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CARNIVAL》 · 唐邊葉介 · 8488 字
歷時七年零一個月,木村學與九條理紗的逃亡之旅落下了帷幕。
身爲主犯的木村學在其入住精神病院的廁所內上吊自殺。與他一同逃亡的九條理紗,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向警方選擇了自首。以上,便是新聞有關於七年前這次事件的簡要報道。
我們家由於有電視臺前來採訪的緣故也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每天吵得不行。
姐姐自首後在警察面前失去了意識,似乎被馬上送往了醫院接受治療。這之後我與母親同她進行了會面,然而在短暫的會面時間內她始終保持着一副面如死灰的樣子,宛如幽靈一般。儘管是時隔七年的母女相聚,但她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只是一味地望着天空發呆。
我想向學校請假的計劃遭到了母親的制止,沒辦法只好憂心忡忡地前去上學。至於母親那邊,似乎每天都有去看姐姐的樣子。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多多少少也恢復了一點。最近姐姐被轉移到了警方手中,看上去即將啓動正式調查。
「每天被警察問這問那的,總感覺理紗她很辛苦呢。」
說到這母親不禁哀嘆起來。
「理紗醬和我的關係漸漸變好了喲。」
一旁的佐織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這幾天母親在會面時貌似有把她帶上。「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啦」對此我淡淡回應道,把她帶過去,肯定會添不少麻煩纔對。然而,
「正因爲有小佐織在,理紗也願意開口說話了。之前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相互間總是沉默着。」
看樣子是母親特意讓她一同前往的。
「理紗醬說過喲,我是妹妹啥的。話說這是什麼意思呀?」
佐織與姐姐見面的當天,晚飯時倆人雜七雜八聊了許多。從她複述的內容來看,姐姐確實取回了不少元氣。
那個週末,在海外出差的父親回來了。我將佐織的情況進行了簡單地彙報,父親對於她的身世並沒有過多在意。在他看來現如今並不是關注這些的時候,扔下一句「剩下的話以後慢慢說」後便沒有再管。
緊接着,父親與姐姐見面的那天到來了。前往看守所的途中,坐在出租車裏的父親滿臉興奮地問個不停,「有沒有請好一點的律師?」「審問的時候有沒有被做什麼?」。對此母親以「警方那邊一直都很溫柔」回應道。看着他們這個樣子,我卻有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一路上什麼也沒說。
爲什麼自己現在的心情會是這般不愉快呢?那個時候,我向木村學提出了想讓姐姐回家的請求。儘管他認爲此事難度不小,但還是與我約定好會嘗試着想辦法。然而沒過多久,他便離開了人世。當然,從結果上而言姐姐確實是回來了。難道說,他其實是抱着這樣的目的自殺的。這樣一來,說不定正是我的提議間接導致了他的死亡。一想到自己的發言竟然和別人的死扯上關係,我便有些難以接受。
況且,以這種形式回來,也並非我所期望的。失去了木村的姐姐,在此之後還能迴歸正常嗎?想必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是難以做到的吧。這樣的話,比起讓姐姐回家,明顯兩個人在某個地方一起過日子會更好吧。木村的行爲,總感覺有些不負責呢。
大約等了一個鐘頭,會面開始了。面會室的正中央放置着一塊透明的板子,將會面者與拘留者隔開。看這材質應該是玻璃吧。房間裏站着一名監守。姐姐的頭髮又剪短了,穿着母親之前帶給她的灰色運動衫。一臉平靜的她,彷彿就要這樣融入空氣中。
對於父親和姐姐的見面,我可是緊張得不行。剛進來時首先和姐姐打了個招呼,隨後父親的聲音響了起來。
姐姐朝着父親的臉瞥了一眼。
「沒辦法呀,畢竟洋一你就是這種人嘛。」
「我將承受這一切,盡我所能去跨越它。這樣的話,我也一定可以…..即便如此我還是很討厭,但是,學君他……」
認真的語氣加上不容分說的視線,望着這樣的她我只好點頭接受。
「要不要再戴副墨鏡試試?」
「那是不可能的。」
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言語中充滿了生硬。父親將剛剛在車裏的問題又問了一遍,姐姐則給出了與母親差不多的回答。
宛如要把臉貼上去一般,父親向着玻璃窗湊了過去。
「講真,像我這樣輕浮的人,真能去參加葬禮嗎?」
「沒搞清楚的是父親你纔對吧?你根本沒有資格去責備侮辱任何人不是麼?警察那邊,我會告訴他們真相的。」
泉小姐向我打着耳語,很快我倆開始悄悄聊起了天。
父親緊鎖眉間,向姐姐叱責道。
進入掛滿白黑帷幕的客廳,我在泉小姐的身旁坐了下來。
忽然姐姐呼喚起自己的名字,一時間我有些狼狽。
「要是幽靈的話就好咯。」
中學時參加同學葬禮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姐姐口裏的「真相」,與我所理解的,應該是同一件事。至少從眼下父親的表現上我能切實體會到他內心的焦急。短短几秒時間,他的臉上已經開始浮現出汗珠。
接過佐織遞來的外套,穿上身。父親的衣服,不知不覺間對我來說已經短了。
我面向鏡子,一邊將領帶捋直,一邊答覆道。
看着一身黑的我,佐織如此說道。
「說什麼呢理紗?難道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
「就像殺手一樣呢。」
「真這麼討厭的話,不去不就好了?」
她的雙眼中,正散發出無比強烈的意志之光。
這麼說着我坐到了牀上,沒來由的嘆起氣來。佐織在我身邊坐下,臉上寫滿了擔心。
「幽靈很恐怖嗎?」
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略顯乾澀。恐怕佐織她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才說的這些,然而我卻有種漸漸被逼入絕境的感覺。
「好久不見。」
「是泉小姐選的嗎?」
踏入狹小的庭院,房間裏所有窗戶都打開着。深處設有祭壇,正有僧侶面向其朗誦經文。房間正中央坐着的,僅僅只有富子婆婆、泉小姐和她母親三人。我行了一禮,她們保持着正坐的姿勢向我低頭示意。實在是無比寂寥的光景。
「簡直就和得了重病沒什麼兩樣吶。」
「纔沒有那種事啦,只是呢……」
說到這,姐姐閉上了嘴巴,不再出聲。轉眼間淚水又流了出來,她再次將其拭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待在這吧。」
「那張遺照,貌似是用的小時候的照片呢。」
佐織盯着我從父親那借來的喪服,像是對其抱有很深的興趣,一邊嗅着防蟲劑的味道,一邊向我提問。她總是在這方面意外的敏銳。
「爲啥是我?」
「老實說我真的很想去,然而這是做不到的呢。拜託了,請代替我去吧。」
「畢竟,這些手續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做呢?總不能讓富子婆婆她一個人來吧。」
「誒?」
「木村君他從來不照相,只好從中學的畢業相冊裏拿了張出來。真的很困擾呢。」
僅憑這種笨蛋般的理由,絕不應該讓姐姐重要的願望破滅。我儘可能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走出了家門。天空烏雲密佈。回想起天氣預報說今晚會下雨,我轉身回屋拿了把傘。
「這是要去哪呀?感覺你很討厭的樣子呢。」
「我根本沒有被騙,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所做出的選擇。」
「很辛苦吶。不過已經沒事了。爸爸原諒你。所以從現在開始,一定要聽爸爸的話。爸爸是絕對不會錯的。」
「沒錯,我就是這種人呢。」
「昨天聽泉說了,今天夜裏,將會舉行學君的通夜儀式。洋一你能代我去嗎?」
回去的出租車上,大家都沒有說話。父親爲了隱藏自己的焦躁不斷擺動着膝蓋,母親則在一旁不安地注視着。
這時,在我眼中始終沉靜的姐姐,臉上的表情開始扭曲起來。很快,她的眼裏噙滿了淚水。
「討厭倒說不上,應該說是害怕吧。」
「那傢伙騙了你呢。是這樣吧?」
「洋一。」
「我依稀記得,你曾經說過要和他交往呢。這下子總算知道爸爸是對的了吧?」
父親的諂媚聲仍在繼續。姐姐用手指拭去淚水,猛然向着父親轉過身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可是,公司那邊沒關係嗎?」
太陽落山,小雨開始洗刷着地面。說是通夜其實連牌子都沒一塊,唯有不絕於耳的誦經聲,以及空氣中淡淡的檀香味,才讓人意識到這是一場葬禮。牆壁上之前那些塗鴉已經接近脫落,被打碎成蛛網狀的玻璃窗依舊保持原樣。玄關旁張貼着寫有「要燒香請往這邊走」和箭頭的小紙條。
緣側上擺放着燒香臺。我連續抓起兩把沉香投入香爐中,雙手合十。一連串動作結束後,泉小姐對我「一會從玄關上來」悄悄說道。
伴隨着姐姐話裏有話的發言,空氣凍結了起來。無論是我、父親、還是母親。
「你錯了!」
「理紗是個溫柔的孩子,很容易被他人所利用。待會得好好和警察說明這點呢。」
看我最終勉強答應了請求,姐姐高興地點了點頭,不僅如此,像是爲了將至今爲止的談話內容忘卻一般,她打起精神,與母親開始了對話。
「那當然是請假咯。真是的,這麼悲傷的時候哪有閒工夫管那邊。」
「說什麼呢,泉。」
察覺到對面的渡會女士正瞪着自己,泉小姐略微苦笑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誦經聲仍在繼續,我眺望着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沒有前來燒香的人,香爐上飄蕩的香菸看上去也行將消散。伴隨着夜風,冰冷的雨滴從緣側颳了進來。
「窗戶,要關上嗎?」
眼看泉小姐正哆嗦着身子,富子婆婆擔心地問道。
「說什麼呢,這可是絕對不行的。」
泉小姐看上去有些生氣地回覆道。
就在這時,從庭院的正前方傳來了竊竊私語的談話聲。只見她們看了眼玄關處的貼條,貌似在討論着什麼。
「果然還是不要去了啦!」
傳遞到耳中的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
不久後現身的,是兩名年輕女性。其中較高的那位身着黑色套裝,頭戴黑色寬邊帽,臉大部分被隱藏了起來。另一人,則是僅僅穿着黑色休閒裝的
少女。
「啊——」
與我視線交匯後她不禁叫出了聲,這下子我可以徹底確信了。她就是志村麻裏。今天的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化着奇怪的妝容,正因如此我纔沒能立刻認出她來。
麻裏挽着身邊那位女性的手,像是爲了支撐住她站立着。既然來者是麻裏的話,那麼另一位女性,
「……學姐」
泉小姐低聲喃喃道,隨後戴帽子的女性向着這邊行了個禮。我們幾個也無言地給予回禮。這時我注意到,不僅是我和泉小姐。富子婆婆和渡會女士的表情,同樣也看不出變化。
她究竟是帶着怎樣的想法來到這裏的,我並不知道。麻裏絲毫沒有打算隱藏自己的不滿,表情上寫滿了厭惡。
戴帽子的女性靜靜地燒完香後,雙手合十。緊接着一旁的麻裏在她的催促下,也和她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待麻裏做完後,她從皮包裏取出了一個用綢巾包好的包裹,
那之後,偶爾也會有人注意到進來打個招呼,但說到穿喪服從附近專程趕來燒香的,連一隻手都數不滿。接着,誦經結束了。僧侶們退了出去,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宣佈通夜結束,並向衆人告知明日的預定。
「不可以喔,說這種話什麼的。」
「由於沒有負責人,還請將它供奉在靈臺前。」
「馬上,就要到出棺的時間了呢。」
昨日的僧侶再一次出現,開始誦讀經文,全體上香。誦經結束後,到與死者做最後道別的時候了,房間中央設有臺座,棺木正置於其上。用於放入棺內的白花被遞交到我的手中,由於緊張,究竟是什麼花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眼看我站着不動,旁人趕緊催促道,於是我將鮮花放在了他的肩頭。待列席者全員獻花完畢,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熟練地將剩下的花朵撒入棺木收尾,不一會兒木村便被鮮花的海洋所掩埋。在此期間,誰也沒有開口。
我獨自嘟囔着。
見狀,富子婆婆向着緣側移動過去。
說到這泉小姐瞟了眼視線前方的棺材,木村學的遺體正橫放在其中。
一旁的泉小姐靜靜說道。
打開棺蓋,身穿白衣,十指交叉的木村學正橫躺其中。獻花環節從富子婆婆開始,我是最後一個。木村面目平靜,臉上的妝容巧妙掩蓋了死色,彷彿只是陷入了一場無盡的長眠,或許這一切只不過是他刻意裝出來的,但從我眼中所倒映出的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睡着了。果然,已經完全死掉了。躺在這的僅僅是屍體而已。
「可是呢……」
不久後渡會女士和殯儀館的人也來了,這樣一來預定的列席者已全數到齊。作爲搬運棺材的人手殯儀館派來了四人,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無關人士,葬禮就這樣開始了。
倘若姐姐在場的話,剛纔這瞬間她會如何應對呢?腦袋裏淨考慮着這些。對於我來說,木村生前的模樣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那之後去了火葬場,在那兒木村的遺體將被燒成骨頭。
「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接連見到自己女兒和孫子的葬禮。爲什麼,反倒是我這把老骨頭最後留了下來。」
「我是代替姐姐來的,姐姐的話絕對會留下來的。」
「醒着嗎?」
渡會女士回家後,我和泉小姐留了下來。爲了守護祭壇的燭光和香火,我們決定交替着睡覺。富子婆婆堅持要當第一個留下來的,於是我和泉小姐爲了先睡上一會在其他房間鋪好了被褥。關上燈,鑽入帶有淡淡灰塵味的被窩,思緒四下蔓延。毫無倦意。多半不借助藥物的力量我是無法入睡的。
富子婆婆面向祭壇正坐着,視線始終注視着棺材。
「可是,即便眼下我已經被告知了木村君死去的事實,但自己仍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對於死的認識還不夠深呢。或許再過上一段時間便會有實感了吧。洋一君你是怎麼理解的?」
「不要再考慮學的事了,還請今天在這裏的大家喝點美酒,小泉你不是喜歡喝酒嗎?」
天亮了,雨依然沒有停止。
「難以置信呢。」
隨着工作人員把手放在棺蓋上,我不禁感到口乾舌燥。
彷彿注視着眩目的光芒,泉小姐眯着眼喃喃道。
泉小姐困擾地說道,富子婆婆伸出她那枯枝一般的手,緩緩將窗戶重新關上。爲了不使其他人發現,我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理紗她,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沒怎麼變過呢。一直保持着那個時候的樣子。想必,木村君也是同樣如此吧。總感覺就只有我一個人長大了似的。」
「請問死者家屬是哪位?」
「哪裏的話。對於我家的不肖孫,能有人給他誦經,就已經不勝感激了。」
骨架還維持着人形的模樣,但大多都已經碎了,與理科室的標本相差甚遠。
看着被冷酒漸漸填滿的茶碗,我不禁苦笑了起來。即便如此,我還是單手拿起茶碗,將其傾斜着「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從泉小姐的眼角隱約有某樣東西滑落。
她抱怨着說道,不知是否是因爲燭光的原因,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怎麼看也不像是活人的樣子,宛如歷經千百年滄桑,乾枯開裂的木像一般。
泉小姐貌似也同樣睡不着。我直直盯着天花板,嗯了一聲。
隨着棺木被塞入火葬爐中,厚重的鋼化門關閉了,
由於人數過少,全員夾骨完畢後,仍有大部分留在了檯面上。只見工作人員雙手合掌,隨後麻利地收拾起了剩下的骨頭。眼前這些白色固體,曾經真有構成過一個人類的肉體,並作爲獨立生物行動着嗎?
泉小姐小聲嘀咕着。
打開防雨板,庭院內積滿了不少雨水。
泉小姐寂寞地說道。談起姐姐沒變這點,之前和她見面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
骨灰壺蓋上的剎那,從中傳出了「喀噠」的清脆響聲。
「是呢,但理紗不能來什麼的,實在是太可惜了。」
眨眼的功夫,木村的遺骨便被納入了小小的骨灰壺中。即便如此,檯面上仍殘存着少許骨末,它們又將受到怎樣的處分呢?果不其然,宛如垃圾一般,被笤帚掃入畚箕中,隨意扔往了某個地方。
見她這麼說,我將棺材用於露出臉的小窗打開,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後,不免有些害怕。
不久後,交替的時間到了。想必今天是睡不着了吧,在這點上統一意見後,我和泉小姐向客廳走去。房間裏的照明已經關閉,只剩下蠟燭發出微弱的橙色光芒。黑暗中,燭光淡淡搖曳着。
富子婆婆馬上回應道。
「裏面一定很熱吧。」
本來,還需要進行喪主致辭以及閉會致辭,但這些形式上的程序都被省略了。出棺的時候,僅僅只有爲了將棺木抬起而低呼的號令聲,實在是無比安靜的葬禮。
「確實呢。」
於是我僅用一句「怎麼說好呢」敷衍道。泉小姐陷入了沉默。從臉上的表情看來,像是在考慮着什麼。
鎖好門後,雖說一起用餐,但其實也只有我們四個人。設有祭壇的房間內,望着眼前早已冰涼的飯菜,誰也沒動筷子。沒有交談,雨聲支配了整個空間。
「還請讓我看看這笨蛋的臉。」
「這是……這可真是謝謝您了。」
「明明洋一君不用留下來也行的。」
儘管被富子婆婆的身體擋住了並看不見,但綢巾裏多半包着的是奠儀吧。富子婆婆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禮。
「真想辦一個更像樣點的葬禮儀式呢。」
忽然間泉小姐背過臉去。肩膀顫抖了起來。
控制室外沉悶的等待時間終於過去,被告知焚燒結束的我們,站在了白骨前,熱氣撲面而來。緩緩升騰的熱氣,恍若骨頭間接輕撫着自己的臉龐。空氣中散發着淡淡的芳香。
「這真的是人的骨頭嗎?」
這麼說着,富子婆婆直接拿起一升瓶冷酒開始往茶碗裏倒。
泉小姐率先打破了沉默。
待到富子婆婆抬起頭,她倆再度向祭壇行上一禮,離開了這個地方。
那種事,我同樣也不知道。泉小姐她,想必也不會期待我能給出什麼靠譜的答案吧。
天色由紅轉黑之時,我回到了家中。父親坐在客廳,與我視線交匯後什麼也沒說。正當我準備打開自己的房門,走廊上回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佐織站在那兒。
「父親他,有說什麼嗎?」
「誒?什麼意思?」
對於我的詢問,她滿是驚訝地回應道。
「什麼都沒說的話,那就好。」
想必父親他,此時正拼命考慮着自己的事,根本沒有閒工夫去管別的吧。而且多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他都將保持這個狀態。假如姐姐真把這些事向警察全部說明的話,從今以後我們家究竟會變得怎樣呢?儘管充滿了不安,但我認爲姐姐的做法是正確的。
倘若能給這個家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將那些至今爲止隱藏於陰影中的罪孽拖至陽光下,這樣一來每個人都能夠釋懷吧。那時候的我,不再努力點可不行。
總之我現在已經很累了。走進房間,正打算關上門時,注意到了從身後跟進來的佐織。
「洋一你,沒事吧?」
她擔心地向我詢問道,一瞬間,我忽然無法理解佐織一直以來究竟在追尋着什麼,說起來,去參加葬禮之前,她似乎有說過些什麼。
「吶,辛苦嗎?難受嗎?」
佐織仍是一副滿臉擔心的樣子,我的臉色真有那麼難看嗎?
「沒什麼,與其說都不是問題,不如說現如今根本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原本把這種事放到第一位去擔心就已經是大錯特錯了。結果直到最後我依然只顧着自己的事。」
「是那樣麼?」
「嗯,可是,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東西吶。」
來到房間後,解下領帶朝牀上扔去。佐織也跟了過來。
「是什麼?」
她歪着頭,催促着我說道。
「絕對不希望最重要的人比自己先死。」
話剛說出口,便意識到自己的發言是多麼殘酷,想必我的這份情感是無法正確傳遞的吧。佐織眨巴着眼。果然,屍體只是不會動的肉塊罷了,眼前如此充滿着生命力的她,倘若變成了那副無聊的模樣,那還真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
「誒……..?」
這麼想着,不知怎麼的,感覺到至今爲止所有的憂愁與煩惱,以及爲了提升自己,想要抓住某樣東西所做的努力,都只不過是無用功罷了。倘若無論做什麼,自己最終所到達的地方永遠只能是冰冷的壺中,那麼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着?話說回來,迄今爲止我又是以怎樣的理由存活至今呢?人是絕對會死的,那之後便會消失不見,明明這種事情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知道的。
想都沒想,我笑了起來。
「安靜點聽我講完啦!」
「可是,我還是想盡全力治好自己。想和活着的你做那些事。」
「就和我的屍體好好做H的事情吧。」
佐織洋溢着開心的笑容,向我伸出了小指。見狀我一邊將自己的小指纏了上去,一邊開口說道,
「是是是,真不好意思。」
「什麼嘛,毫無夢與希望的預言呢。」
「嗯?」
「那個呢,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不,很美好的想法,但還是搞錯了。」
「然而,縱使考慮着這些,人終究還是擺脫不了死亡。」
「先死是絕對不行的,但倘若真無法做到的話,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能在死後給洋一留下點什麼。所以呢,我認爲這是個很不錯的點子。…….洋一你難道不這麼覺得麼?」
「然後呢…」
「嗚——,是那樣嗎?可是,既然如此,該怎麼做纔好呢?」
見我這麼說,佐織鼓起了臉頰表示抗議。
「對了!」
「笨蛋。」
「果然,不行吶。」
「幹嘛擺出這副表情啦,臉就像河豚似的。」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不死,可是即便如此,倘若我不幸先離開了人世,那麼洋一就變成一個人了,到那時想必洋一也將無法保持正常心態,說不定還會爲此苦惱不已。」
「太好了。那麼,來做約定吧。」
「或許考慮留下些什麼也並不壞呢。」
佐織看向我的眼裏,正閃閃綻放着光輝。
佐織獨自嘟囔着這些,一邊若有所思託着下巴,一邊在狹小的房間內來回渡着步子。
鬆開小指,門外傳來了母親的呼喚聲,晚餐時間到了。
「洋一不聽我說話,乾脆變成河豚算了。」
我不禁苦笑起來。
佐織注視着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既然事先經過了我的同意,洋一理應也不會產生罪惡感吧?這樣一來,傷心的事也好,苦惱的事也好,統統都解決了,洋一也能輕鬆些。」
「可是,佐織所認爲的好事,很大幾率上並不怎麼好呢。」
「嘛,我很開心哦。難得佐織說出如此正式的話,要是真出現了這種狀況,就這麼辦吧。」
果然,開心笑着的佐織,對於我來說是無比耀眼的存在。
她神色認真,緩緩開口說道。
這些東西,本應從更小的時候開始考慮。明明自己嘴裏一口一句屍體,卻對於死亡的瞭解少之甚少。屍體有着人的形態,並不僅僅只是不會動的肉塊,在它的身上依附着名爲死亡的存在。對於其他人來說,能看見這點使得他們產生厭惡,但對於我,想必是無法看到的。
「很棒的點子喔。肯定,洋一你也會喜歡的。」
老實說,這的確十分可笑,對此自己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然而,倘若這份念頭是正確的話,我也理應能從絕望的深淵中脫身開來吧。
言語間不帶有一絲玩笑,緊接着眼前佐織的臉飛快紅了起來。就在二人害羞之際,唱起了拉鉤歌,伴隨着古老的童謠,我們相視而笑。
「那還真是令人困擾吶。好啦,就讓我稍稍打起精神聽聽你的發言吧。」
像是感到很可惜一般,佐織垂下了頭。
我輕輕摸着她的頭。
突然間,她彷彿想到了什麼大叫起來。
「就算你說的這麼肯定,這種事情也壓根不是自己所能決定的。」
「我知道了。那麼,我絕對不會比洋一先死。」
「嗯,那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