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傳小說

Chapter-4

《CARNIVAL》 · 唐邊葉介 · 1.7萬 字

距佐織回家已經過去了三週。在這期間母親回來了,學校也開始了授課。蟬鳴聲幾乎接近絕跡,四處都可以見到低飛着地紅蜻蜓們。

自那以來,佐織完全沒有和我聯繫過。那天,我將她送往了最近的車站,兩個人準備在檢票口道別。離別之際,佐織突然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她那滿臉羞紅揮手呼喊着「Bye-Bye」的樣子至今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教室內到處談論着有關於暑假的話題。曬黑的學生們正戲弄着沒有變化的其他人,沒曬黑的一方則以「考試生不該整天在外瘋玩」抗議道。說起來,升學考試什麼的早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廣田貌似從學校退學了。詳細情況並沒有公佈出來,休息期間流傳着他是因爲惹上了什麼事而遭到強制退學的謠言。同往常一樣,除了感到稍許的不可思議外,並沒有誰在這之上給予特別的關心。很快與他相關的話題便消失了,彷彿一開始就從未有過這個人,

不到半天時間,名爲「廣田」的存在被徹底的抹去。對此,恐怕他本人也有着相應的自覺,在大家的眼裏看來,他只不過是另一個世界的居民罷了。對於他來說也算是回到了適合他的地方。這麼說來,適合我的歸所又在哪呢?

「九條君你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隔壁桌的同級生正手託着下巴,以一副優哉遊哉的口氣說道。

「總感覺你的表情看起來和大家不一樣呢。難不成已經提前登上大人的階梯了?」

「那種事纔沒有啦。不過是還沉浸在暑假的餘韻中罷了。」

「又來了,那副大人般的口吻,難道你自己不覺得這很噁心嗎?」

「那是你的錯覺。」

我嘗試着擺出笑臉。僅僅只是坐在這,不知爲何卻讓我產生了些許的違和感,看樣子得好好注意一下了。

回到家發現母親正坐在客廳裏喝茶。察覺到我之後,她出聲說道。

「剛剛我在打掃浴室的時候,發現了幾根長長的頭髮哦。而且,其中有茶色的也有黑色的。在我出門旅行的這段日子裏,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啊。」

佐織的事也好,姐姐的事也好,這次假期裏所發生的一切,我與母親隻字未提。要是讓她知道這些肯定會亂來的,搞不好還會報警。興許是身爲市民的義務,我可不想在周邊地區引發騷亂。更何況把這些告訴給警察對誰都沒好處,想必泉小姐當初也是這樣做的吧。

我曖昧地笑了笑,轉身逃離了現場。

「女孩子呀,不好好呵護可是不行的喲。」

身後傳來了母親那似笑非笑的告誡聲。

房間內,佐織爲我買來的道具被我藏在了牀下的紙袋裏。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這些東西纔好?當作大型垃圾扔掉麼?那樣的話得好好包好纔行啊。嗯?這是…

待到回過神來,我正眉頭緊鎖地注視着眼前的「百戰百勝毛澤東」。方纔這幕要是被母親她開門撞到,那我可就難辦了。佐織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都想留點什麼的話,果然還是希望她能留下點被別人看到不會引起麻煩的東西呢。只不過,這種傻傻的地方倒也正是她的可愛之處。嘛,這下可真是頭疼了。

「難不成,我們之前有見過面嗎?」

「後悔什麼的,纔沒有喔。」

「會生氣是當然的吧。你知道我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到這的嗎?」

「那天上午,你從家裏往這打了電話吧?」

「是呢,明明做出了那種事。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

「一個人來的嗎?真虧你能知道這種地方呢。」

面對我的質問,姐姐陷入了沉默。我則繼續說道。

幸好母親她不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麼。紙條上,在打往這個家的電話號碼下,還記錄着一串與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姐姐她肯定是在與我通過話之後又打給了其他地方吧。從她打算用重播功能來抹消掉記錄這一點來看,多少帶有些想要隱瞞的意圖。沒想到最終還是讓我發現了。那天夜裏,滿懷忐忑的我向對方撥了過去。緊接着,從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上了年紀的男聲,聽上去好像很困的樣子。

在那裏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姐姐——九條理紗。

「歡迎光臨!」

我逐漸對她那不痛不癢的描述感到坐立不安起來。

「因爲之前還沒好好和店長他請過假,總感覺有些不安呢。可是我明明有刻意刪過通話記錄了,你究竟是怎麼找到的?」

「這樣的話,你覺得我現在該是什麼心情纔好呢?」

「原來是你乾的啊。我還想着是不是那孩子回來了……」

姐姐以開朗的口吻繼續說道。

至少來之前應該找泉小姐商量一下的。這種時候,自己完全不知該怎麼做纔好。果然七年的時光對於我們來說或許有些過長了。原以爲能借着這次機會好好彌補下兩個人的關係,如今看來只怕是不可能了。倘若能更早些知道她的所在地就好了。比如說,假使現在的我還沒有和志村麻理會面,亦或是沒有造訪木村學的家裏。那麼事到如今想必能夠更加坦率的承認這份喜悅。明明這種事是本應該就決定好了的。

不知爲何,胸口總感覺堵着什麼,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也許以消遣的態度來看待這些問題,反而能更集中精神去思考。母親來敲門時,天色早已一片漆黑。再繼續這樣下去肯定會影響即將到來的升學考試,真想快些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

我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轉向手中賬單,不知不覺間臉上早已寫滿了驚訝。

「對於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什麼的,理應感到後悔纔對吧。」

說罷她湊了過來,露出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自下而上看着我,我撓了撓頭故意撇開了視線。

「姐姐你,是不是已經成爲家庭主婦了?穿衣服的品味就好像歐巴桑一樣。再這麼不注意下去很快就會變成老太婆哦。」

點了三明治與冰咖啡的她朝我問道。

「幹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啦,有什麼奇怪的嗎?」

聽完她的回答,一時間我無言以對。恰好這個時候,她點的東西到了,於是她把手伸向了眼前的三明治。

「你可真是,這種地方有必要特意說出來嗎?」

「店長說看在今天弟弟來拜訪的份上,提前讓我下班了。」

「姐姐!」

「您是想要參觀貴店嗎?」

短暫的沉默後,姐姐歪着頭向我問道。這時我才漸漸想到自己該報上名字。

我強行打斷了她。

直截了當地放棄了。

不會錯,一定是她。面對這遠比預想中簡單的偶遇,我很快喪失現實感陷入了困惑中。過往車輛的引擎聲,麻雀的鳴叫聲,以及平常從未注意到的各種雜音,在那一瞬間無比清晰地響徹在我的耳畔。不一會,似乎是發現了我的存在,她抬起臉來。

本以爲她的反應會更加喫驚一些,沒想到姐姐卻只是敷衍地擺出些許驚訝之色,與此同時臉上的笑容瞬間一掃而空。

姐姐不禁苦笑起來。就在這時,她被從店內走出來的一名滿頭銀髮的老人叫住了。想必正是之前與我通過話的那位吧。留下一句「你去對面的那家咖啡廳等我吧」的姐姐隨後又回到了工作中,轉身間裙襬隨之舞動着。

那充滿朝氣的打招呼方式,與記憶中所差無幾。頭髮比起原來要短上不少。這麼久沒見,她看起來似乎變矮了,肯定是我長高了的緣故吧。不知不覺中已經度過了七個春秋,比起那時的小不點,我長高了三十多釐米,身體也壯實了許多。

「原本他們夫婦二人有個女兒,但由於工作上的原因必須一直待在東京。於是心生寂寞的兩個人便想到了來這裏過日子。雖說海邊的生活看上去很開心,但實際上呢……」

換上私服的姐姐看上去稍稍冷靜了一些,皮膚的顏色比起原來要蒼白上不少,整體給人一種毫無生氣的感覺,在她的四周似乎籠罩着一層看不見的隔膜。一開始我僅僅只是單純地認爲姐姐她瘦了,現在看來用憔悴這個詞來形容或許會更加貼切。視線也是,不知爲何總是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遠方,雙眼中沒有一絲神采。儘管整個人看起來略顯悽慘,但相比起之前的她,卻增添了一份無法形容的美麗。

剛一下巴士,陣陣摻雜着生臭味的海風便撲面而來。這兒位於港口附近。手持便條朝着街道走去,在這滿是鄉土氣息商店街深處,經營着一家鮮魚店。由於緊鄰漁港的緣故,店門前並排擺滿了各式各樣海鮮,很多都是我家附近的超市所不常見的。正值週六的上午,前來採購的顧客絡繹不絕,身穿圍裙腳着長靴的年輕女店員正將乾貨整齊地排列着。

望着我一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姐姐露出了笑容。明明這種情況下不出聲是不行的,然而我卻並不懂這個道理。我並沒有回應她,兩個人就這樣一直相互注視着。

「幹嘛要這麼生氣啦。」

這是家菜單上寫有着咖喱飯和拉麪的咖啡店。儘管如此咖啡卻出人意料的美味,差不多就要喝完的時候,姐姐出現了。

「不知道啦……」

「我現在在那邊的漁翁伯伯手下打工。所以呢,算是能稍微抽點空陪你一下。」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做了那麼多慘無人道的事情嗎。」

見狀我繼續品嚐起咖啡來,其實真正意義上感到困擾的明明是我這邊纔對吧。

「明明都長這麼大了,說話還像個小孩子似的。」

她看上去有些困擾地回覆道。

不經意間我心直口快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本來也沒打算說的啦。」

被告知晚餐已經準備好的我,剛一開門就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母親。她手裏拿着一張紙條,看上去正爲什麼而困惑着。我接過她遞來的東西,原來是那棟老房子的通話記錄。話費清單也一併列在了上面。與姐姐前段時間的那次通話理應也在其中。

「這個啊,在媽媽旅行期間我久違地拜訪了一下那兒,那個時候爲了確認電話還能不能用,於是給家裏錄了段電話留言。」

總之爲了感謝她的努力,暫且還是先把它們繼續放這好了。我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懦弱,由於那次分手的緣故,這幾年來自己一直停滯不前。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真心喜歡的人,卻馬上又陷入了萎靡不振的狀態中,甚至還一度把她當作笨蛋來看待。仔細想想,其實我纔是最無可救藥的那個人啊。

「這是怎麼回事?」

相比之下,佐織她則要堅強上許多。即使不用回到我的身邊,想必她也能在某處頑強地生活下去吧。倘若真能這樣的話,倒也沒什麼不好。如果我對於她確實是必要的存在,理應會打電話給我吧。

「你這種方法放在以前說不定還能湊效,但現如今可是有着通話明細單這種東西。這方面你可要更加留心一些喔。幸好我碰巧注意到了這點,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真虧你現在還能在這裏悠遊自在地做着這些,就不怕被發現嗎。」

姐姐平靜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我無言地看着她,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嘴角竟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爲什麼要一直說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啊。」

「我做的可是體力活呢,所以不好好喫飯是不行的。話說洋一你喫過午飯了嗎?」

我沒有開口繼續沉默着。姐姐看樣子絲毫沒有在意我的態度,用指尖捏起三明治,從一端開始喫了起來。爲什麼她還能夠滿不在乎地做着這些?七年的時間,究竟是一切都變了,還是說只有她不再是那個我所熟知的姐姐。總而言之,我很討厭,說不定當初選擇不見面會更好吧。

「雖說只是試探性的問一下,但你應該沒有報警吧?」

姐姐開玩笑般的問道。

我仍舊保持着沉默,姐姐在此之上也沒再多說什麼,自顧自地喫着手中的食物。臨近中午,店裏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言談中所夾雜的方言,與我們平常所使用的標準日語相差甚遠。因爲一時興起而跑到這麼個連地圖上都不知道的地方。自己的行爲未免也顯得有些太過於不合時宜了吧。

很快姐姐喫完了手裏的東西,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果然,我還是回去繼續工作比較好吧。」

她把視線投向窗外,獨自一人喃喃道。再這樣下去,想必我會與姐姐就此告別吧,那樣的話一切就沒有意義了。該說些什麼纔好呢,內心不由得焦躁了起來。

「等等!」我出聲制止住了手持發票正準備起身離去的她。「問幾個問題可以嗎?」

見狀姐姐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您請說」的樣子。

「想問什麼?」

我略微思考了幾秒,隨後朝她說道。

「姐姐你,現在幸福嗎?」

這麼說着,她抬起頭來直視我的雙眼,那時的我多半看起來不怎麼愉快吧,望着這樣的我,姐姐噗嗤一聲笑了。

「當然了,比起待在家裏的日子,我現在可是一直幸福着喲。對不起呢。」

帶着一副道歉般的口吻,她聳了聳肩。

「吶,也就是說。」不知不覺中我的言語間摻雜上了不少火藥味。「果然是由於父親的緣故麼?」

話音剛落,我便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姐姐彷彿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結果,氣氛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看她這個樣子,莫非是想起了過去某些不好的回憶麼,這時我才猛然醒悟。而與之代替的是,這份令人尷尬的沉默,伴隨着時間的推移,連四周的空氣也變得凝重起來。我實在無法再繼續忍耐下去了。

「對不起。」

「幹嘛突然道歉啦,笨蛋一樣呢。」姐姐她笑了。

「在旁人看來,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對我來說,也不太清楚。還是等待醫生的診斷結果吧。」

沒花上多少時間,媒體便將倆人完全給遺忘了。於是他們最終決定在當地的繁華街附近住下來。如果是打工的話,一般來說並不會對身份有過多的調查,只要不奢侈浪費,生活倒也沒什麼不自由的地方。尋找住所的過程十分艱難,「那裏可稍微有點偏僻呢。」但最終還是確定了下來。正巧附近的公司有在招自由職業者,那兒有着許多年齡相仿的打工族,所以也不會顯得特別顯眼。

「可那個時候,不僅僅是洋一你,就連我也還是個小孩子呢。就算是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要想在這個年齡段做到七年內沒有一點改變,肯定是不可能的啦。喝嗎?雖說並不是100%的純果汁。」

望着突然沉默下來的姐姐,我開口催促道。

「還沒有決定好啦。」

「不,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先生他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看樣子接下來的談話內容非同小可,只見她雙手緊握住杯子,端至脣邊喝了一口。隨後長嘆一聲,輕託着下巴,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緩緩訴說了起來。

走廊上前來迎接的醫生向姐姐問道,一旁自稱是「公司上司」的中年男也隨即打了個招呼。從遞過來的名片上可以看出,他正是租公寓時充當保證人的那位。他告訴姐姐,在辦公室工作時,突然有聽到奇怪的響聲,這才發現木村君倒在了地上。從很早以前開始,姐姐就一直有很多問題想要詢問眼前的這位上司,但眼下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如果願意告訴我的話。」

「凡事都不能夠抱有過大的期待。經歷了這麼多,你還理解的不夠透徹嗎?你呀,說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平日裏努力工作,休息日內享受着愜意的空暇時光。對於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兩個人之前連想都不敢想。時光轉瞬即逝,每一天都宛如置身於夢境般。雖說時常也會萌生些許不安的念頭,但一覺醒來馬上又會煙消雲散。木村的工資在一點點提高,存款也越來越多。一切都是這麼的順利,偶爾,腦海中甚至會一瞬間閃過「這樣下去肯定能夠實現人們所常說「幸福」吧。」的期盼。當然,與其說是期盼,倒不如稱之爲幻想更加貼切。如此稱心如意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那是在今年剛開始不久,距今大約八個月之前。木村無法再繼續工作了。

「夫人,請您冷靜一點。」

「發生了什麼嗎?」

通過二人辛勤的工作,每年都能去深山裏進行幾次溫泉旅行,不僅如此,存款也一直在一點點地增長着。雖說住所安定了下來,但無論如何仍舊擺脫不了對於身份暴露的恐懼,然而即便是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兩個人也漸漸習慣了。

「這麼長時間沒見,今天就睡這怎麼樣?」

「這些都是受到政府機構所承認的。這下我們在法律上就算是擁有了兩個全新的身份。爲此需要尋找一個全新的場所。」

「儘管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但還是沒能達到我所期望的程度。」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邊說着,一邊在餐桌旁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由於受到重心改變的影響,腳下的地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輕微響聲。

姐姐向他逼問着。

姐姐驅車趕到的時候,木村已經在藥物的作用下陷入了睡眠中。

「可是,學君你會不會瞞着我偷偷在幹些危險的事。」

「你搞錯了啦,我指的並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無論相隔多久,果然姐弟二人只要一會面總能坦誠相待不是嗎?然而,我考慮的太簡單了。」

姐姐的話,木村學並沒有認真理會。不管說什麼總會被他岔開話題。

「今天你還有什麼打算嗎?明天學校應該放假吧。」

內容大致是木村在公司忽然倒下了。狀態看上去並不太好。本人一直嚷嚷着自己只是稍微撞了下頭並沒有什麼大礙,總之還請直系親屬趕快來一趟。

「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哦。想聽嗎?」

只要他一直不說的話,即便是打聽再多也依舊無濟於事,對此,姐姐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

說罷姐姐從冰箱裏拿出了蘋果汁,往杯子裏倒着。

「我之所以不說,因爲這真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啦。理紗你仔細想想,僱傭像我這樣的人什麼的,肯定不該跟別人宣揚吧?都說了由於我現在的特殊身份,必須將它隱藏好。等到時機成熟,我自然會告訴你的。別擔心,倘若我真遇上性命攸關的事,那也不是僅靠理紗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到時候你可千萬別亂來啊。」

「已經不用再爲錢的事擔心了。現在只需要考慮怎麼變得幸福起來就好。」

「臨近午飯的時候,接到了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這可是我這邊的臺詞喔。眨眼間你都長這麼大了。」

「啊,嗯。可是,這七年你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雖說已經沒有必要再去工作了,然而姐姐也沒閒着。自打搬家後便一直在不斷地充實着自己,無論是家電的使用,還是處理家務事都馬上熟練了起來。儘管在料理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平日裏能與木村一起喫早飯的機會少之又少。明明只是爲了填飽自己的肚子,卻又一味地在這上面下着功夫,總感覺就好像笨蛋一樣呢。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是你所不知道的嗎?」

不知爲何我從這些話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儘管姐姐當時也有這種感覺,但由於她充分信賴着木村學,並沒有感到太多的不安。

如同木村所說的一樣,次月打過來的薪水,是二人至今爲止的簡樸生活所無論如何也無法用完的鉅額數字。然而,打來這筆錢的地址上,除開僅有的某從未見過的公司名稱外,再沒其他更多信息了。即使是對木村萬般信賴的姐姐,也開始感到不安起來,於是她老實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了木村學。但是,得到的回覆只有一句「沒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我現在緊張死了。總覺得欠缺一些現實感。就好像姐姐變成了一個我所不認識的人。」

「話雖如此…」

「可是,在那種狀況下和你們對峙的警察們,難道就沒有感到不自然嗎?」面對我的詢問,姐姐露出了一絲苦笑「嘛,畢竟我很擅長說謊啦。」

獲得新身份後,倆人來到了即將在此生活的街道,緊接着造訪了房產公司,並使用僞造的身份證按照正規程序簽訂了房產契約。保證人一欄上寫着姐姐不認識的名字。據說木村在這個人所經營的公司內上班。搬家當天,他便穿着西服出門不知去了哪裏。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年左右。某一天,木村學忽然提出了搬家。「這個地方已經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說罷木村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讓姐姐看了看。裏面塞滿着各式各樣的證件以及在種類上與之相匹敵的書籍。

姐姐提議是否考慮些對策會比較好,木村則以「像這種會將新聞內容逐條記下,特地去懷疑別人的奇葩應該是不會有的。況且警察們也不可能將每個嫌疑人的長相完全記住。只要舉動不是太可疑,裝成和平常一樣就好了啦。要是由於過分膽小做了多餘的事而導致路出馬腳的話,馬上就會被抓起來哦。」笑着答覆道。就結果而言也確實印證了他的話。事實上場面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危險,只要能對自己的表現多加註意,即便不用特地去做些什麼,照樣能夠順利化險爲夷。或許是由於木村所選擇的移動方式和移動地點過於巧妙。最初那根緊繃着的神經,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放鬆了下來。

「最近,您先生時常會感到壓力很大,請問有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奇怪舉動呢?」

空餘時間裏有時也會試着聽聽音樂看看書,但一想到與此同時木村卻在不知何處工作着,心情便無法冷靜下來。最終,在木村的不情願下,姐姐也去找了份工作。儘管工資不高,但比起閒在家裏虛度光陰還是要好上不少。

姐姐伸手取出了其中的一枚,姓名以及出生年月日都不相符的身份證上,正貼着自己的照片。除此之外,保險證、戶口本、凡是在社會上生存所必要的證件全都湊齊了。

曾有過工作經驗,僅僅只需要滿足這一個條件,未免也太奇怪了吧。儘管如此,既然約好了以後會說,就算只是裝裝樣子也只好去試着相信他了。

木村對鬧彆扭的姐姐如此說道。光想想都讓人覺得不自然。首先,在已知他真實身份的情況下仍選擇僱傭他,這真的可以稱之爲微不足道的小事嗎?

木村每日忙於前往所謂的「公司」。坐末班車早已成了家常便飯,休息日也不得不出勤,基本上只有在週末和法定節假日才能休息。不過似乎在規定時間以外加班有額外的津貼。即使是普通公司,在那方面也會有很多模棱兩可的事,或許說不定正如本人所言,其實是一家健全的會社吧,漸漸地姐姐也開始這麼想了起來。雖說關於工作方面的談論少了許多,但多多少少還是有在注意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公司裏發生了什麼嗎?」

剛剛問了她那麼多問題,現在也該輪到我這邊了,於是乎我開始向她講述起自己現在的生活。就讀的學校,家裏的樣子,有趣的朋友們。看上去就像是一幅與回老家的親戚拉家常般的光景。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敢看着她的臉。

姐姐的住所,據她所說並沒有那麼誇張,那是一間六畳乘八畳的和式小平房。作爲廚房而使用的六畳部分擺放着餐桌,剩餘八畳則被梳妝檯和衣櫃所佔據着。高高的天花板加上少得可憐的傢俱,一眼看上去比起實際面積要稍稍寬廣一些。

「比起那種事,兩個人這麼久沒見面了,希望能夠更加親密一些呢。你有沒有什麼想要和我互相傾訴的話呢?」

與「學君」離開那條街之後,最初兩個人只是漫無目的地四處逃竄着。因爲害怕警察的突然搜捕,所以從不敢連續兩天逗留在同一個地方。不管是電視節目上也好還是新聞也好,都對他們的事情進行着大肆報道,那時的姐姐,感覺滿世界都是自己的敵人。

不久後,姐姐被叫了出來。

「請問是夫人嗎?」

那位醫生還十分年輕。想必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吧,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姐姐看了着實不爽。

「先生他,似乎患有很強烈的被害妄想症。其次,總感覺到有人在說自己的壞話,也就是我們俗說的幻聽以及幻覺。目前已經請他服用鎮定劑休息了。」

「這樣下去……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關於這點,不再稍稍過些時間是無法下定論的,先生恐怕患上的是心理方面的疾病。這可不是一兩天就能治好的。」

在那之後被醫生告知的病名,是連姐姐都十分了解的著名精神疾病。這下,木村學可算是徹底的壞掉了。意識到這點的姐姐眼前一黑,那之後的事也完全記不清了。

數日過後,木村的情況絲毫沒有好轉。始終在獨自一人嘟囔着什麼,有時又好像在害怕着什麼的樣子,發出陣陣悲鳴。從專門醫院的檢查結果來看,如今這副狀態明顯很難再融入到社會的正常生活中去了,爲了進行有效的治療,醫生對其下達了住院通告。

在上司的勸告下,木村住進了一所環境優良、設施齊整且離這裏比較近的醫院內。姐姐爲了晚上照顧他,也同樣搬到了這片土地上。

「那麼,他現在還在住院嗎?」

「嗯,但已經差不多快要痊癒了。真是驚人的恢復速度呢。」

姐姐的聲音聽上去明朗了些。

「能與別人進行正常交流,就算我不在身邊陪着想必也是完全沒有問題。至於他本人,則總是苦笑着說自己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無聊的生活了。然而,醫生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由於害怕會再次復發,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他的外出請求。說是想要再稍稍觀察上一陣子。」

姐姐的這些話,在我聽來就像是在爲誰做着辯解一般。說不定是爲她自己吧。

「學君他一直這麼辛苦,稍微休息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原本就是個自由自在的人,被關在醫院這麼久肯定很累了啦。」

談起木村的姐姐,看上去就像個孩子一樣。

「明明內心早已疲憊不堪,卻不知爲何對誰都隻字未提,學君他,實在是有些努力過頭了呢。就算只告訴我一個人也好啊。」

彷彿是爲了逗我笑,說到這她故意嘆了嘆氣。至此姐姐的發言結束了。

日暮時分我和姐姐來到了街道上,在定食屋點了份烤魚。姐姐趁機向我說起在打工的地方所認識到的稀有魚種,我則談起學校裏有着特殊癖好的同學們,以及在那之後自己和渡會泉見面一事。聽着這些的姐姐看上去十分懷念的樣子。至於志村麻裏的話,我並未提起。

回去的路上,受到潮聲吸引的我們越過了堤防。月夜下的大海一片漆黑,我在它面前蹲了下來。潮起潮落,宛如生物的呼吸聲一般。伴隨海浪的沖刷,岸邊佈滿了不計其數的水藻,其中混雜着煙火的殘骸。螃蟹那小小的身軀隱藏在沙礫中。爲了使它重回大海,我捏住外殼將它提了起來,不過這副四肢向下耷拉着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死掉了。散發出噁心的腐臭味。

我一臉不快地扭過頭去,姐姐坐在堤防上,雙眼眺望着明月。那條在黑暗中格外醒目的白裙,正伴隨着夜風翩翩起舞。神情恍惚的她,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呢?

再次面朝大海,將手中的屍體儘可能遠的扔了出去。螃蟹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高高飛起,而是在半空中解體後墜向了海面,最終被漆黑的大海所吞噬殆盡。用海水清洗一番指尖,然而腐臭味早已滲入了皮膚深處,不管怎麼洗也無法去除。蘊含着死亡的氣息。

儘管已經來到了醫院,但果然還是會對直接會面抱有恐懼,我在會議室的門外等待着,很快從裏面傳來了「請進」的聲音。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來?明明只要什麼都不做的話,大家誰都不會受傷,也會有許多人得到拯救。姐姐被捲進去之後,我們家可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啊。根據你接下來的回答我會……」

「嘛,這下可難辦了呢。畢竟那種類似於中立方的無責任同情話,我可不會說喲。」

「突然間這是怎麼了?」

「原因之類的有查明嗎?」

還沒來得及說完,事先準備好的臺詞卻被他搶先說了出來。

「啊嘞?我有那樣說過嗎?」

說罷他苦笑了起來。

「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不過…怎麼說纔好呢,我也挺困擾的。」

「什麼事?」

木村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認真了起來,像是察覺到我話裏有話的樣子。

「這麼說可真過分呢,雖說我本人也早就注意到了。」

說到這他撓了撓頭,

他冷冷地斷言道。果然,關於剛纔的這番話,他真有認真地考慮過嗎?還是說,眼下這副態度其實也只不過是他的演技而已。對此我根本無法判別。

「別,沒關係的。」他一邊制止住姐姐,一邊繼續向我說道。「我原本就沒打算讓你理解這些的。再說,你自己也多多少少調查過整件事了吧。比起在這裏聽我的一面之詞,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是更好嗎?」

嘛,回家也好,向警方認罪也好,說起來,姐姐她能否甘願接受都是問題。這種事情她真會同意嗎?

「啊,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我口袋裏這個,是之前別人交給我的。反正怎麼看也不像是我能帶着的東西。」

那是與我想象中不一樣的,溫和的態度。說話的底氣也非常足。我與他隔桌相對,姐姐則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自己上個月纔剛進行過相關調查,與被害者的會面經歷至今仍歷歷在目,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對於整個事件有着大致的瞭解。然而,只要一想到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犯下殺人強姦等罪名的兇手,內心就不由得緊張起來。

「嗯,恐怕她是想與誰見上一面吧。或許已經對這種虛僞的生活感到疲倦了。」

然而,我特意從大老遠跑到這來可不是爲了探望他。儘管並不想對他言聽計從,但自己也的確應該更加坦率些。那之後,他拜託姐姐讓我們兩個獨處一會兒,從我所聽到的內容來看,姐姐她算是勉強答應了。

「是啊,她還是回到原來的生活比較好。爲此我會盡力想辦法的。你呀,從大老遠來這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些的吧。然而,事情並沒有你所想象中的那樣簡單。這些問題可不是光靠我開開嘴就能解決的。」

「可是,你明明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

「嗯~就是這麼回事啦。我可是一直都超認真的。」

「洋一你!」

「沙智子…算了理紗也行,她已經不在這間房裏了。明明可以不用再擔心會傷害到她的心情,爲什麼你還在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呢?」

「我回來了。」

「調查的很詳細呢。費了不少心思吧。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黃昏時分,我回到了家中。

「啊,不好意思。但洋一你聽我說,這個人儘管總是這副德行,內心還是相當認真的。」

木村學是個身材瘦小的男人,雖說長了張娃娃臉,眼神卻給人一種充滿着知性的感覺。倘若這不是在精神病院的話,估計不會有人相信他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我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

總之現在已經知道了姐姐的住處。同樣也掌握了木村學的藏身地點。對於我想讓姐姐回家一事,他向我做出了保證,至於究竟該以何種方式來實現這份諾言,想來他也有所打算吧。雖說我剛纔的發言看上去氣勢十足,但過後仔細一想,要在不經手警察的情況下讓她回家只怕是難度不小。即便姐姐現在能夠馬上回到家中,用不上多久肯定也會給附近的領居們注意到,儘管如此,但也總不能把她一直關在家裏。歸根到底,將一切向警方坦白後開始新生活纔算得上是萬全之策吧。這麼看來,木村他是準備幫姐姐頂替掉所有的罪名嗎?

「學君,這可是初次見面,我希望你能更認真些對待喔。」

我將姐姐的來電,以及從那時起至來這之前的所有經歷一併告訴了他。隻身一人獨守空房的富子婆婆、與志村麻裏的談話、與渡會小姐的交流,全都說了。當然,我有意地省略掉了關於佐織的話題。

於是我轉換了話題。

「感到爲難的話直接說不就好了,所以……」

他微笑着,言語間充滿了輕鬆。無論是措辭也好還是表情也好完全沒有一絲認真之色。「沙智子」這個稱呼,想必是姐姐的僞名吧。再這樣默不作聲的任由他擺佈可不行,於是我打起精神開口說道。

「你夠了啦!」

「誒?難道是我搞錯了?」

「我的事怎麼樣都好。但關於他們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出聲打斷了他倆。

「嘛,反正不管做什麼終究會變成這樣。早知道當初什麼也不做就好了。那些都已經很清楚了不是嗎?我的確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因爲我的想法竟然被你搶先全部說出來了啦。」

正當我在玄關前脫好鞋子,打算就這樣徑直回自己房間時,讓母親給叫住了。

「你啊,一直向警察隱瞞着這些,肯定有不少罪惡感吧?所以纔會想要從我這得到類似於「那樣的話也是沒辦法的」這類能夠理解你的意見。那句禮貌性的『根據你接下來的回答』也是對我的暗示呢。你並非想知道我的想法,僅僅只是想給自己找一位支持者罷了。對於在這種時候,還試圖在對方面前扮演出一副尋求認同樣子的人,我並不怎麼喜歡呢。像那種附有標準答案的質問方式,還請不要再嘗試了。這種徒有其表的話是沒有意義的。同爲人類,我希望能和你進行發自內心的交流呢。」

一時間我有些不知所措,原本滿腔的怒火也漸漸平息。眼前這位木村學,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敗在我手中的人。但至少並沒有像我所想象的那樣,因疾病而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災難吶。」

「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叫我和夫。還有就是,與其發表那些所謂的「適當言論」,像這樣打開天窗說亮話反倒顯得更加真誠不是嗎?這樣也算是對至今仍未報案的他的敬意吧。倘若是打算好好騙上自己一番,這種程度的說明可並不能填滿答題卡呢。說到底,看我這悠然自得的樣子,確定會想從這張的嘴裏聽到懺悔詞什麼的嗎?」

「錯倒是沒錯,可我有那麼好懂嗎?」

「不好意思。可怎麼說好呢,我現在的心情其實挺鬱悶的。相信即便是學桑你,多少也有着無可奈何的難言之隱吧。」

「看來完全沒懂我的意思呢。」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

「洋一君。」

「自打發生那件事以後,形形色色的事情可謂是引起了不少。其中一些至今爲止仍未有絲毫的進展,總感覺我還不夠努力啊。」

「別這麼拘謹,想到什麼直接說就好了。」

「這可得看醫生的判斷,雖說我本人已經覺得好的差不多了,但這並不是我自己能夠決定的事。儘管有點丟人,然而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啦。」

「有聽說過何時才能出院嗎?」

「既然這樣的話……」

「那我也不隱瞞什麼了,關於這個夏天在我身上所發生的那些事,還請你仔細聽好。」

「我可是自打生病起就一直待在這了,到處都是不知道的事,理紗她說不定也有些寂寞呢。那時的她,想必是對自己的過去有所懷念吧。

「話說姐姐之前打電話來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麼嗎?我可是堅信着木村桑也一起回來了,不過看樣子你並沒有去呢。畢竟像犯人重遊案發現場這類舉動,光想想就讓人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話雖如此,但再怎麼說這也太粗心了。明明用手機或者公用電話會更爲妥當。所以我在想,恐怕姐姐她……」

宛如早已料到這一切的他,帶着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向我的掌心伸出了手。

「相關的事情我已經從沙智子那聽過了哦。你不用開口我都知道的。有這樣一個擔心着姐姐的好弟弟在身邊實在是幫大忙了。Lucky~」

深夜,身旁裹着被窩的姐姐早已進入了夢鄉。黑暗中,我偷偷將藥片一飲而盡。

「欸~你就是洋一君嗎?變成大男子漢了呢。我現在的名字是野村和夫。假如以後出院的話還請這麼稱呼我吶。」

翌日,我們前往木村學所在的醫院預定與其會面。

「真慶幸呢,從和你的對話來看,我還是能夠與別人正常交流的。被關在這裏這麼久,還能被外面的人當作正常人來看待,多少感到有些美妙呢。」

或者說,這其實只是木村學臨場編造出的謊言,實際上也許他已經趁着這段時間逃走了。想來這種可能性纔是最大的。當然,對我來說,他們要是真能這樣做就好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錯。馬上就要到點名的時間了,結束的稍微有些早呢。下次要好好注意了。」

「你有客人哦。」

「誰?」

我回問道。老實說關於到訪者的身份我自己心裏也沒底。

「フクヤマ桑啦,說是來找你的,現在正在客廳裏坐着呢。」

「フクヤマ?」

會不會把名字搞錯了?叫福島(ふくしま)的我們班上倒是有一個。但就算是這樣,我也完全想不出他會特意來拜訪我的理由。

「洋一你也不是省油的燈嘛~」

母親的話語伴隨着歡笑聲從我的身後響起。這算啥?什麼叫作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不久後,我很快便領會了母親話中的意思。提起福島同學,那可是身高一米八體重九十公斤的大漢,興趣是收集昆蟲。孩提時代,我曾從他那收到過海外帶來的特產,那是自那時起便一直躺在壁櫥裏的昆蟲標本,倘若真是他來找我,應該就是爲了這東西吧。暑假前和我談起這玩意時,他那兩眼放光的樣子我至今還記憶猶新。記得好像是數年前的稀有品種,如今已經幾近滅絕了。特地從大老遠跑到我家來,對昆蟲的好奇心還真是恐怖呢。想着這些的我,打開了客廳門。

「洋一!」

「誒…?」

進入視線中的,並不是那位長了副大臉,鼻子上卻掛着與之毫不相稱的小眼鏡的相撲力士。取而代之坐在那的,則是體重不及其一半,容姿秀麗的美少女。也就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佐織。

「フクヤマ是佐織你的名字嗎?」

「福山佐織(ふくやま

さおり)喲。不知道嗎?」

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呃,這些事怎麼都好吧。

「爲什麼不預先打電話通知我呢?」

我在她正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面前擺放着以前使用過的茶杯,從茶水的顏色以及其所發出的特有香氣來看,應該是香草茶不會錯。

「之前那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不見啦。於是我只好來家裏找你了。」

「原來是這樣。」

既然是她的話,會做出這些倒也不足爲奇。在找到我家前沒被壞人拐走真是太好了,我得好好感謝這份僥倖纔行。

佐織像是爲自己辯解般說着這些。

假如她真有把這些關鍵的地方隱瞞掉,照理來說,應該能夠懂我的意思。就在我考慮着該如何開口時,母親接着說了起來。

「洋一,你這話可是認真的嗎?要真是那樣的話媽媽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這個嘛,因爲洋一你看上去根本就不受女孩子歡迎呀。連你祖母都說『人家寧願當一輩子寡婦也不會看上洋一這小子』。被她這麼一說,我也留意了起來。你呀,無論是平常那些瑣碎的小事也好,料理的味道也好,總喜歡糾結個沒完。這種斤斤計較的人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要是這麼可愛的姑娘能成爲你的另一半,那我的願望也算是達成了。」

「你們的事我已經從福山小姐那裏聽說了哦,洋一。」

「誒?昨天?在這個家嗎?」

不知何時母親出現了,托盤裏的茶杯正向外冒着熱氣。看來是從佐織那知道了些什麼吧。姐姐的事情會不會被發現了?心砰砰直跳,伸手接過遞來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啜飲着,等待母親的下一句發言。

最後那句話還是一如既往地殘酷呢。我究竟都在想些什麼啊。

除此之外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原來悔過自新這種事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存在。還是說正因爲是佐織她所以才能做到麼?既然能做到這些,想必她是絲毫不會去懷疑他人的吧。至少對於我來說,在相同情況下我是不可能做得到這些的。

「這是兩碼事吧。說起來,爲什麼母親你就這麼想聽到我和誰結婚的消息啊?」

「那麼,要結婚嗎?」

「誒多……昨天晚上先是和媽媽大人一起看了電視來着……」

於是乎,佐織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一邊說着這些,她一邊用手捂住了臉。

佐織因這不合身份的讚美羞紅了臉。看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脫線。

「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想和他住一起,已經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了。我將這一切告訴他之後,養父他哭了,讓我去追尋自己的幸福,還說會給我加油的。」

「我和養父他稍微談了下。」

「是這樣嗎?」

「咳咳,那個,之前的事你能記到哪裏?」

忽然間意識到自己有些說過頭了。冷靜下來的她看上去扭扭捏捏的,說話也變得含糊其辭了起來。

母親抽出紙巾,擦起了鼻涕來。

「你之前和這孩子說過要和她結婚呢。」

「不…那個,怎麼說好呢,洋一他是這麼對我說的,所以我就這麼認爲了。即便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那樣的……」

母親的話語中夾雜着嘆息。明明我還沒能進行任何的辯解,這個人卻已經自動站在了佐織那一邊。

「結婚什麼的確實還言之尚早,然而兩個人若是真心交往的話,媽媽我可是大讚成喲。雖說你想等長大了再談,但洋一你聽我說,像福山小姐這種年紀輕輕便學會喫苦耐勞的女孩子,在其他地方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多好一姑娘呀。」

「開朗什麼的……那種話……」

「談了什麼?」

「誆騙……不不不,我可完全沒有騙她啊。」

「不是那麼回事,只是一時間和我說這麼多有些接受不了。回家前我可完全沒考慮到會碰到這些突發狀況。說到底,佐織你是怎麼解決掉你家裏的事的?」

我將視線投向佐織那邊。

「無親無故,隻身一人到這找你。洋一,能被這樣的好姑娘喜歡上,絕對是你前世修來的福氣。一般人可沒你這麼好運。」

我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口。

由於這令人倍感意外的發言,不小心一口氣將滾燙的紅茶嚥了下去。喉嚨好燙。

「洋一,你是在說謊麼?莫非我養育出了一個喜歡誆騙女孩的渣男嗎。這下可困擾了呢。」

「行了已經夠了,隨便找個你喜歡的地方坐下來吧。」

「受不了了。」

「而且,明明還這麼年輕卻一直在做着很辛苦的工作呢。昨天在聽完福山小姐的身世後,我可是哭的一塌糊塗哦。這麼開朗的孩子,卻要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忍受着那些,她真的很堅強。」

「然後呢,我便開始了準備工作,假如要把至今爲止的所有東西帶走的話,肯定會花費上很長時間。但我希望能儘早回到你這。」

原來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自己竟然被貶得如此一文不值。這個暫且不論,佐織她應該沒有和母親提起自己的身世吧?想到這我瞟了她一眼。

我牽起她的手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母親彷彿說了些什麼,但我沒能聽清。兩個人就這樣來到了房間裏,關上房門。佐織一直盯着自己剛剛被我抓着的那隻手。

佐織依舊在這些奇怪的地方害羞着,這種時候還是不用管她好了。母親在聽過她的身世後,看起來好像很能理解她的樣子。這樣一來,我也沒什麼多餘好擔心的了。

「總之,請讓我們兩個人獨處一會兒。佐織,到這邊來。」

「說的真好呢。」

「好厲害啊。」

「真是的,洋一你太硬來了。但是,我對此卻完全討厭不起來。啊啊啊~好想就被這樣粗暴地……」

可既然昨天就來了,爲什麼母親卻沒有打電話給我呢,在打算去問她之前我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未接記錄上密密麻麻的顯示着家裏的號碼,時間是在昨天傍晚。那是與姐姐剛會面不久的時候,把手機調成了振動模式的我,沒想到完全沒有注意到母親的來電。真是粗心啊。比起之前再會時的喜悅,現在的我內心充滿着焦躁。

「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這等着洋一哦。」

她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她在母親的同意下在這住了一晚。在區分善惡上稍異於常人的佐織,究竟昨天晚上都和母親說了些什麼。一想到這,我便感到羞恥的不行,緊張到頭腦一片空白。至少,母親會讓一個初次見面的人在家裏住下,想必是有着她的理由吧。

說罷,她朝我莞爾一笑。

「可愛什麼的……那種事……..」

這兩個女的究竟都看了些什麼?我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想到短短一天的時間,兩個人的關係便好到了如此地步。

「啊,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嗎?」

「…….你在把我當笨蛋嗎?」

「誒?我們不是夫婦嗎。既然是夫婦的話,當然得進行婚禮誓詞吧?」

反正一定又是根據剛剛的談話,擅自得出了這種結論吧。我不禁有些生氣,見狀她很不情願地移到了牀邊,與我面對面相坐着。

「不知怎麼的,我就是不想離開你身邊嘛。」

一臉彷彿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佐織保持着原本的坐姿就這樣徑直向我伸出了雙手。看到她這副樣子,我禁不住搖了搖頭,又嘆起了氣來。

「剛纔的我可是打從心底裏認爲佐織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呢,莫非這都是我的錯覺嗎。」

「真有那樣想麼?」

「嗯,總覺得佐織很耀眼呢,相比之下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小人物罷了。淨會瞎懷疑別人。所以在察覺到我們兩個之間那決定性的差距後,不免有些着急。」

「那是怎麼回事?」

「爲了不輸給佐織你,我不再堅強些可不行呢。」

「呃,爲什麼?洋一你明明很厲害的說。我所做不到的,羨慕的事,洋一統統能夠把它完成。我啊,可是一直尊敬着你喲。」

沒想到她竟然理解尊敬一詞的含義。眼下她對我所抱有的這份敬仰,確實有點太過於看得起我了。然而,總有一天我將告別那個弱小的自己,成爲她所期盼的有出息的人。想必那時的我比起現在理應會更加成熟吧。

曾經那個對未來充滿迷茫的膽小鬼,如今也能自然而然地考慮起這些事來了,一想到這,稍稍有些高興。

幾天沒回,屋內看上去積了不少灰。推開窗戶,室外的空氣流了進來。輕風拂過,掠起了她的髮梢。

佐織低下頭來,盯着自己伸直的雙腿。光溜溜的腳尖處,大拇指和食指正相互搓弄着。捨棄原本的居所跑到這種地方來,真的能夠如此鎮靜麼?我嘗試着從她的表情中找出一絲不安,然而卻只是無功而返。看來她是充分相信着我。

「接下來,大家一起去喫點什麼吧?」

我剛說完,她便抬起了頭。

「順帶一提,明天開始得給佐織分配些家務活了。畢竟這麼大的家裏人卻少得可憐,要做的事可有許多喲。」

漸漸地,從她的嘴角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顏。

「我!想喫芥末章魚!」

眼前的少女又再次活蹦亂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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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CARNIVAL 後傳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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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Chapter-1
  5. 05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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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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