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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然後,我們放了火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中西鼎 · 2.1萬 字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全一冊 第五章 然後,我們放了火插圖(1)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全一冊 · 第五章 然後,我們放了火 · 第1張插圖

1

在今川家留宿的隔天早上,我們決定去處理田茂井蒼樹的遺體。

在那之前,我決定先把我穿着的連衣裙換掉。穿着這樣的衣服實在不可能不引人注目,而且在晨光下,看起來真的就像是被強迫參加女裝比賽的人一樣滑稽。冥似乎覺得這很有趣,她露出潔白的虎牙,小孩子般笑着,用食指在我的肩膀附近用力戳了戳。

我敲了敲今川的房門,聽到回應後便打開了門。

她已經起牀了,但還在牀上玩着手機。她說看到我們的樣子……或者說,是看到我穿連衣裙的樣子。

「早上好。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性趣癖好相投的一對。栞君你確實給人那方面的感覺。」

性嗜好扭曲的一對。看來刊君的確有你們的打算。」

「你故意的吧?」我譴責道。

我向今川借了替換的衣服後。我再次表示感謝。

「不用還了。」

之後,今川說道。假設我們被警方逮捕的時候——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如果持有今川的衣服,我們和今川的關係就會被曝光吧。

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早點把這個還回去。我想有時間的話,我可以讓冥利用歐卡卡西薩瑪把它還回去。

走進藏有蒼樹屍體的樹林。雖然擔心會不會被發現,但屍體還是和昨天一樣在同一個地方。

首先,我們用超自然力量破壞了蒼樹的手機。因爲手機裏有定位功能,如果不把它破壞,就會加快屍體被發現的速度。

順便說一句,在冥的計劃中,殺死後毀掉祭品們的手機是必要的步驟。所以南賀良子的手機纔會要破壞掉。但是,蒼樹的東西到現在爲止都沒有毀掉,而橫田真奈美的東西也,因爲是第一次殺人而驚慌失措,據說還一直留在她身上。

冥想挖一個洞。但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說:

「冥,不要把蒼樹的屍體埋在這裏。只要調查GPS的記錄,馬上就會知道蒼樹的屍體在這裏躺了一夜。」

我邊這麼說,邊思考着今川的事。把遺體搬到這裏的是我和今川姐,所以這個地方留下今川的生物痕跡也不奇怪。以此爲基礎,警方或許可以找到今川。

我不在乎我是不是會被逮捕。那種東西沒什麼好怕的。至於冥0;儘管我不願承認1;,我想她打算死裏逃生。但是今川的人生還要繼續下去。我不想讓調查的線索指向她。

「我們要不要在山裏移動一公里後,再重新埋起來。」

冥說道。如果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的話,似乎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那天晚上,冥折斷了西本週也的腹部,打斷了他的腿,殺死了他。

冥,露出惡作劇地虛僞的笑容,說道:

疊疊樂開始了。爲了儘量不冒險,我會從塔的中間拿積木,但是冥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想從下面角落裏的奇怪地方拿塊積木。所以感覺冥好像是從最後一輪的高難度開始的。

我首先在腦海中將蒼樹的屍體分解成兩塊。也就是人的最小單位——肉和骨頭。

然後讓歐卡卡西薩瑪,把蒼樹的屍體咬碎成肉糜與骨。

但是,我想。如果警察真的想找到蒼樹的遺體,他們會不會先在這座山上搜山呢。考慮到他的屍體長時間被棄置在這座山上,這個調查應該是合理的。

把蒼樹的屍體分成肉和骨頭後,需要分別採取不同的處理手段啊。一般來說,要把人分成肉和骨是需要相當大的工夫的,但這裏就交給以力量爲傲的歐卡卡西薩瑪了。

「橫田和南賀的遺體,要進行同樣的處理嗎?」

於是暫且,把骨頭和衣服分裝在了四個塑料袋裏,一個個都用大紙袋蓋住。然後打開附近公寓的住戶用垃圾箱,把那些個紙袋偷偷塞進了別人的垃圾袋裏了。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輸了也沒關係?」冥,打着俏皮話。

「我們能不能讓歐卡卡西薩瑪喫掉蒼樹的屍體?」

「爲什麼不。」

冥把我的提議傳達給了歐卡卡西薩瑪。然後得到回覆後,她聳聳肩,說道:

「那就用強酸溶解掉,或者放進火葬爐,或者讓烏鴉啄,再或者讓細黴菌腐蝕。」

「如果冥贏了,你要我做什麼?」

冥說出了,各個停車和換乘急行,一小時左右能到達的車站名。我們住的縣鎮雖然整體上來說是鄉下,但其中還是有比較像都市裏的大車站。

「實際做了之後,我改變了主意。」冥,不耐煩地說道。「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協助你。」

就這樣,蒼樹的屍體被分成了肉糜與骨頭。

決定去喫蒙布朗蛋糕後。我對着正欲騎自行車去車站的冥說道:

我們所進行的棄屍行動,只是把屍體埋在山裏,連翻土的痕跡都保存完好……或者說,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恢復原狀,所以就這樣保留了下來。如果進行搜山的話,不管把屍體埋在這座山的什麼地方,警察都會立刻發現屍體的。

「這太毛骨悚然了,也太麻煩了。」

原來如此,那想必是絕對不可能輸的。

冥聽了我的提議,一時目瞪口呆,眨巴着眼睛。然後無奈地說:

「錢的話,蒼樹的錢包不是有的嗎?」

剩下的是骨頭和蒼樹的衣服。從尺寸上來說,沒那麼大。他的骨頭被歐卡卡西薩瑪的牙齒咬得粉碎。

起初,打算是直接丟進到垃圾處理廠的。但是,意外的是垃圾處理場的監視非常嚴格,白天即便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懸浮在空中的神祕肉塊被丟進了垃圾處理場』,要是被發現了可以有會被拍成恐怖電影版的《E•T•》的風險的。

「有趣的遊戲。」冥,說道。

從殺人到埋葬,只用了幾分鐘。這是一場毫無拖延的謀殺,讓人不明白爲什麼之前的謀殺會那麼耽誤時間。

「誒,這種消息,你知道得真清楚。」

假設來說,就是以上的做法。

在這兩者中,骨頭比較難處理。肉可以切成小塊衝進廁所,但是如果對骨頭做同樣的處理,水管就會堵塞。

難怪如此啊。雖然有「神隱」這個說法,但現實中似乎不可能。

總之,棄屍的方法決定下來了。

「嗯,燒掉都可以。」

「那種東西要到哪裏才能喫到啊?」

「不坐電車了,坐出租車去吧?」

「歐卡卡西薩瑪啊,是不能從這個世界上把什麼東西完全消除掉的。這違反了神明的世界規則。說起來要是能做到這一點,我從最初的謀殺開始,就不會挖坑埋了而是該讓歐卡卡西薩瑪喫掉來處理屍體。」

洗完澡後,我們一起待在房間裏。兩人一會兒看看書,一會兒摸摸手機,忽然冥說道:

冥的指尖碰到了積木,似乎比想象中的還要重。冥不禁嬌聲道。冥在那塊磚上推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塔掀翻了,我們就像筷子摔倒了一樣相視而笑。

「不記得了,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吧。」

「懲罰與否,應該是由歐卡卡西薩瑪來決定吧。」

「我可以在房間裏探險嗎。」

「栞之前玩疊疊樂是什麼時候?」

我也會有想喫甜食的心情。處理蒼樹的遺體已經很累了,所以纔會想要補充糖分吧。既然我都已經很累了,那麼冥操縱歐卡卡西薩瑪的疲勞,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吧。

「說起來時,你看起來,很開心啊。」我噘起嘴。

仔細想想,雖然我平常總是幻想「如何才能完美處理屍體」。但只是一種柏拉圖式(思想)娛樂,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真正去做什麼。

冥,愉悅地說着。我想到了一句俏皮話:既然會有七具屍體,那似乎可以把所有方式都一一試一遍。但我實際上還是沒有說出來。

最重要的是,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興高采烈地提出出門的建議。仔細想想,這不就像是約會了嗎。既然如此,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不,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但如果是讓我做同樣的事,我絕對討厭不願意。」

冥「哦」了一聲後,隨手把我的畢業相冊放在了一邊,重新開始搜索起架子。大概是聽了我的回答後,改變了主意,特別是看了也沒什麼意思。對我來說,畢業相冊的意義不過是一個犯人出獄時得到的釋放證明書。

「看看可以嗎?」

我先脫下蒼樹的衣服,把身體塞進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

「那太好了。」但我有點擔心地問。「討厭嗎?」

偶爾迴歸童心似乎也很快樂。冥一邊堆疊疊樂一邊說道:

「你最棒了。」

假設說,這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方法,但是這樣的方法該怎麼辦呢。

冥翻找了一會兒,把壁櫥後面架子裏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此時,中學的畢業相冊找出來了。

那天晚上和殺死橫田的那天晚上不同,彼此的睡眠似乎都沒有問題。但是冥的被褥還放在我的房間裏,不知爲何就是沒有移動(搬走)。

「嘿。」冥說道:「我們來做點更有趣的事情吧。」

與其讓烏鴉啄食,還不如讓歐卡卡西薩瑪喫掉,這樣既迅速又不會留下證據。但冥卻說道。

冥回答道。她的聲音中透露着活力。確實處理屍體這件事就像倒敘推理小說一樣,讓人有點心潮澎湃。

就這樣,屍體的處理完成了九成。但是距離今晚預定的第四個祭品「折腹和斷腿」還有一段時間。

「確實。」疊疊樂比事先想象的還要開心。不愧是歷史有名的遊戲。「接下來要玩懲罰遊戲嗎?」

「什麼愉快的事?」

隨後,一個疊疊樂出現了。雖然已經很舊了,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但是也是放在箱子裏的,所以並沒有被弄太髒。

2

還剩下三個祭品。在「折腹斷頸」、「折腹斷頸後切斷四肢」、「折腹切足斬首」三道工序中,目標分別是田茂井祐人、田茂井翔真、田茂井正則三人。

冥回覆過來後,我們騎自行車回家了。

只要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千里眼的話,很容易就能找到,既沒有監控攝像頭,管理也很鬆懈的,裝着恰到好處的垃圾袋還可以再扔的垃圾箱。這樣的話,就算最糟糕的屍體被發現無法回收了,蒼樹的衣服和骨頭也應該會遵循垃圾收集的流程,前往阿加田鎮的垃圾回收工廠。

冥所說的四種處理屍體的方法,我也都有聽說過。不過,我也覺得有必要特意運用這些方法。我覺得吧,要是我們嘗試的都是一些我們聽都沒有聽說過的知識,只會增加我們失敗的可能性,只會增加更多的證據。

「神明(上帝)不在乎。」

「中川看的早間新聞裏介紹的。」

「我好像也是。」

把屍體埋在山裏後,進行了『送魂』。我把已經站不起來的冥,將她的頭放在了膝蓋上,以這樣的姿勢聆聽了一會兒樹木間的摩擦聲和蟲鳴,聞了聞彼此身上塗抹的用來驅蟲的龍腦(香料)的清涼芳香。

「祂會做到的。」

「你把神明當成什麼了?你不覺得這簡直就是懲罰嗎?」

我問道。但冥卻搖了搖頭。

真是壯觀的景象。因爲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是透明的,可以實時看到嘴裏的情況。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冥卻垂下了眼睛。

我有點驚訝。難道冥也有會記住這些事情的一面嗎。

「有一家是最近開張的甜品咖啡店,是有名的糕點師開的,據說有一場表演,會在你面前製作蒙布朗蛋糕。」

「要不要去喫蒙布朗蛋糕?」

怎樣才能把蒼樹的遺體巧妙藏起來呢。我開始思考。

「就這麼玩吧。輸的一方嘛,什麼都要聽贏的一方。」

「我明白了。」

「你有、那麼多錢嗎?」

最重要的是,我們有近乎萬能的神力。它沒有身形,也可以遠程操作,如果利用它透明身體的力量,應該還有更巧妙的棄屍方法吧。

我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了一疊,將近二十萬日元的鈔票,晃了晃。見此情景,冥似乎纔想起了在處理遺體的過程中意外地繳獲的軍資。

(注:原文,箸が転ん。日本諺語,「對筷子摔倒都感到奇怪的年齡」這句話是指處於青春期的年輕人,特別是年輕女性即使是小事也容易笑,多愁善感的年齡。)

「冥,不能單單只是埋屍體,還要更加仔細地處理。」我提議道。「只要遺體不被發現,那事態上升的門檻就會提高,就算找到了今川姐的生物痕跡,在做不到起訴。」

首先是關於處理肉類的問題,先請歐卡卡西薩瑪到空無一人的馬路上,打開下水道井蓋,然後把整個蒼樹肉糜吐到下水道里。水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於是我把附近一條河裏的水灌到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再注入下水道,沖走了蒼樹的屍體。很快就會到達阿加田污水處理廠,和某人的糞尿攪拌在一起分辨不出來吧。因爲人體約八成是肉,這麼一來,屍體的八成就已經處理掉了。

然後我又想,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因爲這是作爲高一女生理所當然的興趣吧。

好吧,我想。從被埋的橫田的屍體上應該能檢測出我的生物信息吧,現在被逮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以啊。我如此回答道。

「要不要來玩疊疊樂?」冥,說道。

話雖如此,但內心還是有些不安,萬一真的被神明覺得是在懲罰它怎麼辦。嘛啊,我相信它至少會原諒我的提議。

冥想了一下後,說道:「女裝……?」

那還真是驚心動魄。我一邊聽着,一邊拾起摔倒的疊疊木。

「不,這會是我這輩子最認真的疊疊樂。」

疊疊樂又開始了。只有這一次,冥也開始從安全的地方開始拔除疊疊木了。

兩輪之後,我說道:

「我說,懲罰遊戲真的是『什麼都要聽贏的一方』嗎?如果說『什麼都要聽』,那說不定……會命令一些奇怪的事情。」

「有點奇怪的事是什麼樣的?」

冥等着聽。我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口,但我不想陷入奇怪的沉默。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回過神來,所以把直到剛纔爲止都只在我腦海裏想象着的「想命令冥的事情」直接說了出來。

「膝枕……?」

這麼一說,冥噘起嘴,臉頰一下子泛起紅暈,有些爲難地別過臉去。看到她的反應,我也覺得很尷尬。明明只是枕在膝蓋上,卻好像提出了一個荒唐無稽的要求。說起今在川家盥洗室的那件事,她偶爾會有大和撫子般的反應。

冥看了一眼我書桌上方,隨意堆放的玩偶,開口說道:

「那,就改變一下規則吧。」她鄭重其事地說。「輸的一方,要玩一分鐘,布娃娃。」

「那好。」我心想着平和的懲罰就好。

「還要好好地在句尾加上『喵』或者『汪』,不認真做可是不行的。」

冥,不懷好意地說道,但是在那一局中輸掉的卻是冥。

冥按照自己提出的懲罰遊戲,給我看了一分鐘的娃娃遊戲。還好好地在句尾加上了「喵」或者「汪」。

六月二十五號,星期五。

冥在一大早,就派歐卡卡西薩瑪把今川的衣服送回去了。

另外,冥似乎也用千里眼確認了垃圾箱裏的蒼樹屍體,在早上被送到了垃圾處理場。一開始是打算我們自己般到處理場去的,但是冥對這樣處理屍體持反對態度,所以就讓垃圾車代替了我們的角色。

昨天可太忙了,所以決定今天放鬆一下。整個上午我都在玩接投球和讀書。

白天我和冥做了三明治。是冥忽然提出「想做料理」的,但是因爲雙方都沒有什麼做料理的經驗,所以就提出,來做看起來很簡單的三明治。

我們兩人去了超市,把需要的東西裝進了籃子。冥以「因爲沒有買過」爲由,把飲料區角落裏看起來很貴的瓶裝果汁放進了籃子裏。我也白白地買了昂貴的生火腿。蒼樹的錢還有剩,所以金錢上沒有問題。

佑人此時說道。面對死亡,他的頭腦似乎暫時清醒了。至今爲止,他一次都沒有提過冥的事情,但就像剛剛得到天啓一樣,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我心想,即便他們真的逃走了,只要有千里眼,那就是不可能的。不過話說回來,佑人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冥的暗中活動了。

是田茂井翔真乾的。

冥稱翔真爲「主犯」。再次提到翔真時,橫田和南賀的反應有些異常。單從這文章裏就可以看出端倪。

冥,沉默了一會兒,在手機屏幕上上下滑動着。「這個……」冥說着,客氣地把手機遞給了我。

等了一會兒,田茂井祐人走了過來。

用千里眼偵察田茂井家的冥,突然發出了類似悲鳴的聲音。然後捂着嘴說:

冥折斷了佑人的脖子。隨着一聲清脆的脆響,佑人安靜了下來。就這樣,第五個祭品——「折腹斷頸」結束了。

「果然?什麼意思?」

難道武裝到這種程度的自己,還有能比得上的人類對手嗎?正是這種自負驅使他走向這場戰鬥。不如說是因爲有了投了進監獄的保險,所以直覺才比較敏感吧。他無意識地否定了敵人不是人類的可能性。

我們回家後開始做三明治。我們把很多食材擺在了桌子上,弄成了自助餐的形式。切蔬菜的時候還像是剛學習料理的模樣,所以很苦戰,但結果上來說還是得到了很好看的外觀。

「明天能打嗎?」

但是冥,根本沒有夾我準備的蔬菜。我忘了,她是個味覺獨特的女孩,就像把可樂餅沉入醬汁的海里一樣。實際製作了像是麪包、肉、肉、雞肉、肉、肉、麪包這種小學生想象般夢幻三明治一樣的東西,冥很美味地大口吃着。看着這樣的她,我甚至覺得好好夾着蔬菜喫的自己,說不定是個缺乏想象力的人。

「怎麼了?」

「蒼樹、橫田、西本、南賀……同伴接連失蹤。我跟翔真說了,是不是發了什麼事,我們是不是也被盯上了,還是逃走比較好。那傢伙說『沒關係,要像平常一樣』、『要像平常一樣,我要殺了佑人』……結果,果然也找上我了。它媽,全都是翔真的錯……」

冥說着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即使不知道她的真實想法,看到這種微笑也會感到安心的,平靜的微笑。

到了晚上,冥就像昨天晚上一樣,躺在我房間的被子上。但是她一邊玩着手機,一邊輕輕地「啊」了一聲。

說實話,我已經成爲你的推(粉絲)了。光是看着從阿加田高中寄來的你的照片,我的心臟就像有蜈蚣在爬一樣不安。你是什麼樣的人這種漫無邊際的妄想,就像海膽在產卵一樣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和你見面要談些什麼話題,就像小螞蟻的繁殖一樣,大量地浮現在腦海裏,令人無可奈何。

我把佑人的屍體放進事先挖好的洞裏,蓋上土。然後是「送魂」,冥又站不起來了,她把頭枕在了我的膝蓋上。

不管怎樣,可以從中推斷出一件事。

這是什麼文章,真是讓人難以理解。不,雖然可以理解,但這是一篇讓人苦於咀嚼內容的文章。

但我很在意,田茂井翔真爲什麼要對佑人說「要像平常一樣」。感覺到異常而採取警戒是很正常的行動,但反過來解除別人的警戒,似乎是比一般人更含蓄的奇怪行動。還是說田茂井翔真只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沒有意識到情況已經迫在眉睫了呢。

佑人大概是覺得說話的途中不會被殺,他的聲音像捲起來一樣,有時一邊反着聲音一邊開始說話。即使看不到歐卡卡西薩瑪的身影,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正瀕臨絕境。

不由得質問。還有兩起獻祭。我們之後還必須殺死他的家人,田茂井翔真和田茂井正則。

冥暫停了歐卡卡西薩瑪的能力,而是問佑人。

「和田茂井翔真決一死戰吧。」

好懷念啊,佐藤明裏。那傢伙的事,對我來說也是美妙的回憶。雖然我很想和你聊聊她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冥,當然,不會理會這種無稽之談的求饒。我反而有種被冒犯的感覺,肅穆地掰開樂佑人的肚子。

親信建議將正則的屍體,放在他熟悉的處理瀝青的企業的成套設備中,在高溫下融化掉。因爲根據他的經驗,這樣永遠也不會找到他的屍體。

田茂井翔真

那就是,從現在到明天十七點這段時間裏,翔真會在田茂井家的別墅裏等待冥,在那裏大概會佈下各種各樣的陷阱,以便打倒冥。翔真知道冥殺了五個人。既然他說想在那別墅裏見面,那麼應該已經做好了這點準備吧。有傳言說田茂井家與黑社會有聯繫,能準備出槍支之類的東西也不奇怪。

冥似乎也明白了交戰是不可避免的了。我很不情願地同意了。

他似乎真的打算在那裏等待冥的到來。在別墅的入口處,服侍翔真的黑衣人輪流站崗。把槍藏在上衣口袋裏。

他的投稿內容如下:

我非常贊同。冥現在的狀態不太能戰鬥。不管歐卡卡西薩瑪有多強大的力量,對手都是全副武裝的。如果我們不做好萬全的準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下到一樓的廚房,把牛奶放進馬克杯裏,放進微波爐里加熱。就這樣,將熱牛奶送到了冥手中。

《獻給喫屎的明裏的妹妹》

潛入目的地的杉樹林中,等待着今天預定殺害的,田茂井佑人經過。

冥爲了不讓佑人大叫出聲,首先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遠程碾碎了佑人的喉嚨。

說到這裏,我想起一件事,說道:

所以,我打算這麼做。

我本來就想殺了你,但我現在覺得這是個好點子。

讀完之後,許久感到無法把內容放進腦中。所以我又重讀了兩三遍,每次都越讀越糊塗。

「我什麼都……什麼都願意做的……求求你們……」

「翔真的父親,田茂井正則被分屍了。」

喲,你好啊,你是喫屎的喫屎明裏的妹妹嗎?

這難道不是是一個絕妙的點子嗎?因爲如果我被警察抓住了,你就困擾了。你打從心底憎恨着,把你姐姐逼上自殺絕路的我;發自肺腑,恨不得把我打死;恨不得把我推進陰曹地府。可是這樣的我卻被司法部門保護起來,頂多再過幾年,我就會從監獄裏出來了,這還真叫人受不了。世界上沒有比監獄更安全的地方了。

「果然……」

冥已經用千里眼確認了警察還沒有行動。就算有一個人失蹤了,頂多也只會被當成離家出走的人,警察也不會認真去找。如果是中學生以下的話,會以「特異行蹤不明者」的名義進行緊急搜查,但是高中生以上的話就不適用了。再加上我們殺的都是平時品行不端的人。就如同狼少年迴歸森林,不會有人去找他的麻煩的。

田茂井翔真給人的印象不是個聰明人,但他深知她人對他的憎惡,能毫不猶豫地完成部署,甚至不顧自己的利害。畢竟,雖說一半是爲了自衛,另一半卻是爲了對冥的騷擾,想靠殺人躲進監獄。這一點再怎麼說也不是腦子常的人會想到的異常行爲。

看來是你今天殺了我弟弟。你真是個混蛋,你死定了。我還以爲是個沒骨氣,一撕下臉就什麼都不剩下的弟弟呢,但就算拋了頭顱,撒了熱血,我卻連他的求饒都覺得無聊,什麼有趣的東西都沒有。他有嚇得尿褲子嗎?

他的喉嚨被壓碎了,聽不清楚,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熱牛奶。」

標題如下:

但翔真要求的恰恰相反,是發現屍體,然後自己被逮捕。所以翔真說,只要把切斷的正則屍體裝進袋子裏,放在冰箱裏就行了。他命令殺人現場也只需擦乾淨血液,隨便噴點除臭劑就行了。除臭劑之類的東西無法消除血腥味,或許這只是翔真他自己在玩。總之,親信們聽從他的吩咐,照做了。除臭劑也撒了,屍體的臨時處理只用了二十分鐘左右就結束了。殺害現場的榻榻米邊緣上,還清楚地沾着正則流下的黑色血跡。

「你想喝點什麼嗎?」我想安撫疲憊的冥,於是我問道。

之後,翔真帶着幾名部下,前往蒼樹居住過的田茂井家的別墅。汽車的後備箱裏裝滿了大量非法槍支。

理清情緒後,我意外地發現,這篇給人無所事事印象寫出來的文章,作爲宣戰的文書,竟然出乎意料地合乎情理。如果把不合理和不合理相乘,結果就產生了這種合理的感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正中下懷。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明知有陷阱的情況下,前往田茂井家的別墅。

那是田茂井翔真的SNS。冥已經掌握了要獻祭的七個祭品的SNS的全部情況,但似乎現在有新的投稿被上傳了。

然後把佑人拖進了自己躲藏的杉樹林裏。爲了『送魂』的方便,奪取生命必須在眼前進行。

大概是腰椎折斷了,發出了類似粗樹枝折斷的沉重而沉悶的聲音。與此同時,佑人發出類似狗吠的低沉呻吟聲。接下來是沙子踩踏般的沙沙聲。大概是輸給了自身的重量,腰椎周圍的小骨頭也整根折斷了吧。他還在流血,襯衫下面被鮮血染成了紅黑色,顏色越來越深。

我啊我,也是想和你見面的。因爲對你感興趣了。僅僅四天之內就殺害了五個人,幾乎沒有抓到他們的蹤跡,就像煙一樣消失不見了,稀世的殺人犯。和骯髒的我不同,你一定是個能在歷史上留名的充滿魅力的殺人魔吧。想到這裏,一種混雜着羨慕、興趣和自卑感的心情,幾乎要撕裂我的心。

似乎有是點燙,冥小心翼翼地把嘴脣貼在熱牛奶的表面,重複了幾次後,才終於一點點送進嘴裏了,隨後和我說道:

但如果不在十七點之前去別墅,這個混賬就會去自首。一旦進了監獄,要殺死這個人就幾乎不可能了。爲了『送魂』,殺人現場冥必須在場,但也不能爲了追殺翔真而進監獄啊。

「對不起……明裏的事我道歉……只要是錢,出多少都可以……老爺子積蓄不少……求求你們,至少饒我一命……」

但身爲當事人的佑人,應該是無法對現狀視而不見吧。因爲包括弟弟在內的朋友們,每天都在消失。和哥哥翔真商量這件事,似乎也是很自然的舉動。

3

我們聆聽了一會兒樹木的搖曳聲,還有不絕於耳的蟲鳴聲。從膝上感受着冥溫暖的心跳,龍腦的香味一直飄蕩在我們之間。

到底是趕緊自首保護自己,還是冒着生命危險和你見面,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我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就算你是快刀斬亂麻的殺人魔,我也不認爲我在監獄裏的時候,能逃得掉。而且你一旦也進了監獄,殺了五個人的你也不會出獄。那我就只能和獄中的殺人魔,悲傷地擦肩而過。

當然,我不會僅僅爲了講這些廢話就把它們寫下來。

我,現在要去殺人,然後要被警察抓起來。

而那兩人的家人,佑人說道:「果然。」如果是他提前預料到會被殺的話,就代表沒有聽錯。

我問道。但冥沒有表現出想把『送魂』後的疲勞推遲到第二天的樣子,只是覺得她近來有些消瘦,有可能是在隱瞞疲憊。

隨身包裏放着刺傷蒼樹的摺疊刀。當然,這並不是以護身符的心態放進去的,而是爲了在冥陷入困境時保護她。

這混賬到底想,表達什麼?

田茂井祐人被拖過來了。就在我想要迅速奪走他的性命時,佑人突然低語道。

先讓自己的弟弟充當了偵察機,然後眼睜睜看着他死?對素不相識的冥,預告着謀殺?而且還說如果自己被抓就會讓冥困擾,所以要冥,在你殺人之前來見你?還指定時間和地點?來讓冥判斷?

「不過還是明天再說吧。今天都是送魂之後了,不行的喲。」

到了晚上,我們騎着自行車離開家,準備獻上第五個祭品。

我問道。因爲感覺不太尋常的樣子。

我現在要開始殺人了。然後,明天十七點向警方自首。在這期間,大概你也知道,我會住在蒼樹當作屋子的別墅裏。如果你不想讓我進監獄,如果你想在那之前見到我,我希望你能敲開我們屋子的大門。見還是不見,殺還是不殺,全看你自己了。

你想知道我爲什麼知道嗎?橫田、蒼樹、南賀、西本一個接一個失蹤,我的第六感靈光一閃。我給祐人裝了竊聽器,讓他當我的偵察機。那傢伙唯一的功績,就是查出了你是佐藤明裏的妹妹。

用千里眼看過去,殺害田茂井正則的翔真,似乎是命令了身邊的親信再處理屍體。身邊的人似乎對正則突然遭到殺害而感到十分不解,但是他似乎原本就是來自黑社會的人,因此並沒有過度慌張。

冥用千里眼鳥瞰到這裏,似乎很累了,坐在我房間角落裏的一張脫了線的沙發上。冥平時用透視到這種程度不會太累,但可能是給田茂井佑人『送魂』後的疲勞還殘留着,她微微喘着粗氣。這就像長時間的馬拉松之後又被迫進行輕度運動一樣的狀態嗎。

「佐藤明裏的妹妹嗎……」

我原本以爲是我們有麻煩了。但換個角度想。如果田茂井翔真沒有選擇畫地爲牢(籠城戰)的話,換言之,如果他沒有感受到與冥見面的魅力,而是默默地自首進了監獄的話,那麼要殺他將會變得極其困難。

「嗯,保準會萬無一失的。」

「田茂井正則是七個祭品之一,對吧。」

「是啊。」

「那就是說要不得不再殺一個人了,該怎麼辦?」

一旦開始了,就必須完成歐卡卡西之罪的獻祭。因此,必須要有人來代替田茂井正則。

「其實啊,一直有個人在殺他還是殺田茂井正則之間猶豫着。現在最後的祭品就他了吧。」冥沒感到有什麼特別煩惱的說道。

「誰?」

「阿加田中學,當時的二年級班主任,山野裕貴。」

我想吹口哨。山野也是我的班主任,對於蒼樹的欺凌行爲,他毫無作爲。我甚至認爲,正是他那種不修邊幅的態度,使得蒼樹他們更加囂張。我還記得他對我說了很多不好的話。

「說起來,他也是你的班主任。你怎麼看?」

「倒是個有品位的垃圾工。」

冥聽了我的感想,像貓一樣眯起了眼睛。

「可能會稍微費點工夫。」冥愉快地說道。「他啊,現在沒來學校。」

「這樣啊。」我有段時間沒去學校了,所以不知道。

「山野似乎是從某處得知了三年前的學生們接二連三地下落不明瞭。而且都是和佐藤明裏自殺有關的人。遲鈍的他,似乎也多少感受到了生命的危險。現在他遠離了阿加田鎮,住在別的縣的旅館裏。」

「哦。」山野似乎也有這樣的聯想力。「可是,在鎮外也是可以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的啊。」

「嗯。不過要殺他,還是得去找到他纔行。」

正如冥所說,我們必須走找到山野躲藏的地方纔行。因爲『送魂』只有在山野附近才能進行。話雖如此,一想到能和冥一起去縣外旅行,就很開心,想必她也因爲能夠展翅高飛而心情愉快吧。我也用開朗的聲音愉快說道:

「我明白了。殺了田茂井翔真之後就離開小鎮,去獻上最後的祭品吧。」

六月二十六日,到來了

那天是星期六,早餐時父親也在。

然後,就被塞進了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雖然只有幾秒鐘,但感覺就像在空中盪鞦韆一樣舒服。

「我啊,一直以來都覺得,活着就是重複去做討厭的事情。」

說着,柔和地微笑起來。那是一種平靜而滿足的笑容。

「不是現在才說出的吧。」

桌上放着的,是父親用我們昨天剩下的大量剩餘食材,做成的番茄意大利麪醬、條狀的奶酪、麪包、切碎的培根、香腸和青椒。看上去是想把所有東西都放上去放在烤麪包機裏烤,然後做成披薩吐司。還有一小杯酸奶。冥買的看起來很貴的果汁也還有。

森林裏吹着清爽的風,蟲子和鳥兒交替鳴叫,空氣中散發着泥土的氣息。無數的信息如洪水般湧來,讓人感知到世界原來充滿了這麼多的信息。可能是因爲剛剛一直在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吧。眼前的一切感覺都很新鮮。

「冥,逃吧!」

或者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在遠程操作歐卡卡西薩瑪的時候,歐卡卡西薩瑪可能會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撞死人,總不可能統統都作爲祭品,這似乎是一個合理的規則。說不定『送魂』發生的條件中就有『冥的殺意』,不過我覺得再往下猜就不行了,只好作罷。

「我試着在討厭的事和討厭的事之間架起一座橋樑,我認爲我們還算是活着的。不是這樣嗎?如果說人生是從『出生』這樣最好的事情,到『死亡』這樣最壞的事情,那麼中間的過程就是慢慢變壞的過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聯想吧。」

首先,冥召喚出歐卡卡西薩姆,然後走進祂的口中。直搗黃龍。就這樣筆直地行軍,徑直行軍到田茂井翔真所在的地方。

我如此說着。令冥此時回過頭來。此刻在搖曳的髮間,融化着一片光的碎片。就像戴着一頂陽光頭飾。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眨了兩三下眼睛,微微歪着頭看着我。

「這樣啊。」

然後冥望向杉樹林的方向,等待着歐卡卡西薩瑪一邊麻利地折斷雜草和灌木一邊向這邊靠近。我也被吸引住了,把視線轉向樹林,等待着強大力量的到來。冥頭也不回地在不經意間對我說道:

橡皮子彈也是有好幾起死亡案例的危險物品,但我不再深究下去。因爲冥說了沒問題,而且她不僅僅是這麼想的,而是她確信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就是這樣的。因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也認爲她是不會把我置於危險之中的女孩。所以我信任她。

與此同時,我仔細觀察着彈道。雖然很可怕,但我還是想好好看清楚歐卡卡西薩瑪的防禦能力。

但現在我們必須要去戰鬥。但是因爲是在互相告白之後,心情變得特別難爲情起來。平時不經意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她的注意,理所當然的冥的動作看起來也意味深長起來。對冥來說似乎也是如此,她苦笑着說道:

說到這裏時,冥突然向我跨進一步,輕輕地吻了吻我的嘴脣。這是一種小小的親吻方式,就像小鳥用喙互相碰觸一樣。

「這前面,好像有很多拿着武器的人,想要和你我一起來打一場呢。」

冥就像美國的肥胖兒童那樣,把大量的肉類放在麪包上,心情大好,但是因爲放得太多,好像沒有加熱到裏面,所以喫的時候很安靜。

「我要把你——」

不到十秒的親吻結束後,我說道:

第六起獻祭是「折腹斷頸後切斷四肢」。

我們的身體飛了起來。雖然感覺不到什麼震動,但似乎是歐卡卡西薩瑪用頭撞了一樓的天花板。二樓的地板裂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木頭碎片如水花般在空中飛舞。我們的身體下降,然後又上升,歐卡卡西薩瑪的頭又一次撞到了天花板上。這個動作持續了幾次,不知什麼時候,二樓的地板已經完全不見了。無數斷裂的地板散落一地,田茂井翔真坐在褐色的粉塵中。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冥在我的懷裏軟弱地癱倒了。像往常一樣,我把她的頭放在了膝蓋上。

「嗯,沒問題的。不僅僅是結實,還有神明世界的規則存在。歐卡卡西薩瑪的存在本身就和無法阻止的,人類對神明的幻想一樣,祂是無法被傷害的。」冥,如此說道。「還有,雖然不知道能不能你放心,但他們主要使用的不是實彈,好像是壓制用的橡皮子彈。田茂井翔真他想和我談談,要是殺了我的話就沒有意義了。雖然好像也是有實彈的。」

儘管如此,對於理論上透明的東西是否真的沒問題,實際上還是感到不安。畢竟,我們要是中了一槍就會死。爲了避免那種與自制滑翔機一起從高處跳下,然後就直接墜落死亡的民科飛機發明家那樣的事態。所以昨晚我仔細問過了。

子彈還在繼續射擊。但我們來說就像嬰兒用的旋轉玩具一樣,他們對牽着手的我們束手無策。

說到這裏,冥折斷了翔真的肚子。

「我也一樣。」

4

「現在,也許不是我剛剛想要說的。可是、我總覺得……我也是這麼想的。」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與我們的快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男人們帶着悲愴的表情揮舞着笨拙的手槍,他們表情的嚴肅又很滑稽有趣。到底是什麼如此重要呢?這樣的戰鬥,早點放棄,夾着尾巴逃走就好了。難道是就沒有這樣的想象力嗎?

這是當時看到蒼樹在歐卡卡西薩瑪口中攪拌的時候,想出來的戰略。因爲覺得既然蒼樹都能(放)進去,我們站進去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冥不禁移開了視線。即使頭腦理智上知道是安全的,但生理上的恐懼還是會感受到吧。她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前進方向的一個男人被壓在了歐卡卡西薩瑪的下面。雖然沒有觸感,但感覺腳下的氣氛很溫熱。他的生命是無關緊要的,但我還是提問道,因爲我擔心這會影響儀式。

「我不知道。我再想完全不相關的事。」

但是他們,好像就是要抓住以前就丟掉的名爲『常識』的廣告牌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們射出子彈,但通通被歐卡卡西薩瑪的皮膚接住,他們痛感自己的無能爲力。我和冥則像交誼舞的舞伴一樣手拉着手,與此同時,一個持槍的男人被歐卡卡西薩瑪巨大的身軀碾過,噴出了紅黑色的血花。

「不用這麼着急。」

「這傢伙死了的話,對儀式沒問題嗎?」

「動的時候,發個什麼信號吧。」

「佐藤冥啊,我要把你……」

歐卡卡西薩瑪在杉樹和山毛櫸交替聳立、樹林稍微開闊的地方停了下來。祂把我和冥依次用有彈性的舌頭包裹起來,放到了身體的外面。一路上同樣有一種如坐在空中秋千上般的爽快,冥還發出了明朗的嬌聲。聽着她的聲音,我覺得自從在林間小道入口乘上歐卡卡西薩瑪之後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個做得很好的遊樂項目。

幾分鐘後,冥回覆過來後我們離開了樹林,回到了我們最初停放自行車的地方。

冥在腦海中命令歐卡卡西薩瑪前進。然後因爲歐卡卡西薩瑪的前進,我因爲慣性法則而向後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我不由得對冥說道:

不經意間,我凝視着冥的髮色在陽光下變成褐色的地方。我看着她的睫毛在陽光下起起伏伏。我看見她那雙烏黑清澈的眼睛不經意地轉動着,時而聚焦在杉樹林的某個地方,時而又移開。我看着她T恤上伸出的白皙纖細、殘留着孩子氣的手臂。我看着粉筆般纖細的雙腿從短褲下襬露出來,變成與透過樹葉的陽光的稀疏花紋一樣的顏色,漸漸目光被吸進運動鞋裏。

我說着。彷彿是在談論遙遠的戰爭,總覺得沒有真實感。

但子彈還是在空中停了下來。幾個驚慌失措的人又向我們發射了一輪子彈,但都停在了半空中,只是用子彈勾勒出了歐卡卡西薩瑪的輪廓。到了這個地步,冥似乎也完全放心了,因爲自己不會被子彈擊中,所以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有趣地在空中翻滾着、像雨滴一樣的小子彈。

一個男人被歐卡卡西薩瑪一頭撞飛了出去,口吐鮮血,一頭栽進了牆裏。這情景很有意思,冥看得拍手大笑,我也捧腹大笑。

所以冥扭斷了翔真的脖子。主動脈破裂,噴出像噴泉一樣石榴色的血花。滑溜溜的頸椎從傷口突出,露出翔真混合着骨頭、脂肪和血管的脖子斷面。不明來歷的混濁液體從那裏溢了出來。就像是翔真內容物一樣。

遲來一步的冥也被,歐卡卡西薩瑪的舌頭抓住放到嘴裏來了。

爲了殺死田茂井翔真,我們想出來的作戰計劃,非常單純。

冥的說法好像是在訓練一隻小狗似的。

這是一段上坡路,冥還在『送魂』後的疲憊中,我們推着自行車繼續前進。

最後是「切斷四肢」。冥一瞥,翔真的四隻手腳幾乎同時被「嘭」的一聲拔了出來。彷彿被漂亮地撕成了碎片,甚至有點藝術的感覺。然後是失去了手腳的翔真。原本雙手和腳所在的地方,鮮血緩慢但大量地流了出來。被切斷的四肢也在噌噌健康地冒着血,就好像被分開的子機拼命地想和母機保持聯繫一樣。

「我覺得沒問題。我覺得你想出來的策略很完美,不用管我的心情怎麼樣,接下來就看歐卡卡西薩瑪能不能做好了。」

我點點頭。因爲我也想過同樣的事情。但即使表面上相同,細節也可能有所不同,我想多聽聽她的故事,所以我現在決定不提出自己的見解。

那就好。這一定會是幅有趣的景象。

以聽到或者沒聽到這句話的速度,冥操縱着歐卡卡西薩瑪,轉眼之間就離開了別墅,向茂密的杉樹林深處的山裏前去。

「你沒關係的吧?能好好打一場嗎?」

把自行車停了下來。然後看向別墅所在的方向。長滿青苔的護欄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旁邊堆積着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堆積起來的、像泥土一樣的落葉。左右兩側是茂密的杉樹林,白色的陽光透過樹縫,形成圓形、三角形、梯形等形狀,射進柏油路面,形成複雜的地毯花紋。被光照亮的,冥的側臉非常漂亮。

進入到了歐卡卡西薩瑪的嘴裏。話雖如此,卻不覺得是進入到了什麼生物的嘴裏。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好像陷進了高粘度的泥漿裏,然後突然就感覺不到風了,外面的聲音變得很遠,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最多也就是這樣。好像被厚厚的透明薄膜包裹着。

別墅的一樓有六、七個男人。他們都穿着輕便的衣服,面相看起來都不像好人。因爲有人先入爲主的認爲他們是翔真的爪牙,但可能在世人眼裏只不過是普通的外表。

歐卡卡西薩瑪一點一點地加快速度,最後以相當高的速度,到達了田茂井家的別墅。

然後橡皮子彈在空中滾動。總而言之,它是按照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形狀,像從山上滾落一樣掉下去了。一切都是視覺上的事情,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也沒有特別的晃動。如果這是一個主題公園騎行項目,開發人員可能會因爲缺乏身臨其境的感覺而生氣。看守更加害怕了,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手槍,這次是用實彈朝我們亂射,但都被透明的牆壁擋住,戛然而止,伴隨着硝煙在空中翻滾。

「把整個房子毀了吧。」

歐卡卡西薩瑪想上樓。但是田茂井家的別墅樓梯,沒有粗大的柱體,而是所謂的階梯。歐卡卡西薩瑪試圖爬上去,但是沒有成功,因爲祂的重量使踏板脫落了。於是冥說道:

歐卡卡西薩瑪的舌頭伸了過來。一種有彈性的溫暖的東西接觸到我的身體,在我的軀幹上繞了一圈。雖然沒有特別的親密感,但也不會覺得被當作物品對待,是一種中立的做法。

忽然,冥拉了拉我的衣角,輕柔地擁抱了我,親吻了我。我回抱她,她抱我的力氣也更加用力。彼此就像是用絲帶纏住彼此一般擁抱着。冥的身體比我想象的要纖細得多,我覺得我至少還可以用多餘的雙手來做個翻跟斗。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就讓我們盡情相互說,說到讓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情都像是笨蛋纔會去做的一樣,盡情盡興瘋狂地把『喜歡』說個不停吧。」

在歐卡卡西薩瑪的推搡下,看守一屁股跌坐在別墅外的柏油路上。

「懷着這樣的心情去戰鬥,真的好嗎。」

由於子彈是以我們爲中心射擊的,所以有些人與子彈不期而遇了。室內流着無數的血,訴說着無數的痛苦,無數的肉體被拋了出來。客觀上,這可能是一個地獄般的場景。但是這樣的場景本質上對我們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就像銀幕上放映的電影一樣,雖然很有趣,但不能說是主動的體驗。我的手握着冥那白皙柔軟的手,有着比想象中還要纖細、造型精巧的人偶般的手指,關節與關節之間有着難以言喻的觸感,我的世界裏只有這種觸感和冥的呼吸聲,其它的都被趕到了銀幕之外。

「好像是呢。」

看起來我們是兩情相悅。到現在,我可以確定了。

我們應該是在同一張嘴裏,但沒有任何東西表明它們的存在,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不同的透明膠片裏。但是當我伸出手的時候,我確實觸摸到了冥的手。兩個透明的膠捲連接在一起,我們就這樣牽着手。我低頭一看,我們的影子離地面約有二十釐米,感覺就像在空中漂浮。

剛開始只是隨口說說,冥說這是個好主意。看起來,歐卡卡西薩瑪的身體非常結實,即使遭到機槍的掃射,也沒有受傷的樣子。我們在裏面也安然無恙,就像在鋼鐵戰車裏一樣。

然後,歐卡卡西薩瑪把自己的頭伸進田茂井家別墅的大門,隨着一聲響亮的聲音,連同牆壁一起破壞了門,闖進了別墅。

看守發射出的灰色橡皮子彈穿透了我們面前的一層透明薄膜,也就是歐卡卡西薩瑪的皮膚,在空中戛然而止,噴出火藥殘渣。

兩個身份不明的少年少女在空中牽着手走過來,負責監視的黑衣男子看起來相當驚訝。他用槍連續射了六發橡皮子彈,聲音裏充滿了混亂,不是出於對職責的忠誠,而是出於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我在想我喜歡你這件事。」

「進發。」

已經用千里眼確認過了,這附近沒有警衛出現。但是一想到距離不遠處有一羣武裝分子,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我又沒抱有殺人動機,所以沒關係的。再說,如果儀式中還算上了歐卡卡西薩瑪隨便踩上去的東西,那就麻煩了。」

「我不太能想象。雖然我能用千里眼看到。」冥回答道。

這麼說來,之前我曾經問過冥:『能不能歐卡卡西薩瑪不被發現,偷偷利用祂來殺人呢?』當時的回答不是『殺不了』,而是『如果祂知道自己被騙了,會生氣的,所以做不到』。反過來說,如果冥沒有主觀殺人意圖,那麼非故意的殺人方式就是OK的。

「要是『送魂』來了,我又要軟綿無力了。」

喫完早餐,我們稍微玩了一下投接球,活動了一下身體。然後騎上自行車,來到了田茂井家別墅所在的林間小道入口。

「真的沒問題嗎?」

5

他們一邊看着我們破門而入,一邊看着我們手牽着手懸在空中,愣了好一會兒。但是當他們察覺到我們要去別墅的二樓時,也就是冥事先通過千里眼掌握翔真所在的地方時,就像受到驚嚇的熊對登山者張牙舞爪一樣,以一種反射性的、發揮天生攻擊性的方式,向我們發射橡皮子彈。

冥,天真地脫口而出。

伴隨着腰椎折斷的咔嚓聲,翔真的胴體出現了異常的彎曲。與此同時,他腰上的皮膚也裂開了,像壞掉的灑水機一樣向四面八方吐出鮮血。翔真伴隨着苦悶的聲音,作爲人類不自然地倒下了。痛苦地掙扎着,他吞吞吐吐地說出:

第六次獻祭完成了。但是,如果在敵方佔地上發生『送魂』事件就麻煩了。於是我趕緊說道:

「栞是爲什麼現在,才說出這種話呢?」

她說得很自然。似乎是把藏在自己心裏,想了很久,無數次對自己說過的話,表達出來了。

一陣難以言喻的沉默。我能清楚地聽到自行車車輪轉動時發出的類似溪流的聲音。彷彿是要打破這份寂靜沉默般,冥緩緩開口說道:

「我並沒有出生在特別糟糕的家庭裏。不,我想我一定是出生在一個比世上平均水平還要幸福的家庭裏。直到姐姐去世爲止。」冥說道。

「雖然有許多無足輕重的煩惱,但和世上更爲嚴重的煩惱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但不知爲何,儘管我身處如此優越的環境,卻一直被一種奇怪的思維方式所困擾。」

冥說着,忽然望向藍天的方向。她的眼睛投向霧靄般的羊雲,眼睛裏泛着虛幻的色彩,彷彿要融化成天空的顏色。

「這是一種認爲如果放任不管,所有的事情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更糟的想法。時間的矢量會將我們重要的日常生活,最終破壞殆盡的想法。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想法」

冥看了我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絲自嘲的微笑。然後又說着要注意前方方向。

「所以即使我和周圍的人一樣生活着,但卻還是成爲了只記得討厭的事的(壞)孩子。同班同學無聊的壞話、被誰粗魯地對待的事、宣告世界不平衡的新聞、在某人面前的失敗……都是些小事,想也沒用,都是些瑣碎的事。但是每天都是一連串的憂鬱,不安和憤怒每天晚上都像巨浪一樣向我湧來。日子是永恆的雨後之路。永遠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讓自己的腳踩進名爲『討厭的事』的水潭裏……」

我們到達了斜坡的頂端。從這裏開始是平緩的下坡路。雖然騎着自行車向下看起來會很舒服,但是冥和我都沒有這種心情,我們一邊推着方向盤一邊繼續前進。

「得知姐姐死訊的時候,我內心深處有一種『爲什麼不是我』的感覺。」冥說。「我隱約覺得,如果姐姐和我之中有一個人要選擇自殺的話,那一定會是我。然而,快樂地度過每一天的姐姐,卻比痛苦地度過每一天的我,先選擇了死亡。也許再堅固的建築,一旦出現了裂縫也會變得脆弱。也許像我這樣會半途而廢地避開討厭的事,避免遭受致命傷害的人,才能活得更久。但是——」

冥低着頭,就像鏡子裏的自己一樣,仔細地看着倒映在柏油路上的自己那濃重的影子,說道:

「我一直都想尋死。彷彿是理所當然般,以幾乎可以用手抓住的形狀,溫暖的黑色的東西就擺在我眼前。它在我面前一閃一閃地動着,我以爲只要把那個黑色的東西按在我的脖子上,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拉動通往死亡的槓桿。考慮到因自殺而產生的疼痛和痛苦,雖然還不至於主動地想死,但只要有機會,只要有方法,只要像操縱桿那麼簡單。無論何時,我就走向通往死亡的道路上,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冥抬起,與夏日的光線格格不入的雪白臉龐。冥說着用手腕輕輕擦了擦汗,重新握好自行車的方向盤。

「當我遇到歐卡卡西薩瑪,得知姐姐死亡的真相時,我覺得一個一個殺死把姐姐逼到死亡邊緣的人,就是我的使命。我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能夠藉助歐卡卡西薩瑪力量的人,我覺得自己永遠不能原諒他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的暴行而不作爲活下去。但我內心深處有一種懷疑,懷疑我只不過是找到了另一種體面的自殺方式。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姐姐的死只當成了自殺。如果能給遲早要失去的生命賦予復仇的意義的話,這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選擇。雖然有一天我這樣告訴自己,但是——」

冥停下了自行車。剛好停在了自動販賣機前。並沒有特別去挑選商品,冥以漠然的視線打量着飲料的擺放,說道。

「結果說到底,我害怕死亡。一想到我要死了,我就感到痛苦。我感到非常不安,非常不安,就好像我一個人被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一樣,非常非常不安,就好像我一直無助地等待着死神在那黑暗的深海中降臨一樣。」

離我們到家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冥放進零錢,按下了自動販賣機的按鈕。

她手裏拿着一個三百五十毫升的百分百橙汁的塑料瓶,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眼神看着包裝標籤時,冥開口說道。

「嘞,栞。你知道人爲什麼害怕死亡嗎?」

我在冥之後,也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寶礦力。我也盯着包裝說道:「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那真的是我也不明白的事情。

冥打開塑料瓶的瓶蓋,說道:

「明明知道遲早會死。既然每個人都不得不接受死亡的命運,爲什麼還會感到不安呢?」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調和這些回憶的。不管怎樣,她最終還是以冰冷的眼神眺望着這座城鎮,柔順的頭髮隨風搖曳着,她說道:

變成了互相凝視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也許冥也是如此。於是我們移開視線,重新踏出那雙不知不覺已經停下來的腳。伴隨着咔嚓咔嚓轉動的自行車輪子的聲音,冥說道。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住在這座城鎮裏的所有人們。」

隨後,她愉快地抬頭看着我。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了。畢竟到最後,對我來說,最好的電影就是我的人生啊。雖然這部電影只有十五年的時間,但最終還是會結束的。不管會是名作還是蹩腳的作品,我都只能看着這塊銀幕,直到片尾播放完畢,我都無法離開銀幕。然後,隨着座位逐漸明亮,我的意識也逐漸暗淡下來。感覺會是這樣一部電影。」

因爲冥說了:「在離開這座城鎮前,我們放把火吧。」我也就這麼同意了。

三年前母親開咖啡店的日子;一家四口的一起生活的日子;原本順利的生活因姐姐唐突死亡而崩潰的日子;在火葬途中聽到了歐卡卡西薩瑪的聲音,和歐卡卡西薩瑪一起查明姐姐自殺理由的那些日子;查明姐姐死亡的真相,到去年都還一個人揹負歐卡卡西之罪的日子;今年來到這座城鎮,住在我家裏,和我一起生活的日子;按照歐卡卡西之罪的順序獻祭了六個人,如果算上用千里眼透視田茂井正則之死的話,總共見證了七起死亡的日子。

第二天晚上,我們決定在阿加田鎮放火,把這座小鎮燒成灰。

沒錯,燃燒吧。對我們不友善的這一整個世界啊,大人們啊、街道啊、悲傷啊、痛苦啊、憂傷啊、淤積啊、混亂啊、無序啊、無價值的東西啊、無用的東西啊、該死的一切東西啊、這個國家啊、這個地球啊、這個世界啊,除了我和你以外的一切東西啊,我希望一切都化爲灰燼。我希望一切都變成塵土。我希望它無一例外地迴歸土壤中。我希望能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們可以安心地深呼吸。

「每個人對死亡的看法不同,每個人恐懼的形式也不同,但我害怕的是,在死亡的那一瞬間,自己認爲自己的人生沒有意義。這是對自己生活的全盤否定。」隨後,冥又開始推動自行車。

然後冥按下了按鈕。

「可我高興地失算了。從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生存的意義一下子撲面而來。來這裏之前,一個我既不認識也不感興趣的男孩給我帶來了這份意義。多虧了他,我覺得我終於可以穿過黑暗的隧道,找尋到生存的意義了。那想必是今後六十年間,如果忘記了姐姐的死而活着的話,靠自己一個人一定永遠也不會找到的,如此重要的事物。」

冥一隻手拿着手機,向下看了一會兒下面的城鎮。我想這段時間她大概一直在回憶來到這座城市之後發生的各種事情。當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但一定有類似的情緒波動,這麼說來,和她在一起大約有一個月的我才總算明白了。

「好了,走吧。」

「從去年到今天,當我決定開始獻祭時,我看了很多電影。電影告訴了我們很多人的生活。讓十五歲就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我,看到了永遠不會知道的人生、可能性、光景。我認爲這本身是一個很好的經驗。我覺得很有趣。但是隻有某個核心部分,只有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部分,完全缺失了。」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阿加田山的觀景臺。六月的微風迎面吹來。

她一度閉上了雙眼。然後大概,是如此回憶着:

這座城市的火焰也許還會再度高漲起來。不過,我有一種已經看完重要場面的感覺。也許冥也是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她向我伸出手說道:

冥抬頭看着身旁的我。她正沐浴在陽光下。夏日的光線所造成的陰影既短暫又濃重,所以她看上去也像是舞臺上聚光燈下的女演員。看着她,我覺得這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我覺得除了她以外,所有的東西都被趕到了這世界舞臺佈景外的另一邊。

當然,我說道。只能說出「當然」,這讓我很不爽。這個詞裏包含不盡我的複雜思緒,切實的感情,還有許多話想告訴她。我更想說出什麼肯定她全部存在的話來。但是我無法很好地把想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我們擁抱着,親吻着,看着這座燃燒的城市。比起遠處燃燒的城市,近在咫尺的冥,存在感更加真實。被夜風撫摸過的肌膚表面冰冷,但在觸碰之下,肌膚深處卻是溫暖的。那鮮明的體溫對比,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點火裝置是我做的。我考慮了很多方法,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用手機程序遠程點火的方式。我甚至考慮過讓歐卡卡西薩瑪來點火,但因爲全長十米以上的祂不擅長細緻的工作,而且只是打破燈泡讓裏面的東西暴露出來,和簡單的電路連接短路的工作,自己動手會比較愉悅。並且和冥一起確認無誤,試驗燃燒樹葉時也很開心。

「爲姐姐報仇,真的能讓我有『活着真好』的真實感嗎?當然,我最大的動機是復仇,我可以用世俗的道德、和道理來爲自己的行爲辯護。但事實上,我並不在乎我所做的是否正當。我只是害怕我的情感滿足得不到任何東西的滿足。而且這個計劃只有在絕對想殺死他的六個人都在阿加田町附近的時候才能實現。明年夏至之後可能就不可能了。所以我覺得我已經開始半途而廢我的計劃了,也許當我完成所有的事情時,我只會感到疲憊,我想我可能會在我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的情況下死去。但是——」

我們看着與火焰擁抱的城市。看着火焰將阿加田高等中學、田茂井正則的水泥廠、田茂井家修整過的田地盡數燒燬殆盡。我想,乾脆就這樣把一切都燒成灰算了。

火焰的孩子們開始把城市染成了紅色。點點星火連接在一起變成了燎原之火。熊熊火焰勢不可擋。不久之後,覆蓋整座城市的火焰,只能稱爲一場業火

。業火將城市染成橙色,這種顏色一直延伸到天空,形成了從天而降的巨大雲梯般的景象。灰色的煙霧從梯子前面飄過。由於風向的關係,煙霧沒有飄過來,也沒有散發過來臭味。聲音也靜悄悄的,反倒是樹梢發出的聲音更大。所以城市燃燒的景象就像無聲電影般,只是美麗。看着這一切,我的心彷彿也自然而然地被淨化了。

她說着。喝了一口橙汁,繼續說道。

「你能陪我,看到最後嗎?」

冥說希望自己能來啓動點火裝置。說要放火的始終是她,所以她似乎是想盡可能地承擔更多的責任。

爲了點火,我們使用了歐卡卡西薩瑪的油。住在今川家的那天晚上,我從冥那裏聽說,歐卡卡西薩瑪是火神,與日本神話中的「迦具土」(日本神話中的火神)是同級,因爲他的油很容易燃燒。祂吐出來的透明油,已經事先灑滿了整個城鎮。除了今川家周圍以外。

小小的火焰在城市上風處的一家報館裏清晰地顯現出來。火焰隨着每一次搖晃而一點一點地變大。每次的垂擺都讓火焰更加高漲。隨後到某一刻,就像是紙氣球被人一腳踢破般,破碎迸發而出的灰色煙霧向四面八方散去,而在那煙霧範圍內的所有房屋,都被點燃了。

(注:佛教謂惡業害身如火。亦指地獄焚燒罪人之火,怒火)

冥又把果汁送到嘴邊,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前往那能完成所有儀式的地方。前往那將結束掉冥的生命,故事結束的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朝她催促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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