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哈、有人向你表白了！？”

第二天，週六。

我來到燈香姐的醫院。

“你這種木頭人還會有人喜歡啊—”

“總覺得你好像挺開心呢，燈香姐”

“這當然啦，會喜歡你的孩子該有多奇特啊。我很感興趣哦”

雖然我不討厭她這種態度，但還是覺得麻煩。

嘛、燈香姐直白的性格也不是一天兩天，我也沒什麼好糾結的。

“很普通的一個女生，叫作奈奈川惠實，真的特別普通的女生”

上半身還裸着，我急忙穿上襯衫。

在我面前，燈香姐喝下飄着熱氣的咖啡。穿着一身白，卻平淡喝着一不注意就會留下顯眼污漬的咖啡。

——三掛燈香，和堂妹春乃一樣，是少數幾個我內心能接受的存在。

純黑的馬尾是她身上最顯眼的特徵。

光滑粉嫩的肌膚一點都不像是大我十二歲的人。或許是經常睡懶覺的緣故，單眼皮邊的眼角也惹人垂憐。

還有她那足以讓人擔心身體營養的纖瘦身材。春乃當然是沒辦法比，但就連有着高二女生標準體型的奈奈川同學也不一定能勝過她。

“然後呢？ 你要怎麼回覆對方”

燈香姐小口喝着咖啡，盯着我。

我扣好襯衫的紐扣，一邊想着“這還需要問嗎”淡淡的回答。

“當然是要拒絕了”

“也是啊”

“嗯……我是無所謂啦”

外表裝飾得華麗美好，但其實是這世上最醜陋的感情。

或許是太過興奮，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高昂，引得圖書室中的學生們一齊看過來。

因爲愛，一定需要對方回應。

奈奈川同學無意間的一句話讓我覺得驚訝。

傳達拒絕事項這種行爲會動搖對方的感情，我也不太情願做這種事。

她看穿了我的本質。

平淡的、冷靜的。

算了，這都無所謂。

比如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心裏會想“要是能和對方交往就好了”。所以被拒絕後，哀傷·痛苦·沮喪·絕望……會產生強烈的負面感情。

“知道你還問”

眼中閃着璀璨的光，就像是受到誇獎的小孩子。

留下這樣的印象很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僞裝成正常人。

“在教室也可以找你說話嗎？ 四東同學休息時間總是望着窗外，我還以爲你不喜歡在教室閒聊呢”

想更開心、想要更心動的感覺、想要對方更熱烈的回應自己的期待……人的慾望毫無止境。

所以我……又說了謊。

“那件事啊，我不需要回復”

紅色字體書寫的‘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這一排名稱率先映入眼中。

“我可不想被燒死，爲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情狂熱實在是愚蠢”

我們就像是姐弟一樣輕鬆的對話。也是因爲燈香姐這麼隨性，我才能安心與她暢談。

“她很瞭解你，總是很關心你，記得感謝人家啊”

“是啊，真的很感謝”

“……哈？”

“愛都，多珍重自己。遇到煩惱也不要鑽牛角尖”

反之，要是成功交往的話，則會萌生喜悅、期待這樣強烈的正面感情。

但必須在事態複雜之前徹底解決纔行。

“沒什麼不可以的啊，只是我不擅長主動找別人搭話而已”

“沒關係，愛都你保持原樣就好”

我靠謊言活着——就像是精緻的機器人一樣。

“春乃也這麼說過”

爽快的說着，她用手遮住嘴。

她展開雙手，一幅開心的表情。

“這樣啊，那以後我在教室也可以找你聊天嗎！？”

有人搭話，就做出相應的回應，有必要的話也會露出微笑。

嘛、真要說起來這也不是性格的問題……她作爲‘主治醫生’的身份也是我們容易交談的原因之一吧。

第二週的週四。

污穢的醜陋感情，會侵蝕人的心靈。

“總、總之呢，我覺得很開心。向自己喜歡的人說喜歡可是最能緩解壓力的方法哦？”

整理好衣服，我拿上包起身。

奈奈川同學的食指貼在我的脣上，打斷了將出口的言語。

看來奈奈川同學是真的，不要求我做出回應……

“奈奈川同學，關於你之前在回家路上說的事——”

“她問我今天有沒有安排的時候，我回答‘基本都是在家裏’。當時沒來得及多想，就這麼說了”

真是奇妙的價值觀。

要是被大家認爲是拒絕交流的人可不妙。

“又沒有其他選擇，沒必要問這種問題吧”

奈奈川所說的適當，大概不能當做一般的適當來看吧。

“我不會因爲這種事……就死去”

“什麼意思？ 不需要回復……你說了那些話，但是卻不要我的回答嗎？”

這句話就如同銳利的刀一般扎向我的心。

“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是我覺得不需要”

畢竟她善於交際，比起和我待在一起，應該去找更重要的人玩纔對。

∅

我說出了口。

“STO—P！！”

“那當然多少會覺得失落，但是不說出口會後悔一輩子的，我纔不要這樣”

“呃……然後呢？ 說出來了感覺怎麼樣？”

奈奈川同學的話讓人難以理解。

“當然，我知道的”

“你這麼一說，就好像我的人生全都是謊言一樣”

“‘我喜歡’和‘我討厭’還有‘無所謂’，基本上四東同學都不願意表現出自己的感情吧。所以沒必要勉強自己，不管是OK還是NO，我都會喜歡你！ 不管你說什麼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改變，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回答！”

“不需要……？ 那奈奈川同學，爲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呢？”

我的價值觀就夠奇特了，她也不弱啊。

“沒必要勉強自己說不想說的事，說謊也是生活必備的一項技能”

“——超爽！！”

我抓住奈奈川同學的手，把她的食指從我嘴邊移開。

“因爲我們在教室一般不會有什麼交流啊”

“就是因爲不想這樣，我才說謊的”

然後像是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露出笑聲。

這有什麼好笑的嗎，這個人也真是。

“什麼啊”

“四東同學和我正好相反吧？ 感覺你像是不喜歡錶達自己的感情”

“四東同學，才幾天沒見，就感覺好久都沒說過話了呢？”

“真像是愛都會說的話”

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然後當慾望無法被滿足時——感情會一下反轉，成爲消極的感情。

“誒？ 因爲我喜歡你啊”

我暼向診查室牆上貼着的海報。

“就算對方並不喜歡你？”

我只是做出僞裝而已，在別人眼中看起來居然會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

“我啊，對隱忍自己心情這種事該說是不擅長呢還是討厭呢。總之、只要我覺得喜歡四東同學，就沒辦法忍着不說……所以我會很明確的說出來”

奈奈川同學慌忙將兩手規矩的搭在膝上，害羞的低下頭。

“……啊，說起來啊。我對她說了句微妙的謊話”

我是自願擔任的，但奈奈川同學應該是不想負責放學後工作纔對吧。

這句話，不含任何謊言或僞裝。

愛就是這種感情。

然後……向燈香姐點頭行禮，離開診查室。

然而心裏卻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奈奈川同學的臉突然湊近。

我認爲對他人的愛意是種麻煩的感情。

臉上的表情筋鬆緩下來，露出微笑。

“好！ 那在教室我們也適當聊會吧！！”

“也不是沒有選擇啊，愛都想談一場火熱的戀愛！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對於——之前告白的回覆。

圖書委員的排班表再次輪到了我和奈奈川同學。

然後——會對對方產生過度的期待。

最重要的是我必須向奈奈川同學說的事。

“這也沒辦法吧，難道要誠實的說‘我定期會去醫院檢查’嗎？”

燈香姐總是這樣。

因爲沒有了感情。

我轉過身，低頭看向叉着腳坐在椅子上的燈香姐。

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燈香姐哈哈一笑。

然後她露出笑容，說。

我想盡可能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交流生活下去。

所以我，不會喜歡上別人。

也不想回應別人的感情。

不會愛別人，也不求別人愛自己。

我只是靜靜的等待枯朽。

我明明是懷着這種想法而活的……

奈奈川惠實卻徹底顛覆了我的價值觀，對我傾訴了奇妙的愛。

∅

上週才說了那些話，但奈奈川同學還是和往常一樣。

“一起回家吧？”——她無所謂的說。

沒理由拒絕她，於是在五月的傍晚，我們又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哈～……好幸福！”

奈奈川同學伸着懶腰感慨。

衣角上揚，都能看見肚臍了。我慌忙移開視線。

“四東同學”

奈奈川同學擺正姿勢，叫了我的名字。

“什麼事？”

“……啊～好幸福！”

我看向她的臉，她又忽然閉上眼睛，重複着同樣的話。

總感覺今天奈奈川同學比上週還要開心。

“什麼事讓你覺得幸福？”

奈奈川同學說着，用力揮動手臂。

在我課桌前，看上去有些緊張的春乃突然問我。

奈奈川同學突然發出怪聲，害我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奈奈川深深的低下頭。

真是個表情豐富的人啊。

她會在伸懶腰的時候說“啊—、好幸福！”，然後大笑。

對春乃這類相識已久的人則是以‘君’稱呼。

倒不如說，稍微有一點點……我覺得有些愉悅。

之後，每當輪到我和奈奈川同學負責放學後的圖書委員工作時，我們就會一同回家。

到底是在請求些什麼啊。

我感到驚訝。

“拜拜、四東同學。明天也要一起聊天哦！”

“聽好了哦？ 四東同學的存在，就是我的幸福”

“要夢想實現了呀、變成有錢人了呀，或者……結婚了啊、生孩子了啊這種人生轉折點一樣的大事發生了纔會有幸福的感覺吧”

奈奈川同學的臉一下鼓起來，表現出生氣的神情。

五月的最後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再說極端點，光是能從遠處看到你就覺得幸福。和四東同學在同一處空間，就更幸福了。像這樣能在你旁邊，已經是能開心到蹦起來的幸福了！ 就算四東同學對我不感興趣，不會喜歡上我，我也會喜歡四東同學，不管發生什麼，我的這份心意……都不會改變”

我不會對她說“喜歡”。

她不是什麼未知生物。

“什麼事……我可是對喜歡的人說了喜歡，能和喜歡的人一起聊天哦？ 這還不夠幸福嘛”

“當然，我也不知道四東同學是怎麼想的哦？ 是有一點喜歡我了嗎，還是說對我完全沒興趣呢，但是……至少不會討厭到不想和我一起回家吧？”

或許在我心中，也有我沒意識到的幸福存在吧。

“怎麼樣？ 理解了嗎？”

也不會對她說“討厭”。

“又不是在比賽”

“我倒是覺得沒關係，不過你果然有奇怪的癖好啊”

她會沉默着注視我，目光對上時她也會大笑。

奈奈川同學這麼說着的時候，正好走到了分別的路口。

被她這麼說，我想不到回答的話。

“這種大事發生的時候啊，叫做超幸福！ 起牀比平時要早一點這種程度的，叫做有點幸福！ 剩下的就是普通的幸福……不是這樣嗎？ 幸福啊，就是越多越好纔對吧，反正堆再多也不會消失—”

因爲我沒有感情，所以才認定“幸福”是表達極度的幸福感才使用的詞彙……

“因爲我想不到有什麼事要說嘛”

“嗯？”

依依不捨的看了我一眼，奈奈川同學向左邊的道路走去。

“你說的都是些什麼，對四東同學來說，幸福是那麼沉重的話嗎？”

“這個嘛，不願意的話我會拒絕”

“不，我什麼都沒做”

∅

“怎麼了？ 不止是‘喜歡’和‘幸福’，你還很擅長髮出怪聲嗎”

“嘛……基本上都懂了”

對我依然不求任何回應。

“抱歉，我以後注意——”

……她好像總是在笑。

或許她其實是隻會發出這種鳴叫的生物。

奈奈川同學指着我，激動的聲音說出的話比往常還難理解。

“啊……嗯，那個、對不起”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和以前相比，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改變纔對。

∅

——但不可思議的是，和奈奈川同學閒聊的這段時間，我並不討厭。

這樣的關係果然奇妙的——讓我覺得愉悅。

雖然沒怎麼意識到，但我似乎有以‘あなた’稱呼對方的習慣。

“說起來，你今天在教室向我搭話了呢”

“代替？ 誰？”

“四東同學，謝謝你帶給我幸福！”

居然會感到愉悅。

總之，奈奈川同學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的做出這些行爲。

“哈？”

“你就不能稍微注意下別人的眼光嗎？ 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來找我聊天可是會害我變顯眼——”

關係到要表現出感情的事，我就沉默下來。

只要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自己的節奏就會被打亂。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

（譯：“あなた”和“君”都是有禮貌的代指對方，生活中後者更顯得親密，但是對長輩一般不能這麼稱呼）

“誒？ 嗯，前段時間你不是說在教室也可以聊天嗎”

“所以說——你不是說了‘你’嗎！ 四東同學你第一次對我用這種稱呼方式呢？”

“幸福、是那麼輕描淡寫的話嗎”

“啊”

奈奈川同學也從未在意這點。

“……四東同學，你是傻嗎？”

倒不如說，只有這樣的生物才能理解她奇特的價值觀吧。

“那就不必特意來找我”

她對我說了喜歡，而我對此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她又說了“幸福”。

“誒……啊，可能是吧”

“你喜歡的人”

奈奈川同學露出陶醉的笑容，自然地說出這句話。

當然更不會對她說“幸福”。

和奈奈川同學在一起，就感覺時間都變快了。

“啊、確實是有說過呢。這我不否定，但是啊……‘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我來找你聊天啦—’這是什麼搭話方式？”

但是——再怎麼幻想，奈奈川同學永遠是個人類。

“這個！ 就是這個！！”

“四東同學你啊！ 光是活在這個世界、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就有足夠的價值！！ 我纔不會去想四東同學以外的人同樣活在現代這種事。搞什麼，就連這點你也不懂嗎？”

“誒—？ 想找你聊天的心情和這種事無關吧—！？”

她突然盯着我。

“嗯，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啦！ 唯獨不想勉強你陪自己呢。啊—……好幸福！！”

“這種事也不該謝我吧，再說存在這個世界，生在同一個時代這點……就算不是我，也有人能代替吧？”

雖說只有一點點，上一次體驗到這種感情是什麼時候呢。

“愛……愛都，感覺你最近和奈奈川同學關係很好呢？”

“耶、我贏了—”

奈奈川同學反問我。

然後，她又忽然轉身。

“不對！ 不是這樣……這種稱呼方式我還挺喜歡的！！ 可以的話，以後也請這麼稱呼我！”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困惑。

雖然動作很微弱——我也揮了揮手回應。

但她卻比以往還要開心，還要快樂。

她會在無意間突然對我說“喜歡！”，然後大笑。

“怎麼會，因爲四東同學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嗎。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非常感謝！！”

“不是什麼癖好！ 不過……被你這麼叫、非常幸福！！ 誒嘿嘿”

那一天、從奈奈川同學對我告白的那一天起，她對我的相處方式就改變了。

像是隻會好幸福—、好幸福—的叫着的新物種。

果然我無法理解她的價值觀。

她露出歡快的笑，和麪無表情的我正相反。

回過神來才發現，決不與人深入接觸的我，不知不覺間就融入到奈奈川同學的對話節奏中，自己的想法完全暴露出來。

完全無法理解，我從心底發出疑問。

所以我對她也不會做任何回答。

她的眉毛揚起來，手指着我像是要說教一樣。

她緊咬着嘴脣，露出比平時還要嚴峻的表情。

我一幅無所謂的樣子回答說。

“沒什麼特別的，我覺得很普通”

“普通、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這個嘛——大概就是能一起聊天的人之類吧，要說仔細點的話——”

“這對愛都來說一點都不普通！！”

啪的一聲，桌子被拍響。

春乃用平時絕不會發出的聲調大聲喊了出來。

吵鬧的教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感覺大家都在看着我們。

“春乃，你冷靜點”

“……對不起，但是我很擔心你，和奈奈川同學的事”

春乃的聲音裏交雜着不安與焦躁。

真是個愛操心的人。

這種事不用在意啦，我永遠都不會變。

“確實我們因爲一起擔任圖書委員經常聊天，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沒有發生你擔心的事啦”

“真的嗎？”

“嗯嗯”

“不過……奈奈川同學那麼可愛，在班上也受大家歡迎，愛都應該多少也會喜歡……”

春乃自言自語着，聲音太小了很難聽請。

喜悅、憤怒、哀傷、快樂。

不對……應該說是我的家庭改變了。

“只要不產生感情，直到枯朽的那一天我都能安穩的活着。不能笑、不能生氣、不能哭、不能開心。只要習慣了……也沒那麼難”

那時候我遇見了燈香姐。

“……沒什麼奇怪的，不管是在意‘病’的狀況還是擔心母親的生活，都是很普通的反應”

其結果——患上這種病的人時常會苦於各種症狀。

總之，在教室裏感情變得激烈的我——當場失去意識暈倒，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

我今天好像有些奇怪。

免疫系統本來是爲了將體內的細菌和病毒消滅，以保護人身體的機能。

那時候她還是個剛上崗的實習醫生。

眉毛舒展開來，春乃終於笑了。

這就是我患上的病症。

我因爲這句話鬆開了手。

這關係到我的……生命。

“對不起，我今天好像有點奇怪。等回去我就早點睡一覺休息下”

燈香姐對什麼都不知道、害怕得哭起來的我笑了。

這句話或許有些帶刺。

“沒什麼，我不會受傷的。畢竟要是產生這種感情就麻煩了”

直到我枯朽、終結的那一天。

“至少不會有能動搖到我感情的想法產生”

看到我笑，春乃又笑得更開心了。

對於我帶刺的提問，燈香姐也毫不客氣的返答。

我對這個結果沒有任何感想，只是平淡的扣好襯衫紐扣。

我的話讓燈香姐一下咬緊嘴脣。

“……癡人說夢、作爲一名深研這方面病症的醫生來說聽着可有點刺耳啊”

“姐姐……我的身體沒問題嗎？”

我患上的‘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比起一般的‘自我免疫疾病’算是比較友善的了。

但我只能這麼說。

“沒什麼變化，也就是說和以前一樣是吧”

我鬆了口氣，重新穿好襯衫。

“是啊，沒有惡化的跡象，但也無法治癒……一點變化都沒有”

強烈的憤怒、強烈的喜悅、強烈的失望。

燈香姐只是面無表情的盯着我。

因爲我——無法擁有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感情’。

∅

“不過愛都也還是要小心對待奈奈川同學哦？ 再萬分之一的幾率也可能會出事嘛”

“燈香姐，我媽媽……她還好嗎？”

現在想來——這句話還真適合用來形容我的病。

燈香姐依然面無表情的說出這句話。

“你想被治好嗎？”

那就是——‘感情’。

這種奇怪的病症在醫學史上發現時間並不長，沒有多少病例，被作爲原因不明的絕症慎重對待。

我體內的免疫系統還在正常運作，能正確判斷病原體，保護我的身體。所以我才能僞裝成普通的高中生活着。

……吶、春乃。

“是啊，注意到的時候，我就已經習慣了……沒有心、像是人偶一樣的生活”

——普通、嗎。

“雖然不太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不過只是比起其他人接觸的機會更多一些而已，我是不會因此就對奈奈川同學產生特別的感情的。在這點上，奈奈川同學和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這些感情遲早會侵蝕我——當我的感情變得活躍時，自己體內的免疫細胞就會開始破壞自己的身體。

啊，剛纔的說法似乎不太禮貌。

在那瞬間……我的免疫系統將會爲了排除‘憤怒’這種感情，向我的身體發動攻擊。

老實說原因已經記不清了。既然是小學生，應該就是些朋友間瑣碎的爭吵吧。

頭會劇烈疼痛暈眩、呼吸會變得困難、各種痛苦都會向我襲來、最糟的情況下——我會死。

燈香姐不說話。

牆上貼着的海報還是老樣子，顯眼的書寫着‘千葉縣免疫醫學研究中心’幾個紅色文字。

剛纔那種話……以前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但有一個唯一會被我的免疫系統誤認的‘敵人’。

我靜靜的甩了甩頭，將幻想甩開。

“感情毫無價值”

例如說我要是對燈香姐的話感到強烈的憤怒。

“對不起，我沒有要否定燈香姐的意思”

因爲。

在幾天的住院生活中，接受了數項檢查的結果是……‘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當然，只是輕微憤怒的話，導致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會很高。

∅

不管是對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不會產生強烈的感情。

我自言自語中說出了一直認定的想法。

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對她怒吼。

我連確認這一點都做不到。

即使是面對奈奈川同學，我的感情也決不會動搖。

————喜歡上別人。

至少要讓春乃放心，得早點把這件事解決。

嘛、我也不想讓她太擔心，現在就先瞞着她吧。

我第一次病倒的時候，是在小學二年級的夏天。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這樣啊……嗯，那就好”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只會對自己感情產生異常反應，從而侵蝕自己的身體。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

但感情的起伏波動越是劇烈，死亡的風險也就越高。

以後也會是這樣。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腦海中模模糊糊的，母親的身影。

我拿着包伸手握住門柄的時候，燈香姐開口了。

一般來說，越是強烈的感情，奪走我生命的危險性也就越高。

“……你已經很習慣了嘛”

——要是這時候，我對她說“其實奈奈川同學對我告白了”，春乃會嚇暈吧。

“…………”

無意間，我又看向了診查室的牆壁。

發現患有這種病以來，我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

“不、我不會有這種癡人說夢的幻想”

“嗯，暫時沒什麼變化”

————‘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喲、少年，過得怎麼樣？”

燈香姐撓着耳背露出苦笑。

還有其他被稱作感情的所有事物。

“……真的嗎？ 你對奈奈川同學沒有特別的想法嗎？”

不是將細菌和病毒認作敵人，而是對自己的身體發動攻擊。

我就這樣盯着海報，漫不經心的問道。

“病是由心情決定的、這句話你有聽說過嗎？你越擔心就越嚴重。只要多想想開心的事就會好……沒事的、會好的”

但患上‘自我免疫疾病’後……免疫系統就會將其誤認爲‘敵人’。

不用這麼過分擔心我哦。

隨着她的感情變化，我也露出微笑。

燈香姐放下聽診器，靜靜地交叉着雙腿坐在椅子上。

“沒關係啦，事實上我也確實沒辦法治好你的‘病’”

面對着她，我的表情筋放鬆下來。

“……要是我的話傷到你了那我道歉，對不起”

“我這樣的人會做出普通的反應這點，就一點也不普通了吧”

“老公！ 你怎麼又在喝酒！？”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聽到媽媽的話，父親舉起酒杯砸在地板上。

碎片四散紛飛。

玻璃杯就這樣簡單的化爲碎片，無法再復原。

“該怎麼對愛都！？只能順着他的心情不惹他生氣是嗎！？”

“這有什麼辦法！愛都可是生病了啊！？”

“生氣不行、笑也不行。爲了不讓他的感情爆發，我們只能小心翼翼的供着是嗎！就像個定時炸彈在身邊一樣！！”

“你小聲點，要是讓愛都聽見了……”

“——爲什麼你要把他生得患上這種病！”

啪——另一個杯子被摔碎的聲音響起。

成了碎片、被摔碎了。

輕易的、簡單的。

之後不久……父親就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我因爲‘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第二次暈倒，是在小學三年級的冬天。

主要原因是受到失去了父親的打擊。

出院後，我的姓隨母親舊姓變爲‘四東’。

從那時候開始——母親變了。

“爲什麼你要笑！”

我看着電視笑起來，母親就會大聲朝我怒吼。然後扯下電視的信號線扔進垃圾桶。

擔心……嗎。

她在現場看見過我暈倒，和擁有感情時的我一起玩過。

我垂下的視線又看向燈香姐。

“畢竟春乃也很擔心你呢”

不管是春乃還是燈香姐，我身邊總是有一堆愛操心的人。

燈香姐的音調稍微有些變化。

“沒能拒絕成，而且還沒做出任何回答”

感情在我的認知中毫無價值，不論是對誰、對什麼事，我都不會有任何感情。

“我知道的，燈香姐”

在此一年前成爲我主治醫生的燈香姐認爲這是最適合我的選擇。

然後我，變成了‘人偶’。

“不準笑！ 不準哭！不準生氣！ 什麼都不要感受、什麼都不要想！ 把感情……把感情都丟掉！！”

“愛都、別再和她有過多接觸了”

“燈香姐也是嗎？”

“我不是很懂……被告白了，但是對方卻不要回復。然後你還像以前一樣普通的和她相處”

我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母親。

在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和母親分開，獨自住在公寓中。

“春乃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呢”

“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上奈奈川同學的”

“然後呢？ 你有認真拒絕嗎”

母親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僅僅是這麼簡單的事。

但是……就這樣過了一年、兩年。

結論只有一個。

因爲我——

能動搖我感情的事物、已經沒有了。這是‘虛無’的世界。

但我並沒有‘想死’的想法。

“嘛、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哈？ 你是被告白了對吧？她都不找你要個回覆嗎”

美妙的音樂、我已經聽不到了。這是無聲的世界。

但我並不不會因此產生困擾的感情。

我的心再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喜歡上別人就會死”

“確實是不要我的回覆呢”

處於堂妹的立場上，也知道我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懂的。

剛開始我很害怕。溫柔的媽媽突然一下變得只會朝我怒吼了。

所以我等待着枯朽的那一天。

我也知道燈香姐會皺眉的原因，不過這話還是希望你能對奈奈川同學說去。

說着，我想起了春乃。

色彩絢麗的景色、我已經看不見了。這是單調的世界。

對待別人稱不上交流，只是適當的回應對方，只是機械般的做出行動。

∅

重複着單調而無價值的日常生活……活着。

在感情完全消失前，我說不定會有這種感受。但現在，連這種想法我都不會有了。

燈香姐突然嚴肅的這麼問我。

我和朋友吵架哭着回家後，母親就會動手打我。直到我變得麻木、淚水流乾爲止，都一直在捱打。

“愛一個人的感情，比其他感情更沉重，所以……作爲‘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的患者，你還是……”

平穩的、緩慢的、活着。

打斷她的話，我儘量表現出平淡的表情。

春乃是現在的高中裏，唯一知道我小學經歷的存在。

變得麻痹了、或許這麼形容是最合適的吧。

每次一出事，母親就會這麼對我說。

這種生活方式，簡直無法稱之爲人類。

“想死”這種強烈的感情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生存不需要的東西。

“爲什麼你要哭！”

“那當然，你以爲我給你當了幾年的主治醫生啊”

“吶、愛都。之前對你表白的那個女生……叫奈奈川惠實是嗎？你和她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