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現在、我討厭你了》 · 冰高悠 · 5477 字
“呼……總覺得今天好冷啊,愛都”
“嗯,不過和惠實牽着手就沒那麼冷了”
“……討厭,怎麼突然說這麼煽情的話”
好像惹她生氣了。
不過今天作爲十月來說確實是冷了點。
我和惠實牽着手閒聊……在天色漸漸變暗的路上以相同的步調走着。
離公園發生的那件事已經過去兩週多了。
驚訝於時間飛速流逝的同時,我也細細品味這幸福的每一天。
經歷了那麼激動的告白——我的身體卻還沒崩潰。
雖然時常會產生頭暈的症狀,但也僅此而已。
“今天是要去哪裏?”
“這個嘛,那邊有家感覺不錯的意大利餐廳,很久以前我就想去喫一次了—”
今天約會的日程全都交給惠實安排。
不知道爲什麼,她昨天起就很起勁。
“明天全—都交給我吧!!!”
嘛、既然是惠實想去的地方,我一定也會開心的。
——叮鈴。
進門時觸動了鈴聲。
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下來到預約好的位置。
“老實說我不怎麼習慣來這麼正式的地方”
天氣有些冷,總覺得喉嚨有些痛……但現在心情好到不想去在意這些。
“愛都!?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我也是!”
“嗯、看到愛都又變得精神百倍了!”、
不僅是今天……只要有惠實在,我任何時候都能真正的露出笑容。
祝福自己誕生的紀念日並不會讓我產生這種幸福感。
我還以爲沒辦法再感受到這種心情了。
怎麼了? 明明剛纔還那麼開心。
是因爲有惠實——我纔會覺得誕生在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
“喲、愛都,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也緊緊抱住她。
“因爲今天太開心,感觸太深一不小心就流眼淚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哈哈哈”
和惠實道別,我開心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預算拮据,沒辦法點高價的餐點……我和惠實都選了最便宜的套餐。
會對生日感到幸福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真的非常開心。
惠實慢慢的抬頭看向我——
加上虎牙的存在,更加可愛了。
平常除了問診以外,最多也就是做個血液檢查而已。
輕輕的搖晃着鞦韆……惠實低着頭。
我放任高漲的情緒行動。
“爲了準備這些,才說今天交給你安排的嗎?”
“……惠實,你剛纔哭了吧?”
隨意的推開門,一身白衣的燈香姐走進診療室。
我毫不猶豫,轉身返回餐廳。
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
但惠實還是露出傻傻的樣子。
共有這樣的回憶,也讓我忍不住產生幸福感。
“誒? 你連自己生日都忘了嗎—!?”
坐在鞦韆上的人影,是惠實。
我邊想着這些事邊走着的時候。
惠實的反應讓我感到些許焦躁。
快要被寒風吹散的溫熱。
“那、差不多該走了”
惠實這麼說着,一下抱住了我。
∅
“……惠實?”
——即便是這樣。
店裏的音樂突然換成了生日歌。
有時還會感到陣陣寒意。
“誒—? 有嗎?”
現在,只是惠實陪在身邊——就讓我覺得無比幸福。
“誒嘿嘿,又見到愛都了!今天真是幸福的日子啊~”
隨後又被放到桌上。
——她的話流進我的心中,裝滿了我的心。
“STO—P!!”
今天沒有云層遮擋,星星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閃耀。
……對了,給惠實發條LINE吧。
看着惠實比我還要僵硬的動作,我不禁漏出笑聲。
我終於響起了重要的事。
那副表情正像是準備惡作劇的孩子。
“嗯! 太棒了!!哈~……好幸福!!”
真的是個幸福的生日。
我也不會放棄對惠實的愛。
幸好有惠實在,讓我笑的很開心。
我在惠實的催促下吹滅蠟燭。
拿到手機走出店門後,我抬頭仰望着夜空。
頭暈的次數比以前增加了許多。
說着口頭禪,惠實露出惹人憐愛的小虎牙開心的笑起來。
她露出虎牙的樣子看起來有些調皮,我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愛。
“原來……今天是我生日啊”
淚眼朦朧的看着我。
“糟了……忘在店裏了”
“味道真不錯”
“嗯”
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診療室中,我坐在圓凳上等待。
惠實驚訝的瞪圓了眼睛。
進行精細檢查這件事本身,就證明着我的身體正在被侵蝕……心裏突然有些亂。
我也不可能會放棄。
“……真的嗎?真的沒事嗎?”
“總之……生日快樂,愛都!”
正打算從兜裏拿出手機的時候——才注意到。
啪啪啪、惠實興奮的拍着手。
點燃蠟燭的大蛋糕被餐車運過來。
“惠實?”
“那當然,今天的主角可是愛都哦”
就在我出聲的時候。
我的這副身體,不允許我擁有感情。
她坐在椅子上。
“…………嗯?”
“呃,到底是——”
柔軟而又香甜的氣息。
然後又換上滿面笑容。
我們就這麼在寒風中感受着對方的體溫。
按下我的肩,惠實又坐回去。
在正要路過的公園裏看見了人影,不經意間看去。
我慌忙走到鞦韆邊。
在心底,對她的愛意又更深了。
∅
我們都不懂在這種高級餐廳用食的禮儀,使用刀叉的順序就夠累人的。
惠實慌忙擦去眼淚。
然後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看着我。
“謝謝你活在這個世界,愛都!”
就算知道這是會侵食自己生命的愛——
這樣的時間,實在是太幸福了……
我發出聲音後,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已經走到離家只剩一半的距離了,要是沒有手機就不能和惠實聯繫,這可麻煩了。
我也覺得幸福。
留下的還有店員的一句“祝您生日快樂”。
今天花了兩個小時做檢查。
我的身體,果然在逐漸逼近死亡的邊緣。
“惠實,你怎麼了?”
還有什麼嗎?飯後甜點也喫完了,還聊了這麼久。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惠實露出富有深意的笑容。
都這麼晚了,還會有誰——
桌上放着寫滿了專業用語和英語,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文件。燈香姐沉默着。
總是一臉陽光的燈香姐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愛都,身體有沒有什麼變化?”
燈香姐低頭看向文件,隨意的問道。
我躊躇了一會,努力表現得平靜。
“沒什麼、和以前一樣”
“這樣啊……好的,我知道了”
燈香姐不再追究。
將文件整理好後,她面向我。
“你和奈奈川惠實在交往嗎?”
交往……記得之前春乃也問過相似的問題。
當時我回答說和惠實不是那種關係。
說出口的瞬間,言靈就會招來‘怪物’——它會將我的身體吞食,我有這樣的預感。
但現在……
“嗯,我們在交往”
我不再找說辭。
我生存的證明已經體現在和惠實的關係當中了。
反正都要死……至少我想說出自己的意志。
“……這樣啊”
燈香姐靠在椅背上,抬頭望着天花板。
我知道這句話對她有多殘酷。
她露出笑,慢慢的抬頭看向我。
眼中流露出像是悲傷一樣的感情。
∅
我不想多談。
我還是努力冷靜的否定春乃。
“我……不想死”
直到遇見她。
“我不是不能喜歡別人,不是這樣的哦、春乃。我能喜歡上她真是太好了,擁有心……擁有感情真是太好了。就算失去生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不起、春乃”
“……你在想什麼,春乃?”
“——遲鈍得讓人覺得殘酷”
從小就一直擔心着我的春乃。
我誠實的回答她。
讓她進來更好吧……我是這麼想的,但卻沒辦法說出口。
揪住襯衫袖口,低頭盯着地面。
“或許吧,小時候沒想過這些事,患病以後更不用說……”
那是一張悲傷的笑臉。
春乃看了我一眼,落寞的笑了。
重複着單調的日常,等待死亡的生活。
自己的命、和惠實度過的日子。
每天都像是快要被吹滅的燭火一樣。
“畢竟男生就算是到了高中,內心也還像是個小孩子啊”
“沒關係,就連你這份鈍感我也喜歡”
大滴大滴的眼淚流過臉頰。
我們是表親,從小就在一起。
然後,春乃她。
我曾經想安穩的步向終結。
腦袋好沉。
我曾想度過安穩的、緩慢的走向枯朽的生活。
“我喜歡奈奈川惠實”
“這點確實是變了啊,不過內在還是沒有變化哦。總是那麼溫柔,總是那麼帥……”
她靠在門上。
燈香姐輕聲說。
————注意到的時候。
這可不是說句開玩笑就能接受的。
“我喜歡惠實,所以我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我也不後悔。因爲能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能開心的過着每一天……能幸福的說再見”
“我也喜歡的啊……從小就喜歡。不管是患病前還是患病後,一直都喜歡啊。愛都是我的初戀,直到現在……我也還喜歡啊”
我理解了她的所有心情,還以笑容。
“——我、我也是喜歡愛都的啊!!”
“是啊,愛都也和小時候一樣呢”
春乃顫抖着聲音輕輕說。
“女生的話,要是湊在一起就會說自己喜歡誰誰誰。這樣看來,女生比男生更先長大呢”
“是啊,我終於找到了幸福”
春乃站在門邊咬住嘴脣。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你患上這惡魔一樣的病,丟掉了所有感情……居然還會想表達出自己的感情啊”
“是啊,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吧。因爲我‘喜歡上別人就會死’啊”
但是——我不想再對自己的心情說謊了。
“愛都,你會怕死嗎?”
下牀後,腳上沒有一點力氣……我慌忙扶住牆壁。
“你能遇到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還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分別。
但是。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她來幹嘛。
就這樣沉浸在幸福中永遠長眠……這樣就好。
“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啊!?愛都是不能喜歡上別人的啊!?”
春乃爲什麼會……
“沒有惠實的人生……對我來說比死還痛苦,失去惠實的生活更讓我害怕。所以我才……接受了命不久矣的人生,緊緊抓住現在幸福的生活”
“……真感性啊”
胸口好悶。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也沒想過呢”
“……愛都、爲什麼?”
但——我嚐到了幸福的滋味。
“是嗎? 小時候我應該更會笑、會哭吧”
就連學校也是小中高都讀同一所。
在燈香姐那裏接受檢查的兩週後——我的身體日漸衰弱。
“從沒注意到嗎?所以我才說啊……遲鈍得讓人覺得殘酷”
春乃、喜歡我?
她突然靠過來——將臉湊向我的嘴邊。
我的身體就會被侵蝕、被破壞。
將這兩者放到天平兩端時候……我會毫不猶豫的交出生命。
就在這時。
不是做作的笑,我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春乃放任眼淚流下,雙手交叉在身後。
但我並不後悔。
對不起、燈香姐。
春乃低着頭。
“……對不起、春乃”
“不行! 怎麼可能會覺得死沒什麼——”
就像立刻就要哭出來、喊出聲一樣……悲傷的笑臉。
我已經推開了春乃。
每當和惠實說話的時候,和惠實一起笑的時候,和惠實擁抱的時候。
差點我們的脣就貼在一起了。
仰望着天花板,燈香姐閉上眼。
春乃的眼神在動搖。
“……就那麼喜歡奈奈川同學啊”
“怕、怕得什麼都做不了”
這就是我的回答。
死去是可怕的事,我當然也會害怕。
“吶,小學二年級就喜歡上別人的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
“嗯? 或許吧,至少男生不會這樣”
——許久未曾來過的春乃來訪。
“我……不想看到愛都死”
我站在門邊問她。
“這還是第一次吧?愛都會這麼瘋狂的喜歡一個人”
春乃抬起頭來。
“對不起、春乃”
∅
從小和我形影不離的她……一直對我懷着這種感情嗎?
拼命擠出的聲音。
“嗯”
而後又慢慢的面向我。
她睜開眼,微微一笑。
確認着她這幅樣子,我繼續說。
第二次道歉,匯入了不同的語感。
我面向她微微低下頭。
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吧……春乃的笑變得扭曲,聲音顫抖着。
“別對我道歉啊……那不是讓我看起來更慘嗎”
“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需要、什麼都不用說!非要說什麼的話,一次就好……對我說一次喜歡……”
“……我不能說”
不管春乃如何懇求。
我絕不會說出那句話。
我在這簡短的人生中喜歡的只有惠實——只有她一人。
“……奈奈川同學太卑鄙了”
眼淚滴答滴答落下,春乃哭着小聲嘟噥着。
“我總是想讓愛都活下去,不要喜歡的人死去!所以從愛都暈倒的那天起,我就藏起了自己的感情。扼殺自己澎湃到要溢出來的感情,在你身邊笑着,我還發過誓! 但是、但是……奈奈川同學她! 卻毫不在意的奪走愛都的心!!”
“惠實不知道我患病的事,是我沒告訴她。所以就算要責備……也應該是責備我”
“纔不是!!”
春乃像是要抵消我的聲音一樣大叫。
“……奈奈川同學以前喜歡愛都的時候,可能真的不知道你的病。但現在呢?奈奈川同學已經知道了,她都知道了還抓住你的心不放。奈奈川同學太自私了。只優考慮自己……還奪走愛都的命”
“惠實不會殺了我”
面向嗚咽着、顫抖着的春乃。
我伸手……但在將要碰到的時候,又慢慢的放下了手。
就像春乃陪在我邊一樣——我也一直陪在她身邊。
春乃大聲地哭起來。
“抱歉、春乃”
所以,至少不要避開她的目光。
那是包含着對春乃的所有感情——真正的笑。
淚水伴隨着哭聲落下。
然後……嚥下了將要溢出的話。
那之後……也一直一直。
然後又流着淚露出了微笑。
我們一起在公園玩耍。
“比起毫無意義的活着,我更想在惠實身邊死去……”
“……我沒辦法取代奈奈川同學呢”
等到放學後才偷偷的互相搭話。
“惠實是沒人能取代的,是我第一次喜歡上的唯一的存在。惠實不會殺了我,是我想和惠實在一次,自己選擇了死。即使只是短暫的人生……對我來說也是一段幸福的人生”
要溫柔的對待春乃很簡單。
小學二年級暈倒的時候,她哭着來看望我。
我只是在她身邊站着。
而我就連觸碰她都做不到。
我很感謝她,她是就連交朋友這件事都放棄了的我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一定在微笑吧。
迷路的時候一起哭。
曾經失去感情,對誰都不會打開心防的時候……是春乃笑着陪在我身邊。
“愛都遇見了比生命還重要的人呢”
一直是她關心我。
“如果我比奈奈川同學更先說出“喜歡”的話……”
一直擔心着逐漸失去感情的我,不管是初中還是高中,總是她一直在關心我。
正面直視着她,我回答說。
春乃。
說到一半,春乃露出恍惚的表情。
明明應該能過上更陽光快樂的生活,但她卻像看不見一樣——只是笑着陪在我身邊。
在學校覺得不好意思,幾乎沒怎麼說過話。
自我患上‘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前就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堂妹。
她盯着我的手發呆。
絕不是虛情假意的笑。
“還有……謝謝你”
春乃就是對我如此重要——的朋友。
擦去她的淚,用我這隻手就能做到。
但現在——我覺得自己不該伸手。
心中湧現出無數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