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CARNIVAL》 · 唐邊葉介 · 1.8萬 字
「臉色很差呢。」
「確實有點。」
一臉疲憊的泉小姐嘆了嘆氣。
木村學的家門前早已是一片荒涼。並不僅限於時間上的自然劣化,玄關處的窗戶上佈滿了裂痕,牆壁上也到處可以看到被投擲過東西的痕跡,很明顯這都是人爲造成的。牆壁上被人用噴漆寫下了「殺人犯」幾個大字。
「現在還會做這種惡作劇的人已經沒有了,我也曾勸過她把牆壁重新粉刷一遍,只不過沒能取得她本人的同意。在她看來孫子犯下了如此大罪,像這樣被公開指責也是對他懲罰的一環。」
說罷泉小姐打開了玄關,「打擾了。」朝屋內打過招呼的她緊接着脫掉鞋子走了進去。雖然我總覺得在主人沒出來迎接前還是等在這裏比較好,但最終還是採取了和她一樣的行動。
與慘不忍睹的外表不同,家中雖說也老化了不少但卻保持着清潔,四周被收拾得整整齊齊。據說是木村學祖母的那個人,正佝着背靜靜坐在鋪滿榻榻米的房間內,兩手正捧着溫熱的茶杯。
就在我考慮着該怎樣打招呼的時候,泉小姐從房間角落裏堆疊的坐墊中取出一個遞給了我,於是我將它鋪好坐了下來。泉小姐自己也同樣墊上了一個。一切處置得當後,老人開始向我介紹起了自己。
「九條家的公子是嗎。在下是木村學的祖母木村富子。我對我們家學給你們添的麻煩深表抱歉。」
這麼說着的她深深低下了頭,見狀我慌忙回禮。
「你們家小姐明明什麼都沒做,實在不知該怎麼道歉纔好。」
「這些都是姐姐她自己決定的,您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雖說能得到您的理解,果然還是……」
「那個…我姑且也是這麼認爲的哦。至少富子婆婆你完全沒有道歉到這種程度的必要不是麼。啊,茶水,該沏新的了。」
「小泉你真是的,一段時間沒見越來越漂亮了。」
「那種事纔沒有啦~」
苦笑着的她就這樣走出了房間。真是個好動的人啊。
「那孩子從很久前開始就一直對我很是照顧,真是個善良的人呢。孫子也是,自那以後,現如今他又在何處做着些什麼呢。」
也不知道是想向誰訴說,富子婆婆就這樣一個人嘟囔着這些。
忽然間變成兩個人獨處一室的情況,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的我只能沉默着。從遠方傳來了秋蟬的鳴叫聲。電風扇咔嗒咔嗒地擺動着頭部。不知怎的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過祖父祖母了。我的祖母並不像富子婆婆這樣老練,而是屬於那種做事不考慮後果口無遮攔的類型。
這都說的些什麼啊,完全理解不能。放棄繼續看下去的我嘆着氣把書放了回去,「啊」一旁的泉小姐忽然驚叫一聲。她正手捧着書本,視線落在了其中的某一頁上。我湊過身朝她手中看了過去,一張看起來有些掉了色的照片被夾在了書中。身材纖細的女人,小學生模樣的少年,以及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少女。背景雖說有些變化但還是可以看出來是這個家的客廳。
「話說回來,這房間還真是有夠奇怪的。」
「只要看過他們倆,就自然會有這種感覺呢。然而這真的是愛嗎?總感覺有些完美過頭了。沒想到洋一君還挺浪漫的呢。」
泉小姐從手中的書本中抬起了頭。暴露在外的肌膚上似乎能看到細小的汗珠,這時我才發覺房間內早已是悶熱不堪。
富子婆婆開口問道。老人的臉上早已被刻下了無數歲月的痕跡,使得我很難讀到她的表情。
從房間佈置上來看完全無法想象這裏曾經是一個年輕人所生活的地方。在這種地方度過童年的他,想必每天只能與書爲伴吧。這樣一個人卻在長大後犯下了殺人、強姦等暴行,並帶着自己的戀人一起踏上了逃亡之旅。雖說總是蹲在家裏讀書的確不利於小孩子的正常成長,但因爲這樣就會去殺人什麼的在此之前可是聞所未聞。況且從一般人的眼中看來,相比起一年到頭宅在家裏的書呆子,我這種異常性慾者才更像是犯罪分子吧。
泉小姐用托盤裝載着玻璃杯回到了房間。
「學之所以會做出那樣的事來,肯定是因爲我和博美教育方式上的錯誤吧。」
「話說回來,昨天那個女生和你是什麼關係呀?戀人?感覺她很喜歡你呢。」
「泉小姐你呀,明明長着一副漂亮臉蛋卻意外地性格惡劣呢。」
對話就這樣被關於佐織的話題打斷,我將視線轉回到了書架上。種類繁多的書籍正並排擺放着,從小說到專業書可謂是應有盡有,有的書光從書名來看根本無法判別內容是有關於什麼方面的。不管怎麼說全部讀完這些應該是不可能的,這間房的主人究竟瀏覽到了何種程度呢。
富子婆婆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樣呀,確實有可能。然而我認爲他們也有着非做不可的理由。」
「這種東西只有本人才知道啦。嘛,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兩情相悅吧。」
「不用那麼害羞啦~有自己想法的男生可是很有魅力的。愛就是這麼美好的東西呢。」
「洋一君你,莫非也不是一般人?總感覺你身上有些異常之處呢。」
「因…因爲,不是常說戀愛會使人盲目嗎。所以我便稍微想了想,假使這些都是真的說不定一切就能解釋的通了吧」
泉小姐溫柔地回覆道。
「我不知道……」
「聽說你很想知道有關於的學的事?」
「這世上可沒什麼東西是萬能的,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去考慮這些不是麼?比起一味地埋怨過去,還不如從現在開始將注意力轉向眼前。啊,麥茶可以嗎?」
「那個怎麼說呢,我想會不會是因爲愛的緣故,兩個人才會做出如此胡來的事。因爲你看,普通情況下不可能會做出這些不是麼?
對此我表示贊同。三個人看上去真的非常幸福。
雖說如此但這就能成爲被欺負的原因嗎。這對他而言的確有些殘酷。但是,也不能立刻將其認定爲導致犯罪的直接原因。當然,如果把新聞中那些所謂的「校園欺凌受害者憤然殺害施虐者」也考慮進來的話,倒也說不上是什麼特別稀奇的話題。只不過在此之上他還從警察手中逃了出來,並在那之後又爲自己添上了惡意監禁和強姦等多項罪名。至此爲止,這已經不是光憑一句「受到過欺凌」就能解決的事了。
爲什麼,像這樣安穩的時光不能一直持續下去呢。自那之後過去了多少年。照片中的三人,一位已經離開了人世,一位淪爲了殺人犯,還有一位因爲父親的緣故最終捨棄了正常生活。然而,不同於現實中時間的流逝,照片中那溫暖平和的瞬間卻被永久凍結了起來。
儘管我一再辯解,泉小姐卻仍舊開着玩笑,於是我只好放棄了抵抗。
氣氛沉重得令人難受,泉小姐試圖想用積極一點的話題化解這份尷尬,卻很快被富子婆婆的嘆息聲打了回去。這時富子婆婆向我們表示她累了,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那之後我在泉小姐的引導下,來到了位於二樓的木村學的房間。
取下一本,隨手翻開一頁來。
整個屋內除開桌椅和書架外,再也看不到其它任何一件傢俱,着實是個簡樸的場所。與這單調印象所不同的則是那數量驚人,呈壓倒之勢的書本。足足佔據了整面牆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着各式書籍,不僅如此一旁的牀上也堆積了不少的量。
「愛……?洋一君你在說什麼?」
「嗯,她是我的女兒,學的母親。我拼命工作送她去學校上學,她卻在還沒畢業的時候同某個男人結了婚。」
「真是個不成器的孫子啊……」
打小我和她父親兩個人就只顧着工作,想必她也是一直寂寞着吧。她是個內心軟弱的孩子。學出生後不久就和丈夫離了婚,她將這一切的原因都歸在了纔剛剛出世的學身上。學他一直都過得很辛苦。如果我能在對博美的教育上多花些心思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了。學對此也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這一切。
據泉小姐說,有關這次事件,事後回想起來不自然的地方有很多,至少在這之前無論是誰都不曾想到他會做出如此轟動的事來。全身上下並沒有能吸引人的地方,若是考慮到生活環境和成長經歷的話,也並沒有與社會脫節,與其將它他歸入到優等生的行列,倒不如說他整個給人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博美…小姐,是麼?」
然而這樣的我,就連對別人施暴的膽量都沒有,更何況是殺人了,簡直想都不敢想。將人殺死的一瞬間究竟是種怎樣的感受呢。恐怕什麼都感覺不到吧。儘管如此,就算將我放在他的立場上,果然還是不會想到去殺人吧。自己手持利刃將別人的身體切開什麼的,光是想想就直冒冷汗。
泉小姐還在嘻嘻地笑個沒停。
老人的唸叨還在繼續。看來她不管是對女兒,孫子,甚至世人都抱有着深深的愧疚感。雖說已經理解到後悔只是徒勞,但仍舊樂觀不起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嘆着氣。
「每當提到有關於合法懲罰的問題時,總能第一時間想到監獄,並且伴隨着討論出現了許多富有技術性的想法,以下將從最新視點帶您……」
「難道說這就是愛嗎?」
「莫非這是……」
「滿臉幸福的樣子呢。」
「嗯,恐怕是的。」
「別這麼說。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對各種事都抱有着強烈的責任感。」
泉小姐一邊生氣地說着,一邊將玻璃杯擺在我的面前。
「啊,生氣了嗎?不好意思。嘛,的確這種理由也不是不可能呢。」
這麼想着的同時一不小心又說漏了嘴。
「真是的!請您不要再隨便提到死字啦!」
「那種事,我想是沒有的哦。」
泉小姐的臉上浮現出戲謔的笑容。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發言是多麼羞恥。
多半,是姐姐、木村學和他的母親吧。隱約可以看到博美阿姨親手寫下的拍攝日期,自拍下這張照片起已經過去了十多餘年。照片中的姐姐和博美阿姨微笑着,一旁年紀尚小的木村學正害羞地撓着頭。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換作不知情的人看到了,應該會把他們當做一家人吧。
「小泉可真是溫柔呢。學和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若我這老骨頭死了的話,一定會祈求神明大人保佑你的。」
泉小姐說道。
「感覺富子婆婆她是個陰沉的人呢。和這樣的人一同生活,我想應該會很辛苦吧。」
姐姐她,對於木村學一定是帶有着某種感情吧。
「爲什麼會這樣想?」
泉小姐喃喃道。
「照您這麼想下去何時纔是個頭啊。」
「那是怎樣的理由呢?」
「西方經濟飛速上升的同時,資本積累的方式也開始呈現多樣化,傳統方式上的資金獲取渠道將很快不再適用,然而在這強制的改變下本文巧妙地預謀到一點……」
假若這份平靜能一直持續下去,殺人什麼的想必也不會發生,沒有人會受傷,也許三個人至今仍能夠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一起。
「這樣下去的話,照片說不定在不久後就會被弄丟,所以給誰預先保管下會比較好吧。泉小姐你是怎麼想的?」
對於我的問題,泉小姐回覆道。
「我覺得吧,還是把它放回原處比較好一點。有可能它對於木村君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萬一他在未來的某天再次回到這個房間,發現照片不見了的話一定會感到很失望吧。」
儘管我並不認爲木村學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這裏,但是出於對大人的尊重我還是聽從了泉小姐的決定。
總之就好像母親她將姐姐的房間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一樣,大概這也是同樣的用意吧。
翌日泉小姐有陪同富子婆婆前去掃墓的約定,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着。走在瀝青路面上,腦袋中不停湧現出奇怪的思念感,實在讓我有些鬱悶。
天空湛藍,影子被拉得老長,繁華街上來往的年輕人們,正有說有笑地談論着什麼。換作平日,或許我應該能夠順利融入其中,然而對於此刻的我來說,連在朋友身邊隨心所欲笑出來的信心都沒有。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和大家不一樣的「髒東西」,我便再也無法保持着平常心。思考能力漸漸被污穢感所侵蝕。
放在平常,我總能將這種負面情緒輕易地壓制下去。然而今天是有些不行了。或許去木村家根本就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儘管從新聞上來看他多少也有些富於人情味的軼事,但這也並改變不了他在多數人眼中依舊是一個奇怪殺人犯的事實。無論再如何辯解,也只不過會使人更加堅信他是個瘋子罷了。可是啊,事實上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在祖母身邊平穩度過少年時期的普通人,孩提時代也曾與親人朋友們一起拍過寫真。想必也會時不時一邊注視着照片一邊回憶着過去吧。
每天爲各種各樣的事情哀愁着。即便如此卻又不得不裝出一副我很好的樣子。但這些終究只是徒勞,最後徹底壞掉了。那時的他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我最終也不得不淪爲逃避他人視線的那類人吧。不會有人願意接受我,這份期望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畢竟,「我真的很喜歡屍體,在我看來這可是很正當的愛好,所以希望你也能認可。」這種話根本無法對誰說出口。開口的同時結局也便可想而知了。
假若真正能被誰所理解的話,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應付一下,雖說也許不會有顯著的變化但也說不定可以拯救我那隻剩下等死的人生了。這樣想必也能過上自由的每一天吧。如果這些都沒有發生,任性滿足自己願望的方法其實也有。如今,木村學將法律這些統統拋到腦後,還殺了人,倒也活了個逍遙自在。
如果說希望的到來永遠伴隨着苦痛。那麼這樣的希望不要也罷。白日做夢可是不行的。因爲自己是個異類的緣故,我總會勸自己不要抱有任何的妄想。
要是沒向佐織她全盤托出一切就好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我,說不定對她能夠理解這些抱有着期待吧。她自身早已是滿身污穢,正因如此纔會對我抱有這麼強烈的好感吧,相信着同樣「不乾淨」的我能夠和她互相理解。只不過當時我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自然也沒有意識到這點。
既然同爲被世人所拋棄的「髒東西」,那麼相互之間舔舐傷口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不是麼?對此我就是這麼想的。想必廣田現如今也依舊只是將她視爲一個蠢女人吧。真是根性惡劣啊。暫且不說我自己,佐織她直到現在也仍在被人瞧不起。這樣的我並沒有臉去見她。
儘管不停在解釋着這些,但我果然還是好想再見到佐織。想到了一些下流的事。反正,肯定又會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我的內心一定是在渴望着同他人交流吧。再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有一天我肯定會把自己完全剝離開來。那之後的我,一定無法忍受自己良心上的苛責吧。這樣就足夠了。我這輩子,都找不到那個能打心底理解我的人,也無法向他人去尋求些什麼。
我大概會一直這樣下去吧。猶如被夏日的陽光所蒸發殆盡的水塘一般,多希望這一瞬間照射在背上的聖光能將我毫無痕跡地抹去。至今爲止我已經揹負了太多,就讓我這樣消失吧。
我將安眠藥取了出來。擠不出一絲唾液的我,只好先將藥片貼滿在口腔的內側,之後再用牙齒咬碎。在醫院提及自己失眠的時候,醫生說我的這種不安感完全源自於生活作息上的不規律,只要能做到按時喫飯的話症狀自然會緩解。然而即便我向他道出實情,果然還是隻會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說起來今天還什麼都沒喫的。雖說這種時候往嘴巴里塞點什麼東西會比較好,然而卻完全沒有食慾。從早上醒來開始,我便喪失了任何的生理需求。現如今在藥效的作用下則更加忽視了這些。如果不能再稍稍鎮定一點可就麻煩了。一想到這我愈發增加了藥量。不安定的心情彷彿像短暫的陣雨般,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我再一次冷靜了下來,重複着至今爲止那不變的日常。忍耐早已成爲了一種習慣。
不知不覺中街道已被染上了血紅色,太陽正從遙遠的地平線上緩緩墜落。凝視着夕陽的我忽然間感覺身體變得沉重起來,於是就這樣背靠着混泥土牆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面上。藥效來得很快,意識即將被抽離。
「這樣看來,或許木村君他們真回來過也說不定。鄰居們呢?有沒有看到他們。」
突然間做出癱倒在地這種舉動,想必過往的行人們正注視着我吧。
話題的中心主要集中在如何在海灘上與美女搭訕,以及在那之後該做些什麼纔好。「結局什麼的,肯定是要感受着她那柔軟的身子迎來天亮才棒呀。」其中一人笑着說道。此言一出,很快引起了周圍其他人一片附和。
「剛在這附近看到你的時候,你卻忽然間倒地不醒,真是把我嚇了一跳呢。感覺累了的話最好還是找上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
「沒關係哦。雖說這世界上也許並沒有完完全全的好人,但徹徹底底的壞人也絕不會有。理紗和木村君說不定只是弄錯了什麼,纔不是什麼壞人喔。」
「我現在的心情也很複雜啊……」
可仔細一想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其他可能性了,說不定木村學他真的來過吧。從姐姐她之前的發言來看,有關她重返這條街道的推論基本屬實,那麼即便是會陪木村學來一趟這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說不定,其實想回來參拜纔是他們的主要目的,而給家裏打電話只是附帶行爲罷了。儘管現階段一切都只是猜想,但也不能排除掉他們大老遠特地跑回來參拜的可能性。我的這些想法,並沒有告訴一旁的富子婆婆。
眉頭緊鎖,嘟着嘴的她陷入了思考中。
睜開眼時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或許是藥效還沒過的緣故,此時的我依舊十分冷靜,與其說自己在感情方面就像石頭一樣遲鈍,倒不如說早已什麼都感受不到了。腦袋下正枕着什麼柔軟的東西,拿手摸了摸,似乎是毛巾。直起身來,也許是因爲在柏油路上睡過的原因,亦或是前幾天的傷口還未能癒合,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意識仍舊不怎麼清醒,上半身搖晃着。
這時有誰把我的上半身撐了起來,感到腦袋被某樣柔軟的東西所包裹着。
供上菊花,點上線香,雙手合十默默禱告着。富子婆婆嘰嘰咕咕地朗誦着般若心經。對於埋葬在這裏的人,我明明什麼都不瞭解,可爲何會沒來由的感到難受。
「的確如此呢。不過,能聽到理紗她至今平安無事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你還好吧?」
如此說道的她,把吉他放回到箱子中打算離開。站起身來的我因爲腳步不穩的緣故只好用手攙扶着牆壁。「沒問題嗎?」麻裏問道。
受害後的志村詠美在醫院度過了將近一週的時間。出院後的她身上依舊纏着繃帶,臉上也能隱約看到被施過暴的痕跡。她在看到麻裏的臉後露出了微笑,然而就算是當時年紀尚小的麻裏,也知道那隻不過是裝出來的罷了。
這些虛實混雜的謠言,如同常識一般在附近迅速蔓延開來。最終在老師的提議下,她選擇了轉校。
「感覺你說的也有道理誒。」
「也許姐姐她確實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可爲什麼大家就不能稍稍體諒她一點呢。每個人都說着令人討厭的話,太狡猾了吧。從現在開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爲什麼姐姐她非得遭受這樣的目光不可。」
由於泉小姐忽然有急事的原因,取而代之變成了我陪富子婆婆參拜。富子婆婆看起來步履蹣跚,藉助着柺杖駝着背一步步向前。攀登石階的時候也是一副行將欲墜的樣子,上前幫忙的我卻遭到了她憤怒的制止。
我們來到了車站前的某家咖啡店。麻裏點了紅茶,不知爲何我感到後背一涼。儘管之前有告訴她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沒想到這次端上來的竟然是滾燙的紅茶。戰戰兢兢地我就這樣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幸好這次並沒有出現「高空飛杯」的壯舉,一想到這我不由地鬆了一口氣。察覺到這一切的她,就這樣不怎麼開心地繼續默默喝着紅茶。
儘管詠美本人對事件一直抱着閉口不談的態度,然而有關於她的遭遇在經過他人的一番添油加醋後,很快便在學校附近傳開了。她和木村的關係也好,亦或是被迫做的那些事也好,全都遠遠比實際情況要誇張的多。雖說身爲事件的被害者,但由於她長久以來虛浮的態度,導致認爲她是不良的人佔了多數,很多與事件毫無關聯的往事也隨之被提起。
「真不是在盤算着什麼壞事吧?」
麻裏以她那特有的開朗聲調說着。
結束誦經的富子婆婆自言自語般嘟囔道,而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再次扯開了嗓子,卻依舊只是徒勞。口齒不清的我並不知曉是否能將自己的想法準確傳遞給對方。那之後我失去了意識。
富子婆婆當即否定了住持的猜想。現在還與木村家有聯繫的人物,除開自己之外也就只剩下學了。他應該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這裏的,肯定是有什麼搞錯了。「這東西我不能收。」
「當然沒有。再說了,身爲家屬也應該有義務知道這些不是嗎?」
意識漸漸薄弱,身體使不上勁,無法確定此時的自己究竟是一副怎樣的表情。自上半身起力量開始逐漸減退,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能動。雖說有點不成體統,然而就這樣倒下我也不會在意。很快,腦袋就會撞上地面了吧,這樣就好。
那天夜裏我被泉小姐叫了出去。我將至今爲止從未和他人提起過的和姐姐通話一事,以及在那之後的,以此爲契機所進行的種種調查,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本毫無理由相信着對方是佐織的我,當意識到並不是她的時候稍稍有些失望。眼前的少女,正抱着一把白色的電吉他與我相視而坐。會打扮成這副的模樣的人,在這座小鎮上除了志村麻裏應該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富子婆婆回去後,我試着四處問了下,據說並沒有見到可疑人物。不過考慮到木村學現在的身份,本身就需要避免引人耳目,這樣一來就能解釋通了。」
「對我來說,時至今日依舊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是親姐弟呢。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強求。但只要能告訴我,就算是再用果汁潑我也好,拿杯子砸我也好這些都行。不可以嗎?」
「慘不忍睹呢。這樣看來,姐姐他們所做的事該有多過分啊。對做出這種事的姐姐同情什麼的,想必也是不會被允許的吧。」
「會來這參拜的除了我以外絕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人。」
老實說,我確實恢復了不少。至少之前那不安定的心情早已煙消雲散。若是現在的話,無論發生什麼想必我都能冷靜應對吧。
「我認爲洋一君你的判斷是正確的。現在還沒到把一切說清楚的時候,再說假如讓婆婆知道他們到了這一帶卻沒有回家的事實,只會讓她的心情更加複雜吧。原本整個人每天就憂鬱的不行,還是不要給她再添堵了。」
「兩位是木村小姐的親人嗎?」
不久後詠美在離親戚家不遠處的學校開始了新生活。然而好景不長,關於轉校生的流言再次縈繞在她的身邊。這種情況下,不管再怎麼故作堅強,自己的內心肯定會缺失掉什麼吧。臨近考試之際她再次向學校遞交了退學申請,「現在的我只想過上普通女孩的平靜生活,即便是被那些一看就知道是人渣的男人所欺騙。」留下這麼一句話的她隨後離開家結了婚。包含家庭成員在內,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這種被視線所包圍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
「感覺你很困的樣子。想睡覺嗎?」
「你完全不用對我道歉呀。而且,我也不該一聲不吭地拿杯子砸你。臉上會受傷都是因爲麻裏的原因呢。對不起。但是,看在我在這守你這麼久的份上,就算是彼此彼此吧。」
墓地位於鄰接寺廟的小山坡上,從山腳下的街道吹來徐徐清風。其中隱約夾雜着汽車尾氣的味道。
「那天夜裏,從警方那打來了一通電話。而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似乎是聽到了女人的聲音,但並判別不出來她是誰。我的腦袋恐怕此刻正埋在她的胸口吧。我很想回應她,然而從嘴裏發出的只剩下微弱的呻吟聲。
短暫的考慮過後。「好吧我相信你。那麼,去咖啡店坐着說吧。」
我首先向她道了謝。隨後向她告知了自己前幾日並不知曉她身爲被害者妹妹,以及對於事件的重大性未能有正確認識的事實,並在此之上對我那不考慮後果的言行致以深深地歉意。
「沒問題。」
這個時間段對於掃墓來說還略顯尚早。放眼望去哪都見不到獻花的痕跡,空剩下墓碑和木牌林立的樣子着實有些煞風景。
最終在她的一再堅持下我只好把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泉小姐微笑着長舒了一口氣。
酒杯中的液體早已所剩無幾,試着傾斜過來,冰塊與杯身接觸之際傳出了清脆的撞擊聲。接着,我開始提起昨天所聽到的有關於志村詠美的近況。
緊接着,她開始了講述。
「嗚……」
吉他上有修理過的痕跡,看樣子應該是在取貨的路上恰巧碰到了吧。失去意識的我並不會那麼簡單就醒來,在這期間她似乎在一邊擺弄着吉他一邊等着我。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快十一點了,這麼看來她已經等了我將近四個鐘頭。
將手桶和柄杓歸還後,大廳裏的住持朝我們問道。爲了防止說明過於複雜化,我給予了肯定的答覆。「那麼請稍等片刻」向我如此吩咐道的他隨即消失在了深處,再次出現時手裏多了某樣東西。住持將它交給了我,那是一對由純金打造的上等袖釦。據他所說,是前幾天在墓碑旁撿到的,恐怕是前來參拜的人所落下的。木村家墓地的位置比較靠內,很難想象會有誰僅僅只是路過這兒。一定是和墓主有關係的人吧。想必住持也是希望能把它交給值得信賴的人來保管,所以才選擇了身爲「親人」的我。
「我纔不要。那麼過分的遭遇我不想談第二次了。而且,說到底你只是個敵人吧?爲什麼我非得告訴你這些不可。」
「因爲不道歉可是不行的。儘管自己的內心仍無法原諒這一切,一直生着氣。可在你還來不及辯解的情況下就對你做出了那種事什麼的,果然還是不行的吧?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麻裏一定會好好反省的。」
這是家風格古典的咖啡店,格倫·米勒那優雅的爵士樂流淌於店內。後方的年輕人團體中時不時傳來陣陣歡笑聲。仔細聽了聽,似乎是在討論着有關大學社團的話題。言語間可以聽到計劃去海邊旅行的字眼。(注:格倫·米勒,美國樂隊隊長。生於愛荷華州克拉林達,就讀於科羅拉多大學。曾擔任本·波拉克、瑞德·尼可斯等樂隊爵士長號手。)
「真是的,反正終究還是得進監獄贖罪,要是能早點回家就好了。如今他又在哪兒做着些什麼呢。會不會已經忘記這一切了。」
手持柄杓向着刻有「木村家之墓」的御影石上澆下水,如同剛經過雨水的洗刷一般,空氣中有股好聞的清香。
「你一直在照顧着我嗎?」
「志村前輩也回來了啊。雖說我之前也知道她轉校的事,沒想到會是這麼痛苦的經歷。」
「那個,能再問你些事嗎?有關你姐姐的。」
終於喝完的麻裏把杯子放了下來。
帶着一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麻裏說完了這些。很快淚水奪眶而出,她用手擦拭着,混雜着淚水與睫毛膏的雙眼四周被染上了黑黑的一圈,好像熊貓一樣。作爲加害者家屬的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沉默着。將自己的咖啡杯取過來,仰頭一飲而盡,內心早已是一片空虛。身後的大學生羣體們正放肆喧鬧着。
「這些話,會不會告訴婆婆她比較好?」
「醒了嗎?」
數年後,詠美突然又回到了老家。所交往過的男性不知不覺中都以離婚收場,肚子裏還懷着不知道生父是誰的孩子。曾經那個散發着光芒的美少女在她身上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態。時至今日依然對外出充滿着恐懼,不願踏出家裏一步,有時會邊哭邊抱怨着是誰的不好。隨着時間的推移,麻裏撞見這種情況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那個溫柔的姐姐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想必是經歷了許多十分辛苦的事吧。
吸取過前幾日教訓的我,這次將談話地點選在了一所昏暗偏僻的酒吧,這裏安靜優雅的氛圍很適合談論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們在吧檯附近的長桌前並排坐了下來。泉小姐搖晃着手中的波本威士忌,躺在杯底的冰酒石隨之晃動,一旁的我則默默品嚐着Gin and Tonic。泉小姐對姐姐打來電話一事顯得十分驚訝。
「泉小姐是個理想主義者呢。」
「是那樣麼?感覺我們兩個的對話就像是偵探劇一樣耶。事件解決後,兩位刑警一定會在某處不知名的屋頂上碰頭,然後說出類似於「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案件呢。」的臺詞什麼的。能理解嗎?」
「電視劇什麼的我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啦。而且,那些劇本總會給我一種看起來好假的感覺。每當到了劃分敵我陣營的時候,不管哪邊總會嚷嚷着「我這邊纔是正確的一方」,簡直就和蝙蝠沒什麼兩樣嘛。但或許這其實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感覺洋一君你有潔癖症呢。很辛苦吧?」
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又開始說起多餘的話來了。也許該控制一下喝酒的量了。
「總之,雖然昨天和志村她談了那麼多,但我認爲在對這件事的調查上我可以就此收手了。繼續再深入下去的話,只會給當事人帶來更多的傷害。然而即便我對她們的遭遇表示感同身受,我也並不會把姐姐當成敵人來看待。在此之上我不想再瞭解更多的事了,如果姐姐回來的話,我也只會單純以一個弟弟的身份去支持她。」
「雖說這也不失爲解決方式的一種,但那樣的話我會傷心的。」
「爲什麼?」
「年輕人嘛,多少要有些勇於探究真相的魄力,那種彷彿知曉世間萬物的霸氣,姐姐我可是最喜歡了喲。洋一君你知道麼,在這世界的深淵處,依舊埋藏着無數令人震驚的真實。」
「太誇張了啦……」
「有那樣嗎?」
「我已經不想再去了解了,反正也淨是些令人討厭的事。」
「然而只有跨越過這些,才稱得上是青春不是麼?難得來到這個世界上,好的也好壞的也好,還有那麼多自己不曾見過的事物難道不會覺得可惜嗎?」
「別再戲弄我了啦。泉小姐你自己難道就不年輕了嗎?」
「對哦,看來我也還要繼續努力呢,洋一君你也一起加油吧。少年喲,要胸懷大志~」
泉小姐一邊說着一邊亂揉着我的頭髮。雖說看上去沒什麼事,搞不好其實已經醉了吧?還是說我看起來就像小狗一樣?好不容易等到她放手,我的頭髮早已是一團糟。不過我也並沒怎麼在意。
「你不會是醉了吧?」
「那種事情纔沒有哇~比起這些,洋一君你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將來麼?」
「呃,那麼,耆那教知道麼?」
「我知道,就是那個印度的餓死教團吧。」(注:耆那教,又稱耆教(英文寫法:Jainia意爲聖人)是印度傳統宗教之一,其教徒的總數約400萬人。信徒每年都會進行「Santhara」禁食儀式,要求信徒發誓,並開始禁食直到幾乎餓死爲止。每年,印度會有數百人因這一儀式而死亡。)
「怎麼說纔好呢……這東西到底是啥?」
「沒錯。一切活着的生物都是不允許被殺害的,斷食直至餓死纔是最高尚的行爲,只有這樣才能使人從生死輪迴之中解脫出來。那種思考方式感覺和我很像呢。這種盡最大可能不用幹壞事的生活方式真是太棒了。」
街道上到處懸掛着燈籠。從今天起夏日祭正式開始。「可以的話真想稍稍看一下啊。」昨天夜裏泉小姐如此說道。自打姐姐他們那件事起,夏日祭的夜晚,似乎比起那時變化了不少。
「可以哦,其實你不用去取錢也沒事的,反正已經買到想要的東西了。」
掃除從早上開始,臨近黃昏時終於弄完。儘管在打掃前早已抱有覺悟,然而整間屋子到處落滿了看上去像是地毯絨毛的灰塵。不知更換了多少次吸塵器的電池,重複着將抹布在水桶打溼擰乾,再打溼再擰乾的動作。爲了防止汗水流進眼裏將毛巾纏在額頭上,赤裸的上半身四處黏滿了灰塵。
「確實很痛苦呢。但是,就這樣繼續下去也沒什麼關係。」
「因爲錢都全部用完了啦,所以只好在這一直等着。」
「請不用管我。因爲,解脫什麼的聽起來很神聖不是嗎?這種觀念什麼時候才能在日本也給我流行起來啊。明明進行肉體鍛鍊的運動選手們如此受大家的歡迎,難道不覺得修煉着精神的僧侶們理所應當也應該享受到相同的待遇嗎。果然從現在起出家吧。接着去苦行。每天喫素食,過着作息規律的生活。放下一切雜念,就這樣獨自堅強的生活下去。」
「那你當時的確是迷路了嗎?」
撕去包裝袋,打開紙箱,裏面擺放着的並不是想象中的水果,話說這到底是什麼?仔細一看,包裝上寫有着「百戰百勝毛澤東」的字樣。
「這樣好嗎?明明什麼都還沒做的。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嗎?還是說不想告訴我。」
佐織一臉喫驚的看着我。
「採用最新的NXSA技術,將對男性尚未知曉的,青澀蘿莉美少女那溼漉漉的小穴完全再現?帶給您從未體驗過的緊適感,簡直就是性器界的文化大革命!戀人什麼的已經不需要了,在這未知的快感前您還能忍耐多久?現在購買還贈送特製潤滑油。」
望着一本正經的我,泉小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臉驕傲的向我介紹道。
睡夢中的佐織不知在嘟囔些什麼,伸手想要將我驅趕開,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竟然能在這種地方酣然大睡,真叫人無語。看着她那往常般的態度,我的心情也着實放鬆了不少。
聽起來和之前欺騙佐織那夥人所用的方法如出一轍。
一口氣讀完這一大串實在是叫我累得不行,彷彿全身力氣都被奪走。之前嚴肅的心情也早已蕩然無存。這些暫且不論,多半這就是傳說中的飛機杯吧。爲什麼佐織她會帶着這種東西。
「那種事,纔沒有啦……」
「洋一?」
「由於一直很擔心洋一你的情況,我便把想治好你的願望告訴了那個人。於是那之後就在他的帶領下去店裏買了這些東西。」
剛湧現出的滿足感瞬間減少了許多,我開始做離開前的最後一點準備。確定過所有的護窗板和窗戶都已經關嚴後,屋內早已是漆黑一片,關上大門,最後上鎖的時候,不由感到一絲寂寞。眨眼間黃昏已逝,夜空繁星閃耀。
「誒?爲什麼?」
再次搖了搖肩膀,佐織漸漸恢復了知覺。剛睡醒的她擦了擦雙眼,接着看到了我手上的東西。
四面森林環繞的中央公園依舊作爲祭典的主會場,只不過活動面積比起那時有了成倍的增長,據說祭典規模也提高了不少。我並不討厭在人羣彙集的地方露臉,只不過今天實在是沒什麼心思再去參與這些了。還是趕緊回家上牀睡覺吧。
「嗚嗚~嗯~」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雙眼。想必是對我零零碎碎的發言不能理解吧。然而,這些事只要我自己懂就行。一想到這,從來不會去違背個人意志的自己,第一次向她伸出了雙手。
她一臉認真的向我講解着每個道具的用途和使用方法。雖然完全搞錯了問題的方向,但不管怎麼說她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擔心我。
「啊,已經拆開了嗎?怎麼樣?」
「深度潔癖症呢。」
不一會電車到達了目的地。四下裏都是見慣的風景,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夢境一般。姐姐打來的電話,與泉小姐和志村麻理會面,被別人毆打,還有什麼來着。忽然間,與佐織相遇後所經歷的種種浮現在了我的腦海。時間真是轉瞬即逝,如今她又在做着些什麼呢?還是說已經回家了?
「真是的,你都幹了些什麼啊。沒被做什麼奇怪的事吧?是個怎樣的人?」
「看着一時語塞的我,佐織開始了說明。」
「那天剛醒來就沒看見你人了,搞得我還以爲自己被你討厭了呢。」
「想要的東西…你指的就是眼前的這些麼?儘管不知道該說點什麼纔好,但我想多半你是被騙了吧。嘛,退一萬步來說,假如這都是女性用的,一次性買這麼多也太不正常了。更何況這些都是男性用的不是嗎?這下子就算是讓步到日本至巴西的程度也無法理解吧。」
「因爲,不能做H的事情肯定會遭到他人的鄙視吧?不過別擔心,我買的這些東西可是很厲害的。比如這個托洛斯基,只要把它插在你的肛門處,接着再往你的那裏塗抹上切·格瓦拉,絕對會超級舒服。然後還有……」
「全用完了?兩天內?你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喲。難道說全用來買這些東西了嗎?真拿你沒辦法啊,車站前的ATM機現在應該還開着,能稍微等我一下嗎?」
眨眼間她的臉上早已染上一抹緋紅,視線遊離不定着。那個時候的我,比起自己這邊,卻更加惦記着喜歡她這件事。一時間無法應對這份心情的我,陷入了困擾中。
「是個女人,還和我說她以前當過警察什麼的。所以沒問題的啦。」
「真可惜呢。」
她凝視着手中的酒杯喃喃道。
眼下蜷縮着身子,懷裏抱着紙袋倒在那的,不是別人正是佐織。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如此安穩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睡着了。爲什麼她現在會躺在這種地方,想着這些的我,心跳比起剛剛更快了。本已壓抑住的感情,再次騷動了起來。
「沒什麼,讓你誤會了真是不好意思。剛纔對你的態度太差勁了。說不定只是我想多了吧。其實本來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吶快看,還有這個呢,誒多,名字是『電動托洛斯基』。這邊的是……對了,『舔舔切·格瓦拉』!還有……」
「總之,在此之上不想再有任何的雜念了。真是的,調查什麼的就到這裏爲止吧。」
她沾滿泥土的臉上很快浮現出了笑容。
站在玄關前,從口袋裏把鑰匙圈拿了出來,就在確認着自家鑰匙是哪片的時候,視線末端瞄到一白色不明物。定睛一看,自家草坪上赫然躺着一雙白花花的大腿。想必是有誰倒在那了。無意間想到以前在我們旅行期間,曾有過野貓死在庭院的事,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來。我保持着警戒向庭院繞了過去。
努力將注意力從自己的內心世界轉移開,我抓住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
「嗯。」
「爲什麼你會在那種地方睡覺啊?很危險的。明明想找我的話打電話不就好了。」
佐織不安地窺探着我的臉色。
「那,那種事情纔沒有啦!既然本人都覺得痛苦的話,那麼肯定是相當痛苦的事。洋一痛苦的樣子我可是最討厭了。所以一起加油吧!」
笑嘻嘻的佐織嚷嚷着這些走進了家中,客廳地毯上,並排擺放着一系列奇形怪狀的共產主義革命家,與我面對面相坐的佐織正用她那柔軟的指尖戳弄着它們。倘若這副景象被馬克思主義者看到,或許會氣得暈倒吧。不一會,感到玩厭了的她停了下來,一旁的紙袋裏似乎還堆滿着其它類似的道具。
雖說對字面意思理解不能,但總的來說給人一種很厲害的感覺。箱子內側附有着物品說明。
白天時總喜歡待在自然植物比較多的地方,可到了夜裏,植物茂密的場所總感覺有些瘮人。在土地的使用上大家都很隨意,每一戶之間的間隔都十分廣闊。沒開燈的我家,遠遠看去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走近正門口,爲防範小偷而設置的警示燈亮了起來,總算是喚起了我回家的實感。
「你爲什麼要爲我做這些?」
我一邊說着一邊加大了搖晃的力度。一不留神,似乎有包裹從紙袋中掉了出來。包裹呈四邊形,撿起來拿在手裏顛了顛,感覺略重,莫非這裏面放着的是水果麼。
「誒,誒多,還有這個叫『勃起吧列寧』的也很厲害……」
「百戰百勝毛澤東呀~」
「自從聽洋一你說了那些,我就一直想着該怎麼辦纔好,後來在外面散步的時候,被不認識的人用『迷路了嗎』之類的話搭訕了。」
「給我買的?」
車站附近,販賣杏仁糖果和棉花糖的小商店正在營業。看來規模確實要比以前大上許多。不斷有身着浴衣的男男女女向着會場的方向前進,逆行在人羣間的我,加快了前往車站的腳步。
只不過,就算進行了如此細緻的掃除,下次還會有誰造訪這個家嗎?一想到這不免感到有些空虛。首先,我自己肯定是不會再來了。姐姐會再次造訪的幾率似乎也不是很大。就這樣放任着不管,想必很快又會回到積滿灰塵的狀態吧。
「好啦,會感冒的哦。」
「不是,那些我已經知道了,話說回來……」
「當然咯,因爲,這些都是給洋一買的啊。」
「好了不用再說了。不知怎麼的,總感覺自己在爲一些無聊的事情發愁呢。」
牀單看起來煥然一新,將窗戶完全敞開,溫暖的橘色光線映射在牀面,閃閃散發着光輝。本來最初沒打算做到這種程度的,然而只要一開始就無法再停下來,我不禁有些痛恨起自己這一絲不苟的性格。當然對於工作的結果還算滿意,放眼望去整個人都神清氣爽了起來。
佐織她搖了搖頭回應道。
「嘛,總之謝謝你爲我想了這麼多,我很開心。」
抱住的瞬間,佐織似乎因爲驚訝繃直了背。輕輕撫摸着她的秀髮,體會着她身上那份柔軟,回過神來的她同樣伸出手反抱住了我,那是一記彷彿用上全身力氣的擁抱。後背似乎有被什麼東西抵到,原來是她手中的「勃起吧列寧」。望着她這般認真的模樣,我不禁露出了一絲苦笑。
深夜,時鐘指針來到了零點。從窗口偷溜進來的淡青色月光灑滿了整個房間。佐織在一旁靜靜地熟睡着。我嘗試去觸碰這份美麗的軀體。臉頰、嘴脣、下顎,再是胸部,不斷遊離於她那光滑的肌膚上。她穿着我的T恤,裏面並沒有戴胸罩。將手掌貼在上面,能夠感受到乳頭的存在。下半身僅僅只有一條內褲。
我從牀上爬了起來,將蓋在她身上的毛巾被掀開,一邊讓她擺出高舉萬歲的姿勢一邊將T恤扒下。曲線姣好的雙腿上,白色內褲也被褪至腳尖。很快她就變成了這副四肢舒展赤裸着仰面朝上的樣子。長長的黑髮雜亂無章地散落在潔白的牀單上。之所以造成目前這種狀況,全都是藥效的功勞。
「想太多了啦,我纔不會討厭你的。」
關於爲什麼無法產生性衝動,以及對此的相關感受,在前陣子爲了滿足佐織好奇心的時候就已經和她有說過。
「肯定是因爲我看起來不像是沒有生命的物質吧。這樣做的話說不定就能成功了。吶,趕緊試試吧。」
在她的強烈要求下,實在拗不過的我只好給她喫了醫生開給我藥。這種藥在患有深度失眠的我身上都能起效,想必對於平時睡眠質量就很高的她,效果會更加顯著吧。
打開房間內的照明,佐織那一絲不掛的樣子鮮明地展現在我的面前。美麗誘人的胴體看上去宛若屍體一般……纔怪。果然,再怎麼說這樣也太亂來了啦。儘管已經把她脫了個精光,然而那不經意間擺動的四肢,以及時不時喃喃着夢話的小嘴,無論怎麼看依舊與屍體相形甚遠。
雖說佐織要比正常人白上許多,但皮膚表面十分有光澤,摸上去溫溫的,能感受到心臟在跳動。胸口靜靜地上下浮動着,渾身散發出生命的氣息。要將如此富有生命力的肉體當成屍體來對待什麼的簡直不可理喻。同預想的一樣。佐織的想法的確顯得過於天真。一想到她那副一口咬定着「只要睡着了就和死了沒什麼區別」的樣子,我就不免想笑。這孩子對於「死亡」的認識也未免太膚淺了吧。
正打算幫她穿上的衣服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始試着對她的身體進行調查。結果全身上下別說是傷痕了,連痣都沒一顆,實在是漂亮得不行。一般而言這是不可能的吧,莫非其實她有在被好好撫養着嗎。或者換一種方式來說,完全沒發現有被虐待過之類的痕跡。儘管之前就一直挺在意的,但他的養父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而且,佐織她真打算要回家去嗎?經歷過這次事件後,肯定會被管得更嚴了,還能再出來的機會微乎其微。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已經不想再對佐織放手了。
然而那個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臨近暑假結束,從母親那收到了有關於具體回家時間的聯絡。泉小姐也打來了電話,說是從現在起要回歸工作中去了,要是有什麼事發生的話,讓我不要有所顧慮,第一時間打給她。至於木村和姐姐,據她說似乎有被附近的居民看到過,但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多的線索。嘛,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呢。
這天的早飯是佐織喜歡的法國吐司。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習慣了照顧她的生活。在這短暫的同居日子裏,我們已經達到了能用眼神代替口頭交流的程度。她由於不喜歡肉桂的緣故,手上只拿着發泡奶油,之前母親有收集過各式各樣的紅茶,並不懂紅茶的我們只好從中隨便挑了份拿來泡。
「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呢。」
喫飯間,佐織彷彿突然想起般地說道。雖說已經有了覺悟,但我的內心仍抱有着一絲僥倖。就在我考慮着用「現在就走的話會不會感覺稍微早了點」含糊過關的時候,如同突然襲擊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打擾了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就該換我爲洋一做些什麼了。」
佐織她並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用往常一樣的輕鬆口吻接着說道。
「下次麼…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啊…」
「當然有哦,你在說些什麼啊?等着吧,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她對於懷疑他人,亦或是讀取他人惡意這些事都極爲不擅長。對她的狀況我很難報以樂觀的態度,即便我們相識還沒有多久,但一想到她回到養父身邊的生活,我便再也無法忍耐下去。
「我不要。你這一去,肯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果然,現在我的心情稍稍有一點與之相像呢。
「就在這一起生活吧。房間的話用姐姐的就好。父母那邊我會好好和他們說的。只要聽過你的經歷後他們肯定會理解的。如果實在是不能理解的話,那時候我們兩個就一起私奔吧。明明好不容易纔剛剛相互熟悉起來不是嗎?」
我逃避着她那絢爛的目光,輕聲說道。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因爲我的這句話她臉上的笑容正在逐漸消失。
「多謝招待,很好喫喔。」
我很想將至今爲止養父對佐織所做的那些事的真正含義,她現在回家後會遭受些什麼,以及我自己的期望通通和她說清楚。眼看着聲音已經竄到了嗓子眼,然而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機械般地訴說着這些,回過神來的我忽然注意到,就在剛剛,自己的內心深處一直在考慮着那些不好的事。一想到這副卑鄙的醜態我就感到後背發涼。
佐織靜靜地笑了。
「只不過,不回家可是不行的呢。況且,我還有些話想和養父他稍微說說。」
「倘若你能理解這些話的真正含義我也不用在這瞎操心了。」我很想對佐織這麼說。首先,現實中的人類比她所想的要狡猾上太多,雖說不至於整天爲性命擔憂,但也到處充斥着欺騙與背叛。關於這點,我認爲她的養父還算是說的比較正確。儘管她這份信賴他人的真心實屬難能可貴,但在殘酷的社會中可是行不通的。現如今的她僅僅還只是什麼都不懂,等到理解這一切的時候,或許她也將不再是那個我所熟悉的佐織了,至今爲止的那份純真無邪的美麗想必也會消失殆盡吧。
應該把她挽留下來嗎?可是,留下來之後,我又能做些什麼呢?這種毫無責任感的行爲,想必是不能被允許的吧。
只不過,即便是注意到了這些估計他也並不打算悔改。假使在知道錯誤的情況下繼續做着這些,豈不是更顯得自己是一個不知羞恥的人?這種有掃自己名譽的事想必誰都不會願意做。興許他也是正因於此才強行將佐織一直留在自己身邊。
「連我的話也不願意聽了嗎?」
「那種事是不可能的啦。」
「那個呢,養父他呀,總是對我這麼說着。「外面的世界充滿着人心險惡,淨是些令人恐懼的事,那種地方你還是不要去了。」一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爲的,可直到我出去之後,我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遇見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大家其實並沒有養父口中那般恐怖。所以,我想把這些告訴他。讓他知道比起一直待在封閉的家中,外面的世界要精彩上許多。他也一定會爲我高興的。」
「但是…」
就在我還在考慮着該怎麼辦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喫完了。只見她緩緩將紅茶喝光,放下杯子朝我微笑着。趁此機會,我開口向她說道。
說到這,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姐姐的身影。
「吶,洋一你聽我說。」
「非常開心!」
「既然洋一這麼說了,那或許就是那樣吧。但是,養父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可是最清楚不過了。吶,所以,洋一……」
「但是佐織……」
我轉過臉來,注視着佐織。她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可是…」
面對這宛如懇求般的發言,我只好將準備好的臺詞咽回了肚子裏。
「那種人什麼的怎樣都好不是嗎。只要我們在這一起過着日子就夠了。求你不要走。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人,現在卻告訴我要分別什麼的我真的無法接受。」
「大家都能幸福起來的話,那一定會十分美妙吧。」
發出來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大上許多。她的臉上很快寫滿了驚訝。
剛一開口,她白皙的手指卻抵住了我的嘴脣。
佐織滿臉笑容地回應着。
不經意間想到,說不定,佐織她的養父其實並沒有我所想的那麼壞。佐織是個聽話的孩子,她並不會去憎恨誰,也從來不會去反抗些什麼,僅僅只是一味地相信着別人教給她的東西,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無論對她做什麼都能被原諒的錯覺。事實上她也全然接受着這一切。即便是像我這樣的戀屍癖她都能毫不在意,想必會產生這種誤解也是理所當然。倘若真那樣的話,她的養父在向她指出這點的時候,理應也會發現自己的錯誤吧。
「我呀,最喜歡洋一了,世界第一喜歡。相信我。」
說罷,彷彿想讓我安心般的她握住了我原本搭在桌上的手。現在的我,在她的眼中又是一副怎樣的姿態呢。
「不要回去。」
佐織天真地笑着。
「別說這種話了。真的沒關係啦,絕對會回來的。我已經有洋一你了,再也不會讓自己關在那種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