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小说

Chapter-3

《CARNIVAL》 · 唐边叶介 · 1.8万 字

「脸色很差呢。」

「确实有点。」

一脸疲惫的泉小姐叹了叹气。

木村学的家门前早已是一片荒凉。并不仅限于时间上的自然劣化,玄关处的窗户上布满了裂痕,墙壁上也到处可以看到被投掷过东西的痕迹,很明显这都是人为造成的。墙壁上被人用喷漆写下了「杀人犯」几个大字。

「现在还会做这种恶作剧的人已经没有了,我也曾劝过她把墙壁重新粉刷一遍,只不过没能取得她本人的同意。在她看来孙子犯下了如此大罪,像这样被公开指责也是对他惩罚的一环。」

说罢泉小姐打开了玄关,「打扰了。」朝屋内打过招呼的她紧接着脱掉鞋子走了进去。虽然我总觉得在主人没出来迎接前还是等在这里比较好,但最终还是采取了和她一样的行动。

与惨不忍睹的外表不同,家中虽说也老化了不少但却保持着清洁,四周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据说是木村学祖母的那个人,正佝着背静静坐在铺满榻榻米的房间内,两手正捧着温热的茶杯。

就在我考虑着该怎样打招呼的时候,泉小姐从房间角落里堆叠的坐垫中取出一个递给了我,于是我将它铺好坐了下来。泉小姐自己也同样垫上了一个。一切处置得当后,老人开始向我介绍起了自己。

「九条家的公子是吗。在下是木村学的祖母木村富子。我对我们家学给你们添的麻烦深表抱歉。」

这么说着的她深深低下了头,见状我慌忙回礼。

「你们家小姐明明什么都没做,实在不知该怎么道歉才好。」

「这些都是姐姐她自己决定的,您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虽说能得到您的理解,果然还是……」

「那个…我姑且也是这么认为的哦。至少富子婆婆你完全没有道歉到这种程度的必要不是么。啊,茶水,该沏新的了。」

「小泉你真是的,一段时间没见越来越漂亮了。」

「那种事才没有啦~」

苦笑着的她就这样走出了房间。真是个好动的人啊。

「那孩子从很久前开始就一直对我很是照顾,真是个善良的人呢。孙子也是,自那以后,现如今他又在何处做着些什么呢。」

也不知道是想向谁诉说,富子婆婆就这样一个人嘟囔着这些。

忽然间变成两个人独处一室的情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我只能沉默着。从远方传来了秋蝉的鸣叫声。电风扇咔嗒咔嗒地摆动着头部。不知怎的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话说回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祖父祖母了。我的祖母并不像富子婆婆这样老练,而是属于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口无遮拦的类型。

这都说的些什么啊,完全理解不能。放弃继续看下去的我叹着气把书放了回去,「啊」一旁的泉小姐忽然惊叫一声。她正手捧着书本,视线落在了其中的某一页上。我凑过身朝她手中看了过去,一张看起来有些掉了色的照片被夹在了书中。身材纤细的女人,小学生模样的少年,以及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女。背景虽说有些变化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这个家的客厅。

「话说回来,这房间还真是有够奇怪的。」

「只要看过他们俩,就自然会有这种感觉呢。然而这真的是爱吗?总感觉有些完美过头了。没想到洋一君还挺浪漫的呢。」

泉小姐从手中的书本中抬起了头。暴露在外的肌肤上似乎能看到细小的汗珠,这时我才发觉房间内早已是闷热不堪。

富子婆婆开口问道。老人的脸上早已被刻下了无数岁月的痕迹,使得我很难读到她的表情。

从房间布置上来看完全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一个年轻人所生活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度过童年的他,想必每天只能与书为伴吧。这样一个人却在长大后犯下了杀人、强奸等暴行,并带着自己的恋人一起踏上了逃亡之旅。虽说总是蹲在家里读书的确不利于小孩子的正常成长,但因为这样就会去杀人什么的在此之前可是闻所未闻。况且从一般人的眼中看来,相比起一年到头宅在家里的书呆子,我这种异常性欲者才更像是犯罪分子吧。

泉小姐用托盘装载着玻璃杯回到了房间。

「学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肯定是因为我和博美教育方式上的错误吧。」

「话说回来,昨天那个女生和你是什么关系呀?恋人?感觉她很喜欢你呢。」

「泉小姐你呀,明明长着一副漂亮脸蛋却意外地性格恶劣呢。」

对话就这样被关于佐织的话题打断,我将视线转回到了书架上。种类繁多的书籍正并排摆放着,从小说到专业书可谓是应有尽有,有的书光从书名来看根本无法判别内容是有关于什么方面的。不管怎么说全部读完这些应该是不可能的,这间房的主人究竟浏览到了何种程度呢。

富子婆婆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样呀,确实有可能。然而我认为他们也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

「这种东西只有本人才知道啦。嘛,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两情相悦吧。」

「不用那么害羞啦~有自己想法的男生可是很有魅力的。爱就是这么美好的东西呢。」

「洋一君你,莫非也不是一般人?总感觉你身上有些异常之处呢。」

「因…因为,不是常说恋爱会使人盲目吗。所以我便稍微想了想,假使这些都是真的说不定一切就能解释的通了吧」

泉小姐温柔地回复道。

「我不知道……」

「听说你很想知道有关于的学的事?」

「这世上可没什么东西是万能的,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些不是么?比起一味地埋怨过去,还不如从现在开始将注意力转向眼前。啊,麦茶可以吗?」

「那个怎么说呢,我想会不会是因为爱的缘故,两个人才会做出如此胡来的事。因为你看,普通情况下不可能会做出这些不是么?

对此我表示赞同。三个人看上去真的非常幸福。

虽说如此但这就能成为被欺负的原因吗。这对他而言的确有些残酷。但是,也不能立刻将其认定为导致犯罪的直接原因。当然,如果把新闻中那些所谓的「校园欺凌受害者愤然杀害施虐者」也考虑进来的话,倒也说不上是什么特别稀奇的话题。只不过在此之上他还从警察手中逃了出来,并在那之后又为自己添上了恶意监禁和强奸等多项罪名。至此为止,这已经不是光凭一句「受到过欺凌」就能解决的事了。

为什么,像这样安稳的时光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呢。自那之后过去了多少年。照片中的三人,一位已经离开了人世,一位沦为了杀人犯,还有一位因为父亲的缘故最终舍弃了正常生活。然而,不同于现实中时间的流逝,照片中那温暖平和的瞬间却被永久冻结了起来。

尽管我一再辩解,泉小姐却仍旧开着玩笑,于是我只好放弃了抵抗。

气氛沉重得令人难受,泉小姐试图想用积极一点的话题化解这份尴尬,却很快被富子婆婆的叹息声打了回去。这时富子婆婆向我们表示她累了,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之后我在泉小姐的引导下,来到了位于二楼的木村学的房间。

取下一本,随手翻开一页来。

整个屋内除开桌椅和书架外,再也看不到其它任何一件家具,着实是个简朴的场所。与这单调印象所不同的则是那数量惊人,呈压倒之势的书本。足足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书籍,不仅如此一旁的床上也堆积了不少的量。

「爱……?洋一君你在说什么?」

「嗯,她是我的女儿,学的母亲。我拼命工作送她去学校上学,她却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同某个男人结了婚。」

「真是个不成器的孙子啊……」

打小我和她父亲两个人就只顾着工作,想必她也是一直寂寞着吧。她是个内心软弱的孩子。学出生后不久就和丈夫离了婚,她将这一切的原因都归在了才刚刚出世的学身上。学他一直都过得很辛苦。如果我能在对博美的教育上多花些心思的话,也许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学对此也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据泉小姐说,有关这次事件,事后回想起来不自然的地方有很多,至少在这之前无论是谁都不曾想到他会做出如此轰动的事来。全身上下并没有能吸引人的地方,若是考虑到生活环境和成长经历的话,也并没有与社会脱节,与其将它他归入到优等生的行列,倒不如说他整个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博美…小姐,是么?」

然而这样的我,就连对别人施暴的胆量都没有,更何况是杀人了,简直想都不敢想。将人杀死的一瞬间究竟是种怎样的感受呢。恐怕什么都感觉不到吧。尽管如此,就算将我放在他的立场上,果然还是不会想到去杀人吧。自己手持利刃将别人的身体切开什么的,光是想想就直冒冷汗。

泉小姐还在嘻嘻地笑个没停。

老人的念叨还在继续。看来她不管是对女儿,孙子,甚至世人都抱有着深深的愧疚感。虽说已经理解到后悔只是徒劳,但仍旧乐观不起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叹着气。

「每当提到有关于合法惩罚的问题时,总能第一时间想到监狱,并且伴随着讨论出现了许多富有技术性的想法,以下将从最新视点带您……」

「难道说这就是爱吗?」

「莫非这是……」

「满脸幸福的样子呢。」

「嗯,恐怕是的。」

「别这么说。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各种事都抱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泉小姐一边生气地说着,一边将玻璃杯摆在我的面前。

「啊,生气了吗?不好意思。嘛,的确这种理由也不是不可能呢。」

这么想着的同时一不小心又说漏了嘴。

「真是的!请您不要再随便提到死字啦!」

「那种事,我想是没有的哦。」

泉小姐的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发言是多么羞耻。

多半,是姐姐、木村学和他的母亲吧。隐约可以看到博美阿姨亲手写下的拍摄日期,自拍下这张照片起已经过去了十多余年。照片中的姐姐和博美阿姨微笑着,一旁年纪尚小的木村学正害羞地挠着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换作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应该会把他们当做一家人吧。

「小泉可真是温柔呢。学和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若我这老骨头死了的话,一定会祈求神明大人保佑你的。」

泉小姐说道。

「感觉富子婆婆她是个阴沉的人呢。和这样的人一同生活,我想应该会很辛苦吧。」

姐姐她,对于木村学一定是带有着某种感情吧。

「为什么会这样想?」

泉小姐喃喃道。

「照您这么想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那是怎样的理由呢?」

「西方经济飞速上升的同时,资本积累的方式也开始呈现多样化,传统方式上的资金获取渠道将很快不再适用,然而在这强制的改变下本文巧妙地预谋到一点……」

假若这份平静能一直持续下去,杀人什么的想必也不会发生,没有人会受伤,也许三个人至今仍能够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一起。

「这样下去的话,照片说不定在不久后就会被弄丢,所以给谁预先保管下会比较好吧。泉小姐你是怎么想的?」

对于我的问题,泉小姐回复道。

「我觉得吧,还是把它放回原处比较好一点。有可能它对于木村君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万一他在未来的某天再次回到这个房间,发现照片不见了的话一定会感到很失望吧。」

尽管我并不认为木村学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里,但是出于对大人的尊重我还是听从了泉小姐的决定。

总之就好像母亲她将姐姐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一样,大概这也是同样的用意吧。

翌日泉小姐有陪同富子婆婆前去扫墓的约定,而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走在沥青路面上,脑袋中不停涌现出奇怪的思念感,实在让我有些郁闷。

天空湛蓝,影子被拉得老长,繁华街上来往的年轻人们,正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换作平日,或许我应该能够顺利融入其中,然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连在朋友身边随心所欲笑出来的信心都没有。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和大家不一样的「脏东西」,我便再也无法保持着平常心。思考能力渐渐被污秽感所侵蚀。

放在平常,我总能将这种负面情绪轻易地压制下去。然而今天是有些不行了。或许去木村家根本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尽管从新闻上来看他多少也有些富于人情味的轶事,但这也并改变不了他在多数人眼中依旧是一个奇怪杀人犯的事实。无论再如何辩解,也只不过会使人更加坚信他是个疯子罢了。可是啊,事实上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在祖母身边平稳度过少年时期的普通人,孩提时代也曾与亲人朋友们一起拍过写真。想必也会时不时一边注视着照片一边回忆着过去吧。

每天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哀愁着。即便如此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我很好的样子。但这些终究只是徒劳,最后彻底坏掉了。那时的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我最终也不得不沦为逃避他人视线的那类人吧。不会有人愿意接受我,这份期望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毕竟,「我真的很喜欢尸体,在我看来这可是很正当的爱好,所以希望你也能认可。」这种话根本无法对谁说出口。开口的同时结局也便可想而知了。

假若真正能被谁所理解的话,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应付一下,虽说也许不会有显著的变化但也说不定可以拯救我那只剩下等死的人生了。这样想必也能过上自由的每一天吧。如果这些都没有发生,任性满足自己愿望的方法其实也有。如今,木村学将法律这些统统抛到脑后,还杀了人,倒也活了个逍遥自在。

如果说希望的到来永远伴随着苦痛。那么这样的希望不要也罢。白日做梦可是不行的。因为自己是个异类的缘故,我总会劝自己不要抱有任何的妄想。

要是没向佐织她全盘托出一切就好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说不定对她能够理解这些抱有着期待吧。她自身早已是满身污秽,正因如此才会对我抱有这么强烈的好感吧,相信着同样「不干净」的我能够和她互相理解。只不过当时我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自然也没有意识到这点。

既然同为被世人所抛弃的「脏东西」,那么相互之间舔舐伤口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不是么?对此我就是这么想的。想必广田现如今也依旧只是将她视为一个蠢女人吧。真是根性恶劣啊。暂且不说我自己,佐织她直到现在也仍在被人瞧不起。这样的我并没有脸去见她。

尽管不停在解释着这些,但我果然还是好想再见到佐织。想到了一些下流的事。反正,肯定又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我的内心一定是在渴望着同他人交流吧。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有一天我肯定会把自己完全剥离开来。那之后的我,一定无法忍受自己良心上的苛责吧。这样就足够了。我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能打心底理解我的人,也无法向他人去寻求些什么。

我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吧。犹如被夏日的阳光所蒸发殆尽的水塘一般,多希望这一瞬间照射在背上的圣光能将我毫无痕迹地抹去。至今为止我已经背负了太多,就让我这样消失吧。

我将安眠药取了出来。挤不出一丝唾液的我,只好先将药片贴满在口腔的内侧,之后再用牙齿咬碎。在医院提及自己失眠的时候,医生说我的这种不安感完全源自于生活作息上的不规律,只要能做到按时吃饭的话症状自然会缓解。然而即便我向他道出实情,果然还是只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说起来今天还什么都没吃的。虽说这种时候往嘴巴里塞点什么东西会比较好,然而却完全没有食欲。从早上醒来开始,我便丧失了任何的生理需求。现如今在药效的作用下则更加忽视了这些。如果不能再稍稍镇定一点可就麻烦了。一想到这我愈发增加了药量。不安定的心情仿佛像短暂的阵雨般,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我再一次冷静了下来,重复着至今为止那不变的日常。忍耐早已成为了一种习惯。

不知不觉中街道已被染上了血红色,太阳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坠落。凝视着夕阳的我忽然间感觉身体变得沉重起来,于是就这样背靠着混泥土墙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面上。药效来得很快,意识即将被抽离。

「这样看来,或许木村君他们真回来过也说不定。邻居们呢?有没有看到他们。」

突然间做出瘫倒在地这种举动,想必过往的行人们正注视着我吧。

话题的中心主要集中在如何在海滩上与美女搭讪,以及在那之后该做些什么才好。「结局什么的,肯定是要感受着她那柔软的身子迎来天亮才棒呀。」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此言一出,很快引起了周围其他人一片附和。

「刚在这附近看到你的时候,你却忽然间倒地不醒,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呢。感觉累了的话最好还是找上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哦。虽说这世界上也许并没有完完全全的好人,但彻彻底底的坏人也绝不会有。理纱和木村君说不定只是弄错了什么,才不是什么坏人喔。」

「我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啊……」

可仔细一想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其他可能性了,说不定木村学他真的来过吧。从姐姐她之前的发言来看,有关她重返这条街道的推论基本属实,那么即便是会陪木村学来一趟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其实想回来参拜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而给家里打电话只是附带行为罢了。尽管现阶段一切都只是猜想,但也不能排除掉他们大老远特地跑回来参拜的可能性。我的这些想法,并没有告诉一旁的富子婆婆。

眉头紧锁,嘟着嘴的她陷入了思考中。

睁开眼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或许是药效还没过的缘故,此时的我依旧十分冷静,与其说自己在感情方面就像石头一样迟钝,倒不如说早已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脑袋下正枕着什么柔软的东西,拿手摸了摸,似乎是毛巾。直起身来,也许是因为在柏油路上睡过的原因,亦或是前几天的伤口还未能愈合,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意识仍旧不怎么清醒,上半身摇晃着。

这时有谁把我的上半身撑了起来,感到脑袋被某样柔软的东西所包裹着。

供上菊花,点上线香,双手合十默默祷告着。富子婆婆叽叽咕咕地朗诵着般若心经。对于埋葬在这里的人,我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可为何会没来由的感到难受。

「的确如此呢。不过,能听到理纱她至今平安无事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你还好吧?」

如此说道的她,把吉他放回到箱子中打算离开。站起身来的我因为脚步不稳的缘故只好用手搀扶着墙壁。「没问题吗?」麻里问道。

受害后的志村咏美在医院度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出院后的她身上依旧缠着绷带,脸上也能隐约看到被施过暴的痕迹。她在看到麻里的脸后露出了微笑,然而就算是当时年纪尚小的麻里,也知道那只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这些虚实混杂的谣言,如同常识一般在附近迅速蔓延开来。最终在老师的提议下,她选择了转校。

「感觉你说的也有道理诶。」

「也许姐姐她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为什么大家就不能稍稍体谅她一点呢。每个人都说着令人讨厌的话,太狡猾了吧。从现在开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姐姐她非得遭受这样的目光不可。」

由于泉小姐忽然有急事的原因,取而代之变成了我陪富子婆婆参拜。富子婆婆看起来步履蹒跚,借助着拐杖驼着背一步步向前。攀登石阶的时候也是一副行将欲坠的样子,上前帮忙的我却遭到了她愤怒的制止。

我们来到了车站前的某家咖啡店。麻里点了红茶,不知为何我感到后背一凉。尽管之前有告诉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没想到这次端上来的竟然是滚烫的红茶。战战兢兢地我就这样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幸好这次并没有出现「高空飞杯」的壮举,一想到这我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察觉到这一切的她,就这样不怎么开心地继续默默喝着红茶。

尽管咏美本人对事件一直抱着闭口不谈的态度,然而有关于她的遭遇在经过他人的一番添油加醋后,很快便在学校附近传开了。她和木村的关系也好,亦或是被迫做的那些事也好,全都远远比实际情况要夸张的多。虽说身为事件的被害者,但由于她长久以来虚浮的态度,导致认为她是不良的人占了多数,很多与事件毫无关联的往事也随之被提起。

「真不是在盘算着什么坏事吧?」

麻里以她那特有的开朗声调说着。

结束诵经的富子婆婆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再次扯开了嗓子,却依旧只是徒劳。口齿不清的我并不知晓是否能将自己的想法准确传递给对方。那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富子婆婆当即否定了住持的猜想。现在还与木村家有联系的人物,除开自己之外也就只剩下学了。他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里的,肯定是有什么搞错了。「这东西我不能收。」

「当然没有。再说了,身为家属也应该有义务知道这些不是吗?」

意识渐渐薄弱,身体使不上劲,无法确定此时的自己究竟是一副怎样的表情。自上半身起力量开始逐渐减退,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能动。虽说有点不成体统,然而就这样倒下我也不会在意。很快,脑袋就会撞上地面了吧,这样就好。

那天夜里我被泉小姐叫了出去。我将至今为止从未和他人提起过的和姐姐通话一事,以及在那之后的,以此为契机所进行的种种调查,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本毫无理由相信着对方是佐织的我,当意识到并不是她的时候稍稍有些失望。眼前的少女,正抱着一把白色的电吉他与我相视而坐。会打扮成这副的模样的人,在这座小镇上除了志村麻里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富子婆婆回去后,我试着四处问了下,据说并没有见到可疑人物。不过考虑到木村学现在的身份,本身就需要避免引人耳目,这样一来就能解释通了。」

「对我来说,时至今日依旧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亲姐弟呢。当然,无论如何都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强求。但只要能告诉我,就算是再用果汁泼我也好,拿杯子砸我也好这些都行。不可以吗?」

「惨不忍睹呢。这样看来,姐姐他们所做的事该有多过分啊。对做出这种事的姐姐同情什么的,想必也是不会被允许的吧。」

「会来这参拜的除了我以外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

老实说,我确实恢复了不少。至少之前那不安定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若是现在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想必我都能冷静应对吧。

「我认为洋一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现在还没到把一切说清楚的时候,再说假如让婆婆知道他们到了这一带却没有回家的事实,只会让她的心情更加复杂吧。原本整个人每天就忧郁的不行,还是不要给她再添堵了。」

「两位是木村小姐的亲人吗?」

不久后咏美在离亲戚家不远处的学校开始了新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关于转校生的流言再次萦绕在她的身边。这种情况下,不管再怎么故作坚强,自己的内心肯定会缺失掉什么吧。临近考试之际她再次向学校递交了退学申请,「现在的我只想过上普通女孩的平静生活,即便是被那些一看就知道是人渣的男人所欺骗。」留下这么一句话的她随后离开家结了婚。包含家庭成员在内,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这种被视线所包围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

「感觉你很困的样子。想睡觉吗?」

「你完全不用对我道歉呀。而且,我也不该一声不吭地拿杯子砸你。脸上会受伤都是因为麻里的原因呢。对不起。但是,看在我在这守你这么久的份上,就算是彼此彼此吧。」

墓地位于邻接寺庙的小山坡上,从山脚下的街道吹来徐徐清风。其中隐约夹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那天夜里,从警方那打来了一通电话。而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似乎是听到了女人的声音,但并判别不出来她是谁。我的脑袋恐怕此刻正埋在她的胸口吧。我很想回应她,然而从嘴里发出的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声。

短暂的考虑过后。「好吧我相信你。那么,去咖啡店坐着说吧。」

我首先向她道了谢。随后向她告知了自己前几日并不知晓她身为被害者妹妹,以及对于事件的重大性未能有正确认识的事实,并在此之上对我那不考虑后果的言行致以深深地歉意。

「没问题。」

这个时间段对于扫墓来说还略显尚早。放眼望去哪都见不到献花的痕迹,空剩下墓碑和木牌林立的样子着实有些煞风景。

最终在她的一再坚持下我只好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泉小姐微笑着长舒了一口气。

酒杯中的液体早已所剩无几,试着倾斜过来,冰块与杯身接触之际传出了清脆的撞击声。接着,我开始提起昨天所听到的有关于志村咏美的近况。

紧接着,她开始了讲述。

「呜……」

吉他上有修理过的痕迹,看样子应该是在取货的路上恰巧碰到了吧。失去意识的我并不会那么简单就醒来,在这期间她似乎在一边摆弄着吉他一边等着我。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快十一点了,这么看来她已经等了我将近四个钟头。

将手桶和柄杓归还后,大厅里的住持朝我们问道。为了防止说明过于复杂化,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那么请稍等片刻」向我如此吩咐道的他随即消失在了深处,再次出现时手里多了某样东西。住持将它交给了我,那是一对由纯金打造的上等袖扣。据他所说,是前几天在墓碑旁捡到的,恐怕是前来参拜的人所落下的。木村家墓地的位置比较靠内,很难想象会有谁仅仅只是路过这儿。一定是和墓主有关系的人吧。想必住持也是希望能把它交给值得信赖的人来保管,所以才选择了身为「亲人」的我。

「我才不要。那么过分的遭遇我不想谈第二次了。而且,说到底你只是个敌人吧?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这些不可。」

「因为不道歉可是不行的。尽管自己的内心仍无法原谅这一切,一直生着气。可在你还来不及辩解的情况下就对你做出了那种事什么的,果然还是不行的吧?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麻里一定会好好反省的。」

这是家风格古典的咖啡店,格伦·米勒那优雅的爵士乐流淌于店内。后方的年轻人团体中时不时传来阵阵欢笑声。仔细听了听,似乎是在讨论着有关大学社团的话题。言语间可以听到计划去海边旅行的字眼。(注:格伦·米勒,美国乐队队长。生于爱荷华州克拉林达,就读于科罗拉多大学。曾担任本·波拉克、瑞德·尼可斯等乐队爵士长号手。)

「真是的,反正终究还是得进监狱赎罪,要是能早点回家就好了。如今他又在哪儿做着些什么呢。会不会已经忘记这一切了。」

手持柄杓向着刻有「木村家之墓」的御影石上浇下水,如同刚经过雨水的洗刷一般,空气中有股好闻的清香。

「你一直在照顾着我吗?」

「志村前辈也回来了啊。虽说我之前也知道她转校的事,没想到会是这么痛苦的经历。」

「那个,能再问你些事吗?有关你姐姐的。」

终于喝完的麻里把杯子放了下来。

带着一副就要哭出来的表情,麻里说完了这些。很快泪水夺眶而出,她用手擦拭着,混杂着泪水与睫毛膏的双眼四周被染上了黑黑的一圈,好像熊猫一样。作为加害者家属的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着。将自己的咖啡杯取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内心早已是一片空虚。身后的大学生群体们正放肆喧闹着。

「这些话,会不会告诉婆婆她比较好?」

「醒了吗?」

数年后,咏美突然又回到了老家。所交往过的男性不知不觉中都以离婚收场,肚子里还怀着不知道生父是谁的孩子。曾经那个散发着光芒的美少女在她身上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态。时至今日依然对外出充满着恐惧,不愿踏出家里一步,有时会边哭边抱怨着是谁的不好。随着时间的推移,麻里撞见这种情况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那个温柔的姐姐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想必是经历了许多十分辛苦的事吧。

吸取过前几日教训的我,这次将谈话地点选在了一所昏暗偏僻的酒吧,这里安静优雅的氛围很适合谈论一些重要的事情。我们在吧台附近的长桌前并排坐了下来。泉小姐摇晃着手中的波本威士忌,躺在杯底的冰酒石随之晃动,一旁的我则默默品尝着Gin and Tonic。泉小姐对姐姐打来电话一事显得十分惊讶。

「泉小姐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是那样么?感觉我们两个的对话就像是侦探剧一样耶。事件解决后,两位刑警一定会在某处不知名的屋顶上碰头,然后说出类似于「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案件呢。」的台词什么的。能理解吗?」

「电视剧什么的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啦。而且,那些剧本总会给我一种看起来好假的感觉。每当到了划分敌我阵营的时候,不管哪边总会嚷嚷着「我这边才是正确的一方」,简直就和蝙蝠没什么两样嘛。但或许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感觉洋一君你有洁癖症呢。很辛苦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说起多余的话来了。也许该控制一下喝酒的量了。

「总之,虽然昨天和志村她谈了那么多,但我认为在对这件事的调查上我可以就此收手了。继续再深入下去的话,只会给当事人带来更多的伤害。然而即便我对她们的遭遇表示感同身受,我也并不会把姐姐当成敌人来看待。在此之上我不想再了解更多的事了,如果姐姐回来的话,我也只会单纯以一个弟弟的身份去支持她。」

「虽说这也不失为解决方式的一种,但那样的话我会伤心的。」

「为什么?」

「年轻人嘛,多少要有些勇于探究真相的魄力,那种仿佛知晓世间万物的霸气,姐姐我可是最喜欢了哟。洋一君你知道么,在这世界的深渊处,依旧埋藏着无数令人震惊的真实。」

「太夸张了啦……」

「有那样吗?」

「我已经不想再去了解了,反正也净是些令人讨厌的事。」

「然而只有跨越过这些,才称得上是青春不是么?难得来到这个世界上,好的也好坏的也好,还有那么多自己不曾见过的事物难道不会觉得可惜吗?」

「别再戏弄我了啦。泉小姐你自己难道就不年轻了吗?」

「对哦,看来我也还要继续努力呢,洋一君你也一起加油吧。少年哟,要胸怀大志~」

泉小姐一边说着一边乱揉着我的头发。虽说看上去没什么事,搞不好其实已经醉了吧?还是说我看起来就像小狗一样?好不容易等到她放手,我的头发早已是一团糟。不过我也并没怎么在意。

「你不会是醉了吧?」

「那种事情才没有哇~比起这些,洋一君你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么?」

「呃,那么,耆那教知道么?」

「我知道,就是那个印度的饿死教团吧。」(注:耆那教,又称耆教(英文写法:Jainia意为圣人)是印度传统宗教之一,其教徒的总数约400万人。信徒每年都会进行「Santhara」禁食仪式,要求信徒发誓,并开始禁食直到几乎饿死为止。每年,印度会有数百人因这一仪式而死亡。)

「怎么说才好呢……这东西到底是啥?」

「没错。一切活着的生物都是不允许被杀害的,断食直至饿死才是最高尚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使人从生死轮回之中解脱出来。那种思考方式感觉和我很像呢。这种尽最大可能不用干坏事的生活方式真是太棒了。」

街道上到处悬挂着灯笼。从今天起夏日祭正式开始。「可以的话真想稍稍看一下啊。」昨天夜里泉小姐如此说道。自打姐姐他们那件事起,夏日祭的夜晚,似乎比起那时变化了不少。

「可以哦,其实你不用去取钱也没事的,反正已经买到想要的东西了。」

扫除从早上开始,临近黄昏时终于弄完。尽管在打扫前早已抱有觉悟,然而整间屋子到处落满了看上去像是地毯绒毛的灰尘。不知更换了多少次吸尘器的电池,重复着将抹布在水桶打湿拧干,再打湿再拧干的动作。为了防止汗水流进眼里将毛巾缠在额头上,赤裸的上半身四处黏满了灰尘。

「确实很痛苦呢。但是,就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钱都全部用完了啦,所以只好在这一直等着。」

「请不用管我。因为,解脱什么的听起来很神圣不是吗?这种观念什么时候才能在日本也给我流行起来啊。明明进行肉体锻炼的运动选手们如此受大家的欢迎,难道不觉得修炼着精神的僧侣们理所应当也应该享受到相同的待遇吗。果然从现在起出家吧。接着去苦行。每天吃素食,过着作息规律的生活。放下一切杂念,就这样独自坚强的生活下去。」

「那你当时的确是迷路了吗?」

撕去包装袋,打开纸箱,里面摆放着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水果,话说这到底是什么?仔细一看,包装上写有着「百战百胜毛泽东」的字样。

「这样好吗?明明什么都还没做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吗?还是说不想告诉我。」

佐织一脸吃惊的看着我。

「采用最新的NXSA技术,将对男性尚未知晓的,青涩萝莉美少女那湿漉漉的小穴完全再现?带给您从未体验过的紧适感,简直就是性器界的文化大革命!恋人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在这未知的快感前您还能忍耐多久?现在购买还赠送特制润滑油。」

望着一本正经的我,泉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脸骄傲的向我介绍道。

睡梦中的佐织不知在嘟囔些什么,伸手想要将我驱赶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酣然大睡,真叫人无语。看着她那往常般的态度,我的心情也着实放松了不少。

听起来和之前欺骗佐织那伙人所用的方法如出一辙。

一口气读完这一大串实在是叫我累得不行,仿佛全身力气都被夺走。之前严肃的心情也早已荡然无存。这些暂且不论,多半这就是传说中的飞机杯吧。为什么佐织她会带着这种东西。

「那种事,才没有啦……」

「洋一?」

「由于一直很担心洋一你的情况,我便把想治好你的愿望告诉了那个人。于是那之后就在他的带领下去店里买了这些东西。」

刚涌现出的满足感瞬间减少了许多,我开始做离开前的最后一点准备。确定过所有的护窗板和窗户都已经关严后,屋内早已是漆黑一片,关上大门,最后上锁的时候,不由感到一丝寂寞。眨眼间黄昏已逝,夜空繁星闪耀。

「诶?为什么?」

再次摇了摇肩膀,佐织渐渐恢复了知觉。刚睡醒的她擦了擦双眼,接着看到了我手上的东西。

四面森林环绕的中央公园依旧作为祭典的主会场,只不过活动面积比起那时有了成倍的增长,据说祭典规模也提高了不少。我并不讨厌在人群汇集的地方露脸,只不过今天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再去参与这些了。还是赶紧回家上床睡觉吧。

「呜呜~嗯~」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想必是对我零零碎碎的发言不能理解吧。然而,这些事只要我自己懂就行。一想到这,从来不会去违背个人意志的自己,第一次向她伸出了双手。

她一脸认真的向我讲解着每个道具的用途和使用方法。虽然完全搞错了问题的方向,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担心我。

「啊,已经拆开了吗?怎么样?」

「深度洁癖症呢。」

不一会电车到达了目的地。四下里都是见惯的风景,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梦境一般。姐姐打来的电话,与泉小姐和志村麻理会面,被别人殴打,还有什么来着。忽然间,与佐织相遇后所经历的种种浮现在了我的脑海。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如今她又在做着些什么呢?还是说已经回家了?

「真是的,你都干了些什么啊。没被做什么奇怪的事吧?是个怎样的人?」

「看着一时语塞的我,佐织开始了说明。」

「那天刚醒来就没看见你人了,搞得我还以为自己被你讨厌了呢。」

「想要的东西…你指的就是眼前的这些么?尽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但我想多半你是被骗了吧。嘛,退一万步来说,假如这都是女性用的,一次性买这么多也太不正常了。更何况这些都是男性用的不是吗?这下子就算是让步到日本至巴西的程度也无法理解吧。」

「因为,不能做H的事情肯定会遭到他人的鄙视吧?不过别担心,我买的这些东西可是很厉害的。比如这个托洛斯基,只要把它插在你的肛门处,接着再往你的那里涂抹上切·格瓦拉,绝对会超级舒服。然后还有……」

「全用完了?两天内?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哟。难道说全用来买这些东西了吗?真拿你没办法啊,车站前的ATM机现在应该还开着,能稍微等我一下吗?」

眨眼间她的脸上早已染上一抹绯红,视线游离不定着。那个时候的我,比起自己这边,却更加惦记着喜欢她这件事。一时间无法应对这份心情的我,陷入了困扰中。

「是个女人,还和我说她以前当过警察什么的。所以没问题的啦。」

「真可惜呢。」

她凝视着手中的酒杯喃喃道。

眼下蜷缩着身子,怀里抱着纸袋倒在那的,不是别人正是佐织。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如此安稳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睡着了。为什么她现在会躺在这种地方,想着这些的我,心跳比起刚刚更快了。本已压抑住的感情,再次骚动了起来。

「没什么,让你误会了真是不好意思。刚才对你的态度太差劲了。说不定只是我想多了吧。其实本来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呐快看,还有这个呢,诶多,名字是『电动托洛斯基』。这边的是……对了,『舔舔切·格瓦拉』!还有……」

「总之,在此之上不想再有任何的杂念了。真是的,调查什么的就到这里为止吧。」

她沾满泥土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笑容。

站在玄关前,从口袋里把钥匙圈拿了出来,就在确认着自家钥匙是哪片的时候,视线末端瞄到一白色不明物。定睛一看,自家草坪上赫然躺着一双白花花的大腿。想必是有谁倒在那了。无意间想到以前在我们旅行期间,曾有过野猫死在庭院的事,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来。我保持着警戒向庭院绕了过去。

努力将注意力从自己的内心世界转移开,我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

「嗯。」

「为什么你会在那种地方睡觉啊?很危险的。明明想找我的话打电话不就好了。」

佐织不安地窥探着我的脸色。

「那,那种事情才没有啦!既然本人都觉得痛苦的话,那么肯定是相当痛苦的事。洋一痛苦的样子我可是最讨厌了。所以一起加油吧!」

笑嘻嘻的佐织嚷嚷着这些走进了家中,客厅地毯上,并排摆放着一系列奇形怪状的共产主义革命家,与我面对面相坐的佐织正用她那柔软的指尖戳弄着它们。倘若这副景象被马克思主义者看到,或许会气得晕倒吧。不一会,感到玩厌了的她停了下来,一旁的纸袋里似乎还堆满着其它类似的道具。

虽说对字面意思理解不能,但总的来说给人一种很厉害的感觉。箱子内侧附有着物品说明。

白天时总喜欢待在自然植物比较多的地方,可到了夜里,植物茂密的场所总感觉有些瘆人。在土地的使用上大家都很随意,每一户之间的间隔都十分广阔。没开灯的我家,远远看去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走近正门口,为防范小偷而设置的警示灯亮了起来,总算是唤起了我回家的实感。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我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摇晃的力度。一不留神,似乎有包裹从纸袋中掉了出来。包裹呈四边形,捡起来拿在手里颠了颠,感觉略重,莫非这里面放着的是水果么。

「诶,诶多,还有这个叫『勃起吧列宁』的也很厉害……」

「百战百胜毛泽东呀~」

「自从听洋一你说了那些,我就一直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后来在外面散步的时候,被不认识的人用『迷路了吗』之类的话搭讪了。」

「给我买的?」

车站附近,贩卖杏仁糖果和棉花糖的小商店正在营业。看来规模确实要比以前大上许多。不断有身着浴衣的男男女女向着会场的方向前进,逆行在人群间的我,加快了前往车站的脚步。

只不过,就算进行了如此细致的扫除,下次还会有谁造访这个家吗?一想到这不免感到有些空虚。首先,我自己肯定是不会再来了。姐姐会再次造访的几率似乎也不是很大。就这样放任着不管,想必很快又会回到积满灰尘的状态吧。

「好啦,会感冒的哦。」

「不是,那些我已经知道了,话说回来……」

「当然咯,因为,这些都是给洋一买的啊。」

「好了不用再说了。不知怎么的,总感觉自己在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发愁呢。」

床单看起来焕然一新,将窗户完全敞开,温暖的橘色光线映射在床面,闪闪散发着光辉。本来最初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的,然而只要一开始就无法再停下来,我不禁有些痛恨起自己这一丝不苟的性格。当然对于工作的结果还算满意,放眼望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佐织她摇了摇头回应道。

「嘛,总之谢谢你为我想了这么多,我很开心。」

抱住的瞬间,佐织似乎因为惊讶绷直了背。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体会着她身上那份柔软,回过神来的她同样伸出手反抱住了我,那是一记仿佛用上全身力气的拥抱。后背似乎有被什么东西抵到,原来是她手中的「勃起吧列宁」。望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我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深夜,时钟指针来到了零点。从窗口偷溜进来的淡青色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佐织在一旁静静地熟睡着。我尝试去触碰这份美丽的躯体。脸颊、嘴唇、下颚,再是胸部,不断游离于她那光滑的肌肤上。她穿着我的T恤,里面并没有戴胸罩。将手掌贴在上面,能够感受到乳头的存在。下半身仅仅只有一条内裤。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将盖在她身上的毛巾被掀开,一边让她摆出高举万岁的姿势一边将T恤扒下。曲线姣好的双腿上,白色内裤也被褪至脚尖。很快她就变成了这副四肢舒展赤裸着仰面朝上的样子。长长的黑发杂乱无章地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之所以造成目前这种状况,全都是药效的功劳。

「想太多了啦,我才不会讨厌你的。」

关于为什么无法产生性冲动,以及对此的相关感受,在前阵子为了满足佐织好奇心的时候就已经和她有说过。

「肯定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是没有生命的物质吧。这样做的话说不定就能成功了。呐,赶紧试试吧。」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实在拗不过的我只好给她吃了医生开给我药。这种药在患有深度失眠的我身上都能起效,想必对于平时睡眠质量就很高的她,效果会更加显著吧。

打开房间内的照明,佐织那一丝不挂的样子鲜明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美丽诱人的胴体看上去宛若尸体一般……才怪。果然,再怎么说这样也太乱来了啦。尽管已经把她脱了个精光,然而那不经意间摆动的四肢,以及时不时喃喃着梦话的小嘴,无论怎么看依旧与尸体相形甚远。

虽说佐织要比正常人白上许多,但皮肤表面十分有光泽,摸上去温温的,能感受到心脏在跳动。胸口静静地上下浮动着,浑身散发出生命的气息。要将如此富有生命力的肉体当成尸体来对待什么的简直不可理喻。同预想的一样。佐织的想法的确显得过于天真。一想到她那副一口咬定着「只要睡着了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样子,我就不免想笑。这孩子对于「死亡」的认识也未免太肤浅了吧。

正打算帮她穿上的衣服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试着对她的身体进行调查。结果全身上下别说是伤痕了,连痣都没一颗,实在是漂亮得不行。一般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吧,莫非其实她有在被好好抚养着吗。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说,完全没发现有被虐待过之类的痕迹。尽管之前就一直挺在意的,但他的养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而且,佐织她真打算要回家去吗?经历过这次事件后,肯定会被管得更严了,还能再出来的机会微乎其微。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已经不想再对佐织放手了。

然而那个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临近暑假结束,从母亲那收到了有关于具体回家时间的联络。泉小姐也打来了电话,说是从现在起要回归工作中去了,要是有什么事发生的话,让我不要有所顾虑,第一时间打给她。至于木村和姐姐,据她说似乎有被附近的居民看到过,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线索。嘛,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呢。

这天的早饭是佐织喜欢的法国吐司。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照顾她的生活。在这短暂的同居日子里,我们已经达到了能用眼神代替口头交流的程度。她由于不喜欢肉桂的缘故,手上只拿着发泡奶油,之前母亲有收集过各式各样的红茶,并不懂红茶的我们只好从中随便挑了份拿来泡。

「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呢。」

吃饭间,佐织仿佛突然想起般地说道。虽说已经有了觉悟,但我的内心仍抱有着一丝侥幸。就在我考虑着用「现在就走的话会不会感觉稍微早了点」含糊过关的时候,如同突然袭击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打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就该换我为洋一做些什么了。」

佐织她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用往常一样的轻松口吻接着说道。

「下次么…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啊…」

「当然有哦,你在说些什么啊?等着吧,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她对于怀疑他人,亦或是读取他人恶意这些事都极为不擅长。对她的状况我很难报以乐观的态度,即便我们相识还没有多久,但一想到她回到养父身边的生活,我便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我不要。你这一去,肯定就再也回不来了。」

果然,现在我的心情稍稍有一点与之相像呢。

「就在这一起生活吧。房间的话用姐姐的就好。父母那边我会好好和他们说的。只要听过你的经历后他们肯定会理解的。如果实在是不能理解的话,那时候我们两个就一起私奔吧。明明好不容易才刚刚相互熟悉起来不是吗?」

我逃避着她那绚烂的目光,轻声说道。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因为我的这句话她脸上的笑容正在逐渐消失。

「多谢招待,很好吃喔。」

我很想将至今为止养父对佐织所做的那些事的真正含义,她现在回家后会遭受些什么,以及我自己的期望通通和她说清楚。眼看着声音已经窜到了嗓子眼,然而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机械般地诉说着这些,回过神来的我忽然注意到,就在刚刚,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直在考虑着那些不好的事。一想到这副卑鄙的丑态我就感到后背发凉。

佐织静静地笑了。

「只不过,不回家可是不行的呢。况且,我还有些话想和养父他稍微说说。」

「倘若你能理解这些话的真正含义我也不用在这瞎操心了。」我很想对佐织这么说。首先,现实中的人类比她所想的要狡猾上太多,虽说不至于整天为性命担忧,但也到处充斥着欺骗与背叛。关于这点,我认为她的养父还算是说的比较正确。尽管她这份信赖他人的真心实属难能可贵,但在残酷的社会中可是行不通的。现如今的她仅仅还只是什么都不懂,等到理解这一切的时候,或许她也将不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佐织了,至今为止的那份纯真无邪的美丽想必也会消失殆尽吧。

应该把她挽留下来吗?可是,留下来之后,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这种毫无责任感的行为,想必是不能被允许的吧。

只不过,即便是注意到了这些估计他也并不打算悔改。假使在知道错误的情况下继续做着这些,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是一个不知羞耻的人?这种有扫自己名誉的事想必谁都不会愿意做。兴许他也是正因于此才强行将佐织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连我的话也不愿意听了吗?」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啦。」

「那个呢,养父他呀,总是对我这么说着。「外面的世界充满着人心险恶,净是些令人恐惧的事,那种地方你还是不要去了。」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直到我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遇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大家其实并没有养父口中那般恐怖。所以,我想把这些告诉他。让他知道比起一直待在封闭的家中,外面的世界要精彩上许多。他也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但是…」

就在我还在考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吃完了。只见她缓缓将红茶喝光,放下杯子朝我微笑着。趁此机会,我开口向她说道。

说到这,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姐姐的身影。

「呐,洋一你听我说。」

「非常开心!」

「既然洋一这么说了,那或许就是那样吧。但是,养父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可是最清楚不过了。呐,所以,洋一……」

「但是佐织……」

我转过脸来,注视着佐织。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可是…」

面对这宛如恳求般的发言,我只好将准备好的台词咽回了肚子里。

「那种人什么的怎样都好不是吗。只要我们在这一起过着日子就够了。求你不要走。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现在却告诉我要分别什么的我真的无法接受。」

「大家都能幸福起来的话,那一定会十分美妙吧。」

发出来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她的脸上很快写满了惊讶。

刚一开口,她白皙的手指却抵住了我的嘴唇。

佐织满脸笑容地回应着。

不经意间想到,说不定,佐织她的养父其实并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坏。佐织是个听话的孩子,她并不会去憎恨谁,也从来不会去反抗些什么,仅仅只是一味地相信着别人教给她的东西,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论对她做什么都能被原谅的错觉。事实上她也全然接受着这一切。即便是像我这样的恋尸癖她都能毫不在意,想必会产生这种误解也是理所当然。倘若真那样的话,她的养父在向她指出这点的时候,理应也会发现自己的错误吧。

「我呀,最喜欢洋一了,世界第一喜欢。相信我。」

说罢,仿佛想让我安心般的她握住了我原本搭在桌上的手。现在的我,在她的眼中又是一副怎样的姿态呢。

「不要回去。」

佐织天真地笑着。

「别说这种话了。真的没关系啦,绝对会回来的。我已经有洋一你了,再也不会让自己关在那种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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