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是紅S的烏鴉,還是白S的烏鴉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中西鼎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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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 全一冊 · 第一章 是紅S的烏鴉,還是白S的烏鴉 · 第1張插圖

1

那天,我和往常一樣度過了一個無聊的星期天。我坐在椅子上,繼續讀着一本讀了一半的書。

但可能是因爲昨天失眠的緣故,內容看不進我的腦海中。無奈之下,我只好中斷閱讀,閉上眼睛,稍微打了個盹。

我住的房子是老舊的木造建築,因此在稍遠處的和室裏,父親對着已故兩位姐姐的佛龕誦經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在我初中二年級左右的時候開始,父親就不在是簡單地雙手合十,而是改變了祈禱方式來唸誦佛咒,但我已經記住了他開始唸誦的「光顏巍巍,威神無極」這句話。

唸佛唸到「是我真證」時中斷了。這時,父親的手機鈴聲響起。

父親打開我房間的門,露出了不知該如何與青春期兒子相處的靦腆笑容,說道:「小冥,她到車站了。」

我和父親開車前往阿加田站接佐藤冥。

佐藤冥的事情,無論父親說明多少次,我都不太明白。

不知是因爲我正處於常見的叛逆期,還是因爲我們間的家庭氛圍,雖然我和父親平時的對話經常不着調,但我還是無法明白這件事。

但明白了的事情有兩件。

有一位名叫佐藤冥的,小我一歲的女孩,她將從今天開始要住在我們家。

我想,有人住在我們家應該無所謂。那是一棟寬敞的房子,空曠到讓人有些不知所措。自從我小學五年級時母親離家出走後,就只有我和父親兩人住在這棟兩層樓的房子裏。如果考慮到房子的保存問題,反而是增加住戶比較好。

問題是,關於這個叫佐藤冥的女孩,父親什麼都不肯明確地告訴我。

佐藤冥的父親似乎是我父親大學時代的學長,兩人關係似乎還算不錯。關係好到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摯友」。

但是,真的會因爲這樣就讓女兒住在那個家裏嗎?我的父親也會不假思索地讓兒子與年齡相仿的異性同居嗎?

佐藤冥原本住在東京。這樣的孩子特意一個人搬到阿加田鎮這樣什麼都沒有的鄉下來,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件特殊的事,但父親卻沒有給出任何合理的回答。

然而,這樣的疑問也可能源於溝通中的分歧。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問她就行了。所以我也沒有想太多,就迎來了她搬來的這一天。

我們到達了阿加田站的交通環島。

佐藤冥的身影,即使從遠處也能立即辨認出來。一方面是因爲在寬闊的環島路上,只有她一個人在無所事事地等人,另一方面是因爲她本身就有引人注目的外貌。還有一個原因是,在我們居住的鄉下小鎮,不管是否認識,陌生人都能立即從氣質中嗅出來。似乎不只是我有這種想法,每當有人從佐藤冥附近經過時,都會毫不客氣地四下打量她的臉。

她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個漂亮女孩。

雖然不太明白具體是什麼意思,但至少感覺不太適合作爲問題的答案。

主菜是壓扁的可樂餅、白米飯、看起來不太好喫的自制味噌、蘿蔔和海帶味噌湯、菠菜涼拌湯、以前做好後裝在保鮮盒裏的土豆燉肉,還有同樣裝在保鮮盒裏的這種醋漬食物,以及作爲甜點的綠色草莓。

看來是答錯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服氣地撅了撅嘴。

更確切地說,似乎是已經到這個時間了。我看着書,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是廚房裏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晚飯做好了」的聲音才把我驚醒了。

冥正往可樂餅上滴着辣醬油,在大盤子裏製作出一片茶色的湖泊。看來她喜歡相當濃郁的味道。也許她是個味覺有些獨特的女孩。

冥沒有看向父親,但也沒有看向我,而是將目光投向我和父親之間的中立空間,說道:

我把醬料遞給她。既然她叫我栞,我覺得叫她冥也可以。父親也叫她小冥,叫「佐藤同學」也可以但感覺有點奇怪。

「殺人?」

「我們也想盡可能讓小冥過得舒適一些——」

「對了!小冥有什麼喜歡的食物嗎?」

父親一邊緩緩開車,一邊說道。

佐藤冥沒有回答這句話。

「室町時代?」

儘管如此,佐藤冥仍然保持沉默。

我回答道。儘可能地裝作平靜。

一些瑣碎的事物掠過她的視野。空房子、森林、塑料小屋、選舉公告牌,以及指示到文化館距離的標誌牌。

她似乎打算對此置之不理。父親似乎對此感到驚訝,眨着眼睛看向後視鏡。

我無法想象父親會對某人見死不救的情況。與其說我相信父親的良心,不如說我認爲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去見死不救。

「凌遲刑是中國直到十九世紀都在進行的死刑方法。據說主要用於對付重罪犯。就是在活人身上一點點地剜出肉來,儘可能長時間地折磨,然後再殺死他們。聽說最多可以肢解成三千三百五十七塊。據說長的時候需要三到五天。而在這段時間裏,技術高超的劊子手能夠不殺死罪犯。真是厲害啊。」

「雖然說要一起生活了,但畢竟是陌生人,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情,直接告訴我就行了——」

冥用那種仍然帶着稚氣的說話方式,果然開始說起了與「房間的舒適感」完全不同的話。

像法國電影女主角一樣的長波波頭。看起來略帶茶色的髮色,不是染的,而是天生就有吧。深藍色的前扣式連衣裙。無袖,連衣裙下面穿着襯衫。與衣服不同,給人一種格外天真無邪印象的纖細赤腳,在陰沉的天空下也閃爍着白色的光芒。紅色匡威高幫運動鞋。行李只有一個單肩包,是輕便的。搬家時的大部分行李,可能之後都會通過郵寄送達。

佐藤冥看着車窗外,若無其事地說道:

「愛迪生想要降低尼古拉•特斯拉評價的計劃。」

我苦笑着看向駕駛座上的父親。我只覺得佐藤冥在開一個惡劣的玩笑。

雖然沒辦法,但似乎不得不附和。我心不在焉地咀嚼嘴裏的東西問道。

佐藤冥沒有回答,默默地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晚餐開始了。

然而,父親卻慌慌張張地把手伸進車門口袋,以一種彷彿想要改變話題的做作動作取出了一張CD,放進了汽車音響中。

總覺得有點坐立不安。雖然我並不特別同情父親,而且出於青春期對父親的不滿,也不無「活該」的心情,但我也感受到了三成左右的尷尬。這種感覺就像一場意外事故。

「沒錯。」冥揚起了嘴角。「還有,西班牙軍隊指揮官埃爾南•科爾特斯進入阿茲特克的那一年。你知道阿茲特克人是什麼樣的民族嗎?」

父親打開車輛的警告燈,將車停在了佐藤冥旁邊,打開車窗說道:

我本以爲她不會回答。但她似乎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嘴角愉快地上揚,緩緩摘下太陽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父親他似乎和我想到了同樣的事,向冥問道。

她戴着一副大大的金框黑色半透明太陽鏡,所以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從她端正的鼻子形狀、尖尖的櫻桃色嘴脣和橢圓形的輪廓來看,這種印象似乎是正確的。

「公開處刑對當時的民衆來說是爲數不多的娛樂之一,據說當時刑場上總是會擠滿看熱鬧的人。當名人被處決時,人們會說『有人從北京的小巷裏消失了』。」

我並不是特別想幫助父親,只是對佐藤冥的來歷有些在意,所以才問了她。

佐藤冥再次採取了沉默以對的態度,就像阿拉斯加附近深邃的流砂一般。我們默默地回到了家。

「見死不救?」

「嗯。」

父親低下了頭。筷子懸在盤子上方,卻沒有夾起食物。

「有些人見死不救。」

「凌遲。」

「不知道。」

她注意到父親駕駛的汽車正在靠近,於是只把臉轉向這邊。

2

「一五一九年。你覺得是哪一時代?」

「將處刑娛樂化的例子在世界各地都有。據說在法國,直到1939年都在進行公開處刑。最著名的公開處刑主角是那個托馬斯•愛迪生。是的,就是發明電燈泡的那個愛迪生。他爲了爲自己的競爭對手尼古拉•特斯拉的發明進行負面宣傳,利用特斯拉的發明製造了電椅,並在記者面前執行了死刑。目的是爲了表明『特斯拉的發明就是如此危險』。」

我和父親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看來她是帶着明確的意圖無視我父親的。雖然不清楚原因,但從行動上來看卻很明顯。

「你不知道嗎?」

我剛想要問些新的問題,但剛纔那句『見死不救』的話還殘留着餘音。所以他像是放棄了似的說道:

「嗯,我的姐姐被謀殺了。中川先生明明可以救她的。」

從世界史的角度來說,「……大航海時代?」

摘下太陽鏡就能清楚地看出來。那是一個美到能讓人脊背發涼的女孩。她的眼睛大得讓人感受到魔性,看着她就會被某種東西吸引,彷彿有一種不屬於我的東西開始在我體內棲息,意欲佔據我的身體。她的睫毛如櫻花樹梢般修長,優雅地橫跨空中。她向我投來銳利如刀刃的目光,彷彿要悄然潛入獵物體內。

父親應該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假裝沒注意到,對佐藤冥繼續說道:

「你好啊,小冥。」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說這個,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個會讓人食慾大減的話題。

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在疼痛,頭也在隱隱作痛。這與幸福的午睡相去甚遠。

「不,據說愛迪生自己也被評價爲了『可怕的人物』。」

「初次見面,我是中川。我比你父親小兩歲,是他的後輩。坐在副駕駛上的是我兒子栞。」

冥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

「……小明裏真是遺憾啊。」

冥明明還沒喫完主菜,卻往自己的盤子裏放了好幾顆甜點草莓,邊將它們據爲己有邊說道。

佐藤冥果然還是保持沉默。

「爲什麼要來住在我家?」

佐藤冥穿着一件T恤,上面印着皺巴巴的英文字母,下身是牛仔短褲。這似乎是她的居家服。

汽車啓動了。

「這樣啊。」是做的太過分了吧。

晚上七點到了。

不知不覺間,冥已經清楚地看向了我。我一邊含糊地動着筷子尖,一邊回答道:

父親開口說道。

一如既往的晚餐。自從母親在這個家裏共同生活時起,父親就承擔了所有家務。他似乎總是低着頭面對比自己大四歲的母親,表現出一副低頭反而更輕鬆的態度。

佐藤冥說道。

很快,從YouTube上下載被刻錄成CD-R(可多次寫入的光盤)的歌曲,開始從揚聲器中流淌出來。音質糟糕透頂。聽起來就像所有樂器都鏽跡斑斑地被演奏着一樣。

從西式房間走向廚房時,與從二樓分配給她的房間裏,走下樓梯的佐藤冥擦肩而過。

「小冥她——」

「小冥,你覺得房間怎麼樣?」

冥輕描淡寫地說道:

佐藤冥什麼也沒回答,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

意外普通的打扮。從白天的衣服來看,就算她穿着帶褶邊的睡衣我也不會感到驚訝。現在的她作爲高中一年級的女生,大概穿着的也是符合身份的普通衣服。

說着,冥再次將沾滿醬汁的可樂餅送入口中。

她反問道。語氣比想象中更加生澀。

「栞,醬料。」

空蕩蕩的房子,折斷的後視鏡,被遺棄在樹木間的地藏菩薩像,還有一家擁有寬敞停車場的便利店。

他是個孤獨的男人,甚至連和親密的朋友出去玩都很少,一年纔有一次。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對佐藤冥的家人見死不救呢?

「什麼?」

他在料理方面很講究,但並不擅長。喜歡的事情和手藝好是兩回事。

我頓時啞口無言。雖然我並不相信佐藤冥的話,但父親的反應顯然有些令人不寒而慄。

冥把漆黑的可樂餅放進嘴裏,終於看起來稍微高興了一些。看來她不是那種一年到頭都在生氣的女孩。現在的話,也許她會回答父親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如果將事實割裂並隨意排列,可能會演變成見死不救的形式。就連

Listen

這個詞,如果重新排列也會變成

Silent

然而,我並不認爲她的發言完全是胡說八道。從父親的反應來看,部分可能是真的。

「阿茲特克族以人身祭祀而聞名,簡而言之,就是殺死人類並將其獻給神明的儀式。」

想到這裏,我停止了思考。因爲感覺越來越荒謬了。

佐藤冥觸控着手機,一言不發。

果然,佐藤冥的話不能照單全收。

父親似乎是一時難以理解其沉默的含義,但或許是轉念一想,以爲只是沒有聽到回答,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站起身,轉動腰部放鬆身體,同時思考着剛纔那句『見死不救』的話。

「成功了嗎?」

「是啊。」大概是覺得我的驚訝很有趣吧,冥高興地說道,「不過,科爾特斯聽到這件事應該也不會太驚訝吧。畢竟當時的西班牙人也會用酷刑折磨人骨,執行大卸八塊的刑罰,還會把女巫燒死。他可能會覺得是同類人吧。」

冥把草莓含在嘴裏,然後喫了飯,喝了酸奶。這真是一種奔放的搭配。

我不由自主地中斷了晚餐,目不轉睛地盯着冥。冥一邊將沾着草莓果肉的蒂放在盤子的一角,一邊說道:

「儘管如此,據說當他們進入阿茲特克首都特諾奇提特蘭那座實際上用人類作爲祭品獻祭的大神殿時,還是嚇得臉色發白。神像旁邊恰好有大量當天流出的血跡,還有三顆仍在跳動的心臟,被燒焦後整體散發出強烈的惡臭,他們似乎無法忍受就撤退了。」冥彷彿親眼目睹了這一切,說道:「之後,西班牙和阿茲特克陷入了戰爭狀態,科爾特斯目睹了自己軍隊的士兵在這座神殿裏被殺害,並被獻祭給神。」

冥像夾氣槍的燃料一樣夾住了短暫的沉默,然後說道:

「栞對這個故事怎麼看?」

我稍作思考後回答道:

「雖然不太清楚,但如果這個故事出現在世界史的教科書上,肯定會比現在上課時更有趣吧。」

聽到我的回答,父親皺起了眉頭,但冥卻突然露出了明朗的表情。一半是爲了不讓冥不高興,另一半則是出於真心。這比被迫背誦那些被編造成廉價道德訓誡的偉人傳記要有趣得多。

「世界各地都有獻祭的例子,」冥的語速比剛纔更快了,「印度、埃及、中國、美索不達米亞、古希臘、古羅馬等古代歐洲都有。而且,日本也有這樣的例子,這在《日本書紀》和各地的民間傳說中都有記載。」

我附和道。我逐漸對冥的話題產生了興趣。

「根據《日本書紀》的記載,古墳裏原本埋葬着活人。但是因爲無法做到這一點,於是發明了人形的人偶,也就是土偶……這個故事太過巧妙了吧?彷彿能看到寫這個故事的人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所以呢,據說這很可能是後世編造的故事。」

嗯,我說道。冥雖然喜歡殘酷的故事,但似乎並不是那種只要故事刺激就無所謂的三流小說式思維方式。冥大概有着自己的平衡感吧。

「這個阿加田鎮也有獻祭的傳說。名字是——」

冥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什麼,說道:

「你是說,歐卡卡西之罪嗎?」

冥似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像被澆了水的貓一樣眨了眨眼睛。

「很出名嗎?」

她表現出了非常單純的驚訝。看來我的回答對她來說相當出乎意料。以至於我從未見過,這樣新鮮的反應。

「不,不太瞭解。」我搖了搖頭,「我想這是一個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的本地傳說。我是在圖書館裏偶然看到過一本1960年代出版的書,是縣內一家小型出版社出版的。我以前經常去圖書館,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凡是看到的書我都會從頭到尾讀一遍。根據書中記載,歐卡卡西之罪確實舉行過,也留下了照片,但不知道是否有人類在那裏被獻祭。」

「誰知道呢。總之我知道了。」

「真無聊啊。」

「你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大概是因爲一直追尋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緣故吧。我不禁啞口無言。然後我說道:「你爲什麼會有這個?」

「一切都乏善可陳。就像是將製作者陳腐的願望轉化成了影像一樣。聽說這是一部去年大熱的電影,真是不可思議啊。」

3

今天睡不着,所以想向學校請假。

我從二樓的臥室下到一樓的餐廳,發現父親已經去上班了,不在家。

「嗯,如果要死的話,我會選擇成功率更高的方法。」啊,原來她說的『我怎麼會呢』是這個意思啊。「爲了應對睡眠不好的情況,我從心理內科的醫生那裏多開了一些安眠藥。如果要持續服用半年,不就還剩下半年份的安眠藥了嗎?而且,我覺得這是不試試就不會明白的事情,安眠藥這種東西會讓人逐漸產生依戀,變得想要毫無意義地收集起來。」

「謝謝,真是幫大忙了。」

「我明白了。你是從我爸那裏聽說的吧。」

「抱歉。」也許她只是隨口說說。

「想要。」

就我個人而言,雖然不願承認是同學田茂井蒼樹的幼稚欺負導致了自己的失眠,但如果能因此獲得安眠藥,我覺得也無所謂。

「知道書名後,要不要我去圖書館幫你把這本書借回來?」

「雖然一時回想不起來,但我有留下閱讀記錄,應該能從那裏找到答案。」

睡眠量就像天氣一樣是隨機決定的。疲勞與否雖然會反覆出現,但並沒有太大關係。而且,無論睡眠的多少,有些日子能去學校,有些日子不能。今天的身體狀況按照自己的標準來說,是可以休息的。

是這樣嗎?雖然我還沒有服用過安眠藥,但我似乎能理解她想要收集安眠藥的心情。因爲如果有二十多粒,就能保證二十天的睡眠質量。

「你也沒去啊。」

醫生仔細打量着我修長的四肢,似笑非笑地說道。

「那麼,你想要這個嗎?」

醫生聽我說了大約三十分鐘,然後寫下了「類似人生總結筆記」的東西,總結如下:

「爲什麼?你打算自殺嗎?」

「想要嗎?」

「冥不去學校嗎?」

「我想這裏還不是個習慣的地方,你睡得還好嗎?」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的話?剛纔還在流暢地進行的對話,突然像分水工的大門被關上一樣戛然而止。

果然是父親告訴他的吧。可能是因爲他從事清潔工作,所以早上起得很早。不難想象,早上和冥獨處時,父親會用「到了上學時間,如果栞還在睡覺就別叫醒他。對那孩子來說,睡眠是很寶貴的。因爲——」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對此,冥也會敷衍地回應。

「中川叔說冰箱裏有荷包蛋、生菜和小番茄的早餐盤,還有米飯和味噌湯。」

「算是吧。」

「啊哈哈哈哈,栞也是說了些有趣的話呢。」冥大笑起來。那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笑法,甚至讓眼角殘留着淚水。「我怎麼會呢。」

「這個呢,是苯二氮卓類的安眠藥。盒子很可愛吧?就連抗精神病藥,像這樣放在盒子裏也很時尚哦。」

我問道。因爲我總覺得她似乎想讓我聽聽。

「你是怎麼知道我有失眠症的?」

說着,冥把手伸進短褲口袋,拿出一個貼着粉色防水膠帶的小藥盒。

冥今天不是要去高中的嗎?

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各自的晚餐前。也就這樣,冥的寄宿生活的第一天過去了。

冥眨了眨眼睛。然後用那雙大眼睛,異常毫無防備地看着我。

被這麼一說,我也有了這種感覺。從第一次聽到冥的聲音時就有這種感覺,她的聲音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能讓人覺得即使是錯誤的事情也是正確的。

冥停下了筷子。她一邊思考着什麼,一邊將視線投向我的胸口。

我試着換了個問題。這時,冥感到有些好笑地笑了。

冥和昨天一樣,穿着印有英文字母的T恤。因爲行李很少,在搬家的紙箱到達之前,她的居家服大概就只有這一件吧。記得父親好像說過紙箱今天就會送達。

爲了打破沉默,我伸出筷子夾起冷掉的土豆燉肉。冥也同樣回到了用餐狀態,繼續往已經沾滿醬汁的可樂餅上淋醬。

我想,這倒也是。

我問道。雖然我從未從她本人口中聽說過學校的事,但據她父親說,轉學手續已經辦理完畢,從今天六月七日開始,她應該會和我一起就讀阿加田高等中學。

雖然說了很長時間,但這個結論並不令人反感。

「根本沒必要去上高中吧。那種無聊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

看來第一次診療是似乎是必須要寫下他所說的「類似人生總結筆記的東西」。雖然覺得很麻煩,但想到這也是獲得安眠藥的儀式之一,我不得不講述了自己的半生。

然後,似乎長時間在忍受我們談話的父親說道:「怎麼樣,這個味噌是自制的哦。」但沒有人對這句話表示贊同。就像敲擊了名爲沉默的鐵塊,將其橫向拉伸一樣。

話雖如此,卻也沒有沉浸其中的感覺。雖然至少將故事的信息記在了腦海中,但感覺心情卻有些冷淡。冥託着腮幫子,偶爾歪着頭,睫毛在空中搖曳,看着手機屏幕的樣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美麗,我覺得這反而更像是電影中的一個場景。

連續幾個小時處於想睡卻睡不着的狀態,這本身就是一種緩慢的折磨。但最讓人感到絕望的是,當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房間時,我仍然無法入睡。比起重新確認無法入睡的事實所帶來的心理痛苦,更大的現實苦惱是,本來就無法入睡的事情,在陽光照進房間後變得更加困難。我終於產生了求饒的心情。

讀圖書館的書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一邊回憶一邊說道。

起初,我傻乎乎地照做了,試着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跑步等,但沒有什麼比睡眠不足狀態下的運動更難以忍受了,而且無論堅持多少天,對夜間睡眠都沒有效果。無論我多少次試圖說服他,他都不願改變自己的治療方針,只是問道:「你有在運動嗎?」

算了,反正住在一起遲早會知道的。冥用白皙纖細的食指,若無其事地劃過桌面,說道:

冥像只鬧彆扭的貓一樣說道。

冥說着正往她的馬克杯裏倒礦泉水。

她異常明確地道了謝。從她之前粗魯的態度來看,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坦率說話方式。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歐卡卡西之罪似乎對她來說是件重要的事。

「早上好。」我姑且打了個招呼,但冥一言不發。只是像個乖巧的人偶一樣,一動不動地坐着。她正用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看電影。

然而,他給了我一個非常方便的物品,那就是一張A5大小的診斷書,上面寫着「傷病名稱:適應障礙、失眠」。這張薄薄的紙比他本人更有用。只要把它提交給學校,各種手續就簡化了,我實際上可以隨意遲到,在出勤天數足夠的範圍內也可以缺席。而且,「隨時可以請假」這種心理上的寬鬆確實稍微改善了我的失眠症,這也是事實。

翌日,星期一的早晨到來了。

「我啊,有很多安眠藥哦。」

我能不能再多幫到她一點忙呢?因爲她似乎只有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很專注,以至於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突然,我想到了什麼,說道:

被這麼一說,我突然感到害羞起來。明明是在談論安眠藥的事,卻莫名覺得自己像是在對冥本人低語着愛的話語。

失眠症有很多種類型,但我患的是那種無法維持睡眠的失眠症。一開始睡得還不錯,但兩三個小時後就會醒來。而且醒來後,就像煙花一旦綻放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一樣,幾乎無法入睡。

「感覺像是愛的話語呢。」

「是什麼樣的電影?」

從升入高中二年級的四月開始,我就一直被失眠症所困擾。

然而,醫生卻說不會給我開任何藥物。他的治療方針是儘量不給青少年患者開抗精神病藥物,建議我最好能自然產生睡意,並建議我進行運動。

取而代之的是冥。

「哼,你有多想要?」

我又徹夜未眠了,我心想着。

冥說道。雖然她說話的方式很隨意,但看起來比剛纔認真多了。她把雙肘放在餐桌上,身體前傾,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我。

說着,冥向我展示了顯示着電影畫面的手機屏幕。這確實是去年多次在新聞節目中特輯的著名日本電影。冥嘲諷般地輕笑了一聲。

「詳細情況我記不太清了,我只記得個大概。這是戰前在這個城鎮舉行的祭典,也是在阿加田神社舉行的祭典。雖然也有傳言說要獻祭,但我讀過的書中對此持否定態度。在祭典期間,除了神官以外的人都被禁止外出。我記得還有其他一些散文性的內容,但在書中也只是摘要而已。」

不一會兒,她看的電影似乎結束了。冥嘆了口氣,連續按下停止鍵,迅速播放了片尾字幕。在這一系列動作中,她彷彿從畫中的女孩變回了一個等身大小、情感豐富的十五歲少女。

「關於歐卡卡西之罪,你知道多少?

「主治醫生太固執了,不肯給我開。順便說一句,藥店裏的那種藥對我沒效果。」

「啊,嗯。」我回答道。這個回答有點含糊。因爲冥那過於平常的臺詞,讓我感覺再次確認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正在和眼前的女孩同居。

冥交叉手指,把臉靠在上面,露出調皮的微笑說道。

喫完早餐,我一邊看着冥的側臉,一邊想着要不要和她說點什麼。但如果是無聊的話題,她肯定會無視的吧。所以我開始思考有沒有什麼好話題……或者說,我有一半被她那白皙的容貌吸引住了。再仔細一看,她就像是畫中的美麗女孩一樣。

「非常想要。強烈地想要。甚至想要到不顧一切去搶。」

「在這樣支離破碎的世界裏悠閒地生活,多少需要一些化學物質吧。」

「升入高中二年級後換了班級,受到欺凌帶來的壓力是導致失眠的原因吧。」

「其實我有透視能力。所以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是能看穿的哦。」

冥問道。我一反常態地坦率地說道:

我一邊從冰箱裏拿出礦泉水,一邊突然想到。

「你沒喫安眠藥嗎?」

「運動能解決一切哦。」

「你知道那本書的名字是什麼嗎?」

「那麼,要回答我的問題哦。」

不知是因爲鄉村式的表裏不一,還是僅僅因爲父親的性格如此,他總是傾向於將私人事務公之於衆。這座城鎮裏似乎並不存在圓筒般巧妙的掩飾,一切都被毫無表裏地拋諸腦後。

冥自己似乎已經喫完了早餐。餐桌上扁平的盤子裏堆滿了沙拉醬,喫剩的生菜碎片可憐地沉在水裏。

她從中取出一顆白色的藥片,底部有一條線。我嚥了口唾沫,目不轉睛地盯着它。

「睡不好的不是栞嗎?」

爲什麼呢。冥好不容易回應了我,但我的不安卻比高興更強烈。冥開口說話前的幾秒鐘彷彿永恆,在那永恆之後,冥說道:

「你覺得在這裏的生活怎麼樣?」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思緒凝固了。然後我慌忙問道:

爲了治療,父親還帶我去過小鎮外的心理內科。

但冥什麼也沒回答。彷彿是在世界末日點燃了狼煙。

我第一次診療時,身體狀況特別好,接受了一位看起來有些可疑的中年心理內科醫生的治療。

我想和她聊聊天。現在的冥看起來心情不錯,我覺得她應該會回答我一些問題。

但冥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情感的細微變化,毫無防備地晃動着T恤鬆垮的領口說道:

「圖書館離家很近哦。就算沒事,我也喜歡去……」

話雖如此,但在說出口的過程中,我卻感到非常羞愧。我活了十六年以上,幾乎沒有對人親切過。也許正因如此,我纔會莫名其妙地在意這些瑣碎的事情,比如是否變得刻意,是否顯得做作。

「我很高興。」另一邊的冥則用乾脆的語氣,交叉着手指說道。「不過呢,等你有時間的時候再說吧。只是想確認一下事實而已。」

「確認事實?」

「嗯。我也在其他書上讀到過關於歐卡卡西之罪的內容。去年,我還去阿加田民俗資料館確認了文獻。但從你讀過的書中,似乎無法獲得更多信息。」

「嗯。」我應了一聲。姑且不論是偶然在書上讀到的,但能夠確認民俗資料館裏的文獻,我覺得沒有相當大的熱情是做不到的。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那時她應該也是從東京剛來到阿加田鎮的吧。

我覺得似乎可以再問一些更深入的問題。於是我問道:

「冥爲什麼,會對歐卡卡西之罪那麼感興趣呢?」

冥突然閉上了嘴。彷彿不小心放下了沉默的帷幕。我以爲自己說錯了話,但事實並非如此,冥看起來似乎在慢慢地思考着什麼。彷彿她內心也在猶豫,不知該不該回答這個問題。

「是因爲你進行了獻祭嗎?」

我問道。從昨晚的談話來看,她似乎對世界各地的祭品很感興趣。

大概是稍微有了回答的心情吧。冥轉向窗邊,眯起眼睛看着陽光,說道:

「「歐卡卡之罪最後一次舉行,是在1939年。」

我感到驚訝。她的記憶還真是準確啊。

「戰爭導致人手短缺而被中止,就這樣結束了。至於是否有人獻祭,現在已經無從得知。學者的任何解釋都被批評爲沒有證據。無論說有還是沒有,追尋白烏鴉或追尋紅烏鴉都是徒勞。無論追尋哪一種,都只會出現失去翅膀、腐爛的烏鴉化石。」

「你是說,在灌木叢中追尋嗎?」

「更確切地說,是連同灌木叢一起消失了。雖然曾長滿灌木的沼澤還存在着的話,也許還可以辯論。」

原來如此。雖然我不太瞭解詳細情況,但我認爲在日本的民俗學中,這樣的例子似乎並不少見。

「可是,我覺得在歐卡卡西之罪那天,確實有人被獻祭了。」雖然感覺情況有些模糊,但冥出乎意料地果斷做出了判斷。「不,不是想象,那是真實存在的。是真實存在的,每年都有不少人被殺害,並被獻祭給一個名叫歐卡卡西薩瑪的巨大蛇神。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在說些奇怪的妄想,但我可是清楚的知道。」

冥說道。但她似乎並不是真的在徵求同意,雖然主張很明確,但語氣卻很輕鬆。就像在說我不相信也沒關係一樣。

「冥之前來過嗎?」

說到底,冥打算怎麼去那裏呢?就算我騎自行車去——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冥說要坐在我自行車的後座上。

「據說一切結束後,歐卡卡西薩瑪就會從巫女體內離開。然後越過阿加田山後的宍路灣,在對岸的神島獲得短暫的安息。這就是歐卡卡西之罪的全貌。」

「既然有鳥居的話,那這裏是神社嗎?」

坐在後座上的冥握着座位下方,儘量避免與我的身體接觸,但即便如此,當我踩下剎車時,她的身體還是會輕輕地碰到我。偶爾,伴隨着六月的溼氣,她頭髮的香氣會穿過我的身體。

她穿着短袖短褲,也就是說……

「因爲只有這個啊。」冥說。

「僅僅?」

「完成這個儀式後,巫女和歐卡卡西薩瑪就會真正成爲一體。可以說歐卡卡西薩瑪是以巫女爲依託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也可以說是巫女陷入了歐卡卡西薩瑪寄宿在她體內的恍惚狀態。從第二天起,儀式的第二階段就會開始。」

冥若無其事地走着。我跟在她身後。

4

「確實是祭祀過。不過,也僅僅是祭祀而已。」

說着,冥像沐浴在聚光燈下的明星一樣,大大地張開雙臂。彷彿在用肢體語言表明,這座山本身就是最有價值的舞臺。

「我想帶你去的可是深山裏哦,那條路可不是專門爲家庭爬山設計的哦?」

【歐卡卡西之罪的儀式順序:其一,斷頸;其二,斷頸澆酒;其三,斷頸澆尿;其四,折腹斷腿;其五,折腹斷頸;其六,折腹斷頸切四肢;其七,折腹切足斬首】

「呼嗯。」雖然差點對『性行爲』這個詞產生反應,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附和道。

「你就這樣去爬山嗎?」我問道。

「沒錯。人類大約在十萬年前,甚至在舊石器時代之前就已經信仰神明瞭,但神社的建造只不過是最近的事。佛教在六世紀傳入,當時人們看到了佛教的『寺院』,就模仿它建造了『神社』。比如伊勢神宮的正殿,原本只是寶物殿,只是改變了用途而已。相對來說,它的歷史還比較短。」

從她的身高來看,如果是我平時穿的褲子可能會稍微長一些。我打開裝有初中時期衣服的收納盒,拿出一條稍短的、印有英文標誌的褲子,遞給了她。

這意味着需要最好最充分的準備。

我再次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那座即將毀壞的廢棄鳥居。即使知道了它的真面目,這個物體仍然令人毛骨悚然。

阿加田鎮位於四面環山的盆地中。東西兩側被國道縱橫交錯,西側是都市區,東側是連上小學都要乘坐校車才能到達的偏遠鄉村。而北側則是曾經被奉爲靈山的巨大阿加田山,如今被雲海覆蓋,將觸碰山體的雲朵擴散開來,化作白色的霧氣噴湧而出。

「不是哦。」冥明確地否認道。

「嗯。」可如果從一千五百年前就存在的話,我覺得已經足夠『歷史悠久』了,但我沒有這麼說。「那麼,在大約十萬年的時間裏,人類都在向什麼祈禱呢?」

但是整體上來說都很凌亂。現在想來,如果冥要搬來的話,當初應該把房子打理得更體面一些纔對。明明一個多月前就聽說她要搬來了,但由於她來歷不明,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些近在咫尺的事情。

「有什麼關係呢。等到那時候再那時說吧。能以超高速轟然死去,說不定會很爽呢。」

爲什麼她能如此毫不猶豫地斷言呢?昨天我就想過,冥本人似乎是個相當執着於事物真僞的女孩。即使那只是名爲第一印象的單純誤解,她剛纔的說法似乎也有她自己的道理。

「嗯,來過兩三次吧。」

她似乎對美感相當挑剔。沒辦法,只好讓她自己選了。

冥略顯無感地說道。

「這裏不是祭祀着一位名叫歐卡卡西薩瑪的神明嗎?」

大概是因爲想要恢復日常的感覺吧。於是我開口問冥問道:

兩人一起騎上了自行車。

在樹木的夾縫中,有一條給人一種毫無脈絡可循的印象的小徑。我在小徑前停下自行車,鎖上車鎖。

冥無視了我的恐懼,毫不在意地穿過了廢棄的鳥居。無奈之下,我也跟了上去。

我的房間從小學時代就開始使用了,所以給人一種半兒童房的感覺。桌子是學習用的,上面貼着因年久失修而變得暗淡的寶可夢桌布。旁邊是一張線已經散開、顏色變白的單人沙發。收納着許多書的書架上有一個五顏六色的木製收納盒,上面還掛着我小時候用油性魔術筆畫的某個人的肖像畫,笑容依舊。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決定坦率地回答。

我試着想象一個長髮白衣的巫女,在黑暗的建築物中一個接一個地處理人偶的場景。在這段時間裏,巫女的體內似乎寄宿着某種東西,她眼中的光芒可能與平時不同。

不經意間,我看到了一座小祠堂。這是一座由幾塊扁平石頭堆砌而成的小祠堂,大約有幼兒園小孩子般那麼大,木製柱子歪斜,屋頂傾斜。祠堂有格子,裏面還有一個廚房,那裏的門是關着的。這裏大概也是神社的一部分吧。

這反而讓我感覺冥堅信存在活祭品。彷彿在說,無論我如何反應,真相都不會改變,幾百年前的人類確實獻祭了活祭品。

我想也是。於是我鬆開了手剎。

「我想今天之內去。」冥像是在陳述既定事項一樣說道。「所以就這樣去吧。除非栞能對我好一點。」

冥轉身看着我,說道:

那麼這個怎麼樣呢?我拿出另一條褲子遞給她。

冥一走進我的房間,就興致勃勃地打量着裏面的樣子。即使是這樣的房間,但一想到是年齡相近的男生的房間,多少也會有些在意吧。

但冥想帶去我做的,似乎不是那種普通的爬山。

「好土氣。」

再次邁步。

說起來,我原本是因爲睡眠不足才向學校請的假,這樣的我去爬山似乎是件充滿矛盾的事,但和冥聊過後,我覺得自己似乎恢復了一些活力,所以決定去爬山。

「你也對歐卡卡西之罪感興趣嗎?」

「那好吧,我借你褲子。」

「我有個地方想帶你去。」

路上有倒下的樹,很難分辨出正確的路線。但冥毫不動搖,彷彿背下了路線一般毫不猶豫地前進。

不過,我並不清楚『最充分的準備』究竟是什麼。阿加田町雖然位於山中,但作爲當地居民的我對爬山並不是很熟悉。

說到這裏,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景象。

「帶我去。」

「口袋太多了。」

冥抬起垂落的杉樹枝,從樹下穿過。

也就是說,大概是想借些衣服穿吧。短袖就算了,穿短褲在山路上走感覺有點問題。

冥呆呆地站在我房間的門口,注視着正在做準備的我。

「嗯。」

「這就是冥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嗎?」

「與歐卡卡西薩瑪融爲一體的巫女會進入神社的正殿。然後,事先準備好的七張紙人,將在約十天內,按照以下方式處理。」冥像唱數數歌一樣說道:「『一、折斷人偶的頭部』『二、折斷人偶的頭部並澆上酒』『三、折斷人偶的頭部並澆上尿』『四、折斷人偶的腹部和腿』『五、折斷人偶的腹部和頭部』『六、折斷人偶的腹部和頭部並切除四肢』『七、折斷人偶的腹部、腿部和頭部』。」

「信仰的對象從洞穴轉移到了大岩石上,」冥說道,「站在巨大的岩石下面,人會產生一種被巨大岩石的陰影吞噬的感覺。也就是說,會產生類似於在洞穴中體驗到的那種神祕光芒的感覺。因此,現在我們開始信仰岩石和包含它們的山。看到大山或岩石時,我們的情緒會變得高漲,感覺自己獲得了力量,或者試圖將它們命名爲能量點,這些現在應該也是一樣的吧。這種感覺從大約十萬年前就開始持續了。比起向神社和寺廟祈禱,祂更像是一種根源性的感覺,深深地紮根在我們心中。」

冥打開從客廳通往走廊的門後說道:

我們沿着緩坡向上攀登。坡度逐漸變得陡峭。腳下溼漉漉的落葉形成了一片沼澤,給我們的腳帶來了溫暖的彈性。

總覺得好像多了一個麻煩又任性的妹妹。

「那麼,我來告訴你吧。」冥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的萌芽。「喫完早餐後,做好出門的準備。」

「你是說要走那種沒有路的路嗎?」

「今天冥的行李會到吧?」我突然想到,於是提議道:「那麼,我們就先等行李到了整理好後,明天去怎麼樣?」

冥再次邁開步伐。

冥說了句「是嗎」,然後把一粒安眠藥放在桌上,開玩笑地用手指彈了彈,讓它在桌面上「咔嗒咔嗒」地滑動。我慌忙接住。這樣就能保證一晚的睡眠了,絕對不能失去。

「歐卡卡西之罪,是爲了祭祀一位名爲歐卡卡薩瑪的蛇神的祭典。」冥說道:「直到1939年,每年夏至都會舉行。那天晚上,人們被禁止出入,儀式的祕密被保守,神官們在山中進行祕密儀式。」

平穩前進的時間並不長。因爲坡度很大,如果是上坡,就必須把她放下來步行。下坡時速度很快,感覺很舒服,但如果坡度太陡,有時會出現令人難以坦率欣喜的猛烈速度。

「阿加田村——戰前還是一個村莊

我不由得啞口無言。從這裏到那裏大約有五公里的距離。如果騎自行車的話,大約二十分鐘就能到達,但這二十分鐘不僅僅是騎自行車的時間。在地形上,我們必須一直在斜坡上上下下,也就是說,這意味着是整整二十分鐘的純體力勞動。

坡度陡峭,每當踩到落葉,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下沉。略高的雜草有時會像老人的手指一樣輕撫我的腳踝。灌木叢環繞着小徑,道路時而變窄,時而變寬。一隻身份不明的長尾生物從眼前掠過。

乍看之下,只能說是一個骯髒的木製抽象物體。高約兩米,兩根油漆剝落的木柱埋在地下。另外兩棵樹在空中將這兩根柱子連接起來。總共四根柱子的表面都覆蓋着厚厚的苔蘚。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不過仔細一看,我又覺得那可能只是一座普通的鳥居。

在衣櫃裏,冥喃喃自語道:「真孩子氣啊。」「黑色的衣服真多啊。」等等,但最終似乎還是選擇了一件有兩條線的黑色運動裝。

這是一條几乎無人走過的路。雜草茂盛,嫩芽輕盈地探出頭來。可能是因爲正值梅雨季節,腳下變得泥濘不堪。我小心翼翼地前進,生怕滑倒。

走出家門來到戶外後,冥用谷歌地圖指出了目的地。那裏似乎就是登山口。

「最初的宗教啊,是在洞穴中誕生的。」她說,「長時間待在漆黑的洞穴中,眼瞼內側會出現特定形狀的光。這種現象被稱爲內部光學。人們最初將這種不可思議的光的幻覺命名爲『神』。之所以能看到與世界各地洞穴壁畫相似的特徵,是因爲古代人都在描繪這種光的形狀。」

「嗯。」另一方面,冥用與外界毫無二致的聲音說道:「直到十六世紀,阿加田神社似乎都在這裏。不過據說是因爲靠近盆地更方便,所以遷宮到了靠近城鎮的地方。有記錄整個過程的史料保存了下來。儘管如此,這裏似乎一直在發揮着分社的作用。不過現在就像你看到的這樣,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我曾經遠足登上過阿加田山。那裏有一條適合初學者的登山路線,只要沿着緩坡緩緩攀登,記得大約花個一個半小時就能到達山頂。

左右兩側是鬱鬱蔥蔥的杉樹林,樹枝大幅伸向道路方向。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森林和道路會融爲一體。

「是這座山。是在向歐卡卡西薩瑪所居住的,這座山本身祈禱。」

冥說了聲「謝謝」,然後輕輕地走進了我的房間。這是一種「打擾了」的感覺。看來她似乎認爲,作爲一個年齡相近的異性,不應該隨意走進我的房間。

我感到一陣恐懼,差點叫出聲來。我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嗯。雖然有一條類似道路的路,但這條路不太公開,也不知道是誰在使用,應該還有幾棵倒下的樹。最好不要期待會有舒適的爬山體驗。」

曾在此進行過實地考察的民俗學者村中太郎記錄的儀式內容如下:一位全身塗抹香料的裸體巫女,圍繞着山腰上的一塊大岩石——被稱爲「磐座」——一邊旋轉一邊唸誦「ga-ge-ka-ka,okakanamiya」。整夜這樣持續。這被認爲是人類巫女與蛇神歐卡卡西薩瑪性行爲的隱喻。

「真正可怕的東西啊,是肉眼看不見的。祂不接近人類的世界,就像在嘲笑我們的宗教形式一樣,只是不合理地、甚至是暴力地存在着。也許過去的人們很清楚這一點。」

「這裏有什麼?是和歐卡卡西之罪有關的事情嗎?」

好,出發。

鳥居這種東西,總覺得穿過它就能去往異界。彷彿在鳥居內部犯了什麼錯誤,最終會遭到神明的懲罰,再也無法回來。我是否對神明虔誠?這種原始的恐懼在我心中滋生。

到達目的地了。

速度快得像子彈一樣,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彎道,我光是騎車就已經竭盡全力。背上的冥發出像坐雲霄飛車一樣的尖銳嬌聲,搖晃着手中的車座。只是踩到人行道上的小草,自行車就輕輕跳了一下,讓我體驗了一下小小的瀕死體驗。有一個意外的彎道,自行車不經意間像漂移一樣轉彎。所有的風景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掠過,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現在證明我沒有死的唯一證據,就是身後的她還活着。

「吹風的感覺很舒服,所以不要剎車哦。」

雙人騎行比想象中更加愉快。也許是爲了穩定重心,一開始握着後座位底部的冥,不知不覺間已經抓住了我的腰部。

冥要帶我去的地方是阿加田山的深山。

「我們可能會衝出車道死掉哦。」

也就是說,接下來要去爬山了。

在一個陡峭的下坡路上,我正握着剎車調整速度。冥說道:

冥猛地轉過身來。然後,她臉上浮現出一個如同夜行生物般的微笑,逐漸融入樹木的黑暗之中。

呼,冥鬆了一口氣。與其說是登山累了,不如說是講歐卡卡西之罪的故事消耗了她的體力。我也感覺自己彷彿聽到了一個宏大的故事。

「爲什麼要去參加那樣的祭典呢?」

我問道,冥回答道:

「五穀豐登、疫病退散、天災迴避、祈願宍路灣漁業發展、防止海難事故……後世的人可能會給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在我看來,他們可能只是不得不這樣做。既然已經知道了偉大的存在,本能地對祂們感到畏懼、跪拜和崇拜是人類的常態,他們可能只是想觸摸一下棲息在這座山上的偉大存在。」

冥彷彿在談論某種浪漫事物似的說道。確實,關於祭典的開始,也許無法說出任何確切的事情。所有的祭典都是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又在不知不覺間持續下去的。

於是,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祭品會從哪裏來呢?」

冥確認了一下前進的方向後說道。

「根據記錄了歐卡卡西之罪的村中太郎的說法,在生產困難的時期,爲了減少口糧,會用人類代替人偶來獻祭。也就是說,用七個活祭品來代替七個人偶。據說這時被獻祭的人類靈魂也會被送往神之島。或者從歷史角度來看,人偶可能就是人類的替代品。就像《日本書紀》中提到的被用來代替人類的土偶傳說一樣。」

「這種傳說在日本很普遍嗎?」

「嗯。三股淵、武甲山、女之堰、母也明神、巫女御前社……等等。」

「但是,你沒有證據吧?」我問道,但又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有點不懷好意。

「差不多吧。據我所知,實際被髮掘出人骨的地方,大概只有猿供養寺村而已。」

「所以沒有證據表明歐卡卡西薩瑪曾被獻上活祭品。」

「是這樣。」冥明確地說道。「但是沒有必要找證據。我早就知道了。」

隨着冥的話語,我們來到了一個稍微開闊的地方。

杉樹林的叢林變得稀疏,比剛纔能看到更遠的地方。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廣場,但感覺不到有人管理,可能只是地形上偶然形成的臺地,也就是所謂的天然廣場。雜草依然茂盛,但都很矮小。在地質方面似乎也與其他地方不同。

然後,在深處,我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息。

冥朝着氣息傳來的方向走去。她彷彿被什麼東西迷住了,毫無防備地靠近,同時又彷彿在勸誡自己這般膚淺僭越的行爲,邁着一種矛盾的步伐。

我跟在她身後。

「也就是說不能盡情使用力量。」

「我還以爲是我腦子出問題了呢。」冥苦笑道。「我還以爲看到的是幻覺呢。」

「啊哈哈哈哈,你的父親可不在其中哦。」

「是的。」冥淡淡地說道,「去年夏至,我一個人回到了阿加田鎮。我帶着據說是歐卡卡之罪中要使用的塗香,和從阿加田神社偷來的儀式用勾玉,還有據文獻中是要裸體的,但歐卡卡西薩瑪允許我穿着純白內衣,以及可以在山中長時間行走的徒步鞋——」

「也不是『說』出來的感覺。該說是不經意間向我展示的,還是喚醒了我內心最原始的記憶呢。」冥似乎在猶豫該如何表達。「總之,我決定調查關於『歐卡卡西薩瑪』的事。雖然在網上搜索也沒有找到相關信息,但在民俗資料館的書上有記載。據說是這座城市祭祀的古老神明。」

撫摸着我的透明物體,無疑就是冥所說的歐卡卡西薩瑪。

歐卡卡西薩瑪正在舔舐我的身體。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圖,既不親密也不冷酷,只是以一種中立的方式,彷彿只是在確認那裏存在的事物。

「這當然奇怪了。也太瘋狂了,不僅瘋,也太荒謬了。你沒注意到嗎?」

我點了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於是冥繼續說道:

「嗯,就是沒有穩定下來。」冥總結道。

「你腦子有問題嗎?」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不知不覺間,我們似乎已經停下了腳步。更確切地說,冥似乎是配合了我停下了腳步。於是我再次邁開步伐,同時說道:

那是一條可怕的巨大透明蛇,祂扭動着身體,壓倒雜草,搖晃樹木,折斷樹枝,發出聲響,緩緩向這邊靠近。

對於殺人本身,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厭惡。事後回想起來,這確實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也許應該說是『感官麻痹了』,但我當時並沒有這種感覺。也許就連那個在特諾奇提託蘭每天都以俘虜爲祭品的阿茲特克神官,也不會認爲自己的感官已經麻痹了吧。也許他當時的狀態和我現在有些相似。

「我想殺掉,七個人。」

那是一位形如巨蛇的神明,從約十萬年前就開始被祭祀。祂是棲息在這座阿加田山上的「偉大存在」。

我當然注意到了。但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也許我正被迫與一個不得了的女孩同居。是不是現在就讓她回東京比較好呢?

我對此沉默無言。總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會打斷這個話題。

我太害怕了,一時間不太明白自己正在被做什麼。但是在被長時間觸碰的過程中,我開始模糊地客觀地看待眼前的情況。

「雖然有聽說這樣的傳說,但實際上不一定會變成那樣吧?」

這個動作實在太不自然了,以至於我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感覺就像是雖然接收到了視覺信息,卻無法將其轉換爲意義。但很明顯,雜草就像被透明物體壓住一樣,明顯地凹陷了下去。

「嗯。」

如果被人看到的話,她打算怎麼解釋呢?不過,深夜的山中應該不會有什麼人吧。

「自殺?」冥若無其事地說出來,讓我下意識地反問道。

我一邊注意着腳下,一邊附和道:「原來如此。」

這就是冥『想讓我看的東西』,這一點不用說也很明顯。

「是的。」冥點了點頭。「不過呢,有過一段時間,我可以唯一盡情地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那就是——」

「當然,那不是人類的語言。所以我無法完全理解。但我明白了祂想傳達的信息。『爬上這座山來』。」

「那天是姐姐的葬禮。我聞着她的屍骨在火葬場逐漸燒焦的氣味。懷着無法釋懷的心情,一邊祈禱着要殺死所有逼她自殺的人,一邊坐在廉價的摺疊椅上,等待着姐姐的遺體完全變成骨灰。」

5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這是一段漫長且具體的沉默。沉默彷彿有着清晰的形狀,彷彿可以觸碰和捕捉。當它過去後,我說道:

「嘗試?」

「是歐卡卡西薩瑪自己這麼說出來的嗎。」

陽光透過樹枝灑落。光線勾勒出冥的輪廓。

於是冥又開始走動,若無其事地說道:

「三年前,我的姐姐自殺了。」

我和冥在磐座前屏息凝神地站了一會兒。

可突然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不愉快的聯想,我不禁皺起了眉頭。冥似乎也察覺到了這個原因,笑着說道:

「嗯。」

我們終於得以面見了那股氣息的真實來源。

「然後我意識到,在特定條件下,我可以藉助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歐卡卡西薩瑪啊,是沒有空間概念的。所以祂有時會飄到我身邊。這種時候,我就能使用不可思議的力量了。看到你失眠症的千里眼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而且我還能利用他透明的身體,讓祂幫我搬運一些小東西。」

冥說道:

那裏矗立着一塊長徑八米、高約五米的巨大岩石。用冥的話來說,大概就是「磐座」吧。祂大得讓人失去遠近感,彷彿要被吞噬其中。表面密密麻麻地覆蓋着苔蘚,綠色的葉子閃爍着妖豔的光芒。

「就在那時,我聽到了歐卡卡西薩瑪的聲音。那聲音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類,而是一種不屬於我們世界的生物,就是這種感覺的聲音。」

「嗯,我姐姐明裏啊,是在這個阿加田鎮裏被逼到自殺的。」

被壓倒的雜草讓我聯想到一件事。

冥邊說着,邊粗暴地折斷了前進方向的樹枝。

「那個……」

磐座後方的低矮雜草,在廣闊的範圍內發出沙沙的聲響,隨即凹陷下去。

大概並非完全脫離了人類之手。與大岩石相比,周圍佈滿了給人相當渺小印象的注連繩。然而,這些繩索可能已經設置了很長時間,早已被苔蘚浸溼,如今緊貼在表面,成爲那奇特磐座上難以言喻的圖案之一。

冥用她那雙魔性的眼神凝視着我,彷彿她本身就是歐卡卡薩瑪的一部分。

無視了困惑的我,冥的眼睛閃閃發光。

冥露出了平靜的表情。我繼續說道:

觸碰到我的物體溫暖而柔軟。形狀細長,就像兩根手指一樣,前端分成兩半。說起來,蛇的舌頭也是前端分成兩半的。仔細想想,這就是巨蛇舌頭的觸感。

「在歐卡卡西之罪的過程中,我本身與歐卡卡西薩瑪同化的那段時間。」

「我想也是。」我回以微笑。

「……」我沉默無言,只是全神貫注地聽着這番話。

「我想借助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把姐姐逼到不得不自殺的,那七個人全部殺死。」

「看來,歐卡卡西薩瑪很喜歡你。」

不,已經……不要再假裝不知道已經注意到的事情了。

磐座真的只是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它以一種高傲的姿態,以一種彷彿要將外界干擾拋諸腦後的態度,以一種給人頑固印象的方式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對於這個已經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幾萬年的磐座來說,我的一生想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它就這樣堂堂正正地矗立在那裏,甚至讓人感到有些卑微。

「你整夜獨自一人,一邊念着意義不明的咒語,一邊幾乎裸體地在森林中的岩石周圍轉圈?」

從在家的時候開始,冥就執着於歐卡卡西之罪是否有祭品。所以從語境來看,這句話可能並不令人意外。然而,當她清晰地說出口時,自己卻感到不知所措。就像一直以來只在抽象層面上思考的置之身外的祭品,突然變得息息相關起來一樣。

「從結論上來說,從進行歐卡卡西之罪的,三十九小時十七分五十四秒裏,我可以自由地使用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根據傳說,歐卡卡西薩瑪寄宿在巫女身上的時間大約是十天,所以如果在這段時間裏摺紙人或殺人獻祭,儀式可能會持續進行,這樣力量就能持續使用。但是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我沒能這麼做。所以詳細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簡單來說這是一種異常狀況。越是思考,就越覺得這是一種正在面對異常事實的、螺旋式的異常。再加上我正站在一個奇怪的磐座前,總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說道。除此之外,我無話可說。總之,我接受了這個前提,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祂告訴我,祂被世人稱爲『歐卡卡西薩瑪』。」

我以爲是風吹過,但皮膚卻感覺不到任何空氣的流動。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隻有樹木在搖晃,或者是某種局部的風在吹。不,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現象,即使真的有,地面上完全無風也太不自然了。

唰的一聲,雜草的凹陷朝着我和冥所在的地方前進了一米。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更強烈的恐懼讓我的雙腳彷彿被縫在磐座前一般動彈不得。祂又前進了一米。

歐卡卡西薩瑪的愛撫結束了。但我仍然心不在焉,祂的存在感仍然殘留在我眼前。雜草也保持着原來的形狀低垂着。

「呃,其實我有點擔心,你在過程中被蟲咬了怎麼辦。」爲了應對目前這種情況,我這樣說道。

突然,樹木沙沙作響。

「爲什麼你那麼執着於歐卡卡西之罪的儀式呢?」

冥一邊抓住樹梢以防止在坡道上滑落,一邊順利地滑了下去。

「你來到阿加田鎮,偷走神社的勾玉,還幾乎裸體地在山中游蕩,到底是爲了什麼想要去進行歐卡卡西之罪呢?」

「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我打斷了冥的話。雖然感覺像是在打岔,但我確實有件事想問。

冥在等我下來。走完坡道後,我說道:

冥說着,望向陽光照耀的方向。太陽正微微西斜。

「而且歐卡卡西薩瑪只會在我獨處時纔會出現,所以這是一種不能向他人展示的力量。此外,有些日子甚至完全無法使用。用六十干支來說,在火之日力量會變強,而在金之日力量會變弱。」

我一邊踩踏着草叢,一邊問冥。

「哼哼哼,在儀式中使用的龍腦塗香可是有驅蟲的效果呢。」

等等,我打斷道:「你已經進行過歐卡卡西之罪美的儀式了嗎?」

仔細一看,遠處似乎還有雜草叢生的窪地延伸。雖然被杉樹林擋住了視線,看不太遠,但至少有二十米左右的距離。

「六十干支?」這對我來說是個陌生的詞。

「爲什麼不說話了?」冥像往常一樣含糊不清地問道。

冥一邊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一邊說道:

我也跟着冥走下坡道。這是一條有坡度的泥路,如果想慢慢下來反而會摔倒。所以我加快了速度,迅速地下了坡。

下一瞬間,一層厚厚的空氣膜拂過我的臉頰。

說完,冥凝視了我一會兒。她的身影被透過樹枝的陽光照亮,宛如一個小小的森林精靈。她的頭髮沐浴在耀眼的陽光中,鑲嵌着金色的邊緣。這個外表如夢如幻的她,說出了與她不太相稱的、充滿血腥味的話語。

「能夠使用力量的證據是——」

冥說着從長長的坡道上猛地滑了下去。

「我穿過火葬場,在祂的引導下,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阿加田山。我把鞋踩進泥裏,制服上濺滿泥土,腳上留下了無數擦傷,我才終於來到了

磐座

前,然後……我遇見了歐卡卡西薩瑪。」

「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就嘗試了下。」

「沒錯,就是『嘉莉』。」

冥得意洋洋地說道。我本想開個小玩笑,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她有時候顯得格外毫無防備。「不過這真的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力量。既不能破壞舞會,也不會成爲電視臺的玩具。」

「誒,簡直就像個超能力少女嘛。」我半開玩笑地說。

「嗯。」我覺得這簡直就像是語言的因數分解。

(注:《魔女嘉莉》2013年上映的美國R級電影,改編自斯蒂芬•金的同名小說,翻拍自1976年同名電影。是一部關於被欺負的孩子擁有超自然力量後的復仇故事)

彷彿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東西。就像一個在旋轉木馬上排隊的孩子,終於輪到自己坐上去了。

「我想,也許真的有歐卡卡西薩瑪神人這種事物的存在。因爲在調查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名字。」

又發生了新的異常情況。

「『卡卡』是指蛇。在《古語拾遺》中,蛇被稱爲『卡卡西』。另外,雖然語義不明,但卡卡西被用作傀儡或稻草人,也代表了蛇。如果再加上表示神的『歐』和『薩瑪』,就變成了歐卡卡西薩瑪。簡而言之,就是完全的蛇神。」

「嗯。」我說道。整個晚上都裸體般在山裏走來走去,這個事實太過震撼,以至於我現在還無法理解其中的內容。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父親並不是特別重要,但因知道真相而被殺害,心裏肯定不好受吧。

「你的父親只是沒有幫助我而已。我還有更多人需要殺。」然後冥用一種憐憫的語氣說道,「很遺憾,我不用殺你父親。」

「不,倒也不想讓他被殺。」雖然關係不好,但我並沒有那麼恨他。

突然,我看到了山路盡頭的廢棄鳥居。不可思議的是,看着這座廢棄鳥居,我反而不再像第一次看到時那樣感到恐懼了。

「那七個人到底都是誰?」

於是,冥以彷彿心算九九乘法般流暢的語氣說道:

「姐姐的前同學,同時也是主犯的田茂井翔真。他的雙胞胎弟弟田茂井祐人。他們的父親,田茂井正則——」

田茂井正則是這個小鎮的實質統治者,也是那家總是發出噪音和惡臭的水泥工廠的所有者。在這個小鎮上,恐怕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翔真的弟弟,田茂井蒼樹——」

我有點驚訝。田茂井蒼樹不是我的同學嗎。

「他們兩人的朋友,西本週也、田茂井翔真當時的女朋友橫田真奈美,以及她的後輩南賀良子。」

我又感到一絲驚訝。南賀良子是我就讀的阿加田中學的學生會長,我經常看到她在每週集會上致辭。她也是田茂井蒼樹的女朋友。

順帶一提,大地主田茂井家與佔據農業工會要職的南賀家有勾結關係。這也是這個鎮上每個人都知道的公開祕密。

然而,驚訝如同被大浪吞噬的細浪,很快就消散了。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但如果這個鎮上發生了冥口中姐姐佐藤明裏被逼到自殺的事情,那麼掌控這個小鎮且不斷傳出黑色傳聞的田茂井家,與其手下般地位的南賀家有所牽連,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阿加田鎮就是這樣一個狹小的鎮子。

在回家的自行車座上,冥從一開始就扶着我的腰。用一種既不特別強也不特別弱的力量。

我騎着自行車下了坡道。也許是因爲登山太累了,我的腳步比行進時還要踉蹌,每當失去平衡時,冥的身體就會重重地壓在我的背上。

她似乎也累了,在自行車平穩前行的過程中,她一直保持着頭靠在背上的姿勢。

我一邊走下緩坡,一邊抬頭仰望天空。剛纔還是陰天,現在已經開始放晴。陽光從雲層縫隙中射下,原本看似扁平的雲朵,現在也形成了立體的陰影。覆蓋阿加田山的雲海密度也變得稀薄,變得支離破碎的雲朵,看起來就像被拉扯到快要破裂的麻紗圍巾。

下坡來了。冥反射性地緊緊抓住我的腰。

但是,這個坡道一開始雖然很陡峭,但很快就變成了平坦的道路。所以冥雖然用了很大的力氣,但自行車的速度並沒有提高,只是她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我。

明裏在浴室牆壁的反射下,走出了被染成翡翠色的浴缸。

冥表達了不滿,明裏輕聲笑了起來。

姐姐說道。那是一種格外愉悅的說話方式。隨着冥的身體長大,從浴缸裏流出的熱水日益增加,就像遊樂園裏的滑水錶演變得越來越精彩一樣。不知是因爲這種日子讓她感到開心,還是因爲同時解決了冥「個子太矮」的煩惱而感到高興,總之姐姐就是這種愉悅的說法。

在這個身心日漸成長的年紀,冥被一種世界變得越來越小的感覺所束縛。隨着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大,能夠觸摸到以前無法觸及的地方,也能夠踏足到以前無法踏入的地方,過去看起來具有深刻意義的東西,現在看起來都變得異常廉價,如同紙糊的戲劇道具般。

「真的要搬家嗎?」

「你怎麼笑得那麼開心,是不是笨蛋啊?」

出人意料的話語,很快與這句話同樣意外的一聲嘆息從我身後掠過。

但我所不知道的。關於歐卡卡西之罪,冥隱瞞了其中一項條件。

一段難以言喻的時間過去了。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冥纖細的觸感。過了一會兒,冥鬆開了擁抱,對我說道:

「話是這樣沒錯啦。」

「冥不是說過要搬到大房子裏,想要自己的房間嗎?」

「我們家有不少存款呢。如果不順利的話,重新開始就行了……」明裏一邊確認熱水的溫度,一邊流利地說道。兩人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這已經是明裏第三次說出這句話了。「爸爸媽媽都已經四十多歲了,能夠挑戰新事物的年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

當歐卡卡之罪的儀式開始,她會成爲祭品。且最終,她的生命軌跡將踏上逐漸消逝的道路。

冥從兩歲起就住在這個小公寓裏,在這浴缸裏泡澡也是如此。去年之前應該還遊刃有餘,現在想要和姐姐兩個人進去,就必須抱膝坐。

「不過媽媽似乎很期待哦。媽媽很久以前就說現在的工作很辛苦,而且一直想在鄉下開咖啡店呢。」

明裏擰開淋浴龍頭。一開始只有冷水出來,所以她躲在浴室的角落裏縮成一團。

不過冥覺得,身體變大基本上是一件好事。按身高排序,到今年她終於能站在最前面畢業了,終於擺脫了在「向前看齊」時擺出特殊姿勢的責任。雖然已經是第二次了。

小學六年級的冥,望着從浴池裏流出來的熱水,心想:我還能和姐姐一起泡澡到什麼時候呢。

說起來,最初的契機是冥說起「上初中後想要自己的房間」。從那時起,他們開始討論搬到更寬敞的地方,不知不覺間,從東京城市搬到鄉下小鎮,一家四口享受慢生活的宏大計劃就此展開。作爲開端的冥,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如此大規模的生活環境變化。有時雪中的白鷺帶來的小雪球有時會引發大雪崩,但白鷺完全沒有想到最初的雪球會導致這樣,不經意的變化會帶來悲劇感覺就像是在雪上加霜。

「姐姐沒問題嗎?可是會不得不轉學的。」

明裏直到初中時期都加入了女子壘球部,但在高中時因爲運動場狹小,進入到了沒有女子壘球部的學校。然而,搬到阿加田鎮後,她似乎打算重新開始打壘球,並對此充滿期待。至少在表面上,她以此爲依據,表現出了樂觀的態度。

話雖如此,這種無法自由活動的狀態實在稱不上舒適。「太窄了。」冥提出了抗議。

但是,冥心想。然後,她再次說出了至今爲止無數次想過、實際上也說出口的不安。

冥與明裏(一)

「不知道爸爸媽媽辭掉工作後去創業會不會順利呢?」

我們就這樣度過着平淡無奇的時光。就像老電影膠片上的污點一樣微不足道,而且肯定不會再次出現,就這樣度過着無可替代的時光。

「不好嗎。搬家後,我們可會在更寬敞的浴室裏洗澡了哦。」

「我又沒說要離開東京。」冥撅起嘴說道。

「冥,我來給你洗頭髮吧。」明裏說道,而冥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好窄啊——」

搬到阿加田鎮的計劃是在小學六年級的八月,也就是半年前突然提出的。對冥來說,父母的提議似乎很突然,但現在全家人都完全興致勃勃。只有冥一個人,至今仍無法消除要搬到陌生鄉下小鎮的不安。

姐妹倆在熱水中併攏了腳底。從兩人懂事起就一直這樣嬉戲。以前,人們會給這種行爲起個名字叫「好孩子的腳」,但現在已經沒有名字了。冥開玩笑地大大伸展了一下腿,明裏就笑着說:「啊哈哈,等一下,好痛好痛。」然後深深地彎曲膝蓋,以至於膝蓋浮出水面,濺起了水花。

「大家都太漫不經心了,明明可是要搬到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去哦。」

明裏說着,開玩笑地把腳底伸向冥。冥也回應着,把自己纖細的腿伸向姐姐。

正如姐姐所說,冥心想,我們進入這個浴缸的次數也不多了。一個月後,等我們搬到了阿加田鎮的新家,那裏的浴缸會更寬敞。

「我覺得這附近的路是安全的哦。」

對於要離開自己出生長大的東京,冥心中隱約有些不安。但是,如果其他家人都不擔心,更進一步說,如果自己最重要的、說得委婉一點就是「最喜歡」的姐姐對搬家表現出積極態度,那麼這一切都只是自己不足掛齒的過度考慮吧,小學六年級的冥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我說道。看來是我害羞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有些發燙。

看着笑容滿面的姐姐,冥覺得自己對小事耿耿於懷的行爲很愚蠢。冥意識到自己是個愛發脾氣的人,所以當悠閒的姐姐看似悠閒時,她會盡可能地讓自己也產生同樣的情緒。小學生的冥可能不會這麼說,但這就是所謂的自我管理。而且,冥對姐姐的信任已經達到了可以作爲指標的程度。

「沒關係,反正又不是什麼很好的學校。」明裏用明朗的聲音說道。雖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認爲這樣很好,但關於這次搬家,明裏始終保持着積極的態度。冥也明白,明裏想要支持父母,尤其是母親的決定。「對了,說起來新學校裏好像有女子壘球部。在大自然中打壘球,聽起來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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