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七章 食人遊樂園的終焉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八目迷 · 2萬 字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全一冊 第七章 食人遊樂園的終焉插圖(1)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全一冊 · 第七章 食人遊樂園的終焉 · 第1張插圖

被隔壁的鬧鈴聲吵醒。

我從冰冷的塑膠坐墊上仰起上半身。關節僵硬,全身活像生鏽了。我看向手機顯示的時間,是早上七點。記得昨晚來到網咖是深夜兩點左右。我輾轉難眠,一直玩電腦到五點還是六點,所以實際睡着的時間只有一小時左右,但也不會想要睡回籠覺。

雙臂忽然感到一陣刺痛,我便捲起袖子。

手掌形狀的紅色瘀傷清晰地浮現於雙臂之上。

我的父親是一名教師。

他對待自己與他人都很嚴格,認爲學業成績就是一切。父親對教育充滿熱忱,自然也將這股熱意投入在我這個兒子身上。在父親的斯巴達式指導之下,我比誰都更早學會九九乘法,小學階段就已經會解聯立方程式與因式分解。考試若拿到滿分,父親會稱讚我;但若是犯下粗心錯誤或是成績退步,他就會彷彿理所當然般使用暴力。

我國中二年級時,數學曾經考了九十一分。這對我而言是一個難以置信的分數,以往的考試我都是拿九十五分以上,而且幾乎都是滿分。當教師笑着說「這次好像有點難呢」時,我對他產生了殺意。

如果讓父親知道這個分數,他肯定會生氣,這次搞不好不是單單捱揍就能了事。我在極度困窘之下嘗試造假,將九十一分的「1」改寫成「7」。我以爲不會被發現,但還是騙不過父親。

「把手伸出來。」

我聽父親這麼說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他就將點燃的線香按在我的手掌上。嘎啊,我這般發出尖叫。

「已經去世的媽媽也很難過。發誓說你不會再犯。」

我由於疼痛與恐懼而哭泣,道歉了許多次。燙傷的痕跡至今仍留在我的手掌上,就像一粒小黑痣。

父親是至高無上的支配者,高中與大學我都進了他指定的學校,書籍與電影也都是看他給我的。至今爲止我都設法回應了父親的期待,唯獨找工作一直不順利。應徵了父親拿來的徵人資訊卻接連沒有獲得錄取的我多次受到嚴厲責備,人格也被否定。

「你到底能做什麼?」、「讓我丟盡顏面」、「你這笨蛋」、「你是爲了什麼而出生的?」

我接連不斷地道歉,把頭按在地板上流着眼淚道歉,直到父親氣消爲止。我待在家裏時一再注意避免惹父親生氣,卻還是每天受到辱罵,還被竹劍抽打背部。

極限突然來到。

昨天晚上,我將手伸向在牀上睡覺的父親,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加諸全身的重量,將拇指按進他的喉嚨正中央。父親痛苦掙扎,緊握我的手臂。父親如文字所述般拚盡老命,力道大到我以爲手臂的骨頭會被他握碎。不過我也是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真的認爲一旦失手就會被父親殺死,所以用盡全力持續勒住他的脖子。

不久之後,父親不會動了。在那之後,我依舊勒住他的脖子將近十分鐘。我打從心底害怕父親會起身質問我「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所以不敢鬆手。

確認他真的死亡後,我在最後說了聲「對不起」,拿起滑落的棉被蓋住父親至頭部,接着收拾最少量的行李離開了家。我決心不再回來,連一次都沒有回頭。

這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卡西歐同學。」

我們兩人邁開腳步,一起走出陽光樂園。

在上一輪的迴圈中,我被青蛙皮普殺死了。

令人全身顫抖的感動沒有持續太久。流動的雲遮住了太陽,我彷彿夢醒般地回過神。

這麼說來,在網咖查詢自殺方法時,我發現一個資訊統整網站。有人在那裏的留言區表示最好的自殺方法是被判死刑,好像殺死三個人就能確定被判死刑。既然如此,至少還要再殺兩人。我不希望以未遂收場,得挑選能夠確實殺死的對象。

決定了。

我用電腦調查過能夠確實死亡的方法,似乎是跳軌最好,於是我向車站走去。我刷了IC卡穿過驗票口,月臺上擠滿了人。可能是因爲寒假還沒結束,除了上班族之外,還能看到許多攜家帶眷者。

它是最後一隻玩偶裝。陽光樂園的吉祥物終於全部消失,手推車商店的角色周邊商品一個也不剩,以吉祥物命名的遊樂設施也全部換成了平凡無奇的名稱。馬醉木頭上的髮箍在每次消除代表吉祥物之後都會更換主題,但現在連發箍本身的存在也被抹消了。

「馬醉木,我們試着走出驗票口吧。」

我這麼想着卻沒有實際行動,就這樣抵達了陽光樂園。就在我從公車上走下來,想着之後該怎麼辦時……

日出的時刻大約是七點,時間還很充裕。

「不出去看看也不會知道結果吧,就先走過去好了。」

忽然之間,這樣的聲音傳進耳裏。

我一面和馬醉木聊天,一面在陽光樂園裏四處行走,一想到這次或許會是最後一次就產生了類似寂寥感的感受。在散步途中,我們跨上旋轉木馬的海豚,也坐到雲霄飛車上……儘管這兩個設施都沒有在運作,不過這種體驗倒也挺新鮮的。

走到驗票口前,我先停下腳步,與馬醉木面對面。

『你是爲了什麼而出生的?』

我揉着眼睛看向手錶,發現已經六點半了。本來漆黑的天空轉亮成灰色,外面的積雪厚到似乎會造成幾班電車停駛,昨天一直持續飄落的雪在不知不覺之間停止了。

馬醉木露出了一副「拿你沒辦法」的笑容看着我。

我想要。

橫豎都要死的話,那就留下一個駭人聽聞的惡名再死。

一想到反正都要死了,展現出的行動力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對方的年紀差不多是高中生,我認爲可以輕易騙過他。

若是沒有上鎖就可以隨意使用。就算上鎖了,某些機種若有綁定非接觸式支付還是能使用。

「早上了哦,早上了。我覺得應該要叫醒你。」

反正隨時都能死。

父親的話語在腦中迴響。

是小孩的聲音,應該是我身旁的一家人吧。

總算是避免了對方報警而得已離開現場,但不甘心與難堪的感受令我流下眼淚。被比自己年紀小的人摔出去,以低微到幾乎要下跪的姿態向對方道歉,以無力的雙腿落荒而逃。

我與馬醉木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待會兒就要走出樂園了……妳可以嗎?」

正當我猶豫該如何回答時,馬醉木體貼地笑着說:

馬醉木遲疑了一會兒,接着點了點頭。

「都走到這裏了,也只能出去了吧。可是……」

然而,他比我還精明。偷竊失敗,我被他以某種招式摔在堅硬的柏油地面上。

不是我的手機。我環顧四周,失主遲遲沒有現身。

我與馬醉木一起從車廂下來,冰冷的空氣拂過臉頰。不同於夜晚的寒冷,這股冷氣既清新又潤澤。深吸一口氣就覺得肺裏彷彿被洗滌過,吐出的氣息是濃濃的白色。

我是爲了什麼而出生的呢?我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麼?

我們決定先走向驗票口,邊走邊發出踏雪的「滋、滋」聲。在主幹道前進時,後頸感覺到一股溫熱。積雪的地面發出白光,建築物投下了黑影。

我抱着近半自我放逐的心態,跟着那一家人走。我目送通過的電車,搭上下一班電車。在轉乘公車時,我不經意地擔心起身上還剩多少錢而看向錢包。

已經聽過幾百次的、湯野的第一句話。

我希望至少先奢侈一番再死。爲了這個目的,需要金錢。

「……哎,說得也是。」

「住手。」

手上約有三千圓。我沒有銀行帳戶也沒有信用卡,這就是我的全部財產。應該足以抵達陽光樂園,但要盡情玩樂的話,這些錢恐怕不夠。而且我肚子餓了,也渴了。想喝冰涼的可樂,喫很鹹的薯條。以前父親禁止我喫速食,不過已經可以不用在意了。

回家裏就能弄到一些錢,不過我已經不想再回到有父親遺體的那個家了。我想要錢,金額不大也無所謂。

走到旋轉木馬附近,我與馬醉木拂去長椅上的積雪後並肩坐下。儘管長椅沒有被雪浸溼,寒意仍然穿透長褲傳遞到身上。

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去陽光樂園玩的那段時光真是開心呢。

有個詞彙叫做「黑若斯達特斯的名聲」,這是源自於公元前的故事。黑若斯達特斯是一個平凡的牧羊人,他爲了讓自己的名聲永垂不朽,便在著名的阿提密斯神殿放火。最後黑若斯達特斯的企圖成功了,他的名字至今仍銘刻於歷史。

我們成功了。

「首先要玩哪個呢?」

「……真的,會終結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開始沒了自信。雖然現在才說這個已經太晚了,不過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玩偶裝全部消失之後,迴圈現象就會結束。

陽光樂園……是東京郊外的一座遊樂園。母親還在世時,我們全家去玩過一次。我記得第一次搭雲霄飛車時有點害怕,卻也感到暢快無比。

就和這則故事一樣。

一個年紀約爲高中生的男孩在公車旁邊這般叫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的。」

如果可以拿到那支手機……

「總之,先等到早上。如果玩偶裝還是沒有出現就離開園區看看。」

心臟劇烈跳動。我擦掉手汗,握住插在皮帶的菜刀刀柄。

我聽到有人叫着自己的名字而醒來。

我要先確認這件重要的事。雖然馬醉木協助我終結了迴圈現象,但我從未聽她親口說過「我要離開」。如果馬醉木仍然冀望留在樂園……以前一想到這裏就害怕得不敢詢問。我對自己的膽小生厭,竟然拖到這種決定是否要離開的重要時刻纔開口。

肺裏的空氣被擠壓出來,橫膈膜往上抬升,痛苦得無法呼吸。

「嘎哈……」

馬醉木如此詢問。

我看向月臺的電子看版,上面顯示下一班電車將在十分鐘後通過。我站在黃線上,在剩餘的時間裏回顧人生。很不可思議地,心裏很平靜。然而再怎麼回溯記憶,回想起來的盡是不愉快的事,不過我並不介意,不愉快的過往愈多就愈覺得自殺是正當的。

朝陽的輝芒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就算視網膜被燒灼成一片白色,我也不在乎。我一心一意讓全身沐浴在朝陽之下。一時之間,我們彼此都沒有說話。

「抱、抱歉,謝謝。我睡着了……」

遊樂設施的照明直到現在都沒有點亮,玩偶裝也沒有出現,周圍盡是一片死寂。

『特急列車不停靠本站,請旅客退到黃線後方——』

「可是?」

走出網咖,眩目的朝陽刺在瞳孔上。

如果就這麼死去,留下的就只有弒父之罪。

走累了就到摩天輪的車廂裏休息,彼此依偎取暖,手牽在一起。我喜歡自己和馬醉木的體溫透過手掌交融的感覺。原本我打算徹夜不眠,但終究抵擋不住睡意,放開了意識。

這二十三年來,我忍受父親的虐待,拚命地活了下來。這段期間,我非常地努力。我希望儘可能讓更多人知道我的名字以及人生,否則過往的生活便毫無意義。

這股冰冷的衝動驅使我搭上回程的公車。我在路過的百圓商店買下菜刀,接着再度回到了陽光樂園。付了門票錢後,幾乎所有財產都用盡了。反正回家的交通費也不需要了。

「這裏有遺失的手機,請問是有人掉的嗎?」

在白雪不停飄落的夜晚,我與馬醉木兩人於陽光樂園裏行走。

「接下來要做什麼啊?」

「你好厲害哦!卡西歐!就像是個英雄呢!」

我邊走邊尋找目標,便發現一名正在放聲大笑的年輕女性。

卡司已經撤離,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任何人。我們兩人合撐着從辦公室的傘架拿來的塑膠傘,在寂靜的陽光樂園裏漫步。遊樂設施的照明全部熄滅,只能仰賴稀疏的路燈光芒。

早該去死的,或是不來什麼陽光樂園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就不會遭遇到這種悲慘的下場。

我執起顯得不安的馬醉木的手,她的手些微顫抖着。

我的人生怎麼會這樣?

我轉過頭,看到把我摔出去的男人站在那裏。

「唔、嗯……」

這樣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便看到剛纔將我摔出去的傢伙被女孩子稱讚。我顯得更爲悲慘了。由於外出與玩樂都受到限制,我從以前就幾乎交不到朋友,像那樣被同年齡層的異性稱讚的經驗更是一次也沒有。

上次瞻仰日出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太不值得了——我的心中冒出這個強烈的念頭。

我轉向前方。

「你會無法回頭的哦。」

太陽已經微微從地平線上露臉了。東方的雲層不厚,陽光直接照射到我們這裏。

「好期待到陽光樂園玩哦。」

眼前的是已經看習慣的驗票口前廣場,原本覆蓋住地面的積雪消失得乾乾淨淨,石磚路面露了出來。身旁的湯野與秀二正爲了要最先玩哪個遊樂設施而爭執。

回來了。

所有的玩偶裝都消失了。縱使如此,依然無法離開陽光樂園。

呼~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沒有問題,自己比想像中還冷靜。幸好沒有過度期待。

我姑且有想過下一步該怎麼走,所以並非走投無路。

我以身體不適爲由與秀二他們分開,到醫護室與馬醉木會合。馬醉木一坐到身旁,牀就發出了「嘰吱」聲。

「真遺憾呢。」

馬醉木這般說道,不過與其言詞相反,她的表情帶着安心的色彩。莫非馬醉木還是……在幾乎要妄自猜測時,我中斷了思考。馬醉木一定只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已,不要把她的每個言行都以負面的方向解釋。

「沒關係,我已經預想過這種情況,進行下一個作戰吧。」

「今晚就要執行嗎?」

「沒錯。」

我先同意後,又搖頭說了聲「不……」撤回前言。

有件事令我猶豫。雖然我想盡快終結迴圈現象,但在與馬醉木相處的過程中,我那被摧折得歪七扭八的正義感又死灰復燃了。可是若將這件事講出來或許會傷害到馬醉木,所以我才難以開口。

「你還有什麼沒做完的事情嗎?」

「……如果妳會覺得討厭,希望妳能直言不諱……可以嗎?」

馬醉木先是一臉茫然,然後以有點生氣的語氣表示「什麼嘛~」,並將手臂環繞住我的脖子。就像國中生的嬉鬧般,她用拳頭鑽我的側腹。

「我和你交情這麼好耶,事到如今你也別客氣了,儘管說吧。」

「……我知道了。那麼,妳聽好。」

馬醉木露出溫柔的微笑將手臂抽離。

「才、纔不會呢!笨蛋!」

關於要如何度過最後一輪,我已經和馬醉木討論好了。

在這最後一輪,我想盡量當個『今天第一次來陽光樂園的龍崎卡西歐』,所以也去坐了我很怕的自由落體。理所當然般坐得很不舒服,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重擔。

馬醉木輕輕揮了揮手,悠哉地踏出腳步。我也爲了回到秀二他們身邊而離去。

「開玩笑的啦,那就晚上見囉。」

我對着即將引發隨機殺人事件的男人——蔦元純說出這句話。

「……不用謝啦,該道謝的是我纔對。」

而讓我想起如何放鬆的是馬醉木。與馬醉木一起玩耍、歡笑,偶爾向她撒嬌……託了馬醉木的福,我才得已從「必須正確」的強迫觀念中解脫。

「哎,就是……有點想要兩人獨處。」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給某個聯絡人。

蔦元皸起了眉頭,聽到幾乎不認識的人說出這樣的話,想必覺得莫名其妙吧,不過我說的是真話。我回圈了許多次,與蔦元進行過對話。我一點一滴地套出情報,險些被他刺殺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我想先聽他本人的說法。」

「沒啦,哈哈……」

「那麼,你說的『徹底』是要怎麼做呢?」

惡其意,不惡其人——我認爲這只是一句漂亮話。尤其是在曾經被他殺害過的馬醉木面前,打死我也說出不口。不過我認爲這句話多少蘊含着真理。沒有人生來就是壞人,造就犯罪的是人的惡意與環境。

我不禁稍微同情起他。

「不過,我有點放心了。」

「哎,還不曉得是否真的會變成最後一次就是了,畢竟這多少帶有我們的主觀願望。」

通話結束了。

「老爸,他現在過去囉。」

「嗯,是啊。」

她以輕鬆得讓我頓時感到渾身無力的態度同意了。

蔦元顯然感到動搖。

我笑着矇混過去。就體感而言,我在陽光樂園待了一年以上,得修正這種時間感的偏差纔行。

在那之後,我們繼續在陽光樂園盡情享受。爲了彌補我在上午缺席的時間,我們以很快的步調玩遍遊樂設施。聊了很多話,也拍了很多照片。像是在裝飾青春的一頁般,嘗試了各種有趣的事。

我看向手錶,時間過了中午十二點。我已經向秀二他們告知「身體不舒服」,要在醫護室休息。

湯野就像個不知疲倦的孩子般興奮雀躍,秀二委婉地告誡「不看前面會跌倒哦」,練子則以溫馨的目光看着他們。

練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接着似乎是想到了適合的形容而開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一瞬之間我這般感到疑惑,但這麼說來,我記得在進入陽光樂園之前曾和練子聊過這件事。對我而言,那已經是久遠得會讓我感到懷念的事情了。

隨機殺人犯已經處理完畢,這樣就隨時可以終止迴圈了。

我戰戰兢兢地觀察馬醉木的臉色。我正打算爲了殺人犯延期計劃,而且對方還是殺死馬醉木的兇手。不過這是必須的,不能放任那個傢伙不管。

「那我就掛囉。」

我回了聲「好」,從長椅上起身。

『我會再聯絡你。』

『嗯,知道了。』

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確……我曾經認爲這是我的使命與自我認同。我藉由這個信念贏得了許多功績,然而過於追求正確,讓我在不知不覺之間忘了如何放鬆。

「我調查過你。」

「咦~怎麼回事,會不會對我做色色的事情呢……」

「馬醉木,妳能在閉園前的十分鐘去摩天輪那裏嗎?」

儘管是已經看了不知幾次的光景,但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就突然感傷了起來。不斷重覆到令我痛苦的每句對話,如今卻感到珍貴。

「啊,你果然怕這種類型的。我就覺得你在看雲霄飛車的時候,感覺表情很僵硬。」

其實我失敗過兩次,這次的第三次才總算成功。

「我姑且是有個計劃,不過在此之前……」

「我……想要徹底剷除悲劇的種子。爲了達成此事,我打算再回圈幾次。」

「就像是卸下了重擔。」

「雖然他手無寸鐵,但還是小心一點。」

湯野在叫我們。

我稍微降低聲調說:

「你會無法回頭的哦。」

「因爲你一向不會讓自己的弱項示人,事實上你也是什麼事都能做好,這點雖然讓我覺得你很厲害……但你一直顯得很緊繃。不過來到遊樂園之後你就放鬆了,或者說……」

「那個時候?你怎麼好像在說很久以前的事。」

「我也覺得置之不理不好,我會協助你的。」

「不,就當作這是最後一次來度過吧。一旦脫離迴圈,今天就不會再次來到了。」

「你、你在說什麼……」

「……或許是吧。」

「哦哦,你們父子的體能都很強呢……」

「……有點暈。其實我很怕坐有懸浮感的遊樂設施,這件事可別告訴湯野。」

「可以啊。」

『我知道,接下來就交給我。』

在與蔦元交談的過程中,我發現了可怕的事實,沒想到他居然殺害了自己的親生父親。我起初感到恐懼,隨後而來的卻是哀憐。

「……你所做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原諒的。不過我要是出生在你家,說不定也會走上相同的道路。」

蔦元所做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容許的,然而他也有自己的痛苦,那些痛苦應該得到關照。

這個時間,他們三人正在喫午餐,是回到他們身邊的好時機。我準備前往美食廣場時,重新面向馬醉木。

我收起手機後,在附近觀望的馬醉木走了過來。

「嗯,是啊……」

我低語一聲「那麼……」並稍微抬頭望向天空,乾燥的風將我的瀏海吹了起來。

「雖說是出於正當防衛,但把你摔出去也不好,我對此感到抱歉。」

我不打算長篇大論,簡潔地說出應該要說的話。

老實說,我依舊想與馬醉木度過這最後一輪,但我不希望在秀二他們擔心的情況下迎來明日,而且我已經和馬醉木在陽光樂園玩過無數次了。這並非哪一方比較重要的問題,而是最後應該待在秀二他們身邊。

「託了妳的福纔沒有人死掉,不過只限於今天。明天呢?一週後呢?一個月後呢?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悲劇不就會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再度發生嗎?我是這麼想的。」

聽到他這麼說時,我的眼眶微微溫熱起來。

「欸!接着去玩那個吧。」

「終於要結束了。」

「謝謝妳,馬醉木。」

「是啊……太晚了。」

「妳每次迴圈都會打電話給那個男人,防範殺人事件於未然對吧?」

我請父親在樂園的出入口埋伏。儘管我很抗拒依靠父親,卻也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人物。

「好啊,你要坐摩天輪嗎?」

——我很清楚你的性格是不會亂開玩笑的,而且平時很少和我說話的你既然會像現在這樣主動打電話給我,所以我也明白情況非同小可。

父親說了聲「等等」,猶豫一會兒後繼續說:

我想要徹底剷除悲劇的種子——自從與馬醉木這般討論後,已經迴圈了約五十次。我試圖與蔦元對話,想明白他爲何行兇,就算只得知動機也好。我也想過不由分說地讓警察逮捕他的方法,但我自己與事件也並非毫無關聯。爲了不重蹈覆轍,應該先了解其根本原因。

若要說我沒有不安是騙人的,不過要是失敗也只要再度迴圈就好。只要是這一天發生的事,就都能夠挽回。

「那麼,你就快點回到湯野他們身邊吧。縱使對你而言是重複了幾百次的一天,但對湯野他們來說卻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一天。」

「放心?」

『謝謝你願意找我幫忙。』

「接下來就祈禱一切順利吧。」

我走近了一步,蔦元便試圖從皮帶拔出菜刀,這個行動在我的預料之中。我一瞬間拉近距離,迅速奪走菜刀。

練子輕聲「噗哧」地笑了出來。

「啥……?你現在纔來道歉嗎?太晚了啦。」

「情況順利嗎?」

「那個時候,我想必是逞強地說『不過是雲霄飛車,當然敢坐』吧……」

失去武器的蔦元目瞪口呆,一副不知其所以然的模樣,然後倉皇逃走。我將菜刀收進懷裏,沒有追趕他。過程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應該沒有被任何人看到吧,要是引發騷動就麻煩了。

當我在長椅上休息時,練子向我搭了話。

一切的來龍去脈都已在事前以電話解釋完畢,包括殺人犯來到樂園、如果置之不理就會發生隨機殺人事件、以及我正在重複度過同一天等事。儘管曾有過貪污行爲,但說謊對於曾經當過警察的父親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只陳述了事實。雖然要讓他相信費了不少工夫,不過他比我預料的還要快就接受了。

「你們兩個快點過來啦!」

「大概吧,他好歹也是空手道有段者,應該不會失手。」

「卡西歐同學,你還好嗎?」

「……嗯,然後呢?」

湯野一直很興奮,似乎是打從心底感到快樂。但也因爲如此,一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件,心情就沉重了起來。

「話說回來,其實我很怕高呢。」

排隊要坐摩天輪時,秀二這麼說道。

已經是夜晚了。看不見星星的黑暗天空飄下了零星雪花。候乘處雖然有遮雨棚,但冷風依然將白雪送到了我們身上。

秀二與練子設局讓我與湯野兩人搭上摩天輪。在車廂密室裏,我們兩人獨處。

「哎呀~真受不了。他們兩個到底是在想什麼啊?下去之後得向他們說教纔行。」

我安撫湯野說「好了好了」。

我們看着漂亮的夜景,以閒聊來填滿沉默。儘管這也是已經重複到令人厭煩的場景,但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依舊感慨萬千。以前爲了避免尷尬或被察覺精神面的疲憊,我會刻意表現得開朗;不過我現在能夠純粹地享受與湯野談天。

當車廂接近頂點時,湯野就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我、我說啊,卡西歐。」

來了啊。

我吞了一口氣,佯裝平靜地回問「怎麼了?」。

「那個……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向你說。」

湯野的身體變得非常僵硬,她一低下頭,豐盈的雙馬尾便無聲地垂下。

「有事想向我說?」

「其實,我……」

湯野肩膀緊繃,彷彿想要透過全身的力量來擠出言語。我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

然後,湯野說:

「抱歉……還是下次再說吧。」

事到如今,我已經一點都不驚訝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而她如果真的說出來,我也很難回答,因此至今爲止我一直都是以「妳可以不用勉強說出來」來帶過。

湯野慌慌張張地對秀二說:「可、可以嗎?」

「如果能夠離開這裏?唔……」

「妳白天在做什麼啊?」

說到底,賭博是違法的。

待乘處只有馬醉木和幾名卡司,看來我們是最後一組客人了。

馬醉木邊說邊站起身,坐到我身邊靠在我的肩膀上。儘管她與我之間的距離感總是很近,但每次都讓我心跳加速,彷彿像是情侶。

「不用了啦。比起大衣,我更想……」

我依言抬起臉,便發現秀二露出生氣的表情盯着我,目光很銳利。那並非要求說明,而是在評定某種東西的視線。我也沒有錯開視線,努力以懇求的眼神回望秀二。

我連連致歉。儘管在中途就覺得時間會很緊迫,可是我不想以草率的方式與秀二他們分開。

不久之後,秀二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下次我有事想找你談談,呃……是關於戀愛的事。」

「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吧。」

儘管隔着大衣而感覺不到體溫,我卻覺得放在肩膀的那隻手非常炙熱。

「有嗎?我聞不出來。」

「下次邊喫拉麪邊聊吧。」

我不明白其中的意義……不過湯野的眼神帶着認真的色彩,並非單純在玩遊戲,所以我也儘可能認真回答。

「如果能夠離開陽光樂園,妳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湯野膽怯地發出「嗚」聲。

「老實說,有點累。不過我會撐下去的,因爲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

「彩、彩券?」

「抱歉!我來晚了!」

湯野慌亂地交替看向我與秀二。是現在要求我解釋?還是跟着秀二離開?她被迫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而天人交戰。湯野露出苦惱的表情經過一番掙扎後,她面向我用力地伸出手指。

「我……無論如何都必須留在這裏。理由還不能講,下次一定會告訴你們,我可以向你們約好絕對會說。所以希望你們先離開,什麼都別問。」

當三人的背影再也看不見後,我就全力奔向摩天輪。現在時間是閉園前三分鐘,遊樂設施會受理至即將閉園的時刻,但現在纔過去會很趕。當能夠望見摩天輪的待乘處時,站在那裏的馬醉木注意到我便用力揮手。

「舉個例子……」

我感到心痛。三人都是我重要的朋友,如果可以,我想從頭到尾解釋清楚,好好讓他們接受。然而那會花費太多時間,還會讓他們徒增擔憂,現在只能硬是要他們接受我的請求。

「真的可以不說嗎?」

由於全力疾奔,我滿身都是汗,我在緩緩上升的車廂裏脫下了大衣。

我鬆了一口氣。哎,其實我也不覺得她是真的在生氣。

我另有喜歡的人,所以就算湯野向我告白,我也無法和她交往。若將這件事說出來,湯野一定會很悲傷。她可能會心裏受傷,可能會流淚。即使如此,還是應該要說出來。知道湯野的心意卻一直裝作不知情,這樣的態度是很不誠懇的。

「喂!卡西歐,把頭抬起來。」

我不明白這是否爲正確答案,也覺得這只是把問題延後,不過至少湯野並不傷心。既然如此,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劃分得一清二楚,縱使模棱兩可或是做表面工夫,但只要眼前的湯野能保持笑容就夠了——

我正在猶豫是否該辯解時,馬醉木露出了笑容。

「卡西歐同學呢?有想做的事嗎?」

「……剛纔流了點汗,可能會有點汗味。」

「……我知道了。」

……不過,我催促她說出來,卻又要甩掉她,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我想喫壽司。」

——彷彿像是情侶。

「真的很抱歉……」

湯野跟在秀二身後,練子也毫不猶豫地跟着他們。不過在穿過驗票口前,她回過頭看向我,露出對某種事物很有興致的笑容。

「……嗯。」

「我已經得到了一百萬圓以上的幸福。我不想下賭注……所以抱歉,我現在什麼都不能說。不過我一定會在最近向你說的,希望你能等到那個時候。」

就在我撫着肚子緩解空腹感時,「噫咻」聲傳來,馬醉木打了個小噴嚏。

湯野抬起臉,注視我的眼睛。

「……說得也是,或許這個景色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了。」

三人同時回頭,臉上一齊浮現困惑的表情。在他們詢問理由之前,我先主動解釋:

秀二遲疑了一會兒後,不知爲何露出莫名溫和的神色,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湯野開口了。

馬醉木將臉湊近,聞起我的身體。本來就已經很近的距離感更加貼近了。我在雨種意義上感到難爲情,卻也無法推開她,便任由她聞。

毫無關聯的詞彙突然冒出,令我感到困惑。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說着說着就餓了起來,不過今晚應該沒有辦法喫飯。在最後的工作結束之前,得先忍耐住。

「假設你……籤彩券之類的東西,中了一百萬圓。」

「你拿到一百萬圓後,非常地興奮。有人見狀後來向你這麼說:有五十%的機率可以讓這一百萬翻倍變成兩百萬,但另外一半的機率會變成五十萬……你會賭這一把嗎?」

頭部血氣盡失,我說不定犯下了大錯。

就這樣,三人穿過驗票口,從陽光樂園離去。

仔細想想……的確很過分。不誠懇?不對,我只是想逃避罪惡感罷了。根本沒有必要在這個狀況下逼着湯野面對會令她難受的事實。

「嘿,不錯啊。的確,自從開始迴圈後,我們從來沒有洗過澡呢。去公共澡堂也行,我想讓身體浸在熱水裏到肩膀的高度,悠哉地泡澡。」

湯野露出微笑。

夜間遊行結束後,我們朝向驗票口走去。湯野滿足地伸了個懶腰,同時說着「呼~玩夠了玩夠了」。在驗票口前,我停下了腳步。

「啊~壽司。畢竟在這裏喫不到嘛。」

我答應道「好」。

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將我的思緒拉了過去。

我自己也傻眼地想着「這根本算不上解釋」。至今爲止我都是騙他們說「有急事」或是「身體不舒服」假裝先回去;可是,唯獨在最後我不想說謊。

「……我不會賭,能拿到一百萬就夠了。」

她懇切的請求令我感動。

「我也一樣,其實道理是相同的。我今天玩得非常開心。大家都有社團活動或打工,假日很難聚在一起;像這次這樣四個人一起來遊樂園,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正因如此,我不想毀了它。」

「不好意思,我目送秀二他們離開就晚到了。」

「會冷嗎?我把大衣借妳。」

「騙你的啦,我沒有放在心上。你還是一樣正經呢。」

「你一定!要好好解釋哦!」

從摩天輪下來後,秀二把臉湊了過來。他爲了不讓湯野與練子聽到,向我說起悄悄話:

我將複雜的情感藏在心底,也露出笑容。

我趕在最後一刻讓卡司登記後,與馬醉木坐進車廂。

「像現在這樣我們兩人單獨談話的機會……不知道下次何時會有。如果可以,我想聽妳把話說完。」

我只是隨興問一下,她卻思考得莫名認真。

「就和平常一樣,到處玩啊。你不也一直和三個朋友一起玩嗎?會不會累?」

「我很期待聽你的理由。」

抱歉,還是不用說了——正當我慌張地準備這麼說時……

「……秀二。」

不過,這次不同。

我靜靜地捫心自問:『彷彿』就夠了嗎?

「齁~真的很慢耶。我可是說服了卡司,請他們延遲關閉時間呢。」

「不好意思,你們三個人先回去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你這麼說只會讓人更在意啊……」

她到底在說什麼?在這種時候玩起心理測驗?

「那個傢伙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可是很固執的。他都說下次會解釋了,那就沒關係吧。」

「快點快點!」

「只要是新鮮的海鮮都行,我想把所有積蓄拿去藏壽司大喫一頓。」

湯野困擾地如此說道。

「欸欸……?」

我重新面向秀二。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或許是想泡溫泉吧。」

「怎麼樣?」

「……下次你要請喫午餐哦。」

「什麼都沒有嗎?像是想喫的食物、想玩的遊戲、想看續集的漫畫等等,應該有很多吧。」

秀二露出一副被打了個出其不意的表情,驚訝得有點滑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秀二這樣的表情。

我跟着馬醉木望向地面,便看到通往市區的直線道路上有光點連成一串。汽車的燈光就像在血管裏流動的血液般沿着道路移動。與朝着這邊駛來的燈光相比,離開的燈光壓倒性地多。大家都在回家的路上。

在那之後,我們四人一起看了夜間遊行,爲陽光樂園之旅作結。吉祥物全部消失的夜間遊行極爲樸素,與原本的比較起來,不過是個小小的餘興節目。

「卡西歐同學還是很溫暖呢。」

他說完後,轉過身去。

馬醉木靠在窗上,看向外面。她的呼吸染白了窗戶,車廂內的溫度與外面沒有太大差異。

話纔剛說出口,但一想像接下來的情況,我就心痛了起來。

我不經意地回想起小時候去動物園的動物互動區發生的事,一隻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綿羊把鼻子湊近,聞起我的身體。我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待綿羊離開。現在的心境與當時有點類似。

馬醉木輕輕發出「唔」聲,像是發現了什麼。

「卡西歐同學,你的嘴脣好乾澀哦。」

「是、是嗎?」

「最好做好保溼哦,否則笑的時候會流血。」

馬醉木從口袋拿出護脣膏。我一瞬間想着「莫非是要借給我?」,結果馬醉木塗起自己的嘴脣。說得也是,護脣膏並非可以和他人共用的東西。

馬醉木塗完護脣膏後看向我,露出挑釁的笑容。

「要分給你嗎?」

「分給我……?」

馬醉木抬眼直~~直地盯着我,然後就閉上眼,將臉湊近。

分、分給我是這個意思哦!? 儘管不是第一次了,但還是會緊張。心跳加速的我也準備閉上眼時……

鼻子就被咬了。

「好痛!? 」

我睜開眼睛,便看到將臉抽離的馬醉木發出「喵哈哈」的笑聲。

「你的不良企圖都暴露光光囉。」

臉變得熱熱的。中、中計了……

我按着刺痛的鼻子,卻也沒有生氣,反而受馬醉木影響笑了起來。儘管還有點疼,但不覺得討厭。

「你的反應還是這麼有意思呢。」

馬醉木拭去眼角滲出的眼淚後,依偎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上傳來一股只能以「馬醉木的氣味」來形容、會令人想一直聞下去的氣味。

笑聲停息後,沉默接踵而至。車廂裏只餘吹拂在窗上的風聲,以及摩天輪的運轉聲。

我對着一臉訝異的馬醉木清楚明白地開口:

「馬醉木。」

靜默的時間流逝。

我記得它的名字是……

歡喜與興奮令我全身顫抖。終於。終於,結束了。這樣一來,就不會發生悲劇了。不會有任何人被迴圈的詛咒囚禁。

我站起身。

「如果不會結束就好了。」

火舌的範圍進一步擴散,主幹道的椰子樹燃燒起來,伸起了火柱。延燒的連鎖效應毫不停息,火勢從椰子樹蔓延至咖啡杯與高空鞦韆。聞到濃煙的氣味後,我用從醫護室拿來的毛巾捂住鼻子,馬醉木也做了同樣的事。我們握住彼此空着的手。火勢擴大開來,一有風吹過來時,額頭可以感覺到微弱的熱度。

爲何棄用的角色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它躲藏至今?它跟其他的玩偶裝有何不同?這些我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得先救馬醉木。

「妳、妳做什麼……」

馬醉木露出彷彿冰雪融化的笑容。

我們走下摩天輪,讓卡司以爲我們要離開園區,實則是到泳池區躲藏起來。

正當我如此祈禱之際,奇怪的滋滋聲從下方傳來。

會動的玩偶裝出現的條件有兩個。

我頓時說不出話。

我對樹籬放火。

經過徹夜工作後,現在時間爲早上六點。距離日出還有約一小時。

「一旦夢醒,你就會忘了一切。」

「現在說不定能扯斷它!」

「卡西歐同學……」

當所有卡司都撤離後,我和馬醉木跑遍了整座陽光樂園。要做的事情有兩件,一是破壞園區內所有的監視器,二是確認園區內沒有人留下來。後者尤其重要,只要有一個人留在這裏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憾事。

「我打從心底喜歡妳。」

馬醉木輕輕動了一下身體,接着小聲地開口:

其二則是試圖破壞園區的遊樂設施或設備。

「哼——!」

「感情是會隨着地點與大腦的狀態而輕易改變的。」

玩偶裝抓住了馬醉木的手臂。

還沒嗎?

馬醉木保持着微笑搖了搖頭。

在馬醉木的幫助下,我也扯斷並丟棄了自己的特別通行證。

看來行得通。就算指甲斷裂也無所謂,一定要將馬醉木的特別通行證扯下來。

「你只是受到吊橋效應影響而已。如果與你一起迴圈的對象不是我,你也肯定會喜歡上對方,湯野或練子都不例外。兩個人在陽光樂園這座時間的無人島上相處,萌生戀情是很自然的事。哎,我黏你黏得太近也有責任就是了。」

還沒嗎……?

突然之間,馬醉木把我推了出去。

我的大腦當機了。

其一是持有特別通行證的人在超過晚上十點後仍逗留於園區。

原本晚上十點後會有一名保全在值班室睡覺,不過今天我們已經事先假冒主管的名義發送電子郵件,讓他下班了。

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的手帶來的觸感,刺激了我對長相與聲音都已記不得的母親的記憶。

「抱歉,妳說的話……我聽不太懂。」

我用雙手抓住馬醉木的特別通行證。我將力量集中在指尖,直接試着從燃燒處撕開它。不可思議的是,腕帶不會燙。我一使勁便微微有種可以扯破的觸感。

「馬、馬醉木!手腕!右手腕!」

「喔,好!」

劈哩一聲,特別通行證被扯斷了。

「你這傢伙,快放手!」

我繼續說「所以……」。

我透過肩膀感覺到馬醉木的身體有着些微僵硬。

馬醉木以無法判讀情緒的眼神看着我。當我在等待她的回覆時,她將手伸向我,觸碰我的臉頰。指尖的冰冷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臉變熱了。

我面向馬醉木。

奧古斯都張開巨大的嘴喙,將馬醉木從頭部囫圇吞下。它一口氣吞到她的腰部,然後仰起頭,不顧馬醉木的雙腳正在掙扎踢動,咕嚕一聲,將腳尖也吞了進去。

「希望妳……在陽光樂園以外的地方也能和我交往。希望妳能讓我待在妳的身邊。假日時我們一起外出,或者去附近購物……偶爾出個遠門,也去看看水族館或動物園。即使吵架也能馬上和好,如果發生好事會第一時間告訴對方……我想和妳建立起這樣的關係。」

「你現在正在做夢呢。」

『鸚鵡奧古斯都。』

「你的也快點!」

「我喜歡妳。」

馬醉木握住我的手的力道變強了。她的手在顫抖,還因爲汗水而變得冰冷,有點黏滑。火勢還未蔓延至驗票口,不過延燒至此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會變得怎樣?別想了。汗水沿着太陽穴流下。好熱。火勢近了。

「不對,我是因爲對象是妳,纔會喜歡上妳的。再說……縱使是吊橋效應,又有什麼問題?我的感情毫不虛假。」

在預定位置將油箱設置完畢後,我到美食廣場借來打火機。

既然如此,就來做這些會造成麻煩的事吧。

火勢從樹籬蔓延至建築物,向着美食廣場的方向延燒。砰!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看來是油箱爆炸了,可以得知美食廣場正在燃燒。我們曾在那裏用餐過好幾次,還在值班室睡覺,再也無法在那裏做同樣的事情了。橙色的火焰照亮了黑夜。接着燃燒起來的是旋轉木馬,爆炸聲再度響起。由於是老舊的遊樂設施,火勢燒得特別旺盛。

我呼喚其名,面向身邊的她。

「可以點燃了嗎?」

「眼前的一切都很生動鮮明,快樂得像在天上飛,令人想一直沉浸在其中……你正做着這樣的夢。然而……」

我幾乎無意識地握住了馬醉木抽離我臉頰的手。

突然之間,我產生了有如遭到遺棄的不安感。

那個無論用什麼方法還是連個裂痕都無法產生、絕對不會損壞的特別通行證正在燃燒。

爲什麼玩偶裝意圖把我們趕出園區呢?

我低頭看向與馬醉木緊握的手,藍色腕帶冒出了細煙。

對陽光樂園之神而言……這會不會就是足以被剝奪特別通行證、能與殺人相提並論的惡行呢?

馬醉木說「沒事的……」。

「這……」

特別通行證,正在燃燒。

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完全沒有真實感,大腦拒絕理解。

「馬醉木,出——」

不再是圓環狀而化爲細長紙屑的特別通行證開始在我的手中劇烈燃燒。我慌忙將它扔到地上,它在轉眼間化爲灰燼消逝。

我們要儘可能待在這裏,如果情況真的危急就立刻從背後的驗票口逃到外面,不過目前還沒問題。雲霄飛車的待乘處爆炸了,木製軌道逐漸燃燒起來。火焰就像是個生物般,在吐出濃煙的同時,一口接一口地吞噬軌道的骨架。軌道從下方開始崩塌,發出類似樹木折斷的劈啪聲響。

馬醉木睜大了眼睛。

『不太可愛對吧,它是在經過幾次翻新後棄用的角色。』

這是令人感到安逸的寂靜。

馬醉木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呼喚着我的名字。

「嗚哇,好像燒起來了!」

我們回到驗票口前的廣場。

「可以。」

「咦……?」

那是前所未見的玩偶裝,一隻有着粗厚的嘴喙而且色彩鮮豔的Q版鳥類。陽光樂園從未有過這個角色,這是第一次見到它……不對,我曾經在哪看過。是在舊文件裏看到的,應該是……對了,是值班室的手冊,馬醉木曾告訴過我這件事。

拜託,發生點什麼事吧……!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如果下個計劃沒有成功,結果無法離開樂園,到時候……我會再和你做些像是情侶會做的事。」

以南國爲主題的陽光樂園有許多綠意,隨處都種有椰子樹與蕨類等植物,可燃物要多少有多少。樹籬的火逐漸延燒至其他樹木。

在不會受到它們阻止的情況下,徹底地做這些事。

「……」

回過神後,我在倒地的狀態下抬頭看向馬醉木。

「我不是討厭你哦。我是想說,你太性急了。是否要交往之類的事情,等我們到外面之後再來想也不遲吧。」

因爲逗留太久會造成麻煩。

完全出乎預料的衝擊令我向旁邊摔倒。平時的我應該能踏穩腳步,不然也能馬上起身;然而這一下實在過於突兀,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馬醉木說完後,撫摸了我的頭。她安慰我的舉動除了讓我感到自己真是沒用之外,也爲我的心靈帶來一絲安寧。

這樣一來,就出得去了。

花費幾小時的時間破壞攝影機與巡邏完畢後,我們前往卡丁車待乘處。到了那裏,我與馬醉木分開行動,拆下了所有卡丁車的油箱。我們抱着油箱,各自前往不同的地點。我負責旋轉木馬、高空鞦韆、咖啡杯以及海盜船。我在每個地方都放置了油箱。我在處理這些油箱時,十分地小心謹慎。汽油非常容易揮發與燃燒,光是一罐五公升的油罐,引發的爆炸便足以炸燬一座遊樂設施。

下一瞬間。

因爲破壞物品會造成麻煩。

枷鎖消失了。

咻的一聲,外面吹起一陣強風,車廂晃動了一下。

它把馬醉木……喫掉了?

玩偶裝不是隻會把我們趕出去而已嗎?

——聽說有個食人遊樂園哦。

……啊。

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我本來以爲食人遊樂園這則都市傳說是迴圈現象被曲解後散播出去的說法,但如果是這樣就不太對勁。會發生迴圈現象的是一月七日,就只有這一天而已,食人遊樂園這則都市傳說卻早已存在,時間順序對不上。所以我的結論是,迴圈現象與食人遊樂園毫無關聯。

我錯了。

就是它。

就是這傢伙。

存在著有別於迴圈現象的食人玩偶裝——

一股激情幾乎要由內而外將身體燒成焦炭。

「你這傢伙!!」

我使出全力向奧古斯都施展擒抱,但它沒有倒下。不過我將手環繞至它的右膝窩後向上抬起,它就失去平衡向後倒下。這是柔道手技之一——朽木倒。

「我要讓你吐出來……!」

我使出足以將足球從球場一端踢到另一端的力氣,狠狠踢飛了奧古斯都的頭部。頭以驚人的速度飛了出去,脖子的洞口露出空洞的黑暗。

我將手伸進洞口。

「馬醉木!」

下一瞬間,有如重力上下顛倒般,身體傾斜——我被吸進了脖子的洞口。

「——啊。」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身處於陌生的遊樂園。

「喂~馬醉木——!」

「啊,卡西歐同學!你也來坐吧!」

過去的陽光樂園……會是被棄用的玩偶裝製爲了尋求理想鄉而製造出這個空間的嗎?

是馬醉木。

「我喜歡妳。」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嘛。」

「因爲會讓我想要消失。」

「別說了……!我會待在妳的身邊,我絕對不會讓妳有那樣的感覺。」

「爲了妳,我什麼事都忍耐得住。我可是死了七次哦?忍耐力絕對比一般人強,而且妳也知道我不會輕言放棄不是嗎?」

「不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會從現在開始努力變得堅強。」

儘管是一座有如時代錯置的遊樂園,但周遭的人們似乎都發自內心地樂在其中。

我說完後,哭成淚人兒的馬醉木點了點頭。

馬醉木以懇求的口氣表示「你要明白啊」。

「這是什麼地方……」

「就算這樣……我也一點都不介意。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我都想和妳共同承擔與分享。」

「心靈是沒辦法鍛鍊的哦……」

馬醉木不動聲色地這麼說。

氣氛逐漸變得凝重。

「我纔不坐!拜託妳快點下來!」

「我知道你很喜歡我,就是因爲如此,我將會把你拖進深淵。和我在一起的話,你也會見識到地獄。你會因爲過於關心我而過着心靈像被銼刀削磨的每一天。」

我聽得很清楚。我祈禱這是馬醉木在開玩笑,然而她的態度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還要認真。

我在園區裏來回走動,大聲呼喊馬醉木的名字。平時我不會用這種方法找人,然而現在是緊急狀況,希望能儘快找到馬醉木。

目前似乎是傍晚時分,強烈的夕日將周遭染成一片金色。儘管不覺得熱,但不知爲何直覺告訴我現在是夏天。周圍有許多人熙熙攘攘,可以看到舉家同遊的家庭與關係親密的情侶。

「這種事……」

我想過了,我拚命地絞盡腦汁,腦中卻沒有浮現像樣的辦法。

「我……」

「……在比較嚴重的時候,我就會一直想要消失。不是想死哦,是希望自己本身打從一開始就從未存在過。」

「……就算如此,我還是喜歡妳。」

「哎,有什麼關係。瞧,那邊的海豚是空的哦。啊,還是你比較喜歡船?」

我的手被甩開了。

我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就爲了不讓馬醉木逃走。

「我比妳強壯,所以沒關係。」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種問題啦……」

在我與馬醉木穿過驗票口的瞬間,我們回到了陽光樂園。

「這真的不是什麼好事……我說不定會對你亂髮脾氣。」

「我非常……喜歡妳。縱使未來的事情還不曉得,但我此刻的心意,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包括妳,否定這件事。」

「不回去是指……?」

「呃,妳……」

馬醉木彷彿非常害怕般開始顫抖,眼淚從被遮住的臉上滴落,既像呻吟又像言語的「嗚嗚」聲從她的身上發出。

馬醉木以雙手掩臉,「噫咕」的抽泣聲從指縫間傳出。

該怎麼辦?

「……我……」

以鄭重的口氣說完這句話後,我繼續說:

遊樂園很小,繞個一圈看來不會花太多時間,但我的聲音幾乎被周遭的喧囂蓋過。

我在感到困惑的同時環顧四周。與陽光樂園相較,這座遊樂園小得多,遊樂設施很密集,而且整體有種復古的氣氛。鬼屋、鏡屋、投入一百圓硬幣就會動的熊貓車,以及像文化祭會有的小型雲霄飛車。摩天輪大約只有大豔陽的四分之一大小,車廂外形簡陋,有如鳥籠。

遊樂園的中心有一座旋轉木馬,不過與常見的旋轉木馬有所差異。它似乎是以海洋爲主題,讓人跨坐在上面繞行的遊具並非馬匹或馬車,而是海豚與船隻。與陽光樂園的旋轉木馬一模一樣……應該說,就是陽光樂園的旋轉木馬。

「是啊,可是我討厭外面。」

「光是活着就會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錯誤的。」

在這裏的人羣究竟是什麼?是實際存在的人類?抑或是幻影……不,別想了,現在先專心找人。

莫非,這裏是陽光樂園嗎?

「可是,那樣……」

該怎麼辦纔好?

我將手伸入口袋取出手機,但彷彿理所當然般沒有訊號,只能靠雙腿與聲音來尋找了。

得說點什麼纔行。

「妳在幹嘛!快點出去啦!」

馬醉木剛纔還以鼻音小聲地重複「可是、可是……」,但現在已經停止說話,轉而發出「嗚嗚嗚嗚~~~」的哭聲哭泣起來。她把臉貼在我的肩膀,眼淚和鼻涕都抹了上來。我輕撫着馬醉木的頭,等待她平靜下來。然而,她一直不停哭泣。

「在我難受的時候,妳不是一直支持着我嗎?我當時真的很高興,就讓我報恩吧。我在陽光樂園總是受到妳的幫助,所以到了外面的世界後,我想要幫助妳,希望妳能給我這個機會。」

「……爲了我好?」

我轉向身後,看到了驗票口。姑且是有出入口,不過在離開這座遊樂園之前,我得先找出馬醉木,她一定在這裏。我不曉得是何種物理法則在運作,卻也沒有空閒悠哉地觀察與分析。

「爲什麼?」

正當我如此思索時,一段帶着雜訊的歡樂音樂響起,似乎是旋轉木馬開始運轉了。在旋轉的遊具中,我發現了一名戴着狗耳髮箍、約爲高中生年紀的女孩。女孩混在孩童之中,跨坐在海豚上。她的表情純真無瑕,看起來非常快樂。

由於旋轉木馬在轉動,馬醉木逐漸離我而去。我快步跨過柵欄,闖進旋轉木馬內部。這毫無疑問是會被卡司責罵的行爲,但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人前來警告我。

「馬、馬、馬醉木!? 」

「算我求你,請你明白……」

馬醉木的嘴角微微上揚,表示「你什麼都不懂呢」。

我能做什麼?我能爲馬醉木做什麼?

「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好哦。」

我帶着馬醉木走到柵欄之外,握着她的手走向驗票口。

馬醉木表示「知道了啦」後,不情願地從海豚上下來。旋轉木馬仍在持續轉動,但還是沒有人來警告我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專注於眼前的歡樂,對周遭的事情顯得漠不關心。

「我的好壞比例是一比九哦,你至今爲止看到的我是一,如果你看到另外的九,一定會很失望。你會幾乎見不到你喜歡的那個無謂地開朗,總是胡鬧又喜歡惡作劇的馬醉木哦。而且我實在是不想讓你看到另外的九……」

太陽還沒升起,是現實世界的陽光樂園。正確而言,我們站在從驗票口向園區外跨出一步的位置。看向後方,陽光樂園正在熊熊燃燒,鸚鵡奧古斯都的玩偶裝如同亡骸般倒在地上。明明之前那麼想要離開園區,但現在不知爲何既感受不到喜悅也沒有成就感,反而覺得莫名地落寞。

「別、別說這種話啦……我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妳不是說過想去泡溫泉嗎?」

主語失去方向在半空飄蕩。

「正因爲我喜歡你,纔不希望你爲了我而磨耗心力。」

「喂~馬醉木!妳在哪裏!馬醉木!」

「可、可是……」

黃昏的夕日刺進瞳孔,既非夜晚,也沒有下雪。近似於剛回圈後的感覺,然而眼前的光景並非看習慣的驗票口前廣場。

「爲、爲什麼……」

「不要讓快樂的夢境結束……」

明明是在喧囂的遊樂園,卻能很清楚地聽到馬醉木的聲音,彷彿只有我們兩人周圍的空間被獨立切割出來。這並非比喻,我真的感覺周圍雖然有人羣,喧嚷聲卻像是離得很遠。

馬醉木以冰冷的聲音如此說道。

這麼說來,我曾聽馬醉木說過以前的陽光樂園小了很多,是經過反覆翻新才逐漸擴大規模。我重新環顧四周,對園外的景色產生了既視感。由於陽光樂園蓋在小山丘上,園區外面沒有像高樓或電波塔那樣會遮蔽視線的建築物,而這裏也是一樣。

纔沒有那種事,馬醉木沒有錯。

我爲了打破僵局而開口:

馬醉木,我這般呼喚她的名字,並且抱住了她,緊緊地抱住她。她的身體很僵硬,依然在微微顫抖。

在這一刻,我理解到了。馬醉木並非中了催眠術或是某種術法,這是她的真心話,真心到不能再真心的真心話。馬醉木仍然冀望把自己關在陽光樂園。她抗拒明天,尋求着永遠不變的今天。

應該立即表示否定纔對,我卻做不到。面對馬醉木抱持的巨大絕望,我退縮了。

「我不回去哦。」

「而且你啊,先不論體能,但心靈並不堅強吧……」

總之,幸好她平安無事。我是不曉得能否從驗票口出去,要是行不通的話,就找其他的出口——

「當憂鬱的波長來臨時,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會變得難以忍受,就連本來喜歡的東西都會開始變得厭惡。你能想像嗎?光是走在路上,光是在購物中心買東西,光是搭乘電車……都會覺得周圍的人在展示他們的正確。」

馬醉木將雙手從臉上移開,吸了吸鼻子。她的眼睛和鼻尖都變紅了。

我以爲自己聽錯而反問:

「的確,我只認識開朗時的妳,所以看到低落的妳或許會不知如何是好……不過這並不構成我討厭妳的理由。我希望喜歡上妳的全部,我也想認識陰鬱時的妳。」

「因爲啊,這裏有摩天輪也有云霄飛車,大家都在盡情遊玩……待在這裏的感覺非常舒適。雖然比我知道的陽光樂園的遊樂設施來得小,不過這樣我就很滿足了。所以,我不想出去。」

「……差不多該走了。」

在話語之間,馬醉木吐了一口氣。

既然不知道該怎麼做,就乾脆順着這股衝動,憨直地去面對。

我剛纔被玩偶裝吸了進去……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呼嗚嗚嗚咕,嗚咕,咕……」

馬醉木一直在哭泣,我甚至覺得她會不會因爲淚水而看不到前面。

我默默地將馬醉木揹了起來,我希望儘可能地幫助她。

我們離開驗票口,走在前往停車場的道路上。這是當初來到陽光樂園時,我與秀二、湯野、練子四人一起走過的路,回程會變成這樣是當初怎麼想都想不到的。

穿過停車場後,開始下山,我打算步行至最近的車站。我小心翼翼地走在車道邊緣,避免因積雪而滑倒。天空開始泛白,但仍舊昏暗。

我回過頭去,望見陽光樂園升起了濃濃黑煙,從這裏看不見火光。火勢想必尚未被撲滅,不過應該不用擔心延燒的問題。

「嗚嗚,呼嗚,嗚嗚……」

我不停向哭泣的馬醉木說着「沒事了、沒事了」,就像在對小孩唱搖籃曲。

下山之後,先去喫東西吧,肚子餓了。我很想大喫特喫在陽光樂園喫不到的海鮮,但應該沒有從早上就開始營業的回轉壽司。選項就是家庭餐廳或是速食店吧……待會兒再問馬醉木想喫什麼。

忽然之間,地平線亮了起來。

朝陽筆直地映入眼簾,黎明的輝芒照亮了山腳下家家戶戶的屋頂,融化了凍結的空氣。

早上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