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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彷彿站在神明面前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中西鼎 · 3.1萬 字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全一冊 第四章 彷彿站在神明面前插圖(1)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全一冊 · 第四章 彷彿站在神明面前 · 第1張插圖

1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個女人,戴着一副大大的圓眼鏡。

年齡上感覺大概是大學生吧。個子很高,她身着的長款深藍色連衣裙,突出着這一特點。面料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了,可能是作爲睡衣使用的吧。披在身上的對襟毛衣也給人一種,就像是爲了讓睡衣不那麼顯眼才下意識地挑選出來的。齊劉海的深棕色短髮,長度超過胸膛。也許她是就住在這附近,聽到尖叫聲就趕來了。

她把我們和血肉模糊的屍體各看了一遍後。皺起眉頭,但最多也只有這樣的反應。她的動搖,就像是往大湖裏扔石子後短暫出現的漣漪一樣,很快就消失了。

這是一個相當奇怪的反應。可以說是離奇古怪。一般情況下,如果親眼目睹了死亡現場,應該會臉色蒼白地尖叫起來。甚者會發狂地跑開。因爲普通人的生活一般是不會遇到這種,驚爲天人的,死亡現場的。

但她只是歪歪頭。就像一個目睹了罕見氣象現象的學者。他們似乎是從一個公平的角度來接受事情的發展,認爲這樣的事情雖然概率很低,但是原則上是可能的。而這樣的反應,綜合起來還是很奇怪的。

躺在柏油路上動彈不得的冥,使出一點力氣說道:

「難道是……今川真希乃嗎?」

被稱爲今川真希乃的女性點了點頭。

「你就是妹妹佐藤冥嗎?」

看起來她們兩人似乎認識。似乎還是舊相識般。

但是……之後聽冥說起時,這竟然是第一次對話。她們只曾在佐藤明裏的葬禮上四目相對而已,那次小接觸似乎一直留在兩人的記憶深處。有時候,關係就是這樣的。有些人無論相處多久,都不會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跡,也有些人僅僅是目光接觸,就能產生命運交錯般的聯繫。或許冥和今川就是這樣的關係。

「那是田茂井蒼樹嗎?」

今川像是在看小石頭似的,看着屍體說道。冥似乎很痛苦,於是我代替她回答道:「啊,是的。」我總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問答。

「我,就住在這附近,所以經常看到那人一邊胡鬧,一邊經過這條路。就算不是這樣,田茂井蒼樹也算是個名人了。」

這樣啊,我說道。但這樣的對話未免太稀鬆平常了。

「是小冥殺的嗎?」

今川問道。後來我才意識到,這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雖然她認爲是渾身是血的我殺了人,但至少從當時的情況來看,是無法判斷渾身是傷躺在地上的冥殺了人的。也許是她先入爲主地認爲冥是個會殺人的人。

「是。」

我回答道。實際上我是共犯,但我覺得現在還不是說太複雜話題的時候。

「爲什麼不是翔真或祐人,而是蒼樹呢?」

「埋這裏就可以了。」

「今川姐爲什麼會來找我們?」

「請自便,慢慢來就好。」

「今川姐不用洗澡嗎?」

「還有,請借我繃帶。」

像這樣搖搖晃晃,一個女人獨自朝着聽到奇怪聲音的方向走去這樣真的合適嗎?我反而擔心起今川姐來,不過這大概是多管閒事吧。

之後今川姐從走廊的衣櫃裏拿出了藥箱。既然家裏都有擔架了,藥箱果然也塞得滿滿的。我想這大概是今川父母準備的,不過他們應該是相當愛操心的父母吧。我的母親也很愛操心,所以我對她產生了一絲親近感。

「雖然不太清楚,但看起來很疲憊,而且似乎在處理屍體方面也遇到了困難。」

我突然想到。今川姐是否意識到,如果自己的行爲被揭露,將會被判處侮辱屍體罪呢?

「總覺得今川姐,你有種超然的氣質呢。」

「聲音有傳到這附近了嗎?」

「但是你們現在看起來非常困擾啊。」

「是啊。」

「算是吧。不過感覺只要豎起耳朵聽就能聽到了,而且這附近經常有愚貨高中生在鬧騰,所以應該沒有人在意吧。我想大概是隻有之後面對警察的詢問時纔會想起來說『說起來』的程度吧。」

今川展開了擔架。然後我和今川兩個人把蒼樹抬上了擔架。這時,今川的連衣裙上沾上了乾涸的血跡,但她似乎並不太在意。看起來只是覺得洗洗衣服就行了。此外,今川似乎也沒有注意到屍體上沾有尿液。不過,遍體鱗傷的屍體本身就很奇怪,一般人大概也不會知道那其中沾了些什麼吧。

冥的痛苦似乎已經度過了最高點,現在她已經不再發出痛苦的聲音了,只是一臉痛苦地捂着肚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問道。她說後腦勺躺在柏油路上疼得厲害,希望我能給她做個膝枕。

今川姐從裏面取出繃帶,放在了洗臉檯上。冥說道:

今川姐的房子是獨棟別墅。相對較新,感覺房子建成還不到十年。屋頂是與地面水平的平頂,外觀看起來像是由幾個形狀不同的立方體組合而成的。雖然有停車場,但沒有車,只停着一輛淺綠色的越野自行車。

房子裏有三四個房間,還有洗手間和浴室。這樣的寬敞程度,就算是和誰兩個人住在一起也不奇怪。

道路兩旁空無一物,走在空蕩蕩的林間小路上,偶爾能看到零星的民宅。今川姐的家就是那些彷彿被樹林掩埋的房屋之一。

總之,隱藏屍體的工作結束了。我們一邊沿原路返回一邊交談。

「是嗎?」她似乎有些意外地回答道。「我倒是沒怎麼這麼想過。不過,人總是不瞭解自己,有時候別人的看法反而更準確呢。」

「是隻有您一人住在這裏嗎?」

「還包括處理屍體呢。」今川說着,輕笑起來。

「他們兩個都打算殺了。」我說道。我認爲這是最簡潔的說法,能夠解釋眼前這位女性在意的事情。「每天一個,總共七個人,要把那些將佐藤明裏逼上絕路的人通通殺掉。」

「不過是飲用水就是了。」今川姐諷刺地回答道。

「我們會這麼做的。」

「所以,我想除了我之外,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在這裏的。不過,偶爾父母會毫無預兆地來訪,那時候就只能找個藉口了。」

所以我很好奇她是出於什麼意圖才幫助我們的。但我不知道現在問這個問題是否合適,所以最終我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今川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爲冥和我準備了兩人份的換洗衣物,放在了盥洗室裏。然後在我們睡覺的房間裏,鋪上了兩人份的被子。

「樂意之至。」

「我想不用問也知道,你們不能去醫院吧?」

「我已經洗過一次了。」今川姐回覆道。說起來,她從遇見我們時起就一直穿着睡衣。「搬屍體已經很累了,又走進了陰暗潮溼的森林,其實我是想稍微洗個澡的。不過又不想等你們都洗完。」

「怎麼樣?」今川姐問道。

終於,今川一邊說着「讓你們久等了」,一邊小跑着出現了。她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約好的時間稍微遲到了一樣。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今川問道。

「比起去醫院,還有更好的辦法。」

今川姐指着附近關着燈的房子說:「嘛啊,我想周圍都睡了。畢竟這附近只有老人。」

走進家門。

「……小冥和栞不是會一起洗澡的關係嗎?」

我們留下冥,今川姐先走出洗手間後是我。在關上門之前,今川先生不解地說道:

我們回到了冥的身邊。她仍然把頭枕在今川先生的開衫上。我問她要不要坐擔架,她說如果能扶着我的肩膀,她應該能走,所以說不要緊。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但這種表達很容易讓人聯想到。

在今川姐的帶領下,我扶着冥的肩膀,帶她去了洗手間。走在走廊上是身上有泥土掉落,不過我打算之後自己打掃。

「正如所見。」

說到這裏,今川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了。

「是的,甚至還幫我們處理了屍體。」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今川將雙手背在身後,搖晃着長髮說道。

「我要去衝個澡,要做個緊急處理,能請你離開下嗎?」

我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通過使用「正在服喪」這個表達,讓我多少了解到了一些情況。

爲了儘量不弄髒家裏,我們離開了洗手間,再次回到了玄關的水泥地那裏。

「啊嗯……算是超能力。」我說道。雖然覺得這種說法很直白,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表達方式。「我不是在開玩笑。這種樣子不是隨便就變成的。總之,這是一種連殺七個人都不是不可能的超能力。」

「今天的騷動感覺有點奇怪,原本還想看到點可怕的東西呢。」

她確實帶來了擔架和藍色牀單。我還以爲普通家庭裏不會備有擔架這種東西,但仔細想想,我家的藥箱也格外充實,父親常說「以防萬一」,偶爾會更新裏面的東西。所以有些家庭纔會備有擔架的吧。我內心冷冷地看着父親做了過多的準備,但「以防萬一」的時刻確實會到來。也許是我該改變想法。

今川說她會從家裏拿來摺疊式擔架和藍色牀單,然後就消失了。也許她是去叫警察了。這纔是更自然的行爲。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她可能不會說謊。這可能是樂觀的想法,但我只能順其自然。

「你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無論如何,必須把屍體放到擔架上。所以我雖然覺得不好意思,還是暫時把冥的頭放在了柏油路上。這時,今川把疊好的開衫遞給冥,問道:「要不要把這個墊在頭下面?」

今川稍作思考後說道:「原來如此。」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理解了,這是一個彷彿在筆記本上暫時夾上回形針的附和。

「明白了。」今川姐回答道。「那首先,我們先把小冥的搬到盥洗室去吧。」

「這嗎?腐爛後應該會有味道的吧,再往裏面走不是更好嗎?」

我不知道她思考了些什麼。但是,現在只有這樣才能度過這個難關了。我和冥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對今川說道:

今川姐對冥略顯誇張的反應眨了眨眼,最後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弱點吧。」

「爲此,我們使用了一些超自然的力量。雖然很難簡單解釋就是了。」

「超自然?」

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緊繃的所有緊張感都逐漸消散了。看來我的神經一直都緊繃着,從頭頂到腳尖,全身上下都繃得緊緊的。這種緊張的感覺舒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感覺充滿了全身。隔着肩膀感受到的冥身體,她的緊繃感似乎也減弱了。

然後她眨了兩三下眼睛,臉紅得像個孩子,一直紅到了耳朵根。接着,她清楚地說了句「不是的」,急忙把手放在洗手間的門上,發出很大的聲音把門關上了。

「晚安。我要去睡了。栞待會兒也可以去洗澡哦。」

和田茂井蒼樹打鬥的聲音,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聲音。今川姐回答道:

「能請你幫忙處理一下屍體嗎。」

似乎感受到了我們兩人的放心,今川姐說道。

我抬着蒼樹走進杉樹林。走到一定深度後,我說道:

如果冥是想要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大概是想避免被今川姐看到吧。

所以我把冥那小小的圓腦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她的頭髮柔軟,脖子像人偶一樣纖細。雖然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包括臉在內的各個部位似乎都因瘀青和傷口而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我一個人住。」今川說道。「上大學後,我就一個人住在這裏了。在那之前,是比我大四歲的哥哥住在這裏,不過是以交換的形式。」

在六月厚重的風中,我和冥等待着今川小姐。

「如果開始發出腐臭味,就算稍微往裏面移動一點也會被發現的。」我微微一笑。雖然我對今川姐有種不尋常的印象,但至少她似乎沒有關於隱藏屍體的知識,這讓我稍微放鬆了一些。儘管我自己也覺得奇怪,爲什麼會因爲這種事而放鬆下來。「不過,要等到腐臭味散發出來還需要兩三天。在這段時間裏,我們的計劃要進行更精細的隱藏。所以先把屍體放在這裏,用藍布蓋上。」

「嘛啊,老家其實也在阿加田鎮那邊。這棟房子是哥哥說無論如何都想一個人生活,讓父母買的。所以纔在這附近的土地上建了一棟別墅。」

「大概,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吧。」今川說道。「以前,我們可以更普通地哭泣、歡笑、快樂或悲傷。但不知不覺間,我們就再也做不到這些了。現在,我們的整個人格都更像是處於服喪的狀態吧。」

今川將蒼樹從擔架上放下,將擔架摺疊起來拿在手中。她似乎沒有那種剛剛接觸了屍體的那種污穢噁心的感覺。她的動作相當平淡。

「好的。」今川說道,我們放下了擔架。

確實,以冥的狀況本來應該送去醫院。但是如果去了醫院,我們就不得不說出與蒼樹交戰的事情。

「嗯?」今川姐帶着疑問的語氣問道。也許冥打算將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用於某種目的。「總之,你們還是先去洗個澡比較好吧。」

冥最初拒絕了,但最終還是接受了今川姐的好意。

「不,不用了。不用勞煩今川姐。」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說道。「如果沒有今川姐,我和冥可能已經被人抓住了,至少我們的罪行可能已經敗露,而且還得承蒙您如此多方面的照顧……」

「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水。」

「這個計劃還真是宏大啊。這種事真的能做到嗎?」

今川問道。我心想,你在意的是這個嗎。

冥用疲憊的聲音說道。

我想,她應該有想到吧。做了這麼多事,不可能沒有考慮。

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在我和今川姐之間來回看了同樣的時間後,最後還是把手伸向了我的肩膀。我把肩膀借給了冥,走在今川姐身後。

在它旁邊,還建有着用一隻手就能數清的房子數量。我問今川姐。

然後她去了廚房,給我拿來了一杯水。喝完後,感覺水分流遍了身體的每個角落,感覺很舒適。

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祐人都在冥的殺人名單上。所以這只是個簡單的順序問題,但該如何解釋呢?

今川姐可能也受到了佐藤明裏自殺的影響。而以此爲分界,她的人格發生了某種變化。就像冥一樣。

於是,冥驚訝地把眼睛睜成了圓圓的滿月形狀。

原來如此,我附和道。

「是的,很高興您能將浴室借給我們。」冥回答道。

「是這樣啊。」

今川姐正要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但她突然回過頭來。

「一定要成功哦。」她輕聲鼓勵道。「雖然看起來像是在自說自話,但我總覺得,當你們完成復仇的那一刻,我內心也會有些改變。」

我恍然大悟。今川姐之所以願意協助我們,並非出於曖昧的心情,而是出於想要幫助冥復仇這一極其具體的動機。

今川似乎認識佐藤明裏,對於她的死,她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認真思考的話,這是能立刻就能想象到的事情,但之前卻完全沒有意識到。

那麼,我想我必須回應。我再次說道:

「絕對會成功的。」

「啊哈哈,別那麼自負嘛。就算沒能做到想賭上人生去做的事,這種情況也是人之常情嘛。」

「晚安。」今川姐再次說道,然後走開了。但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其實。我明白小冥復仇的動機,但你爲什麼要幫助她……」

話說到一半,她撓了撓頭,然後改口說道:

「嗯,算了,無所謂了。」

今川姐回到自己房間後不久,傳來了洗手間門打開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朝那邊走去,生怕濺起泥漿。

冥穿着今川姐那件象牙色布料上繡着熊的運動衫。由於身高差距,衣服顯得鬆垮垮的。領口很寬,隱約可見冥的鎖骨。原本應該是短袖的衣服現在變成了七分袖,冥細長的手臂從袖口伸出。而且,冥的鎖骨和雙臂上都留有令人心痛的傷痕。

不僅如此,她的臉還像以前電影裏的透明人一樣被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繃帶上沾着乾涸的血跡,給人一種痛苦的印象。也許是因爲過了一段時間,看起來比剛纔更加客觀,但她的狀態比記憶中剛剛那模樣還更加悲慘。不,我感覺每看一次,悲傷的真實感就會增加一分。

都不用刻意去回想,她的臉就是被蒼樹那坨屎踩在腳下過。她被田茂井那坨垃圾蒼樹狠狠地踢了一腳。想到這裏,即使殺了人也無法消除的仇恨似乎又要捲土重來,但我剋制住了自己,因爲在這裏讓仇恨循環下去沒有任何好處。然後我意外地發現,仇恨這種東西,即使對象已經死了也會無關緊要地湧現出來。總之,仇恨死人確實是沒有價值的。

「把手伸出來。」冥說道。

是的,如果我動搖了,就會間接地向她傳達我感受到了冥的痛苦。所以,我決定儘可能地表現得正常。

我按照她說的伸出手。然後,溫暖的粘液流到了手上……我有這種感覺。那液體完全透明,我的眼睛看不見。就像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一樣。

「這是什麼?」

「我帶着是爲了以防萬一。」

有一段時間,我感覺自己被拋棄了。我無法成爲母親期望的「完美孩子」。想到這裏,一種孤獨感襲來,彷彿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地球彷彿變成了一片空虛的沙漠,我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光顏巍巍,威神無極,如是炎明,無與等者……」

從小,我就被要求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公文、英語、鋼琴、書法、編程、繪畫、游泳、柔道……我被要求具備高智商、運動員般的體格和藝術家的素養。現在想來,不可能有人能做到所有這些,但總之當時的我一直忙於學習,有時甚至能完成母親制定的以分鐘爲單位的日程安排。

我從冥那裏接過透明的油,將其塗抹在被蒼樹咬傷的右腳踝上。由於驚慌失措,我沒有注意到傷口的深度,但現在我明白了,只是皮膚被撕裂,並沒有傷及深處……不過,即便僅僅是這樣,在平常生活的範圍內也已經是相當嚴重的傷了。現在多虧了乾涸的血液止住了出血,雖然還有鈍痛,但已經感覺不到尖銳的疼痛了。

我原是猶豫着要不要穿上。但是,我不能穿着沾滿泥土的衣服弄髒今川的被褥,也不能只穿一條內褲出現在冥界面前。想着想着,我開始覺得連衣裙作爲睡衣的通風性良好,似乎能睡得很沉……這可能只是我想快點睡覺的大腦編造出的歪理,但如果繼續這個歪理下去,我實際上對能否入睡感到不安。畢竟我現在沒有安眠藥。

「剛纔我躺在路上的時候,歐卡卡西薩瑪溫柔地舔了舔我的臉頰。那時候我就想,也許我能做到相同的事。」

此外,我有時也會想,母親是不是原本是個樂觀的人。從祖父母那裏聽到母親以前的故事,或者從雙親那裏聽到她剛結婚時的故事是,我都會這麼認爲。

冥雖然躺着,但聽到我拉開紙門的聲音後,她坐了起來,看着我的樣子露出了淘氣的笑容。

「歐卡卡西薩瑪有說能做到嗎?」

曾有言,上帝不擲骰子。但有時,他會擲。而且是作爲絕對的判斷,以無可救藥的殘酷方式投擲。當我們出生時,上帝確實擲了骰子。我被賦予了活下去的骰子之眼,而兩個姐姐則被賦予了死亡的骰子之眼。除了「概率」這個詞,還有什麼方法能解釋這種絕望的現象嗎?

「這樣啊。」

這就是今川準備的替換衣服。一開始我以爲這可能是她的趣味,但仔細想想,今川只是把衣服放在盥洗間裏,是冥從兩件衣服中選擇了那件象牙色的運動衫,大概原本是打算讓冥穿連衣裙,讓我穿運動衫的吧。然而,冥卻選擇了運動衫,結果我不得不穿上連衣裙。或許冥不喜歡帶褶邊的連衣裙。或許她只是更喜歡運動衫。

是爲什麼呢?

「怎麼樣?」

母親的生活這樣就好。她的靈魂一定會得到救贖的。雖然這樣斷言有些過於樂觀,但至少正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吧。

我服下安眠藥,關掉了燈。冥很快就睡着了,又開始發出那種小鳥般可愛的呼吸聲。那是一種平和的呼吸聲,讓人忍不住想一直聽下去。

那麼,就遠離掉這個會讓人想起兩個姐姐死亡的空間和家人,在一個全新的天地裏生活吧。這是一個相當冷靜的判斷,我認爲是一個合理的結論。

冥饒有興趣地問道。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冥的學術好奇心似乎依然旺盛,這種日常的態度讓人感到安心。

她這樣的樣子,在我眼中也逐漸變得滑稽起來。畢竟是她自己選擇看令人生氣的新聞,還主動生氣。這不就像畫中描繪的火柴盒爆竹一樣,簡直就是個傻瓜嗎?

雖然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但現在的我似乎在試圖鼓勵冥。冥只是簡單地說了句「可能吧」。

我儘量不再去想殺人的事情。夜晚的黑暗有時會讓精神問題顯得過於突顯。就好比在黑暗中,在小小的光芒投影下會拉出長長的影子一樣。所以,當我開始思考陰影的事情時,我有意識地停止思考殺人的事情。

「說起來,『沾上唾液就能治癒』這句話,在科學上似乎也是真的呢。」我想繼續說下去,於是說道。「雖然唾液的百分之九十九是水分,但剩下的百分之一中含有抗菌物質,所以這種物質有時也能治癒傷口。」

我突然想到了那個擁有巨大身軀的歐卡卡西薩瑪,祂正從嘴裏不停地吐出油來。我不知道這個想象是否正確,但無論如何,那個從祂身體裏冒出來的東西,現在應該就在我的手上吧。

「也有『往傷口上吐唾沫就能治好』的傳說呢。」

嘛啊,如果人是對每個人的死亡都懷有憐憫之心的生物,就不可能發生戰爭了。生在這個時代的人,認爲生命等同於價值,這不過是一種方便的想法罷了。再說了,那個蒼樹的生命又有什麼價值呢?而且,根本沒必要特意去思考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而且,不在去深惡怨恨,而是希望母親倖福,是作爲孩子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的父母他們,都是某種致命疾病的保因者。

「實際上,聽說蛇真的很容易燃燒呢。因爲蛇也是火神。你知道日本神話中出現過一個叫『迦具土』的火神嗎?」

看着這樣的她,我漸漸地也開始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困惑。

「是這樣啊。」這可能是個愚蠢的問題。

我們被拋棄在了最底層。母親不在了,只剩下兩個死亡的殘渣,身處一棟迴盪着唸經聲、搖搖欲墜的老房子裏。這樣的我們該如何生活下去呢?

有一天,在學校的馬拉松比賽中,我因腦貧血而倒下了。原因是前一天晚上熬夜,說起來是我自己的錯。但第二天,母親闖進學校,開始抗議強迫小學生在寒冷的天氣裏跑步這種違揹人道的行爲。阿加田小學是一所當地小學校,許多朋友都看到了母親的樣子,我感到非常難堪。有一段時間,我感覺所有人都認爲我是「那個母親的孩子」。那段時間在學校也幾乎是如坐鍼氈。

據說,母親雖然與新丈夫結婚較晚,但仍然生兒育女了,過着充實的新生活。不用說,那個丈夫應該不是保因者。應該沒有引起與母親擁有相同異常基因而導致骰子擲出最糟糕的結果。

接下來就是簡單的算術題了。從母親那裏繼承這種異常基因的概率是二分之一,從父親那裏繼承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如果只是從一方繼承,只會成爲保因者,但如果從兩方都繼承,就會發病,在一歲之前就會死亡。概率就是簡單的四分之一。醫生說每十萬人中有一人患病,那麼保因者本身大概是數百人中的一個吧。儘管父母是保因者,但應該也有很多孩子在沒有人知道這種異常基因的情況下,幸福地出生了。

根據經驗,安眠藥會在血液中濃度逐漸升高,在舒適的沉睡降臨之前,會有一段時間。所以在這段時間裏,我會稍微思考一些事情。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冥如此說道。真是個準備周到的好女孩啊。

她也有服用安眠藥,大概是因爲服用得早,所以先發揮了作用吧。與昨天不同,安眠藥似乎對入睡也有效了。至少我覺得,今天要比昨晚睡得好。不知爲何,是因爲是在今川家裏有一種安心感嗎?在這個家裏,我感覺自己被她的存在感所保護。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母親就充當了家庭教師一角。說起來,她就算說客套話也算不上聰明,也沒有能力監督別人學習,所以感覺她只是在監督我學習買來的教材。

2

我也在自己的手臂上塗抹了歐卡卡西薩瑪之油。刺傷蒼樹的右上臂至今仍在疼痛。雖然不知道對外傷有效的藥物是否對肌肉疼痛有效,但至少疼痛程度確實讓人想要祈求神靈。

所以我決定按照她說的去做,堅定地相信她。

「這不是很合適嗎?」冥笑着說道。我害羞得幾乎是耳紅面赤。

「傷口都會癒合嗎?」我帶着一絲希望問道。

如果說有什麼值得後悔的,那反而是——

冥離開洗手間後,我獨自站在洗手檯前,將交叉的手指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然後,我懷着彷彿站在神明面前的虔誠心情,深深地祈禱起來。我想象着從未見過的蛇神的樣子,打算仔細地向祂傳達祈禱的內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相同的祈禱詞。我懷着能讓祈禱具有具體的形式,以至於能讓它浮在空中的心情進行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向神明傾訴着發自內心深處的話語。

那一年,在父母的同意下,他們離婚了。據說撫養費由母親當時一次性向父親支付了一部分。

那麼,被留下的我和父親會怎麼樣呢?

所謂保因者,是指雖然擁有異常的遺傳基因,但並不足以引發疾病,表面上看起來與正常狀態無異的狀態。因此,直到我的第一個姐姐患上這種疾病,醫生告訴她病名之前,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是這種疑難雜症的保因者。當姐姐被診斷出患有這種疾病後,我們甚至明白了爲什麼外公的兄弟姐妹中有很多孩子英年早逝的原因。當時雖然無法診斷,但他們都患有的都是相同的疾病。

「純粹信仰之力。」我重複道。

母親喜歡看新聞。她喜歡瞭解世界上所有的不幸、不公、痛苦和悲傷的新聞。今天,在哪裏,又在哪裏,有多少人死亡。罪犯是如此殘酷的人。這是政治家的失言。這是拳擊手的婚外情。市議會議員進行了騷擾。海洋污染導致鯨魚死亡。製造商因匯率波動而遭受痛苦。發生了搶劫殺人案。一個嬰兒被攔路強盜刺傷……看到這些煽動性的新聞,母親就像對自己的事情一樣憤怒。

原本就不可能挽回一個有兩個死亡氣息存在着的家庭的幸福。將這份期待押注在我一個人身上本身就是錯誤的。某些事情有時會變得糟糕到無法挽回。事到如今,即使珍惜地培養我一個人,也無法彌補兩個死亡的缺失。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枕邊已經提前放好了裝有安眠藥的屬於冥的補充劑藥盒。

「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日月摩尼,珠光焰耀,皆悉隱蔽,猶如聚墨……」

「我想我之前也有說過……我無法完全理解歐卡卡西薩瑪的話。」

「迦具土也是蛇神哦。『Kagutsuchi』是『Kakutsuchi』的變音,這個『Kaka』和歐卡卡西薩瑪的『Kaka』一樣,都是蛇的意思。也就是說,歐卡卡西薩瑪和迦具土在神話中是同等地位的。」

「我不知道。」冥稍作猶豫後說道。「雖然我知道蛇與醫學之間的聯繫,但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

父親經常對着兩個姐姐的佛龕唸誦那個佛經。雖然她們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父親開始唸誦佛經是在我初中二年級的時候。可能是單純的祈禱已經讓他感到厭倦了,他在中途改變了祭祀的方式。我想並不是因爲他變得更加虔誠了,所以最終我也不知道他改變的原因,但無論如何,那個唸誦佛經確實讓我感到煩躁。

我內心其實很鄙視那個父親。

「但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沒到這種時候,歐卡卡西薩瑪總會不經意間教導我的。」

我突然想起來說道。

「嗯,我想你可能看不見,但全身都有塗。當然,繃帶裏面也有塗。」

冥回答道。鎖骨和手臂上的傷口乍看之下像是裸露的傷口,但實際上上面似乎覆蓋着透明的油。

我是否後悔殺死了蒼樹?

母親患有焦慮症。每當我講述小學的情況時,她都會像挑毛病一樣詢問我是否有煩惱,比如「課堂上有沒有什麼難懂的地方」、「是否在朋友關係中感到煩惱」等。她總是想聽到一個悲傷的故事,而不是聽到一百個快樂的故事;總是想聽到一個不幸的故事,而不是聽到一百個幸福的故事。每次被這樣對待,我都覺得沒有特別煩惱的自己很奇怪,漸漸地,我開始只記住生活中那些討厭和不滿的事情。但是如果我說出這樣的話,媽媽就會給學校或朋友家打電話投訴,所以最終我學會了只說一些不會傷害媽媽的話。

我反而想祝福她的新道路,讓她沐浴在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中。

我穿着一件帶褶邊的連衣裙。不,更準確地說,是被迫穿上的。

效果應該不是零吧。但是否立竿見影,就是名副其實的求神了。

雖然最後下手的是冥,但其中有八成左右是我殺的。犯下殺人罪後感到後悔,這似乎是一種常見的心理現象,所以我試圖悔過。然而,我對他的死亡漠不關心,不在乎到了讓自己覺得這樣做很愚蠢的程度。

說起來。

在那不久之後,母親就不見了。那是小學五年級的夏天。事情的經過是後來才聽說的,據說她去了另一個男人家。這是一段如同畫中描繪的婚外情。

「皮膚好像在燃燒呢。」我說。

其實她在外面有一個親密的男人,這樣在緊急情況下還能做出合乎邏輯的判斷,我不禁想要改變對自己母親的看法。當然是往好的方向。

塗抹的油滲入傷口,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彷彿有什麼帶着高熱的東西正從傷口滲入體內。那感覺就像是一條小蛇正在入侵。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是那麼令人厭惡的地方,那你不出生不就好了嗎?」

說完,她似乎突然想起我碰到過她的小便,眨了眨眼睛,尷尬地閉上了嘴。從繃帶縫隙中可以看到冥的臉頰變得越來越紅。我想換個話題,急忙說道:

「哦,是嗎。」冥似乎不太感興趣地說道,「我啊,對迷信其實是有意義的這種說法不太感興趣。除此之外,我還做過很多不合理的事情,如果只從科學角度提出一些有意義的習俗,然後說『其實是有效果的』,這不是很傻嗎?那麼,不踩榻榻米邊緣這件事不就變成了有醫學依據的嗎?不是看有沒有效果,而是過去的人們單純地相信。從而支撐起了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正是這種毫無道理的信仰之力。一種只是堅定信念的純粹信仰之力。」

「如果連人類的唾液都能治癒傷口,那神明的油應該會有很大的效果吧。」

「嗯,人們認爲唾液具有驅邪的效果,自古以來就被用作詛咒。《日本書紀》中也出現了伊邪那岐在黃泉中吐唾沫驅邪的場景。」冥說道。「我認爲,古人似乎非常喜歡從自己身體中流出的體液,如果不給每一種體液賦予意義,就會感到不安。」

我這樣想着,看向冥。雖然關着燈,但多虧了對黑暗的適應,我能看到她臉上繃帶的一角。我想到了繃帶下她那令人心痛的傷口。

比如說,對了,父親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嗯。」

就這樣,我作爲三姐弟中唯一一個健康的孩子出生了。用兩條生命換來的我,被要求成爲一個能滿足母親所有願望的「完美孩子」。本來她的所有願望可以三等分的,如今都被託付給了我。

仔細想想,這到底是爲什麼呢?爲什麼生活淨是苦難,人還是必須要活下去呢。

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

「冥在塗這個嗎?」我問道。

我問道。感覺有一部分從手中滑落,但因爲是透明的,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我開始想別的事情。只要能分散注意力,做什麼都行。

一開始我是這麼覺得的,但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神啊,請不要在我心愛的女孩身上留下傷痕。

我衝完澡後,走進了鋪着兩人份被褥的房間。

有一天,面對那個彷彿親眼目睹了發生在遙遠國度的殺人事件,卻又通過大衆媒體現場報道瘋狂講述的她,我這樣說道:

「這個啊,是歐卡卡西薩瑪之油。蛇油自古以來就被認爲能治癒各種傷害和疾病,自古被用作中藥和民間醫療的藥物。在沖繩,蛇油至今仍然是名產。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信仰,例如

WHO

的標誌,就是以蛇纏繞的杖爲主題的。」

「沒錯。所以你要相信。『信者得救』這句話本來是謊言,但對歐卡卡西薩瑪祂們來說卻是貨真價實的。」冥說道。

每天晚上19點半到21點半這兩個小時是坐在書桌前的時間。每天晚上長時間地把玩耍心最旺盛的孩子綁在書桌前,這本身就是一種折磨,非常無聊。我經常和母親吵架。而且我開始在內心責備自己,認爲無法像她希望的那樣集中精力學習兩個小時的自己,是不是腦子有缺陷的人。

只是,發生了一件極大地扭曲了她的事情而已。

對父親說了「稍微出去一下」後,兒子和朋友的女兒就再也沒有回來了。雖然我已經關閉了來自Line的通知,但現在肯定已經收到了很多未讀消息。

我並不恨母親。雖然我認爲她的教育方針確實很糟糕,但她有不得不這樣做的原因。

「如來顏容,超世無倫,正覺大音,響流十方……」

啊,原來如此。

我之所以如此厭惡父親的唸佛,是因爲它清晰地展現了他人生中的無聊、空虛和無奈,彷彿只能改變供養的方式,或者說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改變。我討厭被迫面對這些。而且,我懷疑這種情況是否也同樣適用於我,就像鏡子中扭曲的自我形象一樣,被投射出一種氣息。

我偶爾會聽到一句話。

苦惱不是讓人變得堅韌,而是讓人消耗。不是讓人變得強韌,而是讓人逐漸失去。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苦難,也有各種各樣的反應,但至少我覺得這句話適用於我的父親。我感覺他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後,現在已經變得空虛了。

而我,不想變得空虛。

然而,如果生活本質上就是無盡痛苦與苦難的重複。如果人生的大部分時間不過是杯子不斷溢出水的無意義工作。有個詞叫「活屍」,如果我們或多或少都是屍體,只有當屍體的程度達到百分之百時纔會顯現出死亡,實際上只是在繼續品嚐緩慢的死亡,那麼繼續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有各種各樣的疑問,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有各種各樣的結論。但所有這些都可以非常簡單地概括。

我想要一些活着的意義。

我不想變得像父親那樣。我不想過那種空虛的、只有唸誦纔有意義的、像唸經一樣的生活方式。我想在杯子裏還有水的時候,在還沒有完全消耗殆盡的時候,在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的時候,完成某種類似人生目標的事情。我想迎來那個瞬間,讓自己意識到一直以來都是爲了這個目標而活。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那之後立即死去。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吧。如果活着只是單純的消耗,那麼繼續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到底有什麼義務去陪伴生命的腐朽呢?

自我滿足也可以。不,在這個遲早會失去所有生命,熵的逆增會摧毀宇宙中的一切,除了自我滿足之外,我還能得到什麼更大的滿足呢?我只想認爲自己活着是有意義的。我想從心底確信這一點。然後,在最大的生命意義閃爍之後,我想幹脆地死去。

是這樣啊。

而我,活着的意義是——

3

當我在斷崖邊上行走時,腳下突然像是眼睛被矇住般一滑下,隨之昏迷。

之後,早晨來臨了。

陽光透過淡粉色的窗簾照射進來,光的粒子鋪滿了整個房間。睡在旁邊被窩裏的冥已經醒了,正在取下沾有乾涸血跡的繃帶。我在清醒與睡意的夾縫中,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幕。夢中的景象逐漸被分解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在陽光照耀下閃耀着白色光芒的冥的身影,逐漸佔據了意識的中心。

冥解開繃帶後,反覆觸摸着自己的臉。她用手指從額頭上方一直摸到嘴脣下方,彷彿在檢查確認。然後以不慌不忙的動作掏出手機,通過前置攝像頭觀察着自己的臉。

無論怎麼看,昨天留下的傷痕都消失不見了。然後,她露出了一個充滿安心和幸福的微笑,那笑容一定會永遠銘刻在我心中,永遠不會忘記吧。

冥將目光轉向我。她確認我已經醒來後,連一句「早上好」都沒顧上說,就迅速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這是明裏從田茂井翔真的家裏走出來時的感想。

「嗯。」

「然後在這場獻祭儀式的最後,必須要將寄宿着歐卡卡西薩瑪力量的巫女,她本身的生命,獻給神之島。」

實際上,明裏曾經向山野諮詢過欺凌的事情。但是,山野只是將其視爲學生之間互相打鬧的延伸,而且他認爲「大人介入孩子的打架」這種行爲,爲了健康地培養心靈水嫩的鄉下青少年,應該適可而止。所以,他只是單純地忘記了。本來就是這樣的看法,所以即使記得也不會說出口吧。直到暑假的最後一天,明裏引發了一起事件,他纔將這件事記在了腦海中。

冥的身體纖細,既有女孩子特有的柔軟,又有成長期孩子般的堅韌。但彷彿只要有人施加強大的力量,她就會立刻崩潰。我再次認識到,這樣的她絕對不能遭受任何人的暴力。

「你安然無事真是太好了,誰都沒有資格奪去你的美麗與可愛,冥。」

「姐姐,我們來玩遊戲吧。」

「沒什麼。」明裏回答。

我繼續問道。昨晚,冥說過『如果停止儀式,災難就會降臨。』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歐卡卡西之罪的規則。由此推測她肯定還有其他事情沒有告訴我。

那天晚上,明裏照常喫晚飯,理所當然地和家人談笑風生。甚至覺得自己比平時更健康。

懷着用手指確認的心情,仔細地檢查着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但無論怎麼看,映在那裏的都是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自己,沒有太大的變化。今天明明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而,對明裏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昨天突然被紙盒飲料砸到,或者被電擊槍擊中,這些事情對她來說是多麼痛苦啊。如果只是像這樣在暗地裏被嘲笑,今天反而輕鬆多了。

「真——的,有破綻!」

「那好吧,我們來玩遊戲吧。」

「呃——」冥回答道,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那我就上來了。」

明裏內心覺得佔用兩人寶貴的午餐時間和工作時間實在過意不去,也忽略了父母的關心,但還是跟着父母一起喫了午飯。然後除了午飯以外的時間都在睡覺。

我突然想到。這是否意味着肯定了冥的殺人行爲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不想面對這個事實。我甚至可以假裝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我想要真正瞭解祂,並與之對峙。

說出口後,感覺所有的感慨都濃縮在這四個字裏。一切都可以用「太好了」這句話來概括,甚至讓人希望電影結束後的散場字幕由此開始。

明裏說道。看新聞不過是爲了打發時間。

我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合適。我只不過是她的同居人和共犯。這雖是一時衝動,但我只是想順從幸福的感情,緊緊地抱住她。就像動物表達情感時自然而然地唱歌跳舞一樣,就像潛水員面對蔚藍的大海時不由自主地躍入水中一樣,我只想感受到她白皙纖細身體的溫度。

明裏也知道名爲無意識的弗洛伊德式概念。所以那天她很在意自己是否能夠好好睡覺。她推測,如果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可能就無法安睡。

也許當時就應該帶她去看心理醫生。雖然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改變了她的命運,但至少她的父母爲此深感後悔。

原本樂觀的父母,隨着休息天數的增加,也漸漸開始擔心起明裏來。她本來是個幾乎不請假的孩子。與總是偷懶或裝病的妹妹冥不同,明裏直到高中二年級都毫無問題地繼續上着學,是一個讓父母感到自豪的「優秀女兒」。

再加上現在明裏本人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壓力,所以從原理上來說,她沒有什麼可以對父母說的。

「巫女本身的生命?」

那周是考試期間。山野接到父母打來的請假電話,雖然表現出一陣困擾,但還是暫時接受了明裏的請假。之後,他似乎和學年主任商量了一下,下午又打來電話,告知明裏暫時可以在暑假期間找個時間來考試。另外,關於成績方面,他說明裏本來學習就很,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所鬆散的鄉下學校,他會特別注意不讓期末考試延期的影響顯現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裏,明裏每天放學後都會被強制帶到田茂井翔真的房間裏。

「明裏在學校有什麼發生什麼嗎?」

邊說着,邊撓起撓冥的側腹。冥開心地笑着說:「啊哈哈,別這樣,別這樣,姐姐。」同時扭動着身體。

在電話裏,母親向山野表示了感謝。然後她問道:

事情發生在八月十五日,也就是戰爭結束紀念日。

父母當然感到奇怪。但是,在谷歌上搜索孩子不想上學時的對策時,發現上面寫着「不要太擔心」「想休息就讓她休息」「多花時間與父母接觸」。於是,兩人表面上接受了明裏休息的決定,父母中的一人決定和她一起喫午飯。

被班上同學視爲腫瘤的田茂井翔真。他所說的「徹底將你變成垃圾」、「製造無法逃脫的詛咒」這些話……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自己應該陷入了相當深的困境。然而,現在的內心卻風平浪靜。就像在魔術表演中奇蹟般地生還一樣,沒有憤怒、痛苦、悲傷,什麼都沒有。

然而,當她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睡得很熟。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而且昨天就已經考慮過假裝生病請假不去學校,但現在依然精神抖擻。

不,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打從心底覺得荒謬。我只是想守護冥,而冥要做的是危險的事情。只有這兩件事重要,其他的都無所謂。善惡?道德?正義?邪惡?戰爭?和平?法律?秩序……一切都像狗屎一樣無關緊要。這裏面真的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冥這個存在嗎?即使這一切都聚集在一起,我也必須在那之上守護冥免受其害。

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時,妹妹冥走了過來。

她沐浴在晨光中的表情,變成了以前我從未見過的樣子。既像是放棄,又像是寄予了希望,既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微笑。她垂下眼角,長長的睫毛上閃爍着光芒,櫻桃色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黎明時分夢幻般的笑容,說道:

雖然做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也被強迫了,但印象上只是颳了一陣強風而已,並沒有感覺到自己心裏還殘留着什麼。

明裏理所當然地刷牙、洗臉、喫早飯去了學校。

冥的髮香穿透我的身軀,我聽着她微弱的呼吸聲。雖然我很想更用力地擁抱她,但我還是壓抑着這種情緒說道:

言簡意賅。

虐待明裏的成員裏一定會有翔真、祐人、西本、橫田、蒼樹和南賀這六個人。在翔真的房間裏,明裏每次都遭受着屈辱,但令人意外的是,精神上一直表現得很平靜。

這是我昨晚思考中最後悔的事。我本應該更毫不猶豫,一瞬都不該猶豫地,刺殺蒼樹。

明裏開玩笑地說「好重啊——」,其實一點也不重,只是因爲妹妹太可愛了而已。

「這樣啊。」母親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掛斷了電話。

「沒有。」

突然感覺體內的開關被關掉了。身體很沉重,無法順利從牀上起身。並非不舒服,只是身體無法自由活動。如果說身體裏有控制器這種東西,那麼握住它的手卻顯得格外遙遠。

洗澡時。在浴室的大鏡子裏,照出自己的全身。

而且隨着我多次目睹歐卡卡西薩瑪的超乎常理的超自然力量後,我不禁這樣想到——

明裏想,如果是再早一點,她可能會把被祐人欺負的事情告訴母親——不,即便如此,明裏也不會說什麼的。因爲她是個儘量不給周圍人添麻煩,特別是不給父母添麻煩的女孩。

「我真是個傻瓜。仔細想想,當你被蒼樹發現的那一刻,爲了封口就只能殺死蒼樹。所以我就應該趁你和蒼樹吵架的機會時,毫不猶豫地從背後刺殺蒼樹。」

如此強大的力量,不可能毫無代價地使用。

但是現在,我們如果不用更具體的語言,就無法傳達彼此的心意。所以我說道。

「太好了。」

「看來,不得不告訴栞了。」

「那樣的話,就不會將你置於危險中。而我只能呆呆地看着,差點毀掉了你的美麗。真是愚蠢、無能又可恥的行爲。」

有那麼一瞬間,她切實地將全身重量依在了我身上。只有那一刻,我們的身體彷彿融爲一體。

有天早上,母親問:「明裏,學校出什麼事了嗎?」

我想傳達各種各樣的事情。各種各樣的感情幾乎快要溢出來了。但是我首先表達了,最大的感慨。

在學校裏,明裏被人起了個很過分的綽號。昨天佑人拍的視頻也在網上流傳,很多學生看了之後還嘲笑她。

「真的嗎?」冥由衷地感到高興。

「之後我有個想看的節目哦。」

然而,明裏接受了這一切後的心境卻不可思議地平靜。首先,他沒有像那個被摘掉牙齒的可憐的肥胖男孩那樣,受到強烈的疼痛折磨。『希望不要留下看得見的傷痕』,佑人的建議意外地被翔真爽快地接受了。

冥「嗯」了一聲。我不知道她在對什麼說「嗯」。總之,我感覺自己的言行大體上表述沒錯。所以我繼續說道:

休息時間裏玩手機遊戲也比平時好多了。明裏來到阿加田鎮後,一直在玩手機遊戲。明裏在學校裏被孤立,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也不學習,對漫畫、小說、音樂、電影等沒有興趣,對她來說,只有手機遊戲纔是娛樂。平時總是被佑人他們打斷,但今天卻很安靜,沉着地進行着遊戲。

因爲互相擁抱着,所以看不到冥的表情。但她用有些落寞淒涼的語氣說道:

即使是不瞭解戰爭的明裏,這一天也莫名地感到莊嚴肅穆。然而,戰爭本身並不像是現代的延續。反而給人一種遙遠過去的人們犯下的野蠻錯誤的印象。現在的人即使遇到相同的情況,也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吧。因爲人類在這一百年裏一直在進步……明裏抱有這種進步史觀般的樂觀論。實際上,人類的大腦別說一百年了,就是一萬多年都沒變過。

「不過,關於歐卡卡西之罪,你好像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告訴我。」

她說着,就把頭靠在了沙發上明裏的膝蓋上。

「冥,剩下的四起謀殺,我會盡全力協助你。因爲即使放任不管,你終究還是會去殺他們吧。而在過程中你可能會陷入危機。既然如此,必須有人保護你。我想扮演這個角色。即使不被拜託,我也想主動承擔。因爲……」我稍作思考後說道。「如果無法守護你,對我來說,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大概就沒有任何活着的意義了。爲了我活着的意義,我希望你能讓我協助你。請讓我堅持到最後一刻。」

「戰爭奪走了超過三百萬人的生命。」

從那以後,直到暑假開始,明裏一直請假不去學校。

說到這裏,冥鬆開了擁抱。

冥緩緩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歐卡卡西之罪的獻祭,一旦開始就必須堅持到最後。一旦開始獻祭出第一個人,就必須堅持到最後。否則將會遭受嚴厲的懲罰。那將是比死亡還要痛苦的懲罰。歐卡卡西薩瑪是如此告知的。」

異變發生在七月三日星期三的早晨。

從那之後到星期五共三天,明裏向學校請了假。

當然,冥已經付出了疲勞這一代價。但僅憑這一點,我不認爲能夠滿足催動歐卡卡西薩瑪的全部動力。我直覺地意識到,這其中必定需要某種絕對的代價。每次看到這種力量,我的這種想法就愈發強烈。

接下來的一週,明裏也向學校請了假。

那天,電視從一大早就開始播放戰敗回憶錄。一位近百歲的老人詳細講述了東京大空襲造成的傷害。原子彈爆炸穹頂和地方慰靈碑等與戰爭有關的地方接連出現。他們講述着那些發起戰爭的人是多麼愚蠢。

明裏曾經在父母的咖啡館裏幫忙。鄰居們像對待吉祥物一樣對待她,客人們還突然送給她田裏採摘的蔬菜作爲禮物。父母向客人介紹明裏時說:「這是我自豪的女兒。」明裏聽後露出了羞澀的笑容。一切都很順利,每天都閃耀着光芒。

我不知道冥是怎麼想的。但她把手輕放在我背上,回以一個輕輕的擁抱。手的力量很弱,身體向我這邊傾斜,彷彿要就這樣融入我的胸膛,但她用柔軟的手指力量阻止了這一切,是一個有些剋制的擁抱。

「吶,你看,歐卡卡西薩瑪之油的力量是真的哦。之前那麼多的傷口,現在一個都沒有了。栞的腳踝和右臂怎麼樣了?看看對我的效果,你肯定也——」」

告訴母親身體不舒服。母親隨即遞來一支體溫計,但在測量之前,我就隱約知道是普通體溫。即使測量也沒有發燒。總之,告訴母親了不想去學校。母親雖然感到驚訝,但還是不情願地聯繫了學校請假。小學時曾獲得全勤獎的明裏,性格上對請假本身就會感到罪惡感,所以她內心充滿了歉意,但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產生去學校的想法。就像被某種超越自己存在的巨大力量下達了停止的命令一樣。

那是一種撒嬌般的聲音。冥最近沉迷於NintendoSwitch的遊戲。

冥與明裏(四)

他說明裏經歷這事會『徹底變成狗屎和垃圾』後,他又即興實踐了一個又一個羞辱自己、打擊自己的想法。明裏客觀地回憶道,其中有些是佑人和蒼樹看得入迷的東西,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會說:『與其遭遇這種事,還不如死了算了。』

到了暑假,明裏的睡眠量也恢復了正常。也就是說,明裏的狀態在表面上一切都變得正常了。她開始理所當然地笑,理所當然地高興,理所當然地表達不滿。因此,父母也逐漸開始認爲,明裏在暑假前的缺席可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這大概是青春期偶爾會出現的、原因不明的憂鬱症之一吧。與總是任性的妹妹不同,姐姐是個很乖巧的孩子。

冥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把手繞到冥的脖子後面,輕輕地抱住了她。

「我要死了。」

山野稍作思考後說道:

冥這樣說着,抱住了明裏的身體。明裏對着撒嬌的妹妹微笑着說道。

整個白天都在睡覺。不知道爲什麼,怎麼睡都睡得着。

「我可就要這樣睡着了哦。」

電視旁白這樣說道。明裏毫不在意,繼續撓着冥的癢癢。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宣佈無條件投降。」

戰爭……說起來,之前好像也聽到過戰爭這個詞。

那是什麼時候呢?記得我當時是在一棟巨大的和風住宅裏。

一個光頭男子曾說出了這個詞。

「爲什麼這個世界上暴力不斷,殺人事件不斷髮生,犯罪不斷重複,戰爭也無法消除呢」

明裏並沒有特別想要回憶那個場景。只是那個場景在腦海中自動播放着。

「徹底變成垃圾和廢物吧——」

就在那一瞬間,當時的記憶如同回程電車在名爲大腦的站臺上不停地奔馳一般,鮮明地復甦了。

回過神來,明裏的背脊已經被討厭的汗水浸溼。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心臟彷彿被緊緊攥住一般疼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喘不過氣來。

自從被帶到田茂井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翔真他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終於湧上心頭。

這是心理創傷。

雖然「心理創傷」這個詞現在已經口語化並被廣泛使用,但單純的震驚體驗和精神醫學上定義的心理創傷是不同的。

經歷令人震驚的體驗後而心痛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情。違背自己的意願多次回憶起這些事情,或者產生強烈的情緒也是正常的。這些事情在多次回憶或與他人交談的過程中,會成爲「過去的記憶」,逐漸被納入自己的認知框架。它們被編織成一個名爲「記憶」的故事。

但創傷不同。過於強烈的衝擊無法立即被納入認知框架。無法將其作爲「發生的事情」來接受。在這種情況下,大腦會放棄將體驗與記憶融合,暫時將創傷性體驗「瞬間冷凍」。這是大腦爲了保護心靈而採取的防禦措施,但大腦並非萬能,不會直接拋棄體驗。隨後,大腦會隨時提取冷凍保存的創傷體驗,試圖與正常記憶融合。

記憶總是被編輯的,以便我們更容易記住,對我們來說更方便。這種記憶的存在方式被稱爲「故事記憶」。雖然說是「回憶過去不愉快的事」,但通常只是回憶起已經去棱角、變得圓潤的「故事記憶」,並通過回憶進一步削減棱角,可以說是一種心理勞動。然而,創傷是「瞬間冷凍」的,與普通記憶不同,它是在未經加工的狀態下被回憶起來的。只要回想起來,視覺、聽覺、觸覺、當時的感受,無論什麼都會歷歷在目,彷彿剛剛發生的事情一般,歷歷在目。

衆所周知,這種閃回不知爲何並不會在創傷體驗之後立即發生,而是在之後的某個瞬間發生。越南戰爭的退伍軍人也有很多案例表明,他們在恢復日常生活一段時間後,毫無緣由地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0;PTSD1;。這就像是大腦在心懷感激地想着「是不是該接受創傷體驗了」,只有在快樂或高興的時候纔會試圖解凍創傷,從而給體驗者帶來傷害。

明裏的心理創傷,在最初遭受傷害近五十天後,終於得到了解凍。

而那鮮明的記憶,直到暑假的最後一天,都一直折磨着她。

「怎麼了。姐姐。」

「那麼,如果能提前結束的話,請讓我在考試時間結束前提前交卷,然後讓我開始下一場考試。這樣就能讓我早點回去了。可以嗎?」

是田茂井祐人他們。他們似乎打算穿着便服去哪裏玩。看到明裏後,他興奮地喊道。

明裏參考網絡,做了一個用來上吊的環。作爲第一次做,做得很不錯。她試着像懸吊一樣垂下,但繩子完全沒有鬆開的跡象。

「不,已經不能用了哦。」山野開玩笑地說。雖然還能用,但他是那種認爲連感冒都能用精神論治癒的男人,所以並不覺得明裏口中的『身體不適』有什麼大不了的。

從八月十六日開始,明裏大致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生活着。每天都像是在與突然浮現的黑影玩捉迷藏遊戲,爲了不被吞噬而持續進行着空虛的格鬥。

翔真就像親眼目睹作品完成的藝術家一樣,深情地凝視着明裏。他恍惚了一會兒,看着明裏,屏住了呼吸。他小聲嘟囔着「完美啊……」「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之類的話。然後,不知爲何,他用一種甚至讓人感到溫柔的平靜語氣說道:

但我無法停止思考這些事情。不合理的想法如同泥漿一般,粘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由於回憶太過強烈,甚至試圖一一回憶起祐人告白時自己所做的一切,並寫在筆記本上。這樣做的過程中,開始覺得自己很傻,於是把筆記本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以爲這樣能稍微緩解一下心情,但完全沒有效果,祐人和翔真的事情仍然強行浮現在腦海中。

然而,我完全沒有心情寫遺書。這似乎是一種非常愚蠢、不合理的行爲。如果在我如此悠閒的時候,硬幣轉向了「生」該怎麼辦?僅僅因爲這一點點鬆懈,我就要承受數十年的痛苦嗎?我現在正準備上吊自殺,但唯獨對留下遺書的那個人,我仍然無法理解。難道我在扮演悲劇女主角嗎?

明裏在玄關坐了下來,但祐人一邊說着「快點走!!」一邊揍了她一頓,最後她還是被拖着走進了翔真的房間。

這樣啊,明裏恍然大悟。

「夠了,祐人,你回去吧。」

如果死了會怎麼樣呢?明裏想到。

那裏有一個完全害怕自己的,像弱小動物一樣的女孩。那裏有一個失去了所有驕傲和自尊,像破抹布一樣充滿屈辱和悲傷的女孩。那裏有一個連生存下去都感到害怕的,世界上最弱小的女孩。

在那輛電車裏,一定有不少學生在上車後會重新思考「其實根本不值得乘車」。自殺未遂的人回想起當時感到慶幸是常有的事,也有一些失敗者即使回想起來,也無法完全理解當時的心理狀態。自殺的本人雖然會找理由,但客觀來看,一時的衝動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自殺。

明裏的大腦一陣眩暈。她竟然與絕對不想遇到的人不期而遇。全身肌肉緊繃,心臟劇烈跳動,臉色蒼白。情緒隨時都可能溢出,她幾乎要喊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現在只想立刻從這個地方消失。

殺吧,自殺吧。明裏心想。

明裏曾經見過一個同學因爲練習過度導致肩膀受傷,一段時間無法打棒球。實際上,這給人留下了比想象中更加悲慘的印象。因爲所有孩子都被灌輸了努力越多就會得到越多回報的觀念。大人們絕對不會告訴他們,世界上存在着這樣一種不合理的努力:越是辛苦就越會遭受痛苦,之後還會繼續遭受越來越多的痛苦。明裏覺得這是所有大人對孩子們的背叛。

就這樣大約過去了兩週。

那麼,對心靈的負擔又如何呢?明裏思考着。

然而,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明裏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自己的罪惡感。比如說,在我轉學後,田茂井祐人難道沒有和藹地接待我嗎?儘管如此,我難道沒有無視他的好意嗎?在接受他告白時,我難道沒有說出什麼會讓他非常生氣的可怕失言嗎?只要說出那句話,就再也無法在人前抬頭挺胸,承受各種惡意,甚至被世界各地打得遍體鱗傷地退場,難道是我沒有說出一句像樣的話嗎?

明裏前往阿加田高中。雖然非常緊張,但這是爲了期末考試。如果不在今明兩天內一口氣完成考試,暑假最後的工作日就會結束,就會失去參加考試的機會。

「抱歉,我現在想去下廁所。」她敷衍道。

明裏這種天真無邪的反應,點燃了祐人他們的嗜虐之心。祐人說道:

『去看醫生』這樣的想法,明裏從未有過。在明裏的世界裏,這種想法實際上並不存在。對畫家來說是畫材店,對攝影師來說是相機店,對精神病患者來說是精神科和心理內科……對明裏來說,這些就是她的印象,雖然沒有偏見,但她認爲這些與自己無關。

翔真又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看來,看到現在的明裏,他似乎感受到了相當大的精神滿足。這不是普通的滿足,而是滲透到他內心深處,肯定了他的生活方式本身,給予了他一種非同尋常的滿足感,讓他第二天回想起來就會露出微笑。

關上門的瞬間,翔真已經回到了祐人來之前的鍛鍊狀態。

或者說,他從根本上就缺乏站在他人立場想象的能力。『如果是我的話,即使身體不舒服,也能稍微勉強一下,而且在行動過程中就會變得不在意。因此,眼前的學生應該也是一樣的。』……他只考慮了這種程度的事情。這樣的人並不罕見,但不知道這樣的人是否應該成爲教師。明裏想起冥曾經抱怨過「地球上盡是些絕對不該成爲教師的人成爲了教師」,也許這個意見是相當正確的。

必須儘快離開這棟建築。必須儘可能逃得遠遠的,讓內心平靜下來。否則就完蛋了。身心都會崩潰。

明裏又無力地坐了下來。翔真中斷了剛纔的俯臥撐,用猛禽般銳利的眼神瞪着明裏。

搞不懂一般論。然而,我的心每天都在被痛苦折磨。苦難的記憶不斷損害着我的心,如今我的心似乎連最初的十分之一都不剩了。

明裏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將麻繩系在自己房間的橫樑上,製作了一個被稱爲「絞刑結」的絞索環。

明裏快速地填寫着答案。一方面是想盡快結束考試,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沒有什麼需要煩惱的問題,但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黑影」什麼時候會侵入自己的內心,所以養成了在那之前迅速完成該做的事情的習慣。雖然在接觸到他人目光時,她會避免這種奇怪的行爲,但現在正在考試,房間裏只有山野,所以她覺得沒關係。

眼睛的負擔是導致近視的原因,但我從未聽說過它能提高視力。耳朵的負擔只會導致聽力障礙,而不會提高聽力。雖然有一種現象叫做肌肉超恢復,即損壞的肌肉越多,就會引起肌肉肥大,但也存在近視和聽力障礙的單純損傷,應該避免這些損傷,進行適當的訓練,這已經成爲現在許多參與少年棒球運動的成年人的共識。

從小學開始就打壘球,近距離觀察過男子聯盟男生們的明裏深知,孩子的肩膀和肘部都很脆弱,有時必須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對待。

明裏的這種反應,對祐人他們來說也很新鮮。暑假前的她每天都很堅強,無論面對多麼不合理的要求都表現得毅然決然,有時甚至會對他們露出無奈的表情。然而,現在的她卻顯得脆弱,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難得見面,就改變一下今天的計劃,帶明裏去翔真的房間吧。」

心靈是否會因爲經歷了艱辛而變得更加堅強?還是像近視、聽力障礙或投球障礙那樣,只會讓人失去心靈?

走進建築物內部,沿着木材拼接的走廊前行。

對於被逼入絕境的當事人來說,自殺是一種名爲「生命的損耗」的主動努力。如果不能在有氣魄的時候迎接死亡,如果不能在有能量的時候行動,就會陷入比死亡更大的地獄般的痛苦。如果不死,不能迅速地死去,可能就無法湧現足夠的能量來衝向下一個死亡。在與「走投無路」這個壓抑的詞語不相稱的野蠻行爲中,在與「着魔了」這個詞相稱的怒濤般的情感洪流中,就像衝進致命的擁擠電車中搭乘一樣,一氣呵成地完成了自殺。

在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的路上,一羣騎着自行車的高中生從旁邊經過。明裏不禁驚呼出聲。

明裏終於真的哭了出來。她尖叫着拒絕了祐人的提議。然而,就在同伴們用力按住明裏的時候,祐人用電話叫來的田茂井家專屬司機開車來了。他遵從祐人的命令,將祐人他們和明裏送到了田茂井家。

簡單來說,明裏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她的精神受了傷,正在流血。

考試開始了。

雖然不知道死後會怎樣,但活着的時候會怎樣卻很清楚。就像用高分辨率的視頻拍攝一樣,明裏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當然,現實中也有模糊的部分,但抑鬱症會縮小世界,讓人只相信最糟糕的事情會發生。並且確信人生在未來會永遠持續惡化。

有一種小小的妄想叫做罪業妄想。就是認爲自己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所有降臨在身上的折磨都是自己的責任。

期末考試還有五個科目。雖然在今天之內完成考試在時間上是可能的,因考試時間減少而心情愉悅的山野也是這麼建議的,但是繼續留在這裏會讓自己精神崩潰的強迫觀念佔據了上風。更糟糕的是,她記得自己的字跡和答案都變得潦草了。雖然記得,但實際上準確度是否下降了卻不得而知。疲勞的時候就是這樣,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而明裏僅僅用了一個小時,就像完成了一週的勞動一樣疲憊不堪。

日期是九月二日,星期一凌晨兩點。也就是暑假的最後一天,九月一日星期日的深夜。對於喜歡早起的明裏來說,這是她平時一定會在睡覺的時間。僅僅是在這個時間醒着,就會被「自己是個墮落的人」這種罪業妄想所折磨。

這條繩子是我那對喜歡DIY的父母爲了給咖啡館增添新的設計感而購買的,它的粗細足以支撐一個人的身體。

說來奇怪,這種心理狀態可以稱之爲積極地向後看。就像決定全力逆行一樣。明裏在想「想自殺」的同時,也有「自殺太愚蠢了」的想法。這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現在只是偶然地面向「死亡」,但只要稍微過一段時間,就可能會轉向「生」的一面。如果硬幣沒有在「死亡」中結束一切,會發生什麼呢?一旦變成「生」的硬幣可能會直接被焊接在桌子上,再也無法恢復原狀。

「哦,這不是明裏嗎?」

阿加田高中有一種名爲期中考試評分制度的制度。這是一種當缺席期末考試時,會根據期中考試的五成分數來計算分數的制度。雖然明裏也可以選擇這樣做,但她完全沒有這個意願。這是一場即使不學習,也很難得到五成以下分數的考試。不參加考試讓她感到不甘心,也覺得對不起父母。現實中沒有任何不參加考試的理由,只是心理上的壓力在壓迫着她。

然後簡短地重複着「回去回去」。因爲不知道惹翔真生氣會發生什麼,祐人他們急忙照做,明裏也同時離開了翔真的房間。

她患上了抑鬱症。一般認爲,抑鬱症沒有妄想的症狀。說到妄想,人們往往會聯想到精神分裂症的領域。然而,實際上抑鬱症也存在妄想。這是一種微小的妄想,指的是那些比自己實際情況更糟糕的人的妄想。

許久未見的阿加田高中校舍,看起來就像是一座伏魔殿。彷彿是凝聚了悲嘆、悲痛、痛苦和苦悶的魔窟。經年老化的橙色混凝土外牆,就像是被迫從事刑事工作、曬得黝黑的囚犯那紅褐色的皮膚顏色。上面沾染的黑色污漬,就像是囚犯流下的眼淚。一想到自己每天都被關押在如此陰森的設施裏,心臟就像被壓扁一樣疼痛,呼吸也變得困難。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在想一些愚蠢的事情。不可能有什麼失言只是說出口就會被強制從世界上退場的。即使我的態度再怎麼傲慢,他們之後的行動也應該會產生正當性吧。

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麼啊?他們只不過是欺負人的孩子。是壞人,是罪人,是沒有理智的罪犯。從邏輯上來看,我應該是無辜的。

對明裏來說又是怎樣的呢?

另外,說到「妄想」,通常很難否認,給人的印象是患者本人確信的事情,但實際上更多的是患者本人意識到自己有些奇怪,但不知爲何還是會產生這種想法。綜上所述,明裏患有抑鬱症,患有輕微妄想和罪業妄想。

當對來到教室的山野說因爲身體不適想要取消考試時,他輕蔑地嗤笑了一聲。

祐人他們和暑假前一樣,期待着翔真能狠狠教訓明裏一頓。但翔真似乎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着祐人。

那時,明裏過着兩種生活。一種是與冥和父母交談的、極其普通的佐藤明裏的生活,另一種是遭受田茂井翔真等人殘酷虐待的、如同破抹布般的生活。雖然用「如同破抹布」這種說法來形容自己似乎有些粗魯,但這卻與明裏的真實感受驚人地吻合。如同抹布般無力、不值一提的自己。來到阿加田鎮之前,明裏並不是一個自我肯定感特別低的人,但現在她不禁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無能、最像垃圾的人。而這樣的她遭受欺凌和虐待,是極其正當的懲罰,甚至連尋求救贖的呼喊本身,都讓她覺得是不自量力的罪人的行爲。

明裏在車裏懇求司機:「放我下去吧。」然而,司機畢竟是曾參與田茂井正則與黑社會人士之間交涉的人,所以現在看來,一個女孩子哭鬧與否已經無關緊要了。司機冷酷地將她送到了田茂井家。

沒錯,是滿員電車。暑假的最後一天,是一年中最多學生選擇死亡的日子。所以那輛電車上坐着許多膝蓋發紅發黑的學生,他們甚至無法找到座位,只能緊緊地擠在一起,拼命地抓住吊環。仔細想想,這真是不可思議。青少年自殺的最大動機是「學校問題」,但大多數都發生在暑假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離學校最遠的日子。也許是因爲這一天是一年中最能俯瞰學校這個封閉的擁堵十字路口的日子,而且可以通過長假積累足夠的能量。

極其普通、幾乎從未想過自殺的我,終於湧現出了能夠自殺的動力。那麼,如果現在不行使這種動力,會發生什麼呢?到了明天,我又會消耗殆盡,耗盡好不容易在暑假積蓄的能量。一定會用完的。一定會用完的。然後在長達四個月的時間裏,在冰冷漆黑的痛苦中,沒有結束的手段,只能繼續掙扎痛苦。這一次,我可能連自殺的動力都沒有了,也許在餘生的幾十年裏,我只能繼續品嚐痛苦。今天嘗試製作上吊環,也許是我人生中短暫出現的、結束一切的機會。

明裏像是順手牽羊的小偷一樣,逃也似的離開了校舍。在明裏身後,阿加田高中的校舍陰森森地矗立着。

心理創傷確實存在。除了口語上的「心理創傷」,還有醫學上定義的「心理創傷」,以及由此引發的「心理疾病」。我們傾向於認爲自己能輕易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但當我們深入到某個領域時,就會發現連自己和周圍的人都無法理解,只能去諮詢心理專家。即使是醫生也並非完美,有時即使詢問也無法得到答案。

他打開了翔真房間的紙門。那天,蒼樹和南賀也在翔真的房間裏。初中二年級的蒼樹把比任何人都「堅強」的翔真當作自己的師父一樣崇拜,只要有空就會經常出入他的房間,每當翔真進行某種拷問時,他都一定會在場。她的女友南賀也被迫陪同。

不行了。胸口痛苦,頭腦混沌,手腳顫抖,內心被各種心理創傷的碎片攪得亂七八糟。

再過五個小時,全家人就會開始起牀喫早餐了。我會找個睡眠不足的藉口,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去我根本不想去的學校。騎上自行車十分鐘後,我就能看到那所外牆如同亡者面容的阿加田高中了。到那時,我的心臟一定會被壓碎,變得像蟲蛀一樣大,疼痛着我的胸口。然後,在惡魔般的同學和老師們的逼迫下,我開始了不斷失去所有驕傲和自尊的日子。這種情況在第二學期會持續整整四個月。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明裏準備好椅子,一邊把頭埋進絞刑結中,一邊思考起留下遺書的事。

而對於告發祐人和翔真的想法,明裏並沒有認真考慮過。打個比方來說,現在就像是在躲避落下的炸彈,或者假裝沒看到一樣。進行空襲的飛行員就像一個黑影,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也無法顧及到派出這個影子的敵對方。再加上體驗還處於冷凍狀態,無法完全沉澱到記憶的領域。而且明裏有微小妄想和罪業妄想,所以這樣的自己纔會把別人的罪行歸咎於他人。

「哈哈。看來暑假都過去了,你還沒做好準備啊?」

不管怎樣,都永遠失去了問她這個問題的機會。

明裏說道。明裏內心對山野「還沒準備好吧?」這種莫名其妙的發言產生了抗議的念頭,但山野爲人遲鈍,很難察覺到這一點。

「我想該選評分制度……」

山野說道。就連他那小小的冷笑,也給明裏的心帶來了傷害。

翔真沉浸在感慨中,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徹底壞掉了啊……明裏……你已經是我那混蛋世界的一部分了……」

走進校園。校門口附近的窗戶玻璃碎了,已經用紙板箱進行了應急處理。窗戶玻璃曾經在校舍設置警報後被修理過一次,但是因爲有學生無視警報打碎了玻璃,所以纔會變成這樣。真是無可奈何。簡直就像是這個充滿瘋狂的設施的象徵。

對身體的負擔是這樣的。

完全無法想象。因爲死後的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大概只是虛無而已,不過這種事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明裏覺得無所謂。

明裏呆呆地盯着那個用來上吊的環。吊人結的形狀就像是倒置的燈泡平面圖。如果把頭放進去,僅憑脖子的力量懸掛在那裏,就能在轉眼間結束掉所有的痛苦。

從那以後,明裏感覺自己一直生活在對『黑影般的東西在脖子後面時隱時現的』擔憂中。她感覺自己一直戰戰兢兢地警惕着那個黑色的東西是否會進入自己的身體。那個黑色的東西有時會站在明裏身後,有時會像蚯蚓一樣變成繩子狀在她脖子周圍爬行,有時又會像鳥一樣停在她的肩膀上。明裏無法抑制自己對黑色東西所在位置的擔憂。對這個傢伙進入自己身體的恐懼,總是縈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儘管如此,她確實無法擺脫這種擔憂。黑色的東西試圖侵入腦海,但最終,明裏已經無法抵抗了。不,用「侵入」這個詞是否正確?黑色的東西就像只是路過一樣穿過明裏的精神。這就像是在走路時,突然被飛機的影子籠罩的感覺。然後,精神開始毫無脈絡地受到污染。這是創傷的閃回。就像一艘船在無底的沼澤中緩緩下沉。明明知道卻無能爲力,甚至陷入了最糟糕的心情。

冥叫了下突然陷入沉默的明裏。

「美妙至極……」

自殺,是必須的。

明裏不顧字跡變得凌亂,以略顯不雅的動作,以驚人的速度填寫着答案。山野只是想着「她是不是想趁着還沒忘記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時解開呢」,並沒有在意。

明裏在原本一場五十分鐘的考試中,以一道大題平均十分鐘的速度,總共完成了六道題。從來到學校到現在,纔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然而,在製作這個的過程中,真正想死的念頭到底有多少呢?感覺只有一成,又覺得有六成左右。就像擅長吸菸的初中生一樣,可能也有想做些脫離常規的事情來放鬆心情的想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爲了自殺而做出上吊的準備可能是失敗的。心情並沒有特別輕鬆,反而變得越來越鬱悶。

明裏想了想,露出了苦笑。

考試時間縮短對於想要儘快完成業務的山野來說也是件好事,所以他接受了這個提議。

而痛苦事件的記憶,原則上是絕對不會消失的。除非進行時間旅行,否則是不會消失的。如果這就像切開肉的刀刃一樣,插進去就拔不出來,那麼究竟是什麼原理能讓心靈的創傷變好呢?一旦刺入,刀刃只會花費時間,慢慢地殺死我的心。

然而,這樣的回憶並沒有成功阻止明裏自殺。反而,每當想象她們幸福的樣子時,我就想死。在那裏,我帶着虛假的笑容與她們交織在一起,內心深處卻絕對無法與她們交織在一起,恐怕一生都無法與她們交織在一起。那種孤獨感,那種孤獨感,那種不完整感,那種疏離感,所有這些,我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一想到早晨又要和那個充滿希望的家庭一起用餐,我就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靈魂從這個腸子裏掏出來,送到陰曹地府裏去。

明裏很害怕,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接着,明裏想起了冥和留下的家人。她想起了他們的笑容,以及餐桌上平靜的景象。

九月二日凌晨兩點二十三分,佐藤明裏逝世。

九月四日,冥身穿制服參加明裏的葬禮。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不明白,這是冥的感想。

姐姐有自殺的徵兆嗎?仔細想想,這幾天她似乎身體不適。八月二十八日,她參加完考試從學校回來後,這種傾向變得尤爲明顯,除非有事,否則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露面。

再往前追溯,從七月初到暑假開始,姐姐一直沒有去上學。因爲這種休息方式相當可疑,冥也有些在意,但明裏的態度很正常,而且進入暑假後,她真的給人一種和往常一樣的姐姐的感覺,所以當時的事情也就忘記了。

總的來說,姐姐的樣子有些奇怪。但是,看起來並不像是要自殺的樣子。如果要選擇自殺,她應該會在自殺之前說「我想死」,或者表達一些不滿,總之會有一些明顯的奇怪行爲。在冥看來,這簡直就像是被隨機殺人魔襲擊後的自殺。

父母似乎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甚至尖刻地詢問前來現場勘查的刑警,是否存在變態者入侵併殺害明裏的可能性。在刑警看來,這是一個不用深入調查就能確定是自殺的現場,他們只是帶着困惑的表情旁觀着。

直到現在,父母還在討論他殺的可能性。只是冥雖然感到困惑,但至少認爲這不是他殺。刑警的態度已經說明了這一點,而且從現實角度來看,比起發生「僞裝成自殺的他殺」,發生「自殺」的可能性更高。既然姐姐的死是難以撼動的事實,那麼自殺也是無法撼動的。

沒有時間悲傷。事實上,無論是守靈夜還是葬禮,她都沒有哭泣。冥雖然仰慕姐姐,但在哀悼明裏的死亡之前,她更想解開明裏爲什麼會死這個謎團。她嚴肅地思考着。

我的姐姐自殺了。

既然如此,那我的姐姐爲什麼非要自殺不可呢。

冥隱約地懷疑有人欺負她。因爲冥知道,姐姐是那種容易自己攬下問題的性格,是個無法與他人分享問題的人。

實際上,姐姐在七月份就開始不來上學了。當時的她並沒有「不來上學」這個詞所帶來的悲愴印象,所以並沒有過多地思考學校的問題。但是,如果只客觀地列舉事實,欺凌果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冥這幾天在閱讀厚生勞動省0;相當於中國的衛生部、勞動和社會保障部以及民政部所承擔的工作1;發行的自殺相關資料時得知,青少年自殺的最大動機是「學校問題」。此外,即使沒有閱讀,冥也深刻地意識到,作爲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學校是誘發自殺的最大威脅。

那麼,是誰殺了她?誰把我的姐姐逼到了自殺的地步?

葬禮在陳舊的公民館裏的一個房間裏舉行。那是一個說不上寬敞也說不上狹窄的房間。牆紙是橙色的,帶着與葬禮場所不相稱的廉價光澤。房間裏擺放着無數的鮮花,周圍環繞着明裏初中畢業紀念冊上拍攝的照片。

姐姐的同學幾乎全部到齊了。在老師的指揮下,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們聚在一起。有表情嚴肅的,有看起來無聊的,有看起來悲傷的,還有打着哈欠的,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這裏面可能就有把姐姐逼死的人。不,冥認爲應該有。而且絕對不能錯過嫌疑人齊聚一堂的這個好機會。否則,姐姐死亡的真相可能就永遠無法得知了。

冥眯起眼睛,仔細觀察着每個同學的表情。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格外高挑的長髮女孩。她雖然用手帕遮着臉,但哭得很厲害,連耳朵都紅了。

就是他們。

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品味的高個子男高中生,一個頭發像雞冠一樣豎起的男高中生,還有一個看起來很囂張、很強勢的女高中生三人組,搖搖晃晃地,像是在開玩笑一樣走向明裏的棺材。高個子男高中生一邊嘻嘻哈哈地笑着,一邊說要看看姐姐的棺材。

之後,冥藉助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零碎地收集了姐姐去世前發生的事情。

在冥上初中二年級的那個冬天,父母離婚了。表面上列舉了各種理由,但歸根結底,原因還是明裏的死。

然而,與現在和歐卡卡西薩瑪的同化不同,這個時期的千里眼非常不穩定。冥並不一定會讓看到她想看的東西,而是會隨機抽取與姐姐之死相關的事項,單方面地展示。這些信息有時非常模糊,有時又鮮明到不必要的程度。

之後,冥在火葬過程中被歐卡卡西薩瑪呼喚。通過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冥得知他們的名字是「田茂井祐人」、「西本週也」、「橫田真奈美」。

把姐姐逼上絕路的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祐人,還有西本週也和橫田真奈美,以及田茂井蒼樹和南賀良子,都要殺掉。歐卡卡西之罪的祭品要有七個人,再加上生下那三個廢物的父親田茂井正則,就讓他來承擔製造的責任吧。

三個學生輪流凝視着化着死亡妝容的姐姐的臉,說出了各自的感想。因爲這是違反禮儀的行爲,如果告訴葬儀社的人,本可以阻止的,但冥卻花了很長時間,仔細地將他們的臉記在了腦海中。

那一年的夏至,冥獨自一人舉行了歐卡卡西之罪的儀式。她全身塗滿龍腦塗香,身着純白內衣,在深夜無人的磐座周圍繞行,口中唸誦着「ga-ge-ka-ka,okakanamiya」。

就像一部沒有故事性的電影一樣,冥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畫面。明裏所遭受的痛苦畫面,接連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中。每當親眼目睹這些屈辱時,冥就感到頭暈目眩,血液彷彿要逆流而上。這些畫面大部分在今天之前,冥就已經通過借來的千里眼預見到了,但看來我也和父母一樣,無法抵抗想要否認事實的慾望。

爲了僱傭偵探,冥只有第一次請父母陪他去偵探事務所。因爲未成年人獨自一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與偵探簽訂合同。

也不知道透視的結果在多大程度上可信。所以爲了確認這一點,冥還進行了千里眼的驗證。例如,他透視了現在田茂井祐人的服裝等自己無法知道的信息,並與私家偵探調查的結果進行了對照。

家裏安靜得令人感到空虛。彷彿連老鼠的嘆息聲都能聽到。這樣的時期大約過去了半年,關係良好的父母開始經常因爲一些小事而吵架。他們會一一列舉彼此曾經一笑而過的不滿,然後真的開始生氣。吵架的理由每次都不一樣,比如說了什麼或沒說什麼,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但大概只是實際上沒有說出口而已,父母每次的言外之意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說,明裏的死到底是母親的錯,還是父親的錯。

和以前的上司商量後,得知父親可以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冥他們在與以前居住的社區的不同社區租了公寓,開始在那裏生活。不知是碰巧那個社區有符合父母要求的住處,還是因爲是以前居住的社會,所以會經常想起明裏,因爲感到痛苦而避開,不得而知。也許兩者都有。

「真死了啊。」

雖然沒有從父母那裏得知直接的原因,但不用說,失去愛女的痛苦記憶依然存在,這個家庭和城市經常讓人想起這些,所以他們已經無法繼續留在這裏了。

冥跟隨了父親。對於母親,「都是因爲你想開什麼咖啡店纔會變成這樣的」這種想法,雖然意識到自己過於情緒化,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不過,父親依然是被輕蔑的對象。

新的千里眼能夠自由自在地向冥展示與阿加田鎮有關的一切。那是一種從約十萬年前就棲息在阿加田山上,持續監視着人們的視線。

冥直接給父親的朋友打了電話,提到了姐姐的死,有時還會說些「見死不救」之類的話來動搖他的情感,他才勉強同意冥搬來一起生活,於是冥回到了阿加田鎮。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確信。冥的第六感敏銳地指示着。

不可原諒。

冥他們離開阿加田鎮,回到了東京。

就是這些傢伙逼我姐姐自殺的。

然而,無論如何逃避現實,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總有不得不面對明裏不在的事實的時候。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明裏的話,會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呢?如果是明裏的話,會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呢?如果是明裏的話,是不是會這樣笑呢?在父親的心中,在母親的心中,在冥心中,這樣的想象不斷浮現,無法停止。那時,三個人的眼前都能看到明裏的殘影,能感受到明裏的呼吸,明裏的體溫,明裏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冥心想,姐姐身上真的可以發生這麼殘酷的事嗎?冥從中途開始,就陷入了一種收集情報的狀態,試圖否定自己得出的結論。冥強烈地祈禱着,希望姐姐身上不要發生這種事。然而,歐卡卡西薩瑪不斷向冥提供能夠佐證這一結論的信息,最終冥無法再否定這些信息,從而完成了對冥來說的「事件全貌」。

然而,冥至今仍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應該相信這個說法。她覺得這只不過是收集了零散信息後的一個假設罷了。

就在這時,父母回到了休息室,正在和葬禮公司的人交談。

之後,冥表面上向一直被她無視的父親敞開了心扉。她的目的是在第二年讓父親答應她一個願望。

父母似乎儘可能地不去面對明裏已經死亡的事實,試圖繼續生活下去。他們只陪同冥去過一次偵探事務所,之後就再也沒有問過冥調查的進展,這種行爲似乎也反映了他們逃避的態度。對父母來說,明裏的死亡就像是被狐狸抓住了一樣,即使想要追蹤狐狸的下落,周圍也是一片茫茫草原。而且與冥不同,他們無法完全排除他殺、事故或疾病等可能性,與其爲了弄清真相而增添更多煩惱,不如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更好。對於他們的這種態度,冥打從心底裏蔑視。

然而,隨着黎明的到來,冥的力量覺醒了。她與歐卡卡西薩瑪合爲一體,能夠使用強大的千里眼,這與僅僅藉助力量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這種力量大約能夠使用四十個小時。

那就是從高中一年級的六月開始,讓她住在父親在阿加田鎮朋友的家裏,在阿加田鎮生活。當然,高中一年級的女孩子要離開父母身邊,需要一定的理由,尤其是在姐姐去世的阿加田鎮,更是如此。不過,當冥說出「想通過住在阿加田鎮來擺脫姐姐的死亡」之類的話時,他倒是相當乾脆地答應了。姐姐的死亡對父親來說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一旦壓制住這一點,他似乎就會變得什麼也說不出來。冥對這樣的父親的輕蔑再次加深,但決定不去深究。

即使共享了,父母也完全不知道調查的目的是什麼吧。因爲爲了驗證千里眼,他們調查的都是乍看之下與事件無關的事情。順便說一下,他們也曾讓偵探直接調查過姐姐死亡的真相,但由於田茂井家族與黑社會也有聯繫,他們的情報對策十分周密,因此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

然後今年的夏至到來了,歐卡卡西之罪的祭祀開始了。

她就是後來冥得知「今川真希乃」這個名字的那個女孩。她彷彿在代替哭不出來的自己哭泣,看着她,冥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然而,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尋找那個可疑的人。冥移開了視線,將目光投向了別處。

但是從那以後,冥就獨自一人與偵探進行交流,也沒有告訴父母他們正在調查什麼。更何況父母也不想知道。

在進行儀式的過程中,冥感受到了歐卡卡西薩瑪的氣息,但她心想,這樣下去不就和腦子有問題的人沒什麼區別了嗎?所以,要是這樣也得不到任何力量,就把姐姐的死和歐卡卡西薩瑪的事情都忘掉,以一切都被重置的心態活下去。

父親的朋友也給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爲在葬禮上,他哭得和今川真希乃一樣厲害。初中三年級夏至那天,冥用千里眼簡單地調查了他的身份,發現他也曾失去過孩子,似乎因爲這段經歷而對父親產生了移情作用。

到了初中三年級的春天,冥終於掌握了姐姐身上發生的事情的全貌。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只有在六十干支的火之日,也就是五天才能穩定地使用一次,而且即使通過這種方式獲得的信息,也只是片段性的、模糊的,或者只能看到一瞬間。再加上由於是透明的,無法轉移到電腦等記錄媒體上,所以有時看過一次的影像就會忘記。通過這種方式收集到的龐大信息,終於形成了一幅圖像。

當時,冥對那些住在阿加田鎮卻無法阻止姐姐自殺的人們產生了無條件的厭惡,但爲了復仇,她決定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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