惡作劇的時候一樣,是好意義上的七上八下。每次在接待處被受理時,我都會和冥不自覺地相互眨眼。

第二晚的酒店,雖然是西式房間但室內裝飾卻是和式的,用紙燈籠和和紙覆蓋的天花板燈將房間染成了溫和的光線。空氣中瀰漫着類似花香的室內香水。陽臺上有一個庭院,長滿青苔的鐘樓,種滿了楓樹。

下午在同一設施內,進行了飛盤投球和AR的表演。在CG演出的恐龍追逐的遊戲項目中,冥在撒嬌時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嗯。剛剛進了電梯。」冥也壓低聲音說道。然後我們繼續討論菜單。「不過,獼猴桃配馬蘇裏拉奶酪的卡普里可不常見啊。」

然後我們走向酒店屋頂上的游泳池。許多豪華酒店都會有游泳池,事實上,我們一直在等待時機。前天沒有進游泳池的心情,昨天也是因爲有『送魂』的疲勞,今天才有了機會。

第一夜住的酒店,也就是殺掉山野之前住的酒店,雖然是冥在網上莫名其妙預訂上的,但還是很舒服的。房間的色調是以淺棕色爲基調的沉穩,空調不用特意做什麼保持得恰到好處,牀鋪鬆軟乾淨。客房裏的浴室也很氣派,只要進入寬敞的浴缸感覺所有的疲勞都會消失。再說細節的話,就是還有大電視和音響,燈光能分成幾個階段調暗也很不錯。還有窗戶是玻璃的,可以一覽如線香菸火般光芒四射的夜景,也很漂亮。說到漂亮,酒店裏穿着浴衣的冥更漂亮,在午夜橙色的間接照明中,它看起來像是一個精靈,而在晨光中,她看起來則像是一個有着曙光翅膀的天使。

我不想在店裏進入『送魂』的狀態。雖說是由透明的歐卡卡西薩瑪所爲,就算做出了什麼行爲也不可能拿出直接證據把我們和山野的死聯繫起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讓店方記得我們是案發當時行爲可疑的客人。也許是心情的問題。

在公園裏,有一對母子目睹到了我們漂浮在空中。但是,當孩子說「媽媽,那兩個人在天上飛」的時候,母親只是否定說「是你的錯覺吧」。孩子拼命地主張「是在飛,絕對是在飛」,但這隻會加強母親的否認。看來,常識的牢籠中似乎嚴嚴實實地收容着人們。

(注:Cessna,美國輕型飛機制造公司,亦指該公司製造的小型飛機)

冥回答道:「說得也是。」便叫了菜來。

「我也覺得。」說起來卡普里沙拉到底是指什麼呢。

喫完後。看起來山野差不多也快喫完了。

但就在這時。冥的眼神怒目圓睜起來。或許是她的千里眼,已經察覺到她等待的東西已經要到來了。

有時候,我們的肌膚會自然而然的相互接觸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甚至會揹着工作人員進行親密接觸、親吻和擁抱。因爲游泳池裏沒有他人,所以我覺得我們可能會無休止地纏綿在一起,而忘記在戶外還是會被人注意到的。所以我們決定要在這裏保持克

稍事休息後,晚餐點了一家連鎖家庭餐廳的外賣,其間與冥一起看了動畫電影。這是一部令人振奮的娛樂電影,偶爾這樣也不錯,我們興奮地討論着觀後感。

過了一會兒,冥起身了。她可能也在意別人的目光,比平常更早地停止了膝枕。從我的膝蓋上抬起頭後,她還在微微地呼氣。

殺死山野的那天,直到入住酒店爲止,我們兩人一起去看了奧斯卡獲獎電影。我本來想去別的地方,但是幫冥『送魂』太累了,所以我選擇了一個可以坐着休息的電影院。這是一部以七十年代的美國爲背景的人文主義電影,最後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身爲單身母親的主人公收到了能『空中旅行』的禮物,第一次坐上了塞斯納

像孩子般鬆緩了臉頰展露了笑顏。有看過好電影后的(餘韻)精神松施感。

起初,冥在遊樂項目結束後,猶豫着是否可以在溼透的情況下在主題樂園裏散步,但當她看到其他客人並不太在意,只是任由其在空氣中自然乾燥,溼漉漉地走來走去時,她也就不那麼在意了。感覺整個樂園,好像都有點脫離了日本的法律。

遠處的小鳥正忙碌地鳴叫着。無數的車輛在國道上來來往往的聲音不絕於耳。空氣暴露在六月的太陽中,變成了熱氣。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公園角落的生鏽鐵條的鏽跡上,不知爲何無法看清冥的身姿,只能聽着。

我們兩人,一起回到了冥評價出最舒適的第三晚的酒店。然後喫了午餐,享受了下午茶。我們雖然去玩過了很多地方,但是我們最後一致認爲,最後一天最好還是呆在房間裏,兩個人一起無所事事。所以我們讀書,聽音樂,隨心所欲地調情。冥所讀的書,一定無法在生命的盡頭之前讀完。但是毫無意義地繼續着日常生活,對處於將『喪失』前一天的我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餐廳內尖叫與悲鳴開始此起彼伏。至此,最後一個祭品《折斷肚子、腿和脖子》完成了。

從酒店可以租借沙灘球和游泳椅。租給我們的酒店工作人員笑着對我們說了這樣的閒話。

隔天一早就坐上了新幹線,回到了殺死山野的城市。歐卡卡西薩瑪的最後一道步驟必須回到阿加田鎮附近才能進行。而在那之前,我們只有一天時間了。所以我們得提前回到附近。

我們認爲最後一天最好是無所事事。但我錯了。越是安靜地度過,憂鬱的波濤就越是撲面而來,絕非好事。我們是高中生,所以經常犯錯誤。當我們犯錯誤時,就應該改變我們的行動方針。

「你們兩個是兄妹?爸爸和媽媽在樓下嗎」

我們抵達主題樂園。因爲不是休閒季節,而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很空閒,像電視上報道的那種人氣火旺的遊樂設施也只要十分鐘過一點就能乘坐。說是有名的主題樂園,我本來想着『恐怕只不過是一個模模糊糊擴大規模的遊樂園罷了』但實際比想象中有趣多了。火焰、爆炸、大音量的音樂,加上演員們身臨其境的口才,讓我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電影之中,冥也發出歡快的聲音。

然後我們在酒店的游泳池裏玩耍起來。相互潑水,相互扔沙灘球,相互把對方的游泳椅翻來覆去地玩,還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推着冥的游泳椅。我們就像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相視而笑。

那就好,冥回覆道。雖然心裏還有些擔心,但姑且這麼說後算是給胡思亂想劃上了句號。

緊接着,背後傳來腰椎斷裂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很隨意,但山野總是在發出尖銳的慘叫聲,露臺上的所有人都注視起他。

然後不管怎樣,都會被水淋溼透。我聽從了冥冥的建議,事先穿上了《小黃人》的配套雨披,但是我把自己弄得溼漉漉的,簡直沒有任何意義。遊樂設施的設計者在這一節的考慮似乎是『人是越溼就會越高興的生物。』但是在夏天用冷水洗澡的時候真的會感覺很舒服,冥和我每次被淋溼的時候都會發出奇妙的聲音。這樣一來,可能是被認爲正高興吧,演員們用巨大的水槍瞄準了我,更溼了。我們像傻瓜一樣渾身溼透了,但看到彼此都衣衫不整的,我們又相視而笑起來。

在最後一天的晚上,去一家彼此都不熟悉的陌生卡拉OK,這種行爲似乎很奇怪。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們需要這種可愛的偏離。

2

游泳池在高層健身房旁邊。與其說是休閒用的,不如說是健身用的。這是一個有着四個20米泳道的游泳池,沒有什麼有特別設計過的玩意兒,不過泳池邊的休息空間很大,又有一面是玻璃,可以俯瞰夜景,很有開放感。橙色的燈光淡淡地照在大理石色調的瓷磚上,也把氯氣的氣味降到了最低,所以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工湖。

錢的話還是有的。除了從蒼樹錢包裏抽出來的,還有從佑人錢包裏抽出來的。這兄弟倆的愛好就是隨身攜帶大量的錢向別人炫耀,所以光這筆錢就已經足夠花的了。臨出發時,又借(偷)了一張父親的信用卡。因爲他精彩輸給「返利」、「積分累積兌換」、「辦卡送行李箱」之類的銀行活動,白白申請了很多卡片,所以(偷)借走了使用頻率最低的一張。在昂貴的酒店住宿時會用利用它來結賬,並藉此在手邊留下現金。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以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來搶劫ATM達成完美犯罪,所以總體上不用考慮錢的問題。

「趁亂,喫完就溜走吧。」我說道。

卡普里沙拉送上桌來了,我們倆喫了。胡椒的味道和獼猴桃的甜味很搭,奶酪和橄欖油很好地包裹了整個味道。單獨的獼猴桃或單獨的奶酪都不會有這種味道。我認爲這是一個精心調配過製作的食譜。

我們吹着卡拉OK的廉價空調,讓頭腦冷靜下來,覺得剛纔自己的行爲整體上顯得很愚蠢。冥似乎也是一樣,我們兩人談論了從游泳池到咬人的一連串瘋狂舉動,作爲回想的素材相視而笑起來。冥躺在卡拉OK的沙發上,雙手抱着肚子,而我則把因爲笑過頭而臉紅的臉埋在桌子上。我們笑得前仰後合。這可能是我這幾天笑得最多的一次了。

午餐是在體育娛樂設施的美食廣場,我點了加寬的烏冬麪,冥點了拉麪,我們兩人間還分享了章魚燒。雖然昨天喫的才比較豐盛,但我還是覺得比較喜歡今天這樣的食物。平平淡淡纔是真。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喫的甜點是圓筒冰淇淋。雖然奶油的甜味過於濃烈,但這也是一種值得回憶的味道。冥說她不喜歡圓筒冰淇淋的圓筒部分,所以作爲交換,她喫了我的冰淇淋我也喫了她的圓筒。

「也不着急的吧?」

迅速鑽進按摩浴缸後就回到了房間。但總感覺有些慾求不滿的感覺,便和冥一起洗了個澡,互相洗了洗身子。雖然在日本電影中這涉及到動作愛情,雖然這看似是一種過於粘稠的行爲,但實際嘗試後,它很有趣。還玩了「愛是什麼」的假裝遊戲。

第二天早上,我們喫了酒店的自助餐。之後因爲冥常常提起過,我們決定去體育娛樂設施。雖說對高中生情侶來說是最糟糕(無聊)的約會地點,但我和冥都沒去過。因爲穿着適合運動,冥又穿回了那件熟悉的睡衣,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和短褲。我也穿上了破舊的襯衫和牛仔褲。

冥看起來也喫得津津有味。看着她高興的模樣,我也感到高興。

「那麼,在需要你獻出生命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你是喜歡喫這種類型的食物嗎?」我問道。雖然有些失禮,但冥她給人的印象是個味如嚼蠟都不會在意(味覺白癡)的女孩。

「甜食加奶酪。難道不是好喫和好喫雙重疊加的美食組合嗎?」

「那家店,會被人說成是死過人的店吧,是不是會被人這麼說?」

「本來是想喫的。」冥不滿似地歪歪頭。

慢慢品嚐着。每一道菜都是從未在阿加田鎮喫到過,精心製作而來的美食。

我低聲問道。我們住的旅館也是山野留宿的地方。帶露臺的餐廳對普通客人也開放,所以我和冥正在等他來喫午飯。

「你去過卡拉OK嗎?」

斜視着那對母子,『送魂』發動了,冥將她的頭靠在我的膝蓋上。母親大概是覺得讓孩子看到正在調情的情侶在教育上不太合適,便拉着孩子的手快步離開了公園。

冥點了點頭,用勺子舀了一下奶油,把剩下的奶油放進嘴裏,然後和我一起小跑着向露臺外面的樓梯走去。

然而,比起那些要說最美妙的,還得是,我看到了冥身着泳裝的樣子。我穿的是可以在酒店租到的黑色短褲式泳裝,但她似乎不喜歡租來的泳裝,特意在酒店內的商店裏買了泳裝。

冥,沉默了許久。或許她早就知道了所剩的時間,但真要說出口,還是需要有心理準備。過了許久後,冥纔開口說道:

在卡拉OK的包房裏大聲唱歌很有趣。聽到冥含糊不清的歌聲也覺得很舒服。菜單上的薯條和哈密瓜汽水也很好喫。就在這時,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在這裏把各種順序弄錯了。本來應該是卡拉OK十級左右後,才應該往高級賓館住的吧?

總的來說,我們非常喜歡酒店的空間。在這裏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兩個人可以悠閒地待著。於是從第二晚開始,我們輾轉去了其他高級酒店。順帶一提,父親他不斷地用LINE(日本微信)發來消息,當然是不會理睬的。

在行動中,冥咬了我的手臂。不是玩耍的感覺,是真的咬了。那是一種意志力十足的咬法,彷彿是要把自己造成的傷疤永遠留在我的手臂上。我感到一陣劇痛,一道類似閃電的東西劃過全身。但是,她的咬痕以這種方式留在我身上,似乎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所以我任由她咬我的身體。

「這也是沒辦法。山野基本不離開酒店。無論怎樣,也只有在那裏才能殺了他。」我說道。「我過去常被父親帶去的一家烤肉店,三年前曾發生過把店主當成人質的搶劫事件,但是沒有人記得那件事,現在也還在正常營業,應該會和那件事一樣被人淡忘吧。」

「是啊。爸爸和媽媽正在樓下的酒吧喝着酒呢。」

「是山野來了嗎?」

姑且,我們兩人坐在了大型游泳椅上,一邊擁抱一邊轉圈。分散了大約十分鐘的注意力,但很快就厭倦了。我們試着在按摩浴缸裏調情,但是我感覺到工作人員的目光正嚴厲地盯着我們,於是我們趕緊回到自己房間的浴缸裏繼續。

「開始?」冥,問道。

等他喫完午飯可能還要一段時間。但就算他從座位上站身,這種距離,也可以憑藉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迅速抓住他。活人獻祭的成功已經是半確定的事情了。

我們在樂園裏喫了晚飯,晚上前往酒店。這家酒店裏也有一個游泳池,我們又去了一次。但是游泳池裏晚上還有客人。雖然只剩四個人,但作爲高中生的我們相當引人注目。被緊緊盯着讓我悚然失色。

這麼說的話,那可能是給店裏添麻煩了。

當我們抵達時,已經是晚餐的時間了。第一晚的時候,我發現之前酒店的餐廳雖然空間大,但是人多眼雜,讓人很不自在,所以這次我決定叫外賣,把晚餐送到酒店的房間裏來。我從附近的一家中國餐館點了包括麻婆豆腐和口水雞在內的中式晚餐套餐。點外賣也可以有讓人意想不到的搭配,冥在這裏加入了麥當勞的照燒漢堡(日本地區限定的豬肉漢堡)和麥樂雞塊。不知道味道搭配起來合不合適,但很好玩。只有可樂是叫客房服務送來的。也許我們正在享用那天所有客人中最愚蠢和最愉快的晚餐。之後在寬敞房間角落裏小小地玩起了疊疊樂。

接下來的四天,我們就像普通的戀人一樣度過了。

到隔天早上,我覺得自己對冥的感覺比平時更加強烈親密。不,這種激動的心情大概會一直持續着。也許,永遠不會結束。

「四天。」

晚上,我們又去了游泳池。游泳池很安靜,很方便。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心情互相潑水玩耍了。我們的心境與昨天和前天也都不一樣了,越是在外面歡鬧,內心越會被『此情可待成追憶』的冷冰冰現實壓抑到窒息,只剩下,惘然,

我說道。要是現在殺了山野,就喫不到卡普里沙拉了。

過了一段時間,冥不斷髮出粗重的喘息,以呼吸的節奏搖晃着身體。我之前一直是在樹林裏用着『送魂』的狀態,所以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但客觀來看,這也許是一種奇怪的狀態。這可能是患有哮喘病的人,也可能是青春期情侶間的小壞事,但也有可能是在做一些令人厭惡卻又故意想讓人看到的事情。大概是因爲那個母親的緣故吧,一股奇妙的想象力被激發了出來。

冥似乎在展示完美的邏輯論述。我想大抵就是如此。

冥惡作劇心起狡黠笑着回覆道:

山野在店員的帶領下,來到了露臺的座位。真不知是該說是對我們來說運氣好呢,還是該說是對山野來說運氣不好呢,他坐在了我們後面的座位上。這就好比像是『不知虎穴擅入虎穴,未得虎子相脅命喪虎口無覓處。』山野隨後快速地開始向店員下單。

因爲是工作日的上午,體育娛樂設施是空的。我們先走進室內五人足球場,兩人間相互傳球。然後,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個足球的九宮格球門,可以帶球射門,所以我們輪換着一人射門一次。我和冥都不擅長足球,射門時總是會飛到奇怪的地方,每當這時,我們就像是回到了天真敏感的年紀,看到筷子掉在地上後還會相視而笑起來。爲了射中九個靶子,我們兩人一共投了二十多個球。

就這樣走出店門後,我們走進了歐卡卡西薩瑪的口中,隨着它的跳躍在空中飛翔。然後坐在事先預計好的、位於酒店附近的公園長椅上。

冥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憂心忡忡地說道:

「算沒有過吧。」我回答。在很久以前,我參加過一次親戚聚會組織的卡拉OK,但我覺得那不能算是『有』。

一邊喫飯,一邊說着上午光顧的服裝店裏的店員有個奇怪的口頭禪。說了一回後,冥似乎很喜歡這個故事,毫無顧忌地笑了。

但是,不管我怎麼說「我不在乎」,冥的罪惡感似乎都沒有消失。比起咬的本身,她似乎更害怕自己體內那種以『咬』的形式顯現出來的巨大感情。所以我沒有說出口,而是拿冥的手臂開玩笑似地咬了一口。說着「啊——咬了」之類的俏皮話,用着微弱的力量。冥才終於笑了,她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了。甚至還用「受虐?」之類的話來取笑我。

但是好像,還是經常會有人打電話給今川確認。多虧有拜託過金川的協助,她每次都會說「我們家的培養方式是放任主義」之類的話來搪塞過去。麻煩的其實不是酒店的審查,而是接到電話後遭到今川的嘲弄。因爲她喜歡和我一起來捉弄冥,以此取樂。

我感到不自在。我覺得還是阿加田鎮更適合殺人。要是在這座城市裏頻繁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的話,那說不定我們可以成爲每天在公園裏膝枕的著名情侶。

酒店的設施裏沒有卡拉OK。大概,在住一晚要幾萬日元的酒店裏,沒有想唱卡拉OK的醉鬼吧。所以我們特意跑到街上,走進一家引人注目的卡拉OK店。前臺問我年齡,我撒謊說是大學生。

與其呆在那個旅館裏,不如呆呆地看着冥在這個房間裏歌唱。至少今晚這樣比較好。

就像想覆蓋掉剛剛的失敗一樣,冥輕輕地吻來。俗氣的哈密瓜汽水和薯條的味道,這些味道在冥的吻中,結果來說可能是我最喜歡的。我們就這樣輪流唱着歌,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就在我失去意識之前,我還呆呆地看着冥在唱歌。然後我突然想到,果然不管做什麼,我都無條件地深深地喜歡着這個女孩。

七月二號,星期五。

是冥,必須要獻出靈魂的日子。

在那天的清晨,我們動身前往了阿加田山對岸的神之島。

3

神之島隔着宍路灣,位於阿加田山的北部。雖然名爲島,但因陸地與沙洲相連,可以步行前往,也就是所謂的「陸系島」。

大約在一萬年前,繩文時代結束了冰河期,地球上所有的海平面都上升了。這個時候,曾經是陸地的日本列島的一部分也變成了島嶼。但是這些島嶼相連的部分都很淺,所以海浪會把沙子堆積起來,然後把它們和陸地連接起來。這些島嶼被稱爲陸系島,神之島就是其中之一。

『歐卡卡西之罪』的傳承被包含在神之島的傳說中,古代的人們記載着這個島曾是連綿不斷的陸地,又因爲有着某種鄉愁般的情緒存在,這些內容纔會被記錄在圖書館的書上。

陸系島因爲景觀好,所以經常成爲觀光地,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來神之島觀光。我想是因爲阿加田鎮本身就是鄉下,交通不便。圖書館的書上說,直到1909年還有人居住,但現在已經無人居住了。現在,它真的只是一個地點。就像印刷錯誤的地圖上的污點。

我們乘電車回到阿加田車站,走進近在咫尺的杉樹林,走進歐卡卡西薩瑪的體內。然後沿着阿加田山北上。

「今天啊,不用我來操縱歐卡卡西薩瑪。」

冥,說道。這麼說起來,現在的冥,甚至都沒有把目光投向前進的方向。這完全是一種自動駕駛模式。

「這樣啊。」

「嗯,是歐卡卡西薩瑪,在帶着我們前進。」

冥,說道。她似乎是暗暗地意識到,對她自己來說,這是一段死亡的旅程,語氣中透露着淒涼。我不知怎的無法去附和。

歐卡卡西薩瑪,似乎清楚地記得路,以驚人的速度,而且出色地幾乎沒有折斷雜草和灌木就爬上了阿加田山。我心裏暗暗希望祂能走得更慢一些,可是歐卡卡西薩瑪就像根本沒有感情似的,以公事公辦的速度在山上前進。

走下陡峭的斜坡,杉樹叢林突然中斷,出現了巖場。岩石羣連接着面向大海的沙灘,沙灘變成了沙路。每前進一步,道路就變得越來越窄,大約可以容納兩輛車擦肩而過。這條路的寬度會隨着潮漲潮落而變化,但現在是退潮時刻,所以這應該是最大的寬度。

在黃色的沙洲周圍,有一些沙粒被水打溼,變成了焦褐色。這樣下去,這條路到了晚上就會沉到宍路灣的下面去吧。

神之島就在砂路的對面。我雖然住在阿加田鎮,但是第一次看到神島。我從來沒有來過阿加田山後面,在日常會話中也從來沒有提到過神之島。再提一次,對於人類來說那是無論有沒有都一樣的島嶼。但它確實存在。好像人類知不知道都無所謂似的。

「因爲這裏,已經半步踏進——」

我懷着絕望的心情繼續追趕。我不知道我在冥的背後追了多久。感覺好像過了一個小時,也許只有幾分鐘。

「冥。」

走在路上的人多得讓人想不到剛纔還在無人島的鐘乳洞裏。既像城市,又像住宅區。這是什麼地方。對我來說,這肯定是一個陌生的城市。

不,只要回想一下『歐卡卡西之罪』的傳承,這裏和阿加田山一樣,是靈場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歐卡卡西薩瑪不可能沒有安息之所。

總之不能不進去吧。我們毅然決然地走了進去。

我們恐怕正前往的是聚集死者靈魂的、位於神之島地底的黃泉之國。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歐卡卡西薩瑪(神)的冥,無可抗拒地被引導到那裏。而追逐着她的我,也逐漸接近死亡的世界。對死亡的生理上的逃避感,變成了恐懼,變成了厭惡,變成了嘔吐,帶給了我。

就在我說着時。直到剛纔爲止,雙方都處於無法看清對方臉部的黑暗地帶。但是現在我卻看到了冥的臉的輪廓,看到了她光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筆直的鼻子和豐滿的嘴脣。鐘乳洞裏一下子亮了起來。

視野變得清晰起來,就像劇院裏的舞臺燈漸漸亮了起來。

是不可名狀的恐懼。不可定義不可描述的厭惡感……不,不對。我知道這種恐懼的原因。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出現,但是已經找出了主因。我本能地知道了。

恐懼,厭惡,嘔吐和跌倒的馬拉松比賽。不,冥只是快步走的程度而已,只有我是摔倒在腳手架上,或是痛苦地喘息,進展不順利而已,比起馬拉松,或許更像是競走,或是障礙賽跑。我和冥是在歐卡卡西薩瑪的安排下,在『黃泉比良坂』(黃泉之路)上進行障礙物賽跑。

腳下的道路鋪滿了瀝青。

我追上了她,說話時牽起了她的手。冥一下子回過神來,回頭看着我。

「怪哉。」冥說道。鐘乳洞特有的迴響聲緊隨其後。「和我第一次來時,完全不一樣了。」

我們就像被吐出來一樣,從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被噴了出來。沙灘上颳着強勁的海浪風,四周充滿了潮水的臭味。阿加田鎮雖然靠近海邊,但由於被山脊包圍,平時很少聞到海潮的氣味。這個島上充滿了不熟悉的氣味。這已經夠讓人不舒服的了。

神之島的形狀就像一頭巨大的鯨魚躺在上面。有一座像頭部一樣大的山峯,還有一座像尾鰭一樣小的山峯。但那只是遠遠看到的印象,隨着距離的接近,那種悠閒的感想也漸漸消失了。從下面看,這個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看起來就像一塊巨大的岩石。

裏面一片漆黑。我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過了一會兒,一輛電車穿過了道口,彷彿穿透了夏天的空氣膜。

我強忍着,就像感情向身體發出了求救信號一樣,有一種心窩被一次又一次地從內部猛烈毆打的感覺。一陣難以忍受的痙攣,五臟六腑收縮,胃底堵塞,一團溫熱的東西從喉嚨深處湧上來,我無助地在鐘乳石的縫隙中嘔吐。

但與冥說的相反,鐘乳洞很大。道路雖然斷了,但確實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無論高度還是寬度,都有條足夠人類通行的道路延伸着。

「冥!」

若非如此,我不會因爲那座廢棄的鳥居反射性地感到恐懼,那詭異氣氛間接提醒着我,這座島是人們的靈魂聚集的死亡之島。

總之,不管給它取什麼名字,它依然是我活到現在最痛苦的持久跑。疲勞得上氣不接下氣,受傷的皮膚髮出灼熱的疼痛,黑暗讓我看不清腳下,極度的不適幾乎讓我發瘋。

接着,一名中年男子划着十字摩托車從旁邊穿過。那個斷路器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這個洞窟稍微往前走一點,就會和島中的鐘乳洞匯合。不過應該很快就會變得狹窄到無法讓人通過,事實上前方已經是死路一條了。」冥,說道。

冥說着,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就像用包裝紙處理一樣。

但我無法停止追逐冥。不,說到底爲什麼是要阻止呢?冥依然在我面前。即使身體不能自由行動,即使是在前往『冥界』的途中,即使死亡已經確定,它仍然帶着具體的形狀在我面前。那我就算身體壞掉,也會不停追尋她的影子。這是一種類似宿命的東西。就像固執一樣。這就像是一個使命。我的身體啊,與其把視線從冥的身上移開,不如干脆讓上帝把你肢解吧。與其這樣折磨我,歐卡卡西薩瑪啊,爲什麼不折斷我的脖子,殺了我呢。

「還好嗎?」

這裏有一半是,死後的世界。

不一會兒,道路就封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風洞,這個風洞狹窄得如果從頭頂鑽進去就能勉強通過。一眼看去,這只是一個沒有連接任何地方的洞穴,但那似乎就是冥所說的鐘乳洞的交匯地點,我們依序泥濘不堪地穿過洞穴。

那座島孤高地存在着,讓人感受到原始的恐怖。我覺得以前也曾在哪裏感受過這種感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阿加田山山腰的磐座時。在人類無能爲力的超然領域裏,如同天意般純粹,暴力般不變的東西。原本的自然就是這樣的,神之島的威容似乎在傳達着這一點。

「不,沒關係。」我說着,鬆開了冥手。即使我們如此親密,有時候我仍然對冥的輕微親密接觸感到緊張。而現在,我們恐怕已經身處敵境,沒有時間心跳加速了。「比起這個,是不是稍微亮了一點?」

我又叫了她的名字。冥微弱地回答。

有風意味着我們在外面。那是一陣不太舒服、溫暖的風,但確實是記憶中的風。不,恰恰相反,他似乎記得自己曾多次用身體接觸過。沒錯,這是用瀝青加熱過的密集的夏風。

冥的聲音在寬廣的鐘乳洞中,帶着詭異的迴響。

突然,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有了什麼重大發現,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要確認一下。只是在那之前,她冷靜下來了,怯生生地抬頭看着我,給了我一個關切的眼神。

接着我聞到了廢氣的味道。

我們牽起了手。有一條小徑繞着小島轉了一圈,我們沿着小徑走了兩三分鐘,水花四濺。冥被潮水大大淋溼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主題樂園裏濺起的水花。現在說這個會很奇怪嗎?但是因爲討厭沉默而說出口後,冥似乎也聯想到同樣的事情。冥說那個遊樂項目很好玩。我誇張地模仿了一下,說演員的演講很有趣。於是冥就像一隻幸福的貓一樣笑了起來。

「不要這麼說。」

廢氣?

另一方的冥則和我形成鮮明對比,一溜煙地往洞窟深處走去。別說是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就連被泥巴弄溼都是儘量減少了。她以快步走的速度,就像馬戲團的雜技演員一樣。就像一次優雅的散步。好像完全熟悉這條路般。可冥非但不熟悉,而且還是第一次走這條路,想必是受到了歐卡卡西薩瑪的引導吧。

也許冥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以我所不知的心理活動,和我所不知的過去經歷,坦然接受了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這裏是我小學六年級以前,也就是來阿加田鎮之前住的,位於東京世田谷區的小區。」

「幸好冥你回來了。」

冥,我又叫了一聲。但她再也沒有回頭。

我拼命地向冥追去。鐘乳洞內的立足點很差,我在追趕她的過程中,不知跌倒了多少次。每當這時,像是洞穴的回聲就會空洞地響起,接着是因爲跌倒的餘波,冰柱石滴滴答答地落下的聲音。即使小心了腳下的鐘乳石,有時也會被從空中伸出的老人手指般的鐘乳管重重地撞上頭部。忍耐着劇痛通過,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撞到了什麼東西。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把視線鎖定在冥身上,絕不移開視線。

這樣一來,確實能看到展開了一個只能說是鐘乳洞的空間。溼漉漉的赭色土壤形成奇形怪狀的花紋,密密麻麻地長滿石筍和石柱。腳下的泥土柔軟得足以陷下鞋子,冰冷的地下水撫摸着我的腳踝。鐘乳洞是在地面上形成的,所以大概是地面上的鐘乳洞和海邊的洞窟偶然連接在一起了。

然後,起風了。

當然,我並不認爲鐘乳洞的出口恰巧連接着東京的世田谷區。我們已經不在原先那個常識通用的世界裏了。這裏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應該遵循另一個世界的邏輯才能讓我們看清這座城市。

而且道路已經延鋪好了。彷彿就是要把冥迎進來一般。

「爲什麼。」

冥用手機顯示出了一張照片。那好像是她去年來這裏的時候,點着閃光燈拍的。

與此同時,我們來到了一個由大自然創造的小洞穴的入口。只要彎下身子就可以進去,往裏走大概很快就會變成死衚衕。不過冥說,是這裏傳出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不要追我了。儘快離開這裏。」

噁心不止一次。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無數次。不管胃裏有沒有食物。反倒是胃裏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嘔吐更加痛苦。彷彿透明的鬼在戲弄地絞着我的五臟六腑,試探我除了胃液以外,有沒有其他液體流出來。

我喫了一驚。我原以爲它最多隻是一塊不同於鐘乳石和泥土的黑色岩石,在空間上稍微變得寬闊一些而已。可是說到柏油路,不就完全是人工製品嗎。天然的鐘乳洞和人工的柏油路,到底是在哪裏連接起來的呢。再說了,神之島是個無人島……現在再考慮這種常識性的問題也沒用了。

「好像要不行了……好像要告別了……」

我向冥問道。然後我才突然意識到,我在鐘乳洞裏時感受到的那種恐懼和厭惡已經完全消失了。

「去年,我來過這裏一次。」冥說道。

「栞……」

「是嗎?」我問道。

我和冥在城市裏。

但她只是轉過身,說了聲「栞」,並沒有停下着魔般的腳步。

而冥從現在開始,就要前往那裏了。

「可是,你被呼喚到這裏來了啊。」

(注:御神體。是日本神社中一種特殊的禮儀用語,用於向神靈祈禱和祭祀)

她如此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不管怎樣,超自然的事情確實發生了。至少有些事情是科學無法解釋的。

說實話,所有的鐘乳洞在照片上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根據光線的照射方式和拍攝時的角度不同,即使在同一個地方拍攝,拍出來的照片也會有所不同,但至少在冥拍攝照片的鐘乳洞裏,有一整面都是牆壁,無法前進。準確地說,應該是頂部開了一個足以讓蝙蝠通過的洞,但人類無法通過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終於,冥,停住了腳步。

冥,微弱地呼喚着我的名字。她的語氣讓我不知道她是否還有意識。她的臉也沒有轉過來。可能她無法憑藉自己的意志轉過來。

「超級疼的。」

我問得很快。雖然只是一點點,但冥的意識似乎已經恢復了。冥在那一瞬間的清醒中,稍稍猶豫之後說道:

這樣啊,冥去年也來進行了一次『歐卡卡西之罪』,當時只是用千里眼查明瞭姐姐死亡的真相,沒有獻祭就結束了。那時的經過我是在旅行中聽說的,那時好像就來過神之島。考慮周到的她,是不可能不調查這座島的。

冥一心一意地往鐘乳洞深處走去。彷彿聽到了偉大造物的號令,無法抗拒地服從。

「傷得這麼重。」冥看着我的外表,臉色煞白地說道。雖然我無法親眼看到自己的外表,但至少已經糟糕到冥都會有這樣的反應的程度了吧。「對不起,我不記得了,但你一定是爲了我。」

我突然感到一陣戰慄。原來在島的入口處,在稀疏的沙灘上豎立着一座廢棄的鳥居,一邊傾斜一邊迎着海風。鳥居原本應該是硃紅色的,現在腿部已經變黑,開始腐爛。既然有鳥居,說明神島也被當作靈場來祭祀。這座島也和磐座一樣是御神體吧。

是城市。

一走進去就是一個岩石洞穴。漲潮時侵入的海水弄得腳下溼漉漉的,水藻茂盛,很容易滑倒。天花板太低了,我的頭都快撞到了。

「在呼喚。」

我感到冷俊不禁。我出了一身冷汗,幾乎要哭出來。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襲上心頭,彷彿接二連三喫到了腐爛的食物。雖然沒有發生什麼具體的事情,但這種感情卻無法抗拒,在我的胸中擴散開來。

「這邊……這邊我……我必須去……我……」

就在冥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視野被一種黑色恐怖的東西所覆蓋的感覺。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眼前停着一輛轎車。不,不止一臺。幾輛汽車排成一行。

不,這一點我應該早就注意到了,我們原本所在的地方早就已經從純粹的鐘乳洞變形了。一路上沒有了腳步聲,地面不再是泥土,變成了黑色的什麼東西,方便於奔跑。雖然沒有足夠的時間查明真相,但我終於有足夠的時間確認腳下了。

「冥!」

冥,低語道。然後邁着穩健的步伐走在神之島上。

但是我沒有去追上她。一想到事情將會就此結束,我的腿就動彈不得了。但是當她再次轉過身來時,她寂寥地看着我,爲了不讓她爲難我小跑着過去找她,然後和她並肩走在了一起。

「啊……啊啊……在呼喚我。」

「嗯,因爲我知道所有的儀式都會在神之島結束,所以覺得島上也必須確認一下。那時候也是由歐卡卡西薩瑪引導我的。」

「栞。」

冥以異常清澈的表情仰望着神之島。她眯着眼睛看着陽光透過島脊傾瀉而下,正值盛夏。她形狀的濃重陰影以複雜的形式出現在沙灘上,反映出地面的起伏。雖然談不上威風凜凜,但也毫無畏懼,冥正在對抗神之島的威容。

是我的錯覺。是我被迷惑了。我這樣告訴着自己,爲了回過神來,我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拍出巨響。但是恐懼和厭惡在我的腦袋周圍盤旋,形成了一種類似眩暈的狀態。

鐘乳洞的內部從一年前開始變化。

於是冥邁着蹣跚的步伐向鐘乳洞的深處走去。看起來明顯不正常。於是我急忙叫了她的名字。

冥,似乎深信不疑地說:

「嗯。」冥,肯定地點頭。

「這是哪裏?」

我懇求道。冥沒有回應我的回答,而是清楚地說道:

就在這時。突然,冥,如夢囈般脫口而出。

「疼嗎?」冥,問道。

「還行。」

「那我,可以再亂來一點嗎?」

好啊。我回答道。

我來到了一個不知道是怎樣世界的盡頭,還是包含在世界之中的地方。我也只能,陪着她到底了。

儘管如此,還是能買到礦泉水的。因爲雖然在鐘乳洞裏感受到的噁心已經消失,但粘在喉嚨裏的胃酸還是原封不動的。喝了水之後,這一切都消失了,現在連自己曾經受過什麼折磨都想不起來了。就好像我被一個邪惡的催眠術所困擾,已經被解除了。

冥,她越過道口,一步一步地前進。我走在她旁邊。

人們驚訝地看着滿是泥的我們走過。因爲人很多,所以看不到高的建築物,但我真切地感受到這裏是東京。

我們從超市旁邊走過,經過咖啡店,又從雜貨店旁邊走過。雖然建築物密集,但每一家都像是我們鎮上常見的普通店鋪。但是,這難道是城市的味道嗎。每家店都充滿了活力,很多人來來往往,只有從那裏才能產生積極的生活感。或許是因爲我先入爲主地認爲這是冥長大的城市,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偏袒起來了,但我還是更喜歡這個城市。

拐進一條小巷。店鋪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住宅區。狹窄的道路兩旁,三層樓以上的公寓鱗次櫛比。阿加田町也有很多獨棟住宅密集的小巷子,但這個小區給人的感覺是土地少所以必然的狹小,並不覺得那麼不好。這是一個有合適的距離的印象。

冥看着每一棟公寓、粉彩色的公園、月租停車場的廣告牌、停着印有超市標誌的汽車等等,看着每一樣無關緊要的東西,好像在和自己的記憶對答,確認自己答對了似的,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終於走到了一個公寓前。

不用再尋求解釋了。這裏大概就是冥小學六年級之前住過的公寓吧。這是一棟既不舊也不新、鋪着西式瓷磚的小巧別緻的公寓。總覺得一家四口住太小了。但一想到冥居住在這裏,我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認同感。或許只是因爲知道纔會這麼想,但至少比起阿加田鎮那棟平庸的獨棟房子,冥還是更適合都市的公寓吧。

冥在自動鎖上按下三位數的房間號碼,然後按下l「呼叫」的按鈕。

在等待回應的時候,她緊張地盯着門禁的對講機,不久,通話接通了。

「你好。」通話那邊有人應道。是女人的聲音。

「是、冥。」冥用幾乎破音的聲音勉強說道。

「好——。」

接着,玄關的自動門打開了。

冥在門完全打開之前就進去了。平時的冷靜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又變成了小孩子,彷彿只想儘快到達目的地似的,不時從公寓的樓梯上飛奔而上。不顧發出的劇烈響動。我急忙跟在後面。

到了五樓,冥到了走廊。冥她如疾風般繼續奔跑,不久便抵達了目的地的房間。

她順着跑步的勢頭,毫不猶豫地立刻按下了門鈴。就像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宣佈回家一樣活潑。

房間裏的是個穿着便服、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是一般身高、不瘦也不胖的女孩子。她的頭髮是長髮,不同於冥略顯偏執的髮質,是直髮。眉毛是山形的,眼角下垂,看起來很溫柔的樣子。雖然從她的臉上看到的印象完全不同,但是她那隨意的鼻子和櫻桃色嘴脣的形狀總有點像冥。我光看她的臉,就憑直覺能知道她是誰。

冥抬起頭,再次凝視着明裏的臉。冥的眼角流露出一種自然的微笑,彷彿這是與生俱來的。明裏什麼也沒說,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彷彿在回答冥的愛意。然後她們又擁抱在一起。

「姐姐,姐姐。」冥像個孩子似的重複着。泣音漣漣。「我啊,我啊,把對姐姐做出過分行爲的人,一個個殺死了。我讓他們受了很多罪。翔真也是,佑人也是,傻乎乎地噴出很多血,像個傻瓜一樣死了。西本、橫田、蒼樹、南賀,還有山野,我們都狠狠地教訓了他們一頓。我讓他們爲對你對姐姐你做的事情付出了代價。」

「然後……所以……終於又見面了。」

不過一會兒,門鎖轉動,門開了。

明裏溫柔撫摸着,語速飛快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的,冥的頭。

冥,沒有絲毫猶豫,以強而有力的力量,抱住了明裏的身體。明裏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又換上溫柔的表情,左手還給她一個擁抱,右手慢慢撫摸着自己妹妹的頭。

是冥的姐姐,佐藤明裏。

「我好想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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