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CARNIVAL》 · 唐边叶介 · 8488 字
历时七年零一个月,木村学与九条理纱的逃亡之旅落下了帷幕。
身为主犯的木村学在其入住精神病院的厕所内上吊自杀。与他一同逃亡的九条理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向警方选择了自首。以上,便是新闻有关于七年前这次事件的简要报道。
我们家由于有电视台前来采访的缘故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每天吵得不行。
姐姐自首后在警察面前失去了意识,似乎被马上送往了医院接受治疗。这之后我与母亲同她进行了会面,然而在短暂的会面时间内她始终保持着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宛如幽灵一般。尽管是时隔七年的母女相聚,但她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只是一味地望着天空发呆。
我想向学校请假的计划遭到了母亲的制止,没办法只好忧心忡忡地前去上学。至于母亲那边,似乎每天都有去看姐姐的样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多多少少也恢复了一点。最近姐姐被转移到了警方手中,看上去即将启动正式调查。
「每天被警察问这问那的,总感觉理纱她很辛苦呢。」
说到这母亲不禁哀叹起来。
「理纱酱和我的关系渐渐变好了哟。」
一旁的佐织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这几天母亲在会面时貌似有把她带上。「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啦」对此我淡淡回应道,把她带过去,肯定会添不少麻烦才对。然而,
「正因为有小佐织在,理纱也愿意开口说话了。之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相互间总是沉默着。」
看样子是母亲特意让她一同前往的。
「理纱酱说过哟,我是妹妹啥的。话说这是什么意思呀?」
佐织与姐姐见面的当天,晚饭时俩人杂七杂八聊了许多。从她复述的内容来看,姐姐确实取回了不少元气。
那个周末,在海外出差的父亲回来了。我将佐织的情况进行了简单地汇报,父亲对于她的身世并没有过多在意。在他看来现如今并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扔下一句「剩下的话以后慢慢说」后便没有再管。
紧接着,父亲与姐姐见面的那天到来了。前往看守所的途中,坐在出租车里的父亲满脸兴奋地问个不停,「有没有请好一点的律师?」「审问的时候有没有被做什么?」。对此母亲以「警方那边一直都很温柔」回应道。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我却有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自己现在的心情会是这般不愉快呢?那个时候,我向木村学提出了想让姐姐回家的请求。尽管他认为此事难度不小,但还是与我约定好会尝试着想办法。然而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人世。当然,从结果上而言姐姐确实是回来了。难道说,他其实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自杀的。这样一来,说不定正是我的提议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一想到自己的发言竟然和别人的死扯上关系,我便有些难以接受。
况且,以这种形式回来,也并非我所期望的。失去了木村的姐姐,在此之后还能回归正常吗?想必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做到的吧。这样的话,比起让姐姐回家,明显两个人在某个地方一起过日子会更好吧。木村的行为,总感觉有些不负责呢。
大约等了一个钟头,会面开始了。面会室的正中央放置着一块透明的板子,将会面者与拘留者隔开。看这材质应该是玻璃吧。房间里站着一名监守。姐姐的头发又剪短了,穿着母亲之前带给她的灰色运动衫。一脸平静的她,仿佛就要这样融入空气中。
对于父亲和姐姐的见面,我可是紧张得不行。刚进来时首先和姐姐打了个招呼,随后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朝着父亲的脸瞥了一眼。
「没办法呀,毕竟洋一你就是这种人嘛。」
「我将承受这一切,尽我所能去跨越它。这样的话,我也一定可以…..即便如此我还是很讨厌,但是,学君他……」
认真的语气加上不容分说的视线,望着这样的她我只好点头接受。
「要不要再戴副墨镜试试?」
「那是不可能的。」
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言语中充满了生硬。父亲将刚刚在车里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姐姐则给出了与母亲差不多的回答。
宛如要把脸贴上去一般,父亲向着玻璃窗凑了过去。
「讲真,像我这样轻浮的人,真能去参加葬礼吗?」
「没搞清楚的是父亲你才对吧?你根本没有资格去责备侮辱任何人不是么?警察那边,我会告诉他们真相的。」
泉小姐向我打着耳语,很快我俩开始悄悄聊起了天。
父亲紧锁眉间,向姐姐叱责道。
进入挂满白黑帷幕的客厅,我在泉小姐的身旁坐了下来。
忽然姐姐呼唤起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我有些狼狈。
「要是幽灵的话就好咯。」
中学时参加同学葬礼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姐姐口里的「真相」,与我所理解的,应该是同一件事。至少从眼下父亲的表现上我能切实体会到他内心的焦急。短短几秒时间,他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出汗珠。
接过佐织递来的外套,穿上身。父亲的衣服,不知不觉间对我来说已经短了。
我面向镜子,一边将领带捋直,一边答复道。
看着一身黑的我,佐织如此说道。
「说什么呢理纱?难道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
「就像杀手一样呢。」
「真这么讨厌的话,不去不就好了?」
她的双眼中,正散发出无比强烈的意志之光。
这么说着我坐到了床上,没来由的叹起气来。佐织在我身边坐下,脸上写满了担心。
「幽灵很恐怖吗?」
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略显干涩。恐怕佐织她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才说的这些,然而我却有种渐渐被逼入绝境的感觉。
「好久不见。」
「是泉小姐选的吗?」
踏入狭小的庭院,房间里所有窗户都打开着。深处设有祭坛,正有僧侣面向其朗诵经文。房间正中央坐着的,仅仅只有富子婆婆、泉小姐和她母亲三人。我行了一礼,她们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向我低头示意。实在是无比寂寥的光景。
「简直就和得了重病没什么两样呐。」
「才没有那种事啦,只是呢……」
说到这,姐姐闭上了嘴巴,不再出声。转眼间泪水又流了出来,她再次将其拭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待在这吧。」
「那张遗照,貌似是用的小时候的照片呢。」
佐织盯着我从父亲那借来的丧服,像是对其抱有很深的兴趣,一边嗅着防虫剂的味道,一边向我提问。她总是在这方面意外的敏锐。
「为啥是我?」
「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去,然而这是做不到的呢。拜托了,请代替我去吧。」
「毕竟,这些手续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做呢?总不能让富子婆婆她一个人来吧。」
「诶?」
「木村君他从来不照相,只好从中学的毕业相册里拿了张出来。真的很困扰呢。」
仅凭这种笨蛋般的理由,绝不应该让姐姐重要的愿望破灭。我尽可能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走出了家门。天空乌云密布。回想起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我转身回屋拿了把伞。
「这是要去哪呀?感觉你很讨厌的样子呢。」
「我根本没有被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所做出的选择。」
「很辛苦呐。不过已经没事了。爸爸原谅你。所以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听爸爸的话。爸爸是绝对不会错的。」
「没错,我就是这种人呢。」
「昨天听泉说了,今天夜里,将会举行学君的通夜仪式。洋一你能代我去吗?」
回去的出租车上,大家都没有说话。父亲为了隐藏自己的焦躁不断摆动着膝盖,母亲则在一旁不安地注视着。
这时,在我眼中始终沉静的姐姐,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起来。很快,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讨厌倒说不上,应该说是害怕吧。」
「那家伙骗了你呢。是这样吧?」
「洋一。」
「我依稀记得,你曾经说过要和他交往呢。这下子总算知道爸爸是对的了吧?」
父亲的谄媚声仍在继续。姐姐用手指拭去泪水,猛然向着父亲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公司那边没关系吗?」
太阳落山,小雨开始洗刷着地面。说是通夜其实连牌子都没一块,唯有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一场葬礼。墙壁上之前那些涂鸦已经接近脱落,被打碎成蛛网状的玻璃窗依旧保持原样。玄关旁张贴着写有「要烧香请往这边走」和箭头的小纸条。
缘侧上摆放着烧香台。我连续抓起两把沉香投入香炉中,双手合十。一连串动作结束后,泉小姐对我「一会从玄关上来」悄悄说道。
伴随着姐姐话里有话的发言,空气冻结了起来。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母亲。
「你错了!」
「理纱是个温柔的孩子,很容易被他人所利用。待会得好好和警察说明这点呢。」
看我最终勉强答应了请求,姐姐高兴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像是为了将至今为止的谈话内容忘却一般,她打起精神,与母亲开始了对话。
「那当然是请假咯。真是的,这么悲伤的时候哪有闲工夫管那边。」
「说什么呢,泉。」
察觉到对面的渡会女士正瞪着自己,泉小姐略微苦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诵经声仍在继续,我眺望着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前来烧香的人,香炉上飘荡的香烟看上去也行将消散。伴随着夜风,冰冷的雨滴从缘侧刮了进来。
「窗户,要关上吗?」
眼看泉小姐正哆嗦着身子,富子婆婆担心地问道。
「说什么呢,这可是绝对不行的。」
泉小姐看上去有些生气地回复道。
就在这时,从庭院的正前方传来了窃窃私语的谈话声。只见她们看了眼玄关处的贴条,貌似在讨论着什么。
「果然还是不要去了啦!」
传递到耳中的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
不久后现身的,是两名年轻女性。其中较高的那位身着黑色套装,头戴黑色宽边帽,脸大部分被隐藏了起来。另一人,则是仅仅穿着黑色休闲装的
少女。
「啊——」
与我视线交汇后她不禁叫出了声,这下子我可以彻底确信了。她就是志村麻里。今天的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化着奇怪的妆容,正因如此我才没能立刻认出她来。
麻里挽着身边那位女性的手,像是为了支撑住她站立着。既然来者是麻里的话,那么另一位女性,
「……学姐」
泉小姐低声喃喃道,随后戴帽子的女性向着这边行了个礼。我们几个也无言地给予回礼。这时我注意到,不仅是我和泉小姐。富子婆婆和渡会女士的表情,同样也看不出变化。
她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想法来到这里的,我并不知道。麻里丝毫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不满,表情上写满了厌恶。
戴帽子的女性静静地烧完香后,双手合十。紧接着一旁的麻里在她的催促下,也和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待麻里做完后,她从皮包里取出了一个用绸巾包好的包裹,
那之后,偶尔也会有人注意到进来打个招呼,但说到穿丧服从附近专程赶来烧香的,连一只手都数不满。接着,诵经结束了。僧侣们退了出去,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宣布通夜结束,并向众人告知明日的预定。
「不可以喔,说这种话什么的。」
「由于没有负责人,还请将它供奉在灵台前。」
「马上,就要到出棺的时间了呢。」
昨日的僧侣再一次出现,开始诵读经文,全体上香。诵经结束后,到与死者做最后道别的时候了,房间中央设有台座,棺木正置于其上。用于放入棺内的白花被递交到我的手中,由于紧张,究竟是什么花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眼看我站着不动,旁人赶紧催促道,于是我将鲜花放在了他的肩头。待列席者全员献花完毕,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熟练地将剩下的花朵撒入棺木收尾,不一会儿木村便被鲜花的海洋所掩埋。在此期间,谁也没有开口。
我独自嘟囔着。
见状,富子婆婆向着缘侧移动过去。
说到这泉小姐瞟了眼视线前方的棺材,木村学的遗体正横放在其中。
一旁的泉小姐静静说道。
打开棺盖,身穿白衣,十指交叉的木村学正横躺其中。献花环节从富子婆婆开始,我是最后一个。木村面目平静,脸上的妆容巧妙掩盖了死色,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无尽的长眠,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但从我眼中所倒映出的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睡着了。果然,已经完全死掉了。躺在这的仅仅是尸体而已。
「可是呢……」
不久后渡会女士和殡仪馆的人也来了,这样一来预定的列席者已全数到齐。作为搬运棺材的人手殡仪馆派来了四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无关人士,葬礼就这样开始了。
倘若姐姐在场的话,刚才这瞬间她会如何应对呢?脑袋里净考虑着这些。对于我来说,木村生前的模样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那之后去了火葬场,在那儿木村的遗体将被烧成骨头。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接连见到自己女儿和孙子的葬礼。为什么,反倒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留了下来。」
「我是代替姐姐来的,姐姐的话绝对会留下来的。」
「醒着吗?」
渡会女士回家后,我和泉小姐留了下来。为了守护祭坛的烛光和香火,我们决定交替着睡觉。富子婆婆坚持要当第一个留下来的,于是我和泉小姐为了先睡上一会在其他房间铺好了被褥。关上灯,钻入带有淡淡灰尘味的被窝,思绪四下蔓延。毫无倦意。多半不借助药物的力量我是无法入睡的。
富子婆婆面向祭坛正坐着,视线始终注视着棺材。
「可是,即便眼下我已经被告知了木村君死去的事实,但自己仍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对于死的认识还不够深呢。或许再过上一段时间便会有实感了吧。洋一君你是怎么理解的?」
「不要再考虑学的事了,还请今天在这里的大家喝点美酒,小泉你不是喜欢喝酒吗?」
天亮了,雨依然没有停止。
「难以置信呢。」
随着工作人员把手放在棺盖上,我不禁感到口干舌燥。
仿佛注视着眩目的光芒,泉小姐眯着眼喃喃道。
泉小姐困扰地说道,富子婆婆伸出她那枯枝一般的手,缓缓将窗户重新关上。为了不使其他人发现,我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理纱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怎么变过呢。一直保持着那个时候的样子。想必,木村君也是同样如此吧。总感觉就只有我一个人长大了似的。」
「请问死者家属是哪位?」
「哪里的话。对于我家的不肖孙,能有人给他诵经,就已经不胜感激了。」
骨架还维持着人形的模样,但大多都已经碎了,与理科室的标本相差甚远。
看着被冷酒渐渐填满的茶碗,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即便如此,我还是单手拿起茶碗,将其倾斜着「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从泉小姐的眼角隐约有某样东西滑落。
她抱怨着说道,不知是否是因为烛光的原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活人的样子,宛如历经千百年沧桑,干枯开裂的木像一般。
泉小姐貌似也同样睡不着。我直直盯着天花板,嗯了一声。
随着棺木被塞入火葬炉中,厚重的钢化门关闭了,
由于人数过少,全员夹骨完毕后,仍有大部分留在了台面上。只见工作人员双手合掌,随后麻利地收拾起了剩下的骨头。眼前这些白色固体,曾经真有构成过一个人类的肉体,并作为独立生物行动着吗?
泉小姐小声嘀咕着。
打开防雨板,庭院内积满了不少雨水。
泉小姐寂寞地说道。谈起姐姐没变这点,之前和她见面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骨灰壶盖上的刹那,从中传出了「喀哒」的清脆响声。
「是呢,但理纱不能来什么的,实在是太可惜了。」
眨眼的功夫,木村的遗骨便被纳入了小小的骨灰壶中。即便如此,台面上仍残存着少许骨末,它们又将受到怎样的处分呢?果不其然,宛如垃圾一般,被笤帚扫入畚箕中,随意扔往了某个地方。
见她这么说,我将棺材用于露出脸的小窗打开,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后,不免有些害怕。
不久后,交替的时间到了。想必今天是睡不着了吧,在这点上统一意见后,我和泉小姐向客厅走去。房间里的照明已经关闭,只剩下蜡烛发出微弱的橙色光芒。黑暗中,烛光淡淡摇曳着。
富子婆婆马上回应道。
「里面一定很热吧。」
本来,还需要进行丧主致辞以及闭会致辞,但这些形式上的程序都被省略了。出棺的时候,仅仅只有为了将棺木抬起而低呼的号令声,实在是无比安静的葬礼。
「确实呢。」
于是我仅用一句「怎么说好呢」敷衍道。泉小姐陷入了沉默。从脸上的表情看来,像是在考虑着什么。
锁好门后,虽说一起用餐,但其实也只有我们四个人。设有祭坛的房间内,望着眼前早已冰凉的饭菜,谁也没动筷子。没有交谈,雨声支配了整个空间。
「还请让我看看这笨蛋的脸。」
「这是……这可真是谢谢您了。」
「明明洋一君不用留下来也行的。」
尽管被富子婆婆的身体挡住了并看不见,但绸巾里多半包着的是奠仪吧。富子婆婆朝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真想办一个更像样点的葬礼仪式呢。」
忽然间泉小姐背过脸去。肩膀颤抖了起来。
控制室外沉闷的等待时间终于过去,被告知焚烧结束的我们,站在了白骨前,热气扑面而来。缓缓升腾的热气,恍若骨头间接轻抚着自己的脸庞。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芳香。
「这真的是人的骨头吗?」
这么说着,富子婆婆直接拿起一升瓶冷酒开始往茶碗里倒。
泉小姐率先打破了沉默。
待到富子婆婆抬起头,她俩再度向祭坛行上一礼,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种事,我同样也不知道。泉小姐她,想必也不会期待我能给出什么靠谱的答案吧。
天色由红转黑之时,我回到了家中。父亲坐在客厅,与我视线交汇后什么也没说。正当我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门,走廊上回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佐织站在那儿。
「父亲他,有说什么吗?」
「诶?什么意思?」
对于我的询问,她满是惊讶地回应道。
「什么都没说的话,那就好。」
想必父亲他,此时正拼命考虑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管别的吧。而且多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他都将保持这个状态。假如姐姐真把这些事向警察全部说明的话,从今以后我们家究竟会变得怎样呢?尽管充满了不安,但我认为姐姐的做法是正确的。
倘若能给这个家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将那些至今为止隐藏于阴影中的罪孽拖至阳光下,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够释怀吧。那时候的我,不再努力点可不行。
总之我现在已经很累了。走进房间,正打算关上门时,注意到了从身后跟进来的佐织。
「洋一你,没事吧?」
她担心地向我询问道,一瞬间,我忽然无法理解佐织一直以来究竟在追寻着什么,说起来,去参加葬礼之前,她似乎有说过些什么。
「呐,辛苦吗?难受吗?」
佐织仍是一副满脸担心的样子,我的脸色真有那么难看吗?
「没什么,与其说都不是问题,不如说现如今根本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原本把这种事放到第一位去担心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结果直到最后我依然只顾着自己的事。」
「是那样么?」
「嗯,可是,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呐。」
来到房间后,解下领带朝床上扔去。佐织也跟了过来。
「是什么?」
她歪着头,催促着我说道。
「绝对不希望最重要的人比自己先死。」
话刚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发言是多么残酷,想必我的这份情感是无法正确传递的吧。佐织眨巴着眼。果然,尸体只是不会动的肉块罢了,眼前如此充满着生命力的她,倘若变成了那副无聊的模样,那还真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
「诶……..?」
这么想着,不知怎么的,感觉到至今为止所有的忧愁与烦恼,以及为了提升自己,想要抓住某样东西所做的努力,都只不过是无用功罢了。倘若无论做什么,自己最终所到达的地方永远只能是冰冷的壶中,那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话说回来,迄今为止我又是以怎样的理由存活至今呢?人是绝对会死的,那之后便会消失不见,明明这种事情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知道的。
想都没想,我笑了起来。
「安静点听我讲完啦!」
「可是,我还是想尽全力治好自己。想和活着的你做那些事。」
「就和我的尸体好好做H的事情吧。」
佐织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向我伸出了小指。见状我一边将自己的小指缠了上去,一边开口说道,
「是是是,真不好意思。」
「什么嘛,毫无梦与希望的预言呢。」
「嗯?」
「那个呢,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不,很美好的想法,但还是搞错了。」
「然而,纵使考虑着这些,人终究还是摆脱不了死亡。」
「先死是绝对不行的,但倘若真无法做到的话,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能在死后给洋一留下点什么。所以呢,我认为这是个很不错的点子。…….洋一你难道不这么觉得么?」
「然后呢…」
「呜——,是那样吗?可是,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好呢?」
见我这么说,佐织鼓起了脸颊表示抗议。
「对了!」
「笨蛋。」
「果然,不行呐。」
「干嘛摆出这副表情啦,脸就像河豚似的。」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不死,可是即便如此,倘若我不幸先离开了人世,那么洋一就变成一个人了,到那时想必洋一也将无法保持正常心态,说不定还会为此苦恼不已。」
「太好了。那么,来做约定吧。」
「或许考虑留下些什么也并不坏呢。」
佐织看向我的眼里,正闪闪绽放着光辉。
佐织独自嘟囔着这些,一边若有所思托着下巴,一边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渡着步子。
松开小指,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声,晚餐时间到了。
「洋一不听我说话,干脆变成河豚算了。」
我不禁苦笑起来。
佐织注视着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既然事先经过了我的同意,洋一理应也不会产生罪恶感吧?这样一来,伤心的事也好,苦恼的事也好,统统都解决了,洋一也能轻松些。」
「可是,佐织所认为的好事,很大几率上并不怎么好呢。」
「嘛,我很开心哦。难得佐织说出如此正式的话,要是真出现了这种状况,就这么办吧。」
果然,开心笑着的佐织,对于我来说是无比耀眼的存在。
她神色认真,缓缓开口说道。
这些东西,本应从更小的时候开始考虑。明明自己嘴里一口一句尸体,却对于死亡的了解少之甚少。尸体有着人的形态,并不仅仅只是不会动的肉块,在它的身上依附着名为死亡的存在。对于其他人来说,能看见这点使得他们产生厌恶,但对于我,想必是无法看到的。
「很棒的点子喔。肯定,洋一你也会喜欢的。」
老实说,这的确十分可笑,对此自己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然而,倘若这份念头是正确的话,我也理应能从绝望的深渊中脱身开来吧。
言语间不带有一丝玩笑,紧接着眼前佐织的脸飞快红了起来。就在二人害羞之际,唱起了拉钩歌,伴随着古老的童谣,我们相视而笑。
「那还真是令人困扰呐。好啦,就让我稍稍打起精神听听你的发言吧。」
像是感到很可惜一般,佐织垂下了头。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
突然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大叫起来。
「就算你说的这么肯定,这种事情也压根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
「我知道了。那么,我绝对不会比洋一先死。」
「嗯,那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