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現在、我討厭你了》 · 冰高悠 · 5968 字
高二的新學期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時間既不快也不慢,只是勻速流逝。
在教室裏,女生們好像是遇到什麼有趣的事,嘰嘰喳喳的大聲說笑着。
幾個男生喫完飯後就像是被誰追趕一樣飛奔出教室。
我在教室裏角落上的座位上看着這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四東愛都。
黑髮。很長。長到前發都擋住了眼睛。
皮膚生來就白,睫毛也長長的,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女生一樣。
這就是我的名字和特徵——既不特別,也不特異。
“…………”
我支起肘用手掌托住臉,無所事事的看着窗外。
看到了剛纔飛奔出教室的男生們。
記得他們好像是足球部的。
就連中午這一小會兒的時間他們也沉浸在足球的練習中。
開心笑着的人。嚴陣以待的人。眼中燃起熱意的人。
看着這些複雜的表情,我——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四東”
我回頭看去,是同班的一個男生在叫我。
記得好像是叫……鈴木還是田中來着。我對別人的名字不太在意,只剩下模糊的記憶。
最終我只會靜靜地邁向枯朽。
而對於從小就相識的我來說,她只是個怕生又愛操心的女生。
發生了爭執會生氣的同班同學。
“要說的話,你可能根本就不適合當圖書委員吧”
“做放學後的圖書委員,也—太—無聊了吧?”
同時也覺得她是個奇怪的人。
“……我會保持原樣,一點都不會變”
“幫大忙了!謝啦、四東!”
懶得開房間裏的燈。
然後就這樣穿着制服撲到窗邊的牀上。
圖鑑暫且不說,小說這一類東西就是以動搖人們感情爲目的而創造的。
今天在學校也重複着單調又毫無價值的日常。
今天我也重複着一成不變的日常。
不管是誰笑了,誰生氣了。
她爽朗的笑起來。
按下牆邊的開關點亮走廊燈,通過窄窄的過道,我向着十平方大小的房間將書包扔過去。
那就好、這麼說着的時候,她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
那之後奈奈川同學到圖書室關門爲止,都一直在和我聊天。
“這……這種事,你不用在意啦!只是我單方面想關心你而已”
這個空間裏,只有我一人存在。連一件娛樂類的東西都沒有。
笑了一會,奈奈川同學窺視着我。
教室裏的喧鬧簡直就像另一個世界一樣。
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我把筆記交給不知道是叫鈴木還是叫田中的人。
“保持原樣……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啊?”
真是善於交際的人啊,我不禁這麼想。
湊近了看,她的睫毛長得很濃密,皮膚看起來也很光滑……就是對他人興趣缺缺的我,也知道她的容貌足以被稱爲美少女。
“愛都你保持原樣就好”
她是今天和我一組負責圖書委員工作的同班同學。
我發呆時,視野裏突然闖入一張女生的臉。
去學校,聽老師講課,適當回應班上的同學,打掃衛生。
低垂的眼角,圓潤的瞳孔大睜着,稚氣的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和我一個學年的人,就是說她是中學生也沒人會懷疑吧。
他們似乎是真的發火了,眼看就要打起來的樣子。
不過是借給他筆記抄而已,能有這麼開心啊。
今天也這麼悠閒平凡的度過吧……
負責辦理借書手續的圖書委員分爲午休時間和放學後兩班。
我又撐着臉看向窗外。
借到筆記會笑嘻嘻的同班同學。
我不懂——爲什麼大家會生氣,會開心。
我都不會羨慕那種感情。
“怎麼了嗎?”
“……四東!這是我一生最大的請求! 能把你的筆記借我抄下嗎?”
兩人爲一組,每個月輪換一次……基本上沒人願意負責放學後的工作。畢竟大家放學後都想早點回家或是去參加社團活動。
這位小中高都和我讀一個學校的堂妹,偶爾會說些我無法理解的話。
加藤? ……啊,原來不叫鈴木也不叫田中啊。
表情變得鬆緩,但不會產生感情。我早已學會了在必要時露出微笑的方法。
所以我露出微笑,直視着她的眼睛。
“哈哈哈! 可能真的是這樣呢—”
並不是體貼他人,只是覺得午休時候要應付太多人很麻煩。
順帶一提,我討厭看書。
“啊—,你躲什麼啊—”
但我並不討厭圖書室。
“呼……我說啊、四東同學?”
這就是春乃的溫柔之處吧……
就這樣保持不變,直到人生終結——這樣就好。
這樣我的心才能一直放鬆。
∅
他雙手合十道了謝,笑嘻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奈奈川惠實。
對方說着嘟起嘴。
這一生最大的請求還真夠輕巧的。
儘量不牽扯到名字,我適當的回問。
一般會和我這個只會說最低程度奉承話的人這麼開心的聊天嗎。
我根據過往的經驗理解到了這一點。
“那個啊,今天數學課的作業,你做了嗎?”
放學後也和以往一樣,在圖書室的服務檯負責圖書委員的工作。
插入鑰匙孔,打開門。
沒有一絲光亮的天花板,就像是一片‘漆黑’的沼澤。
“看到四東同學在發呆,我就想稍微嚇一嚇你嘛,哈哈哈!”
“你沒記嗎?好吧”
我只是俯瞰着他們的表情。
好像是起了爭執,足球部的人露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險惡表情。
“謝謝你,春乃。謝謝你總是擔心我”
心中湧出一陣想幹脆就這樣被吸進去的衝動。
要說有什麼變化……她的身高依然那麼小巧,身體卻變得豐滿了。
明天大概也會一直重複這樣的日常吧。
關心、嗎。
看着他們展露出感情,就像是在看什麼故事一樣。
“是嗎,我倒是不討厭這種安靜的時間”
“嗯,就是有道題還沒弄懂”
和春乃分別,走到公寓樓梯上的時候,我從包裏取出鑰匙。
這是染上黑的世界。
“……這樣啊,也是呢。那就好”
其實不用對我說“保持原樣”這種話。
茶色的中長髮剛好及肩。微微有些捲曲的頭髮就像飄起來了一樣。
我做出自然的回答,春乃抬頭盯着我。
“借筆記給加藤同學的時候,你發呆了吧”
∅
“我覺得太難熬了—”
我條件反射般帶着椅子微微向後仰。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沒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這裏一般很安靜,也不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暗紅色的夕陽傾瀉在回家的路上。
連對別人名字從不在意的我也能記得,在班上極其顯眼的存在。
“不是躲你,只是突然眼前出現人臉條件反射下的動作”
窗簾的縫隙間透過微弱的夕陽,而室內包裹在一片暗幕之中。
“沒什麼,我只是驚訝他‘爲什麼會那麼開心呢’”
我本來就不會尋求變化。
這樣就好。單調而又毫無價值的每一天才是我期望的安穩。
說出的話和表情不一致的時候,人們都有言外之意。
不知道是要說給誰聽,我向着天花板伸出手。
“吶、四東同學”
同班的五木春乃以相同的步調走在我身邊。
所以我率先申請參加負責放學後工作的小組。
明明性格那麼乖巧,但她明銳的眼角表情在外人看來會覺得“難以親近”。兩條細發編成的黑色長辮和紅框眼鏡都加深了她嚴苛的風格。
因爲感情這種東西……會影響到我的生活。
奈奈川同學在班上是個愛笑,愛說的女生。
高一時候我們就同班,她剛開學就非常惹人注目。
和男生也能輕鬆的聊起來,在女生團體裏也是核心。
就是在教室裏和女生之間的親密互動也遊刃有餘。
從不吝嗇笑容,受大家喜愛的女生——這就是奈奈川惠實。
總的來說,她是和我正好相反的人。
基本上我不太會想和別人說話。
交流這種行爲,很多時候是以共有喜悅憤怒的感情爲目的,對方當然也會向我尋求“感情的表現”。這是我很難處理的麻煩事。
當然,有人向我搭話時我也會做出最低程度的回應。
單方面拒絕與對方交流,也是一種不好的意義上,表現出煩躁或是厭惡感情的行爲。
所以我會平淡、溫和的做出回應。
我認爲這是避免和他人產生交流的最優解。
“呀—哈嘍!四東同學”
——然而。
奈奈川同學第二天,第二天的第二天也對同一小組的我搭話了。
我只是平淡的,如往常一樣只做出形式上的回應。
“聽我說,四東同學。今天數學考試的結果,我考差了分數不妙啊”
“我知道,老師點名批評你了”
“就、就是啊! 他也太過分了吧!? 我也不想考那麼差的啊!?那樣罵女生……老師真是沒有一點紳士風度”
“我覺得考差了的你也有錯”
“我倒是不討厭這種安靜”
好像、突然被罵了。
∅
突然這是怎麼了,在說天氣的話題嗎?
我轉過頭看向她。
“明天? 應該是待在家裏吧……”
“…………”
“便利店對面那家冷飲很受女生歡迎哦——”
“……然後呢,明子她就說‘惠實,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才能哦?’。未免也說得太過分了吧”
——‘討厭’這種感情,我是不會有的。
“……結束! 剛纔我安靜了多久!?”
水都燒不熱,面都泡不熟。
只有奈奈川同學一個人,但卻如此吵鬧。
“怎麼了,不是要一起回去嗎”
“喉嚨會受不了的”
畢竟,我不討厭她。
“想說更多話……可我們已經聊了這麼久啊?”
“那個、奈奈川同學?沒什麼事的話,我差不多該回去——”
“確實你像是那種靜下來就會死的類型呢”
“瞭解”
“我、那個! 四東同學”
安排表上,連着四天都是我和奈奈川同學負責放學後的圖書委員工作。
和奈奈川同學之間的交流,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沒那麼討厭。
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疑惑。
“明天! 明天四東同學會去哪裏玩嗎!?”
抓住我的衣角,奈奈川同學叫住我。
我對意想不到的提議發出疑問。
“那麼我就走這邊回去了”
眼前笑着的奈奈川同學,臉上也微微變得赤紅。
就是事實上的吵鬧,但在我的認知中——和我一個人待在靜謐空間的時候沒什麼太大差別。
還是早點回去喝杯茶吧。
和她形成的這種對話——對我來說是相當稀奇的事。
她並不尋求我“表現出感情”。
“多少是吧”
就算她在我面前一個勁的展露那份‘快樂’,我也不會去尋求共有它。
奈奈川同學只是把自己想說的話就那樣說出來。
但卻一點都不覺得厭煩。
也就是說,奈奈川同學已經連續四天找我搭話了。
“嗯、嗯嗯……可以嗎,四東同學?”
“好我知道了,四東同學也不夠體貼”
但是……
奈奈川同學並不在意我的感情。
看來我所想的前提沒搞錯。
“那個啊,四東同學。我不是因爲有事才找你說話的,目前爲止我找你說話是因爲有事要處理嗎?”
“啊、要是四東同學討厭的話,拒絕也沒關係哦?我啊,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朋友也常說我‘惠實你還是少說點比較好’”
和我這種沒有感情的人說話怎麼會開心呢。這與其說是奇怪,不如說是興趣比較獨特吧。
對於奈奈川同學意義不明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感到爲難。
……沒想到除了春乃和燈香外還有能和我這麼聊天的人。
前段時間的我肯定不會相信會有這種事吧。
我也配合着她——臉上的表情肌肉變得鬆緩了點。
“十五秒”
我這麼想着轉向右邊路口的時候……
這麼想着,我將桌上的東西收進包裏緩緩起身。
“不用說你做不到的事”
“…………”
“爲什麼要一起回去呢?”
她挑起話題,我適當回應,然後她又扯出更多話題。我們就這麼重複着形成交流。
到了分別的路口,我指着右邊的道路說。
∅
“數學這門課再怎麼學成績也不見漲,真的煩死了——”
爲什麼和奈奈川同學聊天的時候很輕鬆呢。
“誒、週末的時候四東同學原來是宅家派?”
聽到奈奈川同學像是害羞一樣笑着這麼說,我不由得感到驚訝。
應該是得益於她的交流技能吧……和奈奈川同學一聊起來就很難停下來。
奈奈川同學無法擾亂我的心。
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好這麼回答。
“五秒”
“乾脆我們從早上就一起聊天吧?”
“還有啊、明子她真的好可愛——”
“吶、四東同學。偶爾也一起回家吧?”
不管我的反應如何,奈奈川同學總是笑嘻嘻的繼續說下去。
開心? 和我聊天嗎?
比我想象得還要快。
但看奈奈川同學的表情,那和憤怒又有些不同。
“啊—煩死了! 沉默下來好無聊啊”
就像不遊動會死的魚類一樣。
正好第四天的時候,奈奈川同學這麼提議。
“怎麼了嗎?”
因此我只有在和奈奈川同學說話的時候,交流能力會強上十多倍。
——討厭的話,拒絕也沒關係哦?
“啊—! 四東同學也覺得我安靜點更好嗎!? 那我就暫時安靜一會,就算你覺得無聊我也不管哦?”
“所以啊,今天也是,因爲我想和四東同學說更多話所以纔想一起回家。完畢!”
奈奈川同學坐着驚訝的看向我。
已經習慣聊天的奈奈川同學或許沒什麼,但我平時就不怎麼說話,喉嚨會渴得受不了的。
“想和我說話,是有什麼事要說嗎。現在說也行的,我不急着回家”
她的臉紅紅的,嘟起嘴……鬧彆扭,這個詞應該是最適合的吧。
“喂、小看我嗎!?”
“呃……那、那個。今日天公作美……”
嘴巴大張着,眼睛眯成一條縫,奈奈川同學在笑。
因爲在圖書委員的工作閒暇時的雜談和一起回家時的聊天在交流程度上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比剛纔更棒了!”
……一起回家=奈奈川同學肯定會找我說話聊天。
“啊—、好可惜。我還沒說夠啊”
“已經聊得夠久了吧,你是有多少話題可以說啊”
“我倒是覺得這話挺妙的”
“不是”
“啊、呃……”
“那要說的話,你是喜歡文靜淑女類型嗎?我還是試着努力變文靜吧?”
“因爲和四東同學聊天,非常開心啊”
“…………我說啊”
向西傾倒的夕陽,將天空也染上夕色。
“爲什麼? 當然是想和四東同學說話啊?”
不過……要是我能表現出‘不快’的話她說不定會在意,但我是不會有這種感情的。
“……大—笨蛋”
“如果你不介意對象是我的話”
“沒什麼事的話,差不多是這樣”
“這樣啊,我倒是不知不覺就排滿了計劃呢—。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沒人一起聊天就坐不住”
“嘛、奈奈川同學就是這樣呢”
這時候演變成了聊天的延長戰。
就在分別的路口邊,我和奈奈川同學站着聊天。
……這樣一動不動的站着,我再次注意到了和奈奈川同學的身高差。我大概比她高一個頭吧。
我有一米八以上,奈奈川同學在我眼中相當小巧。
感覺她和春乃差不多……應該有一米五左右吧。
體型倒是比春乃要貧乏得多。
“誒嘿嘿! 謝謝你陪我聊天,四東同學”
奈奈川同學抬頭看着我,歡樂的笑了。
感覺就像是歡鬧的小狗一樣,似乎都能看見她身後晃動的尾巴了。
“那就下週再見,奈奈川同學”
說完,我轉過身。
然後走向分別路口右側。
——到最後,和奈奈川同學只是聊了一些瑣事。
她特意叫住我,但應該不是今天必須說的事吧……不過我倒不覺得煩。
奈奈川同學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長久以來很少有人和我說這麼多話,而且我還不覺得煩,這種事應該沒那麼高几率遇到吧?
再見。
這種社交辭令我也經常使用。
她用清澈的聲音大喊着。
“我喜歡你!!”
然後。
奈奈川同學慢慢地抬起頭來……如天空一般純淨的眼眸直視着我。
但我剛纔說的“下週見”是出自真心。
奈奈川同學對我傾訴着“喜歡”的言語。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開始。
露出害羞的笑容——她說。
“好、要上了!”
“——我啊、喜歡四東同學!!”
這樣的自己,讓我感到有些驚訝。
嘩的一下,響起風掠過樹葉的聲音。
——走着的時候,會想起奈奈川同學的自己。
安靜得就像這個世界只有我和奈奈川同學一樣。
安靜。
真的什麼都沒想……我轉身面向奈奈川同學。
看樣子她還在路口前。
然後我沒多想。
等到她說完的時候。
“呼……終於說出來了!”
然後——一切聲音都歸於沉寂。
“我……特別特別喜歡四東愛都同學!喜歡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背後傳來奈奈川同學的聲音。
奈奈川同學縮緊身體,大聲喊了出來。
真是的……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遠處的幾隻烏鴉發出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