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CARNIVAL》 · 唐邊葉介 · 1.5萬 字
病房的角落裏,母親正向我持續投來針刺般的視線。腦袋的上半部分潰爛着,看上去就像是被摔碎了的生雞蛋。在那爛掉的頭蓋骨內側,是猶如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黃赭色腦漿。皮膚早已腐壞,全身上下到處掛滿了碎肉,包覆於其中的骨頭就這樣裸露在空氣中。衣服上淨是泥濘,想必是從墓地裏爬出來的。真是慘到不忍直視呢,明明從前的她可是個大美人。
母親之所以會一副如此慘狀復活,全都是爲了詛咒我。儘管當今的日本好像要求對屍體進行火葬,但母親卻特例實行的土葬。這其中到底意味着什麼,只有身爲關係者的我們才知曉,我故意殺害母親的事情已經被知道了,於是乎在怨念的驅使下她復活了,並一直對我窮追不捨。世界上的人都知道我的罪行。明明很早之前警察就對我的藏身處進行過無數次的突擊,然而卻一次都沒能成功將我放任至今,一定是爲了在暗中嗤笑我這飽受痛苦的樣子吧。簡直與那位以狡猾著稱波爾菲裏如出一轍。(注:波爾菲裏·彼特羅維奇——俄羅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著名長篇小說《罪與罰》中的警探,智商非凡。)
然而,如此清晰地存在於此的母親,其實是看不見的,「這只不過是你的幻覺」醫生們向我說着這些,將幻想出這一切的我當成了病人。不僅如此
,還把我關在了這個地方。多虧了他們,就連我本人都開始堅信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整天擔心得不得了。世人們將我唾棄,沒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這亦是何等的絕望。真難受吶。
老實說,當初來這時,我可是打心底裏相信着這一切。時至今日,偶爾我仍會這樣想。畢竟,眼前站着的母親一如既往地清晰可見,難免會讓人信以爲真。然而,能看到這些只能說明我的腦袋依舊不正常,站在那的母親,實際上是不存在的,這些都是幻覺。因爲母親她明明已經死了。是由我親手從懸崖邊推下去殺死的。死者不能復生,如今的我是知道的。
既然還能夠冷靜地判斷出這些,我是不是比想象中要更加正常呢?至少,那個滿口瘋話的木村學應該是看不到了。這樣的我,想來已經相當接近正常了。歸根結底,在真正見過這幅景象後,再想要將它否定爲不合常理的幻覺,需要有莫大的理性。對於這一點,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
只要這樣一想,自己便能鼓起勇氣。
「搞錯了吶。你已經完全瘋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一生將爲這份詛咒痛苦着。」
察覺到我的想法後,母親開口說道。儘管堵着耳朵,但終究只是徒勞。那並不是從外界所接收到聲音,而是直達靈魂的迴響。
我經常會聽到這樣的抱怨聲。說話的並不只有母親,有時是三沢前輩,有時是志村前輩。在特定的場合裏,有時理紗也會出現。大家都想着我要是死了就好。整天「反正你活着也沒意義」地在一旁唸叨着。有時我也會與他們進行交流。儘管聽不清具體在說些什麼,但不知爲何總感覺是在罵我。
倘若我向他們給予回應,肯定會被世人得知我仍舊能夠看到幻覺的情況吧。雖說只要加大藥量,便能使這一切煙消雲散,然而若是向他們提出了這種要求,也就意味着我的症狀沒有得到絲毫的改善。那樣的話出院只會更加遙不可及。於是我刻意隱瞞着這些,否則我將永遠迎不來出院的那一天。不管見到了什麼,自己的感受如何,在他人眼裏我必須得扮演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樣。
不僅如此,我連讓他們消失的權利都沒有。當然,倘若這種窮追不捨的遊戲,能使他們稍稍開心點的話,那我也沒什麼好介意的。倒不如說這是我應得的下場。他們有權死纏着我不放,接受這份痛苦是我的義務。說到底,這根本不是光憑喫藥就能解決的。
講道理演這種戲一開始真的很辛苦,但最近我也越發得心應手了。每當碰到這種情況,總能憑藉着自己那精湛的演技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許我相當厲害不是麼?一想到這,心中竟不由得感到有些高興。還是說,其實大家都生活在這樣的幻覺中,只不過已經理所當然地忍耐慣了。當然,別人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樣我不可能會知道。
我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醫生認爲我多少恢復得差不多了,向我下達了初次外出許可。讓理紗今天下午來接我。
「野村先生可真努力呢。」「這下子總算能到外面去了。」
正當躺在牀上時,收到了每天都會來定時做檢查的護士的祝賀,對此,我一邊嘿嘿傻笑着一邊「一直以來有勞您了」地答覆道。我確實有努力過了。
只不過,如果要問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相比起外出,果然還是出院更棒吧。看看周圍的這些患者們,相比之下我可是表現得夠好了。難不成我的計劃早已暴露在了醫生的眼皮底下?
這棟開放式的大樓裏,大多數都是和我患有相同疾病的人。在這所醫院,抑鬱症患者一般住靜養大樓。而那些自殺未遂的、有自殘行爲的、容易暴躁的、躁鬱等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則多數被派往了封閉式大樓。這樣一來必然會使得我身邊的同病患者越來越多。說起來這病還挺有名的呢。正因如此,四下裏望去,幾乎每個人的嘴中都在獨自唸叨着什麼,時不時還會突然傻笑起來。不久前的我想必也是這幅模樣吧。
窗戶被鐵框所包圍着,大門只有在門禁時間纔會鎖上。與那棟封閉式的大樓比起來,這裏着實要自由上許多。規定時間內患者是允許外出活動的,娛樂活動也很豐富。最值得一提的是,每年還會組織一次旅遊,患者們看上去都挺開心。然而,由於這種病的特殊性,根據情況,大部分患者都將長期,甚至是永久待在這裏,因此能有幸享受到這份殊榮的人其實並不多。同病房的大里先生也屬於其中的一員,最近的他老是一個勁誇耀着旅行多好玩之類的。我也時常被他搭話。
大里先生七十好幾了,背卻挺得筆直,牙齒也健在。每天的生活十分機械化,喫過早飯後便開始洗衣服,直到午飯前的這段時間裏,基本上是在談笑與讀新聞中度過的,下午則徒步前往附近的超市內選購日常用品,之後會抽着煙直至暮色降臨。在同類型的患者中,他的症狀屬於比較輕的,能夠照料好自己的飲食起居。當然,犯病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是個稍稍有些喜歡自言自語的人,有時候甚至會突然哭起來,嘛,不過一考慮到他的年紀,也不好去多說些什麼。
這堅定有力的發言,使得我忽然間轉過頭去。
就在不久前她還和我說着「人家最喜歡那位護士先生啦」,看來被她抱有好意可不是什麼值得令人高興的事情。
「不知道呢。」
「您究竟是不想出去呢?還是說沒法出去?」,我最終沒能開口向他詢問這些。不只是大里先生,每當看到其他大多數症狀較輕的長期住院患者,同樣的疑問便會浮現在腦中。大家口口聲聲說着想去外面,結果剛出院沒多久馬上又跑回來了。
離理紗來接我還有段時間,爲了擺脫無聊,從護士那領走外出許可證後,我走出了住院部。雖說是外出,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準備的,眼下只好先去患者休息區了。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放棄了想要在猜拳上贏過我的念頭,還會來繼續挑戰我的除了這位百合子應該再沒有其他人了。
「可是可以啦。這麼想喝可樂的話直接送你好了。大不了我再買一罐就是。」
正當受其他患者邀約一同學習圍棋時,理紗到了。於是在她的陪同下我離開了醫院。一路上,大家熱心地向我倆打着招呼「這麼漂亮的夫人,真是羨慕死了。」,「羨慕吧~~」對此我一臉得意地回應道。理紗在一旁微笑着。
「準備好咯——石頭、剪子…….」
她上星期大聲嚷嚷着的那些話,雖說被大家一致認爲是她的臆想,但在我看來或許其中有一部分是事實也說不定。畢竟對她而言,生存的意義便是讓眼前的每一個人都喜歡上自己,這可是個了不起的技術活。這所設施裏的工作人員,本身就比較容易受他人所影響,若是新人的話,一不小心被她給迷住了也不是不可能。
「一點也不普通。你已經徹底壞掉了。這輩子都將保持着這個樣子。」
她上週惹了點事。貌似嚷嚷着被一名男護士玩弄啦、侵犯啦什麼的,之後又哭又鬧,還用藏在身上的刀子在自己大腿上豎着割了好幾下。那之後,她被轉移到了六號樓,也就是所謂的女性用封閉式病房。像這樣的問題兒童,照理來說不可能會這麼簡單就被放出來了。與其說是家人出面擺平了,倒不如說是不想讓她藉此出院吧。
自從將七年前的記憶全部取回後,我便把同類型的案件全部好好了解了一遍。有些事,我們永遠無法正確預測出它的結局,但猜拳可不一樣,結果無非只有那麼三種,想要猜中並不難。雖說自打得病起,我的思考能力早已大不如前,但這份能力卻保留了下來。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只不過對我來說,比起這種事我倒更希望能獲得讀懂他人情緒的本領,嘛,它也有它的便利之處,不要再過分奢求了。
「我是之前預約好的野村。」
「野村先生這是要出去住嗎?真好呢。」
可是,我絕不能就這樣屈服於它。忍耐着這份想要把手縮回的衝動,總之先得想先辦法把水給喝了。
儘管我認爲喫點平常的東西就好,但理紗卻主張着機會難得要好好慶祝一番纔行。「今天可是學君的出院慶祝日呀」「不對吧,我還沒出院呢」「出獄慶祝?」「不不不這叫外出紀念。」於是我倆來到了稍遠處的繁華街,穿過流光溢彩的街道,理紗帶着我踏入了一家相當豪華的法國餐廳。雖說工作時這樣的地方不知道來過多少次了,但還是不怎麼習慣。
「啊嘞,百合子醬你不是到六號樓去了嗎?」
儘管我對這裏的設施條件表示滿意,但讓我在這呆上一輩子是絕不可能的。正因爲這裏太過於安逸,我才更應該早點出去。畢竟我並不像大家一樣有資格享受這些。
作爲開放式病房所獨有的特權,我很珍惜外出活動的時間,每當感到在病房裏浪費着時間時,我總會跑到這來。有時和老人們一起下將棋,有時僅僅只是爲了過來吹吹風。怎麼說呢,這種悠閒過日子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當然,理由想來不會只有這些。或許患者本身想留在這也不是不可能。不管怎麼說,站在患者的角度來看,醫院是個很好過的地方。
「不準喝。」聲音再次從耳邊響起。
我有着想要知曉一切的癖好,這是我身上非常明顯的弱點,儘管這份癖好已經被指出過不少次了,我也想有意識地將其隱瞞起來,但每當這麼做的時候,卻又會有新的癖好冒出來。到頭來不管別人教什麼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了。真是困擾啊。
「氣死啦——」
「看來是玩真的呢。真拿你沒辦法。」
我朝她遞了回去,然而她卻沒有收下。
至今爲止已經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猜拳了,然而我一次都沒有輸過。每一次大夥都會抱着復仇的心情來向我挑戰,但無一例外最後都慘遭反殺。久而久之,我在這所醫院裏也算是小有名氣了,就像是上幼兒園的時候獲取稱號一樣。
完全無視掉我所說的話,百合子十指交叉擰過身去,雙眼透過指與指的縫隙間眺望着太陽,嘴裏唸叨着必勝的咒語。
休息區裏有商店,向患者售賣快餐和飲料,但大部分人都選擇坐在長椅上發呆,或是用抽菸和將棋來打發時間。大致看上去就和往常一樣。我的視線聚焦在其中一人上,那是一名宛如火柴棍般瘦小的女性,總是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拼命打着字,然而在這種地方真有用電腦的必要麼?
「下次一定會奪回來的,在此之前你就拿着吧!」
她故作嬌態地說着,兩隻眼睛一睜一閉的。
暫且先喝口水冷靜下,這麼想着我把手朝玻璃杯伸了過去。
糟了。一不留神對幻聽產生反應了。這麼關鍵的時刻掉鏈子可不行。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把精力轉移到現實世界中來,多注意下四周吧。
「吶,現在的我看起來正常嗎?其他人有沒有在看我?」
不要緊,只不過是和往常一樣的幻聽罷了。無論何時,對於我想要做的事,它總會不顧一切地去阻止。沒有任何理由,單純的反對。
「要用那罐可樂,來和我的巧克力賭一場嗎?」
「巧克力不要你的啦。喏——」
百合子的天性並不壞,她只不過是害怕別人對她失去興趣罷了,每當到了那種時候,她就會感到不安,很快失去理性做出胡來的事來。只要能改掉這點,相貌可愛的她或許能成爲男性殺手吧。想必會十分受歡迎呢。然而她本人對於這種事似乎並不感冒。
「野村桑~~~」
比試結果以我的五連勝告終。
理紗一臉木訥地望着我。
在自動販賣機上買完可樂後,我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這時耳邊響起了百合子醬的聲音。映入眼簾的是那與周圍場景格格不入的華麗服飾,臉上還畫着妝,眼前這位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就像是剛去了趟原宿似的。左手腕上刻滿了無數傷痕,雙眼散發出奇怪的光芒。百合子這名字是她從漫畫書主人公那裏順手拿來用的,真正的名字據說並不叫這個,但也從沒聽她提起過就是了。雖說只要問問和她住在同一棟樓的人便能知道,但既然她本人不願意說,我也沒必要刨根問底到那種地步,反正我用的也不是本名。
「因爲一直掛念着野村桑所以出來了喲~~」
「誒?怎麼了?」
無論病好到了何種程度,想要出院必須得獲得監護人的同意纔行。早已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的他,卻遲遲無法出院,說不定這便是其中的原因。還有一部分住院患者,家人們對於和他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並不情願,於是把醫院當成了姥捨山。(注:姥捨山——日本民間傳說)
他最愛乾的事,便是每天早上跑到我這來問我「野村先生,要來杯咖啡嗎?」。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喜歡咖啡,但只要一拒絕他便會露出一副傷心的表情,於是乎每天從大里先生的咖啡中醒來成爲了我的日常。多半是因爲我看上去和他的孫子很相似吧。
在外面的世界得不到任何人的關照,被當成異類特殊對待,指不定還會被加以冰冷的視線及言語上的侮辱。但在這裏,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雖說問題多少還是會有,但可謂是少之又少。這間病房裏,大里先生總會熱心地照顧他人,但一旦出去了,就淪爲需要別人來照顧他了。即便能同他人正常交談,然而只要在精神病院待過,總免不了被人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受到差別對待。能讓我們得到普通人待遇的場所,在外面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然而,只有在這份被封閉的空間裏,無論你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亦或是說了什麼,只要不危及到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安全,大家都能理所當然般地接受。但倘若在電車內做出這些舉動,肯定會受到其他乘客指指點點外加視線上的威嚇。自打來到這以後,很多事早就見怪不怪了,現如今即使有誰突然獨自說起胡話,在我眼裏看來也只不過是蒼蠅飛過般的程度罷了,完全不會去在意。
「不準喝。」
百合子滿臉不甘地跺着腳。
怒氣衝衝的百合子,說着將巧克力扔給了我。
出租車上,理紗高興地說着。說起來,兩個人最後一次散步時街道上還擺滿了門松。現如今冬春盡逝,夏天也來到了尾聲,迎面吹來的晚風中已夾雜着些許涼意。不經意間,下一個冬天又將悄然而至。時間可過得真快啊,莫非是上了年紀的原因,我竟然也會開始感嘆起這種司空見慣的事來。照理來說應該還沒到那個歲數纔對。(注:門松——指正月擺放在家門或其他門前的一對松或竹子,是新年裏的代表裝飾物。)
「像這樣兩個人在醫院外過着日子什麼的,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過了呢。」
「那麼五回定勝負。」
這麼說着他朝我露出了笑容,反觀我卻尷尬得不行。自打住到這間病房的那天起,我便從沒有看到過他的家人來探望他,更別提外出了。即使是一次都沒。
理紗以大人的口吻說道,隨後侍者將我們帶到了某個靠窗的座位。坐在椅子上,注視着被倒映在玻璃窗裏的自己。由於店子比較正式的緣故,我看上去有些緊張。倘若在這種地方做出些不恰當的行爲想必會相當丟臉吧。畢竟在醫院裏呆了這麼久,對於常識的認知說不定已經異於常人了。我嘗試着向自己問道。
被百合子那響亮的聲音所吸引,周圍的視線一下子聚集了過來。看樣子對我倆的對決十分感興趣。嘛,就當做是餘興節目讓他們欣賞下好了。我也得拿出點服務精神呢。
「嗚——可惡!爲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也就是說,在這裏的每一天其實都很安穩。不僅如此,就算不喫院方準備的那些營養餐也行。如果感覺到心情低落的話,還可以在護士那領到能讓自己快樂起來的特效藥。總之,除開自己腦袋裏的思考漩渦和情緒以外,沒有任何害怕的必要。放棄掙扎的話,搞不好這裏便是一直以來所向往的理想鄉吧。雖說偶爾也會覺得護士們有點煩人就是了。嘛,大概就是這些吧。
說罷,她向着另一邊離開了。望着這樣的她,我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即便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的演技。從出聲叫住我,到剛纔的憤然離去,一切盡在她的掌控中,想必是爲了引誘我吧。
說罷她將手裏的杏仁巧克力包裝盒朝我搖了搖。
「啊,不好意思,什麼事也沒有。」
聽不見聽不見,來,先把眼前的這杯水給喝了。然而,沒想到自己竟然一口氣把它喝光了。真是活該。誰叫自己這麼倔。
「有那麼渴嗎?」
這時理紗出聲了。嗚哇,剛剛爲了違抗幻聽一不小心拼命過頭了,感覺像是抱着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把水喝完的。如此不自然的表現實在是太失敗了。
「嘛,因爲我老是待在外面啦。」
實際上來之前我已經喝過2罐可樂了,在此之上實在是不想再攝取任何的水分,但顯然這麼說只會被認爲是我的辯解罷了。就連胡思亂想着這些的時候,腦袋裏仍迴響着「閉嘴」的否決聲。看來必須得徹頭到尾地調整一遍了。
「稍微有點困了。」
這麼說着我闔上雙眼,趁着這短短的一瞬間將精力集中。意志力不再強一些可不行呢。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思考的一部分背叛了我,有時會聽到奇怪的聲音,有時則會浮現出奇怪的想法,倘若能動用上殘存的那部分來幫助自己,應該還是能夠與之抗衡的。「只要把意識一點點集中起來就好,我也能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心裏默唸着這些我睜開了眼,衝着理紗擠出一抹笑顏。對,就是這樣,繼續保持這個樣子就好。
晚飯開始了。我一面忍受不去在意他人的討論聲,一面無視掉腦中的幻聽,專心回應着理紗的話,真是有夠辛苦的。隨着時間流逝,不甘就這樣被我繼續無視下去的幻聽聲,開始宛如潮水般接二連三地向我襲來。
「你呀,真虧你還能在種地方悠閒地喫着東西呢。我說的這些有什麼問題麼?明明殺了人。所以我才說你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吶。」
那是母親的聲音。即便知道這一切只是幻聽,但仍禁不住感到血氣上湧。倘若世間真存在着所謂的靈魂,肯定會對我說出同樣的話吧。這聲音實在太具有現實感,我的內心不禁動搖了起來。
表面上我仍面帶微笑附和着理紗的閒談,身上卻早已是冷汗直冒。談話間時不時出現走神的現象。儘管理紗所說的東西我並不是很懂,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隱藏在笑容之下的那份不安。望着她這副樣子,我忽然間明白了,原來自己剛剛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看來狀況遠比我想象的要糟。
這下子,之前和洋一所定下的約定,必須得趁早開始準備了。差不多也該到考慮這些的時候了。他會如此恰逢其時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也就是說明那個時間點已經到來了。感覺就像是神明的旨意呢。
由於關顧着想事,最終根本沒喫什麼,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也完全不知道。
「不高興麼?」
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理紗如此說道。
「那種事情纔沒有啦。」
「可是,不知爲何總覺得你很辛苦的樣子。果然比起在外面喫還是家裏更好麼。但我還是比較想兩個人一起喫法國料理。」
「這是以前就有的問題了,我對於法國料理的美味一直都無法理解。奶油也好黃油也好總是分不清楚。話說還真想放點醬油試試看呢。」
這麼說着,理紗笑了。但想必這份笑顏是她刻意裝出來的。理紗她已經察覺到了我的狀態,這一點我基本上可以確信。然後,對於我發現她察覺出我狀態不對一事,想必她也已經注意到了吧。好像有些複雜呢。總而言之,就像是兩面鏡子在相互對照着一般。
「想要學君的孩子。」
並沒有顧及到我的想法,理紗開始動了起來。雖說她看上去真的很賣力,但從結論而言多半是沒有用的。由於長期服用高強度藥的緣故,導致我的性能力被大幅度剝奪了。甚至連像現在這樣勃起的情況都已屬十分罕見,最終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更是無從知曉。事實上現在的我感覺不到一丁點興奮。話雖如此,但就這樣說出來的話她也未免有些太可憐了,於是我只好呆呆地看着她。理紗她究竟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在做着這些呢。剛睡醒的大腦還沒有開始運作,無法解讀出她的內心。
睡在一旁的理紗抱了過來。溫熱柔軟的胸部與小腹緊貼着我的肌膚。至少眼前的這份溫存依舊令人平靜,我心裏如此想着。
「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
「可是現在會不會有點爲時尚早。」
「怎麼,醒了嗎?」
「不是學君你作爲媽媽的生日禮物買的嗎?」
理紗像是爲自己的發言想到了好主意一般斷言道,緊接着抬起上半身望着我。暴露在外的胸部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很冷的樣子。
感到全身脫力的我,抬頭仰望起頭頂上不曾熟悉的天花板。逃吧!逃吧!帶着這份念頭我們最終來到了這片宛如世界盡頭的土地上,這亦是何等的愚笨。
說罷她終於停止了抱怨,臉上的表情又恢復成了往日的樣子。
「沒關係哦。錢已經有很多了。就這麼做吧。」
我嘿嘿嘿地笑着,漸漸閉上了眼睛。被爐相當暖和,心情平靜安逸。就這樣睡下去好了。這時,從玄關處傳來了嘎啦嘎啦的開門聲。
「就是這樣喔。」
又做了同樣的夢。
腦袋稍稍清醒了些,耳邊又再度響起了亡者的呢喃。
我苦笑着說道,不經意間,淚水從她的眼中滴落。我因這唐突的一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回來了。」
我嘿嘿地傻笑着,隨後向她詢問道「這臺電視機是什麼時候買的?」
理紗一臉睏倦地靠着我的肩膀。看來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安心了。
「嗬——那還真是令人辛苦的夢啊。」理紗像是在談論着別人的事一般。
最終,一切都崩壞殆盡。從這次感情爆發所傳遞出的信息來看,我們之間有什麼致命的東西終究還是越過了那條界限。果然,已經不行了麼。我的腦袋已不如從前,眼下理紗也被逼得走投無路,精疲力竭了。倘若已經沒有能繼續逃往的地方,那麼一味的逃跑也不過是白費功夫,更何況前方還有無數未知的戰鬥在等待着我們。
「呀,媽媽回來了。」一旁理紗的聲音聽起來模模糊糊的。啊啊,是麼,原來母親回來了麼。一邊考慮着這些,我的意識飛速遠去。
「算了吧。」
「嗯。」
「可是…我想要有一些夫婦的實感。」
她滿臉認真地說道。
「這種事已經辦不到了呢。」
「這樣麼…」
「實感麼……」
不存在記憶中的陌生天花板。看樣子我在理紗目前租住的房子裏睡着了。小時候也曾有過從不熟知的空間醒過來的經歷,那時的自己哭了,至今回想起來仍會微妙地感到些許不安。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對老家那破爛不堪的天花板懷念起來。在那兒的生活,充滿了苦澀與不盡人意,心想着要趕緊成爲大人,每日坐立不安。然而,不知爲何,現在回想起來總感覺那是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我知道,一直以來她都在拼命壓抑着自己,即便如此終究還是不堪忍受了,不知不覺中她開始嚎啕大哭起來。理紗會如此絕望地哭泣,這麼久以來還是頭一次。
「早上已經開始冷起來了呢。」
「看樣子不行呢。」
我和理紗是世人們眼中所謂的夫婦。戶籍上寫着夫婦關係。事實上也正如夫婦那般生活着。總之是名正言順的正規夫婦,但這僅僅只是新身份所帶來的,印象中既沒有舉辦過婚禮也沒有填寫過婚姻登記表。順帶一提連「我們結婚吧!」之類的話也從沒有講過。同理紗的新身份一樣,夫婦什麼的感覺上只是僞造出來的關係。嘛,對此我也沒什麼實感。無論是理紗叫我「老公」也好「親愛的」也好,總感覺有些想笑。我也是一樣,就算稱呼她爲「老婆」也完全不會有「這就是妻子」之類的感覺。或者說,對我而言理紗就是理紗,不會是妻子什麼別的。
兒時的記憶將我包圍,不知不覺間淚水早已溢出眼眶。
「不用這麼亂來也行的。」
「並不是作爲野村和夫與野村沙智子,我想以木村學與九條理紗的名義結婚。」
「真是臺氣派的電視機呢。我還挺孝順的嘛。」
「理…理紗?」
「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這種話明顯不該讓本人來說吧。」
於是我再次醒了過來。眼前是廣闊荒涼的現實世界,放眼望去只有我孤零零一人。
理紗停了下來,雙手捂着臉。儘管如此眼淚仍從臉頰兩旁滑落,打溼了我的腹部。
「夢裏我殺了人,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和理紗兩個人生活着。雖然相互間還有說有笑的,但果然已經不行了。彷彿即將陷入沼澤底窒息而死一般。手腳亂動做着掙扎卻始終無濟於事。」
原本,我可是自以爲隱藏得夠好了,真是沒想到呢。倘若兩個人都能再遲鈍上那麼一點,肯定氣氛會變得融洽些吧。
「的確是有夠辛苦的。」我如此說着。「真不想變成那個樣子呢。」
回到醫院。在休息區呆呆眺望着天空。宛如被撕裂的棉花糖一般,雲朵在青空中漂浮着。雲可真幸福吶,自由自在的,時而貼近時而分離,實在是讓人羨慕的不行。
「怎…怎麼啦?」
無視掉我的發言,她掀開被子騎在了我身上。連前戲都沒有做,就這樣硬生生地插了進去。「一定會很痛吧」想到這我不禁咬緊嘴脣忍耐着。簡直就像是我在痛一樣。
是啊,既然已經知道結婚是不可能的,接下來就該說說小孩了。雖說會想要是自然而然的,但果然一樣無法實現吧。真虧自己還有勇氣想這些。就算兩個人把孩子生了下來,這種情況下出生的他,倘若成長爲一個無法獨自生存,需要他人關愛的軟弱之人,爲了渴求關愛想必會終日嚎啕大哭。那一定是比現階段要更加絕望的光景。對於我和理紗來說,若想組建起一個正常家庭,多少還是應該考慮下這種事吧。
「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但怎麼想是我的自由吧。」
我慌忙擦拭起眼角的淚水。
冬日的空氣寒冷刺骨。我待在那棟破舊的老宅中,雙腿插在暖洋洋的被爐內,受睡魔侵襲正打着盹。理紗將這樣的我搖了起來。我披着青色棉襖,理紗則穿着略顯土氣的粉色毛衣。她溫柔地將蜜柑剝開塞到我的嘴邊,我一邊將其含入口中,一邊提起剛剛所做的奇怪的夢。
差不多該放棄了吧,我就這樣保持空虛的心情,默默注視着這一切。理紗的吐息,衣物的摩擦聲,以及肉體的交合聲支配了整個房間。滿臉認真的她,兩隻手搭在被窩上,笨拙地扭動着腰。不久後,晨勃結束了,失去作用的那東西就這樣自動退了出來。
「確實呢。」
這麼說着,理紗的手從我的胸口附近向下滑去,觸碰着成年男性清晨醒來總會充滿活力的那個地方。
被爐暖暖的,受睡魔侵襲我很快再次昏睡了過去。醒來時下巴搭在桌面上。理紗正一邊看着電視一邊剝着蜜柑。我嫌伸手拿麻煩,於是直接把嘴巴湊了上去。蜜柑冷冰冰的卻又十分酸爽可口。理紗沉浸在電視節目中因此沒有注意到我的舉動,等會她回過神來肯定會生氣的,那麼直到她發現之前,乾脆放開了手腳喫吧,這麼想着我將剝好的蜜柑全部一掃而空。過了一會兒,理紗總算是注意到了這一切,生氣地朝我抱怨道「人家明明打算剝好了放在一起喫的!」
理紗似乎對此頗爲不滿,時常會向我發牢騷。「那乾脆就辦一場婚禮吧。」然而我的提議看上去並沒有滿足她的期望,
「學君。」
她抽抽搭搭地說着。
「野村桑,怎麼板着個臉呀。」
百合子興沖沖地向我搭話,我含糊着隨意回應了幾句。
「整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呢,怎麼啦?離婚了嗎?」
嘗試着打起精神卻未能如願。視線稍稍轉向她,百合子仍舊穿着我從未見過的服飾。她究竟帶了多少衣服來醫院啊。
眼下無論她對我說什麼,想必都會被我忽視掉吧。無數聲音交雜着,源源不斷地蹂躪着我的意識。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我已無從知曉,但僅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這些言語所組成的黑色惡意漩渦正將我漸漸吞噬。每當想要好好思考時,罪孽所化作的利刃便會將我一次次貫穿。反抗的萌芽剛剛成形便被立馬掐斷。除了存在本身,我的一切盡數被剝奪殆盡。呼吸好累,呼吸真的好累吶。
儘管那之後理紗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並試圖進行遮掩,但當時她那副萬念俱灰的樣子,以及從指間滾落的淚水,都深深令我哀嘆不已。
「我呀…又割腕了喲。」
百合子湊到我的耳邊輕輕訴說着。雖說對此我並不怎麼在意,但還是決定暫且陪她說一下話。
「是麼,痛嗎?」
如此頻繁地割腕,她身體裏想必蘊藏着無盡的能量吧。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像這般精力充沛嗎?
「嗯,嘛……」
她面帶微笑回覆道,看上去挺開心的樣子。
「痛的話爲什麼還要做那種事?」
「怎麼說呢,總覺得自己身體裏有股很強大的意念驅使着自己。」
「那還真是辛苦呢。」
「確實呢。」
「做出這種故意讓別人擔心的事可是不行的哦。」
「誒——可是我從沒有那樣想過耶。」
說罷她又嘻嘻嘻地笑了起來。不管談話內容是什麼,只要能將他人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她便會感到開心。害怕自己被忽視,於是一味尋求着他人的關心,在此之外不會去期望別的。
「無論好壞,你這人還真是純粹呢。」
費盡周折,總算在點名前趕回了病房。同病房的室友們,在同樣的位置來來回回邁着步子,嘴裏唸唸有詞,反覆吟誦着動漫老歌裏的高潮部分,彷彿回到了令人懷念的場所。果然還是這裏好,能讓人安下心來。說不定我應該放棄一切,在這裏度過餘生吧。只要如實交代的話,用藥量將也會得到增加。這樣一來我的痛苦就解決了。所謂死心便是指的這麼一回事吧。正當我考慮着這些時,忽然間注意到,大里先生不在了。
「爲什麼要這麼說?」
「啊,請稍等片刻。」
眼前的她害羞了起來,然而這其實並不是對她的褒獎。
「這樣啊,反正你無論幹什麼想必都會成功吧。說不定那種保持着自己步調,有妻子陪伴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更適合你。」
「什麼意思?你說眼前這玩意嗎?」
我繼續笑着。其他患者們,有的唱着歌,有的自言自語,有的讀着《昆蟲記》。原本大里先生生前在意的事情就不多,至少讓他享受了期待已久的旅行再死也不遲呀。神還真是冷酷呢。
「不不不,還請您等等。畢竟,讓一個病成這副模樣的人升職什麼的,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正常舉動吧。已經可以了喲。至今爲止給我的待遇已經夠優厚了,現在就讓我徹底辭職吧。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在此之上我不想再受到更多恩惠了。」
「死了。」
「啊啊,你一直以來都毫無怨言地爲我工作着,這麼勉強你真是對不住了。今後你將得到比現在更高的職位,這可是你人生中的一次重要決定,怎麼樣?要繼續在我手下做事嗎?」
「昨天早上散步的時候,不小心跌倒,撞到頭死了。」
我忽然間笑了起來。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他睜大雙眼望着我。這副軟弱的樣子,我實在是無法接受。
我再度返回病房,將必要的東西取上,重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簡短的深呼吸後,我朝他點了點頭。
「我這是…被原諒了麼?」
「說起來,前段時間你太太問了我一些事。」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對我和母親心懷愧疚吧。至少,對我來說僅僅這樣便已經足夠了。自逃跑以來,我也受了你各式各樣不少照顧,在此之上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這天剛過中午,有人搖了搖自己的肩膀。正當我抱怨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被告知有人要見我的消息。一定是理紗吧,想到這我不禁緊張了起來。現如今該如何面對她纔好,老實說我還完全沒有頭緒。然而,事實並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樣。眼下這位打扮得體的紳士正帶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當然是想辦法矇混過關咯,難道還說真話不成?」
他並沒有執意勸說下去,對此能表示理解真是太感謝了。
忽然間感動湧上心頭。剝去可恨的扭曲皮囊,一直存在於眼前的世界,竟是這般靜謐而美麗。伴隨着嘆息,胸口中某樣根深蒂固的東西瞬間破碎了。
「您是怎麼回答她的?」
「誒……?」
原本,我也曾幻想過這一切。「活着真是太美妙了。」如此說着留下眼淚的人們,從他們的臉上根本感受不到一絲虛假。然而,
「請仔細考慮清楚。做了壞事的明明是我這邊纔對吧。我殺了母親,把你贖罪的機會給徹底奪走了。這個真夠殘酷的。對已死之人所犯下的罪孽,無論再怎麼想償還,也終究是無事於補。這其中的辛酸我可是最瞭解不過了。就算是殭屍,只要能夠出現在自己面前對自己施以懲罰,哪怕只是罵上幾句也好,多少也會感到安心吧。」
病友沉浸在手中《昆蟲記》的世界裏,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發問。儘管我承認《昆蟲記》是本相當有趣的書,但還是希望他能稍稍回下話。那之後我將同樣的話又重複問了好幾次,他總算是抬眼看了看我,張口說道,
一臉嚴肅向我詢問着這些的他,正是我的公司上司。
「出院後的職位?」
父親陷入了沉默。多半,是因爲我剛剛那毋庸置疑的語氣吧。至少對我來說,這是絕對正確的。倘若連這都是錯的,那我也不知道該和誰說些什麼好了。
「真是的,你不用再管我也行的啦。就到此爲止吧。明明從最初開始就不該理會我的。」
「行了,已死之人的寬恕是永遠也無法得到的。但倘若是生者的話,便能夠相互原諒。這難道不是一件相當美妙的事麼?」
「有什麼好笑的嗎?」
僅此一言,說完他的視線再次回到了書本中。什麼嘛這究竟是,僅僅離開兩天,大里先生就以這種二貨般的死因昇天了。真是奇妙,我不禁笑出聲來。即便是坐到了牀上也沒能憋住,強抿着嘴,默默竊笑着,最終卻還是不免「噗嗤」一聲噴了出來。是嗎,就這樣啪嗒一下摔死了嗎?什麼也不會留下,不曾感到歡喜,在這座名爲社會的孤島上,一個人悄悄生活着,如同螻蟻般死去。不告訴任何人,懷抱着痛苦直至最後。真好呢,這種死法其實一點也不可憐反而棒到不行。我也能這樣死掉就好了。
據他所說,理紗在收下名片後,似乎有打電話給他,七七八八問了許多東西。我的工作內容、爲什麼要僱傭我、和我又是怎麼認識的。
「一般般吧。鬍子也沒剃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牀上睡覺。」
他呼喚着我的真名,這個二十年前他親自替我取下的名字。
視線投向窗外,青空下燕子正在飛舞。屋內充滿着沉默。長久以來浮躁的內心恢復了片刻的平靜。說起來,不知不覺中煩人的幻聽與幻覺徹底消失了。
說罷,我把從病房帶來的,之前一直放在口袋裏的那東西掏出來放在了桌上。那是從洋一君那收到的袖釦。
「是麼,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嗎。」
這只不過是那些遠比我出色、聰慧、善良的人們所能享有的特權罷了。像我這樣無可救藥的人是沒有資格的。對我而言,純粹美麗的情感並不存在,自己的心靈早已如泥濘般毫無反應,只能自始至終抑鬱着,在陰暗與醜陋的籠罩下度過餘生。
「這東西,是你掉的嗎?」
「別,等等。掃墓什麼的我已經沒辦法去了,請原諒我。」
一個人的消失並不會使醫院生活產生任何變化。儘管些許也會有不少人感到悲傷,但大家都不怎麼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因此並未有多少悲壯感。日復一日,大家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同往常一樣過着每一天。並不是說大里先生他沒有人望,只不過事實如此罷了。能使內心平靜的藥,大家每天要喝三次,即便期間也發生過一些小事,但這份安定並沒有被打破。時間一到,我便會端着乘滿水的馬克杯,去護士站排隊。護士向患者們一個接一個發放特定的精神藥。看起來像是從藥局買來,連說明書都沒有的藥片就這樣被交到每個人的手裏,然後機械地將其吞入口中。護士站的窗口前,舉起馬克杯仰頭將藥片一飲而盡的大家,看上去宛如在飼料箱裏進食的雞羣一般。所有人都沉默着,帶着雞一樣呆滯的目光,臉上毫無一絲生氣。想必我也是同樣的表情吧。每次我都把藥片含在嘴裏裝作出喝下去的樣子,過陣子再吐到廁所裏沖掉。
「請等一下。」
自此之後她也仍將持續着這種時刻渴求着他人關心,將周圍弄得一團糟的日子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感覺不到後悔,將罪行拋之腦後,踩在屍體堆上開懷大笑。畢竟人類這種生物,無論自己的最終下場將會是怎樣,只要能活的開心就好。對此,我可是羨慕的不行。
那段日子裏,每當感到身體沉重時,我便會閉上雙眼躺到牀中央。中飯晚飯也不喫。中途有幾次我能感受到護士對我說了些什麼,但由於腦袋裏的其他聲音實在是過於煩人,也許只是我聽錯了也說不定。吵鬧聲在一天天增加。睜開雙眼,眼前淨是殘酷的事。這種狀態下,即便我想要去考慮些什麼,也只不過會朝着錯誤的方向越陷越深,於是乎原本就有限的思考能力這下算是徹底停止了。
「身體怎麼樣了?」
「沒什麼。只不過,像你這樣懷抱有罪惡感而備受折磨的人們,在這個世界上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也足以令人生厭了。」
但不知爲何,淚水卻不受控制流了出來。
「真是的,忽然間說什麼啦,莫非打算對我做些什麼?」
「大里先生呢?」
然而,我並沒有向他道出實情,而是以「有其他想做的事」這種奇怪的理由回絕了他。
其實我挺喜歡待辦公室的。在那兒,能夠感受到自己的生存價值,會因他人的誇讚而感到高興。實在是一個很棒的地方。可是,已經不行了吧。我的病情遠比他人所想象的要更嚴重。
「其實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好。儘管肯定會受到不小的衝擊就是了。畢竟對她來說這應該算得上是背叛吧。」
正因於此,被理紗說成「完全不懂得表達情感」想來也是沒有辦法的吧。
望着他這一臉愧疚的樣子,我不禁苦笑起來。大概是由於平時總喜歡帶着副挖苦的口氣說話,導致別人從字面上根本無法理解出我想要表達什麼。
「總之,這是給我升職了嗎?」
回過神時,視線正盯着雲朵。不知不覺間百合子已經離開了,其他的患者們也盡數返回,諾大的休息區只剩我一個留了下來。
「學。」
「即便是找遍整個公司,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比你更勝任這份職位的人了,至今爲止你的工作表現是其他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所做的貢獻也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你還很年輕,多少也會想要往上爬吧。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意願,而是公司裏大家共同討論出來的結果。身爲公司的一員我希望你能認清這份事實。」
上司的發言看上去還得繼續說上很長一段,於是我出聲打斷了他。
我向一名與他關係親密的病友問道。雖然也許只是外出,但眼下他的行李卻被收拾得一乾二淨,總感覺有點微妙。難不成,是出院了嗎?
「據說是在我家墓地前撿到的。沒想到你竟然還會去給母親掃墓什麼的。真令我喫驚呢。」
「不用在意。現階段好好修養纔是你的首要任務。今天來這也是爲了討論你出院後的職位問題。」
「可是……」
「生而在世,實在是太好了。」
若是現在的我,說不定也能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吧,想到這我嘗試開口說道。儘管擔心着自己的發言是否略顯輕浮,但令人喫驚的是,受其影響眼前的父親也已是潸然淚下。總感覺,我似乎說了些很了不得的話。還是說,相互間彼此二人都已經到達了極限呢?
很快,我與現實世界再一次被令人作嘔的薄膜所隔離。感官被噪音所污染,僅爲我敞開一瞬間的世界,重新封閉了起來。這幅像是爲了肯定我至今爲止所作所爲的奇妙光景,想必也將被我馬上遺忘。趁着這抹光芒還未完全消逝,至少給理紗留下點東西吧。
我扔下父親,趕忙回到病房,從筆記本上撕了張紙。
任憑思緒遊走,字跡潦草不堪。意識逐漸墮入混沌,看樣子是寫不了多少了。理紗日後拿到它時,能從中讀出什麼呢?我想說的這些,她能夠理解嗎?
做完這一切,我仰面倒在牀上。寫的好不好我並不知道,但這是現如今的我所能傳遞出的全部了。
眼前一片鮮紅,與其說像泡在岩漿裏,倒不如說更像是待在誰的內臟中,黏糊糊的,四處融化脫落着。身體使不上勁。這下可算是來到了迄今爲止最壞的狀況。名爲「木村學」的存在已然所剩無幾。自身絕大部分前往了彼岸。眼下別說對抗幻覺了,就連能否保持清醒都不知道。剛剛那一瞬間,想必是迴光返照吧。腦子裏充斥着分不清是誰的呼喊聲,視界內被從未見過的絢麗多彩的污泥所填滿。一切僅僅只是爲了否定我而存在,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活下去!」
一遍又一遍,耳邊長久迴盪着莊嚴的大合唱。多虧了這聲音,我才注意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是啊,一直以來,幻聽都是違揹我真實想法的存在。
我起身打算離開病房,卻又再度回過身來,在紙條末尾處加上了一句話。
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感到後悔,內心充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