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間清潔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八目迷 · 1.5萬 字

「首先要玩哪個呢?」
回來了。
看來還是無法離開陽光樂園。儘管是預料之中的結果,然而這樣的體驗未免過於悖離現實,令我幾乎要發出奇怪的笑聲。
穿過驗票口前一刻的記憶都很清晰,卻有種歷經漫長時間的感覺。這股感受就像在深沉的睡眠中突然被吵醒,然而思緒很清楚,也沒有睡意。雖然直到上次都是在迴圈後才感到慌亂而沒有意識到,不過單就身體來看,其實是處於絕佳的狀態。
「唔……旋轉木馬之類的?」
應該是由於時間倒轉使身體狀況也重置了吧。仔細想想,儘管體感上已經連續活動了兩天以上,我卻從未覺得想睡,另外也沒有鬍子長長的跡象。這是無法以科學解釋的現象,我不認爲自己有能力剖析它,便不深入去想了。
「妳自己不坐喔。」
那麼……
已經得知穿過驗票口就會觸發迴圈,那從其他地方離開又會如何呢?八成會得到相同的結果,但姑且還是試試看。
而在此之前……
我邁開腳步,穿過湯野和秀二身旁,走向已經是第四次看到的、手裏拿着造型氣球的男孩。
男孩注意到我時,我開口向他說:
「小弟弟,造型氣球很容易破,最好小心一點哦。」
「咦?啊,嗯。」
男孩有些膽怯地點頭。他的母親立刻警戒地說「過來這邊」,將男孩從我身邊拉開。雖然被當作可疑人物看待,不過我不在乎,因爲這樣就可以不用看到這孩子的哭臉了。
我從母子面前離開,回到秀二他們身邊。
「你在幹嘛?」
「那個造型氣球看起來快要破了,所以我過去提醒。」
「欸欸……你也管太多了吧。」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是會這麼想,但要是放任不管,那個孩子就得哇哇大哭,所以這是正確的行爲……就算這樣解釋,秀二他們想必也不會相信吧。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告訴他們。
「與其用嘴巴說明,親身體驗不是更好理解嗎?爲了求證是否能離開陽光樂園,你不也是親自去嘗試了嗎?人就是在不斷的失敗中學習成長的哦。」
「也有不甜的哦。」
馬醉木指向附近販賣面具與髮箍的手推車商店。
「要求真多呢。」
「不好意思,練子,我去一下洗手間。」
「告訴我吧。」
「啊,嗯,知道了。」
「是沒有錯啦……」
「怎麼啦,這麼鄭重其事。」
「我回圈時每次都是從那邊的手推車商店開始,以遊戲來說就是重生點(Respawn)吧。」
馬醉木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進入主幹道,彷彿林蔭大道般並排的椰子樹隨風搖曳。這附近沒有什麼醒目的遊樂設施,取而代之的是許多手推車商店並排於此。馬醉木走到其中一家,點了草莓口味和焦糖口味的吉拿棒。
『只是覺得這很像新手會做的事呢。』
「還旋轉木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東西吧。」
我單方面丟下這句話後,有如逃跑似地離開。經過呼吸一次的間隔後,秀二邊喊「喂,等等」邊追了過來,不過參加美術社的秀二追不上參加柔道社而且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的我。應該說,我已經不是「有如」,而是真的在逃跑了。
「有很多吧,像是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如何嘗試脫困之類,另外還需要其他情報,就算只是些小事也好。迴圈現象、過去的迴圈受害者,以及與陽光樂園的相關資訊,希望妳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馬醉木環抱雙臂,微微側頭,看起來莫名開心。雖然比被她冷淡對待要好,但她以玩樂的心態進行協助也令我感到不安。
「哪裏有能夠移植頭部的神醫?」
「真沒意思~」
『你突然跑出去,嚇了我一跳!』
「不過還是有一些沒嘗試過的事啦。」
回想起馬醉木說過的話後,我幾乎要發出咂舌聲。想必她已經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了吧,爲何不當時就告訴我呢?
「喔……」
爲了慎重求證,我也嘗試了其他地點。摩天輪後方、卡丁車場旁邊、因淡季而關閉的大型游泳池……無論從哪裏出去,結果都不變。全身都離開陽光樂園的瞬間就會開始迴圈,才嘗試沒多久就已經有走投無路的感覺了。
「你們三位,聽我說一下。」
「我直到剛纔都在嘗試是否能離開陽光樂園,但無論從哪裏出去都會回到驗票口前的廣場。是還不至於無計可施,不過我差不多想從妳的口中打探消息了。」
「有啊。」
我慌張回過頭,看到馬醉木站得很近,彷彿要講悄悄話。
「會因人而異嗎?」
「她有心協助我嗎……」
「你想先從哪裏問起?」
一段漫長的敘述就此開始。
「過去的迴圈受害者爲了脫離陽光樂園而嘗試過的事情,全都告訴我吧。」
可是總覺得她好像是用好聽話來矇混過去。
三人都愣住了。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沒有人突然聽到這種話就能立刻接受。可是要讓他們相信迴圈現象想必會費很大的工夫,我也想盡可能避免撒謊,所以就只能這麼說了。
「既然腕帶無法穿過手掌,乾脆連同手腕一起砍斷就好……儘管是很瘋狂的想法,但那個人真的這麼做了。」
馬醉木發出「噫嘻嘻」的笑聲。看來她是在附近監視着我。
「某個地方應該會有你的複製人。」
「身體要從哪弄來?」
「也有人認爲迴圈現象的起因在於特別通行證,而試圖將它扯斷。」
「在不殺死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陽光樂園,以及取下特別通行證,都是不可能的。這是迴圈了幾千次的我得出的結論。」
「……有成功嗎?」
「上吧。」
「真的嗎?」
我將身體前傾,靠向馬醉木。
「消息是指?」
「輪到左手腕上出現了新的特別通行證。」
「卡西歐同學也買點什麼如何?」
我原本就沒指望會成功,卻仍有種輕微的空虛感。從驗票口以外的地方出去果然也是一樣嗎?
馬醉木淡然地如此說道。
「我不會跑掉啦。」
迴圈了。
我在心裏說了聲「抱歉」後,把手機切換到靜音模式。我會好好道歉,要怎麼補償我都願意,只要能從這裏出去的話。
我悄悄離開,還順便向拿着造型氣球的少年小聲提醒「別弄破囉」。在多次經歷相同場面的過程中,我的行動已經最佳化了。這樣就不需要用衝的逃離秀二,也不會被那個少年的母親當成可疑人物。
「找不到手機號碼,有沒有很着急?」
馬醉木捲起袖子,展示套在右手腕的藍色腕帶。
『(歪着頭的貓咪貼圖)』
馬醉木擺出不情願的神情,接着踏出腳步。
湯野的聲音。
「將砍下來的頭丟到園區外面,讓在外頭待命的神醫接住。然後呢,儘速將你的首級縫合到適合的身體上,說不定就能打破『全身離開陽光樂園的瞬間就會迴圈』的法則了。」
我稍作喘息且停下腳步後,手機便震動了起來,是湯野傳來的訊息。
「那個人在下次的迴圈離開了,使用的是最爲確實的方法。」
我按住額頭,講了聲「天啊……」。
雖然想反駁,但我已經受到了嚴重打擊。
馬醉木雖然露出有些嫌麻煩的神情,不過還是說出「知道了」表示同意。
「嗯,不過能離開陽光樂園的可能性還是很低就是了。」
儘管覺得佩服,但感覺就像是聽她在講遊戲設定,又讓我感到厭煩。我至今爲止視爲絕對的時間概念從根底受到了動搖。
「然後呢?卡西歐同學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首先,用斧頭把你的頭砍下來。」
「……咦?」
「我不喜歡甜食。」
「嗯,地點與時間都很隨機。剛進入陽光樂園時還不會有,經過少許時間之後纔會產生重生點。」
我發出「嘎」的一聲尖叫。
所有嘗試皆以失敗告終,其中也有些方法令人懷疑「是如何實行的?」。
我抓住柵欄,運用握力與鞋子的抓地力向上攀爬,先將腳踩在中間的橫杆上。嘴裏喊出「唷」一聲,將手搭在柵欄上方,以引體向上的方式拉起上半身,直接將身體拋向園區之外。
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嘗試過了。挖洞從地下離開;從人孔蓋經由下水道離開;破壞柵欄後離開;呼叫直升機從上空離開;殺死人類以外的生物而離開;使他人處於假死狀態後離開。遠端竄改陽光樂園的持有者鑽石解決方案股份有限公司的買賣契約,將陽光樂園的佔地面積於一時之間擴大至日本全域後離開……諸如此類。
怎麼找都找不到理應已經記錄的手機號碼。我記得是以馬醉木的名字記錄——這時,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的疏失。
我們在附近的長椅坐下後,馬醉木主動開口:「那麼……」
「從現在開始找啊,去找野生的黑傑克。」
我對手掌「哈~」了一口氣,避免手掌過於乾燥。
我前進幾步,抬頭望向眼前的柵欄。這裏是高空鞦韆的後方,陽光樂園的西側邊角。陽光樂園有鐵製的柵欄環繞,人員只能從驗票口出入。
「拜託囉。」
柵欄的高度約有三公尺吧,能踏腳的地方有中間和頂端兩處,形狀正好就像漢字『柵』的右半邊。這樣看來,爬上去不是難事。而且這裏位於園區邊角,很少有人經過,應該可以在被人發現前爬到頂端。
「首先要玩哪個呢?」
總之,我再次請她告訴我手機號碼,這次我好好背下來了。
「並沒有,只是覺得妳爲什麼不先告訴我會變成這樣。」
一旦迴圈,記憶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會重置至一月七日的早上十點十五分,所以輸入手機的資訊也會因爲迴圈而變成從未輸入過。
我將討論得正熱烈的秀二與湯野放在一旁,向着練子開口:
湯野和練子將臉轉向我,秀二則不解地皺起眉頭。
我迫不及待地說道。除了傷害他人之外,什麼方法我都可以嘗試。
「然而無論是用剪刀、菜刀還是火燒,都無法將腕帶弄斷。就算想硬扯下來,也只會弄得滿手是血。明明早該放棄了,那個人卻不肯死心。」
我靠在長椅背上,吐了一口氣。彷彿突然回想起來般,周圍的喧囂聲在此刻才傳進耳裏。時間是十一點半,主幹道的行人絡繹不絕。
「喂,妳要去哪?」
「很抱歉我突然這麼說,但希望你們讓我從現在開始單獨行動。這麼做有非常重大的理由,可是沒有時間慢慢解釋。事情結束之後我會再好好說明,所以請你們暫時不要管我。」
『怎麼了?可以來和我談談哦~』
沒過多久我就成功甩掉了秀二。
「是嗎?有什麼關係,大家坐在上面的時候,我可以幫忙拍照。」
要脫離陽光樂園,所需要的覺悟想必得超越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沉重的壓力壓在我的全身,感覺我終於正確地認知到自己處於多麼危險的狀況之下。
這位大姐,妳不也這麼覺得嗎?馬醉木這般將話題丟給手推車商店的店員,換來了對方的苦笑。這傢伙真煩。
「我現在沒胃口,不用了。」
「嚇一跳了嗎?」
得以獨處後,我拿出手機,爲了與馬醉木會合而打開通訊錄。
「…………我姑且聽妳說完。」
「日本禁止製造複製人。」
「其實美國已經祕密開發出來……」
「知道了,夠了。根本沒有任何方法對吧。」
試圖從中尋覓一絲希望的我真是個笨蛋。
「因爲你的臉色很陰沉,我想說緩和一下氣氛。」
「這種玩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啊……」
「哎,其實我也不是百分百在說笑就是了。」
我的背脊僵住了。並非恐嚇……馬醉木是想說若不做到這種地步,便無法離開陽光樂園吧。我感到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大聲清了一下喉嚨,重整心情。
「前人的努力,我已經深切感受到了。不過……」
總覺得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聽到。我已經知道脫離陽光樂園的嘗試全都以失敗告終,也明白只要不殺死別人就無法離開樂園,然而馬醉木的敘述裏幾乎沒有提及迴圈現象本身。
我稍微思考過後,察覺到異樣感的來源。
迴圈的啓動條件是自己死亡或是從陽光樂園的範圍離開,既然如此……
「如果,在陽光樂園——」
「啊,抱歉,等我一下。」
馬醉木像是突然想起有事要辦,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她在手推車商店旁停下腳步後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她在和誰通話啊?
儘管感到不解,我還是等待她講完電話,而這時——
「卡西歐?」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其實我白天就和馬醉木聯絡好了,要當場詢問我『在意的事情』也是可以,不過我希望能促膝長談,就和她約好在晚上見面。於是,她指定了這塊泳池區。我對於遲到了三十分鐘感到歉疚。
「光是回想起來就胃痛……對湯野他們很過意不去。」
路燈還亮着,但也因此突顯出遊樂設施的黑暗,我陷入了彷彿有東西在咖啡杯與旋轉木馬裏蠢動的錯覺。
「有、有啊。呃,這個……」
「在配電盤上動了點手腳囉。附帶一提,保全不會來巡邏這裏,想要一個人獨處時很推薦哦。」
「說得也是。」
馬醉木發出雀躍的聲音後,臉上隨即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把堆着沒玩的遊戲消化一下,反正似乎會下大雪。」
「不過缺點就是很冷。」
湯野極爲困惑地問我「你在這裏做什麼?」。
「什麼原因?」
不過她的話中之意爲何,我就不太能確定了。是會尊重我的意願?還是嫌我礙事,希望我趕快離開?……我覺得是後者。
「就是有啊。」
卡司們撤離後,原本就靜悄悄的陽光樂園籠罩在更爲深邃的寂靜之中。每個遊樂設施似乎都配有獨立的斷路器,照明逐一關閉。
所有遊樂設施的燈光都熄滅後,我走到幹道正中央。應該沒必要躲藏了吧。
「耶~被誇獎了。」
「還有三十分鐘啊。」
「都到這個時間了,你不如親自確認吧?你不就是爲此纔等到晚上的嗎?」
以整個園區的佔地比例而言,游泳池整體其實不算太大,以甜甜圈狀的泳池、兒童專用的淺水池,以及最大的沙灘式泳池這三種泳池構成。每個泳池都抽乾了水,籠罩在有如廢墟的寂寥之中。不過更令我在意的是豎立於泳池區正中央的海灘傘,傘下還擺着用於日光浴的躺椅,抱着大腿躺在上面的正是馬醉木。地點是很適合,卻完全無視季節感。
「前輩,你明天要做什麼?」
「這樣就好,因爲你不該久留於此。」
「不,我被逼問到快死了。我以幾乎要下跪的態度懇求他們什麼都別問,好不容易纔讓他們回去。」
嘩啦一聲,積在海灘傘上的雪在我眼前滑落。雪勢不斷增強,氣溫也隨之下降。我本來是靠着摩擦上臂或原地踏步來維持體溫,但已經開始冷得難受了。
我一靠近海灘傘,那對已經看慣的狗耳髮箍便映入眼簾。馬醉木像只蓑蛾般,整個人被毛毯裹住。
我將臉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便看到湯野站在那裏。正確來說是湯野、秀二和練子三人,而且他們三人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你的反應真棒,很值得捉弄呢。」
「喔……沒想到有這樣的好地方。」
「還有比時間倒轉更難以置信的事嗎?」
這個大膽的邀請令我語塞,於是馬醉木就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笑了出來。
「我說啊……妳這樣的言行會讓人誤會,別再這麼做了。畢竟妳長得很好看。」
當我摩擦手掌取暖時,馬醉木一直盯着我。然後她像是想到什麼好主意般,以雙手將裹着自己的毛毯攤開。
當我躲着巡邏園區的卡司時,汽車的排氣聲傳到了耳裏。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一輛小型廂型車在緩緩行駛。車子在【伯爵的咖啡時光】前停下,工作人員陸續下車,用藍色帆布蓋住咖啡杯。
「就算大家都忘了,我的心裏還是會留着罪惡感。」
「這一定會是你難以忘懷的體驗哦。」
要說服湯野他們令我喫足苦頭。在那個非常難搞的局面裏,我也是拚命道歉才總算收拾了場面。
馬醉木站了起來,看來是打算先行觸發迴圈。
我望着馬醉木遠去的背影時,她就在離我稍遠的地方回過頭,露出了小惡魔般的笑容。
在由於徹骨寒意與些微恐懼而發抖的當下,我邁開了步伐。雖然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停留太久,不過如果能就這樣迎來明天,那倒也不壞。就算依舊無法離開園區,也比永遠重複同一天來得有希望。
「不好意思,說服他們三人花了很多時間。」
我對此真的很過意不去,從我說「去洗手間」而離開三人身邊之後,手機就一直是靜音模式。雖說是爲了專注于思索迴圈的事,但應對方式實在是過於敷衍了事。
「太慢~~~啦!」
「卡西歐同學要一起來裹毛毯嗎?」
我躲在暗處、於園區裏散步,並注意不被卡司發現。就在我閒晃時,摩天輪停止轉動,催促離場的背景音樂也停了下來,客人應該全都離開了吧。遊樂設施的照明還亮着,不過已全部停止運作。
在雪花不停飄落的現下,我在空無一人的泳池區斂聲屏息。時間爲晚上八點二十分,已經過了陽光樂園的閉園時間。
馬醉木從口袋拿出手機,看向熒幕畫面。
「莫非,你也差點就誤會了嗎?」
「並沒有,妳大可放心。」
「我也不希望停留太久。言歸正傳,我有事情想問妳。」
我從更衣室旁經過,來到開闊的空間,路燈的光線照亮了空無一人的泳池區。
「嗯,就這麼辦吧。這裏好冷,我要先去下一輪囉。」
久留,應該是指回圈現象吧。馬醉木的意思是我不該長久逗留於會永遠不斷重複的一月七日,而不是在說這個泳池區或陽光樂園。
前方就是陽光樂園的大型游泳池,不過冬季沒有開放,目前杳無人煙。
「欸!卡西歐,你有在聽嗎?」
我走進沙灘傘下方,馬醉木蓋的毛毯是陽光樂園伴手禮店賣的限定商品,上面印着佐伊的圖案。
「有燈亮着呢,我本來以爲這裏在冬季時節會是一片漆黑。」
「……好暗啊。」
我本來期望她能幫助我脫離這個困境,她卻在看到我後露出苦笑,然後轉身就走。那個傢伙,居然裝作不認識我。
「喂,你要解釋得讓我們都能接受哦。」
【閃耀海灘】。
「離開陽光樂園就會觸發迴圈對吧?既然如此,如果過了閉園時間還待在陽光樂園會怎麼樣?是就這樣迎來明天嗎?還是會在某個時間點自動觸發迴圈?」
秀二顯然生氣了,他背後的練子則是以夾雜着輕蔑的視線投向我。是非常難搞的局面。
「是我開燈的。」
催促遊客離場的背景音樂從遠方傳來,宣告着美夢已經結束。
我走出泳池區,前往陽光樂園的中心地帶。我想多活動身體。
「實際體驗纔是最好的哦,我覺得就算用口頭說明,你大概也不會相信。」
工作人員的談話聲連我這邊都聽得到。
我坐到躺椅的邊緣。
我的臉頰變熱了。儘管非我所願,不過寒意因此得以排解。
「抱歉,久等了。」
陽光樂園的閉園時間是晚上八點,馬上就要到了。
「白天沒說完的事嗎?」
「什……」
「也沒什麼好煩憎的吧?反正迴圈之後,大家都會忘記。」
「呼嗯……你說了什麼?」
我拖着疲累至極的腳步向着陽光樂園的東北方走去,由於閉園時間將近,我數次與走向驗票口的遊客擦身而過。
「沒錯,不過我也想聽聽妳的說法。」
「我老實告訴他們我跟人約好見面,不過沒提到妳的名字。」
「啊~這個哦……」
「你也真是正經。」
從下午開始下的雪隨着夜色漸深而變得更加強烈,風也吹了起來,體感溫度達到冰點以下。呼出的氣息白得像是香菸的煙霧,地面上積着溼黏的雪。
……誰來救救我啊。
「抱、抱歉,真的很對不起。這是有原因的……」
於是,夜晚來臨。
我在摩天輪附近找到了寫着『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牌子,確認過周園沒有任何人之後,我走進牌子後方。沿着黑暗的直行路前進,便望見了招牌。
這裏的確很冷。不曉得是因爲這裏沒人,還是淡季的泳池區這樣的空間令人產生錯覺,感覺比園區的中心地帶還冷。
「怎麼開的?」
「他們就這樣接受了喔。」
臨時休園……
——不、不妙。
「下雪真令人沒勁呢~不過拜此所賜,明天會臨時休園,所以也沒什麼好抱怨就是了。」
我摸了摸下巴,發出「哼嗯」一聲。儘管深感不安,但她這麼強調,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那麼,我就等等看吧。」
直到目前爲止,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的聲調稍微變得低沉。
「打手機給你沒接,訊息也沒有顯示已讀……我可是非常擔心你耶?」
當我邊流着冷汗邊想借口時,馬醉木已經走回附近,看來是講完電話了。
湯野的聲音變得尖銳,她表情裏的困惑變得淡薄,取而代之的是滲出的怒意。
我爲遲到致歉之時,馬醉木連人帶毯猛然仰起了身體。
儘管閉園時間已過,但園區裏仍有零星遊客殘留,他們都在卡司的引導下一直線前往驗票口。似乎是因爲遊樂設施會受理至閉園的前一刻,現在還在的好像都是剛玩完遊樂設施的遊客。摩天輪還在運轉,但櫃檯已經關閉。
我將白天一直縈繞於心頭的疑問扔給馬醉木。
「沒錯。」
我把手插進口袋,環顧周圍。
「我還以爲會凍死耶。」
如果這場雪持續下到明天,遊客想必會減少,再加上學生的寒假會在明天結束,所以倒也不是什麼怪事。
總之,等等看好了。
移動到可以躲避風雪的地方吧,到主幹道那邊或許能找到可以進去的店。
我邊走邊從口袋拿出手機,時間是晚上十點。父親傳來了擔心我的訊息,但我設爲靜音模式而沒注意到。
「……」
我不打算回覆,反正這次也沒辦法離開陽光樂園。縱使不是如此,也用不着和父親互通長短。
我向往父親,並且以當上警察爲目標。
這不過是個契機,也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依然立志當警察,然而對父親的嚮往早已消失。
從五年前發生那個事件後,我就一直和父親劃清界線。儘管我已經不再恨他,但我已經放棄修補父子之間的裂痕。
當我準備關掉熒幕畫面時,發現了一件事。
「沒有訊號……?」
奇怪了,白天還收得到訊號……
就在我感到詫異時,腳步已經踏入主幹道。似乎無論如何都收不到訊號,於是我收起手機。
就在這時,磅——的一聲,遊樂設施的照明同時亮了起來。
「什……」
刺痛遊走過雙眼,有如在黑暗中被相機的閃光燈灼傷,強烈的眩光令我不禁閉上眼睛。
怎麼回事?照明爲什麼會亮起來?有人留在這裏嗎?
我在感到混亂的同時微微睜眼。
模糊的視野裏,可以望見移動的黑影。有某種東西從主幹道的前方朝我這邊靠近。大大的頭、長長的軀幹。它拖着笨重的身軀,以難看的姿勢跑步。
「那是、什麼……」
我眯起眼睛,試圖再次捕捉它的身影。
佐伊站在咖啡杯旁,低頭看着我。
追趕我的玩偶裝已經不在了,我明明該感到安心,意識卻還滯留於夜晚的陽光樂園。對現實的感受尚未跟上而陷入錯覺,彷彿從上方俯視着呆立於原地的自己,就連時間的感覺都變得曖昧不清。
這不是人類的力量。
它們抬起我的身體,意圖將我帶往某處。我全力反抗,卻毫無意義。我就像是被小孩握在手裏的蜻蜓般無能爲力。
我朝向驗票口跑去。雖然也可以越過柵欄,但要是攀爬時被追上便不堪設想。拼命地不停奔跑後,我望見了驗票口。很好,就快到了——
「的確是毫髮無傷,但難道只要不會受傷就什麼都不怕了嗎?妳會因爲很安全而給小孩子看限制級的恐怖電影嗎?」
「嗚。」
「——唔!」
「啥……?」
最先聯想到的是棕熊。毛皮的觸感、手臂的粗細,以及臂力都讓我覺得接近棕熊。不過就只是接近,其本質還是完全相異。生物的力量必然會存在強弱起伏,這傢伙卻完全沒有;它就像虎鉗般以恆定的力量握住我的手臂。縱使我想甩開,也像是被重型機具固定住似地紋風不動。
迴圈了。
躲起來會不會是錯誤的決定?說不定直接衝過驗票口或翻越柵欄都比較好。不安的感受逐漸膨脹。
不行,別再想了。
太詭異了。那是什麼東西?是卡司嗎?如果是的話,爲什麼要穿玩偶裝?另外,爲什麼用跑的接近我?若只是要警告,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嚇人的舉動。
其他玩偶裝也蜂擁而至。
玩偶裝裏空無一人,從脖子的洞口露出的是空洞的黑暗。
馬醉木不悅地皺起眉頭。
就在此時,感到呼吸困難的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我剛纔忘了呼吸。隨着呼吸恢復,身體的感覺逐漸變得明晰,周圍的景色也對上了焦距,喧鬧聲清楚地傳進耳裏。
我不由得大聲驚呼。
「我不是說不要了嗎!」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絕對不會一個人留在園區。就算要用強迫的,也應該要把馬醉木帶來。說到底,爲什麼馬醉木沒告訴我玩偶裝的事?她會不會純粹是幸災樂禍,期待我陷入困境?
「你這隻狗畜牲——」
不過是都市傳說罷了,平時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然而,迴圈現象這種超常現象已經發生,那麼出現會喫人的玩偶裝也不足爲奇。如果被它們抓住,將會整個人從頭到腳被吞下,無人知曉地死去……
那是……玩偶裝,頭上長着像是角的東西。不,不是角,是耳朵吧。直挺挺的,像是狗的耳朵。對了,那是陽光樂園的吉祥物。
我的腦袋當機,對方趁機抓住我沒有受制的手。這傢伙,就算沒有頭也能動嗎?
還能聽到玩偶裝的腳步聲。
我一個勁地祈求。
正因爲我專注於柔道將近十年,才能知曉這絕望性的差距。
恐懼、後悔與焦躁在腦中攪和在一起,讓我開始感到不舒服。
「啊,嗯,我沒事……」
我說了聲「我去洗把臉」,從三人身邊離開。走向廁所時,我的怒火開始燒了起來。
「你剛纔好像露出了很嚇人的臉色耶,是在忍着打噴嚏嗎?」
我爲了逃走而從咖啡杯跳出來,但立刻就被抓住了手臂。就在試圖掙脫的瞬間,我發覺了。
——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不妙了。
「玩偶裝會動對吧?第一次看會被嚇到呢。那些傢伙雖然腳程不快,但會一直追着你跑哦。」
……走了嗎?
經過附近的行人露出嚇一跳的表情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怎麼可能殺得了啊!」
就在我打算邊走邊打電話給馬醉木時,有人從背後叫了我的名字「卡西歐同學」。
「哎呀,別這麼說,喫喫看嘛,來。」
她說話的口氣很輕鬆,彷彿只是玩了個小小的惡作劇,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心裏的漆黑怒意。
對我窮追不捨是打算做什麼?如果被它們追上,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爲什麼妳隱瞞了玩偶裝的事?我真的以爲會被喫……喫掉呢!」
我甩掉了馬醉木的手,吉拿棒從她手中脫落,掉在地面。馬醉木似乎是打從心底喫驚,發出了小小的「啊……」聲。
我使勁掙扎,但手還是無法掙脫。
「啊,你對這個很好奇嗎?這是爲你準備的吉拿棒,算是我個人的一點慰勞。」
回到白天的陽光樂園了。
我再次拔腿狂奔。
「如何……?」
「首先要玩哪個呢?」
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反射性地想逃走,但我可不願意就這樣一直玩你追我跑的遊戲。再說,也無法排除它們其實是卡司的可能性。我鼓起勇氣,嘗試進行對話。
驗票口旁邊也有玩偶裝。
我掀開藍色帆布,戰戰競兢地探出頭。
我轉過頭就看到馬醉木一臉奸笑站在那裏,她的雙手拿着兩根吉拿棒。
不只一隻,這次是熊熊玩偶裝,名字我記得是叫孜孜吧。而且這傢伙也和佐伊一樣,一語不發地朝我衝過來。
抵抗的力氣逐漸消失,大腦似乎爲了排解恐懼與不安而讓思維停止運作。
我之前完全忘了,陽光樂園就是『食人遊樂園』傳聞的發源地。難道,那些玩偶裝追過來的理由是……
「我已經受夠了……這種狗屎般的遊樂園,我一秒鐘都不想待。」
「唔哦!? 」
「來,請用。」
馬醉木遞出了吉拿棒。
馬醉木將吉拿棒抵在我的臉頰上旋轉。
「不是……只是有點暈眩。」
「呃,什麼被喫掉……你並沒有受傷不是嗎?」
我用沒有受制的手,使盡全力朝佐伊的頭揍下去。這一擊有手感,它的頭被我打歪……然後掉到地面。
我瞠目結舌。
「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當靜謐壟罩四周後,踩踏雪地的「滋、滋」腳步聲傳了過來。
「嗡——」的耳鳴聲響起,彷彿自己處於水中般,周遭的景色看起來一片模糊。秀二他們的說話聲、遊樂設施的運轉聲、往來遊客的笑聲,都像隔着一層厚膜般含糊不清。
以力量而言,絕對贏不了對方。一這麼想後,身體的力量與戰意幾乎就要失去——但在最後關頭,我穩住了心神。我緊咬臼齒到幾乎咬裂,激勵自己振作起來。
快點,到別的地方去吧——
我真的以爲自己會死。
——聽說有個食人遊樂園哦。
爲什麼馬醉木沒有先把那些玩偶裝的事告訴我?
是玩偶裝,已經來到附近了。
身旁的練子向我說話,她擔心地看着我。
「那你就快點去殺了別人、離開這裏不就好了?」
我祈望它們能脫下頭套露臉,然而玩偶裝連一句話都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腳步。看來是不打算與我談,還是聽不懂我說的話?
「那個,不好意思!能聽我說句話嗎!」
我立刻拔腿就逃。
我先展現願意溝通的態度。
秀二的聲音在腦海中重現。
不對。
一剎那間,我發出了不成聲的驚呼。
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狂跳,連身體都隨之晃動。我甚至不安地想着心跳聲會不會傳到外面。我抱着自己的大腿,拚命讓身體不要發出聲響。
先觸發迴圈吧,向馬醉木問清狀況再重新挑戰。
是狗狗佐伊。
「你又不是小孩子……話說回來,你那麼害怕哦?」
「如何?」
「我不要。」
它們在柵欄旁停下腳步,將我扔出園區之外。
我覺得自己看錯而揉起眼睛,但無論怎麼看就是佐伊。佐伊逐漸逼近,它心無旁騖地奔跑,朝向我衝過來。一股莫名的恐懼從腳底竄了上來。
在我逃跑的方向上,也有玩偶裝。
我邊跑邊往後看,距離正在拉開,腳程是我此較快。從旋轉木馬旁邊經過時已經看不見其身影,成功甩開它了。正當我打算放慢腳步稍作喘息時——
我不斷奔跑。速度是我佔優勢,但我終究會愈跑愈慢,而且也不知道玩偶裝的總數。如果整座園區都有玩偶裝,盲目亂跑也會很快被發現。
我頓時火冒三丈。
「卡西歐同學,你還好嗎?」
磅!氣球破掉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知不覺間,聲音消失了。
是青蛙玩偶裝。我急忙改變前進路線,跑向附近的咖啡杯。我掀開藍色帆布,躲進咖啡杯。我打算在這裏屏氣凝息,等待玩偶裝從驗票口前離開。
我心煩意亂,不曉得該如何放下在腦中高舉的拳頭。我想要儘可能消解心裏的不愉快而將怒氣轉化爲語言。
我不在意地繼續說:
「不要把殺人之類的事講得這麼簡單,那可是要把別人推進地獄當我的替死鬼耶。」
「地獄?怎麼這樣講……」
「就是地獄吧。一離開陽光樂園就會不由分說地倒轉時間,到了晚上又有來歷不明的玩偶裝追着人跑……妳如果不喜歡『地獄』這個詞,改成『惡夢』也可以。」
我爲了發泄怒氣而咒罵:
「妳在這種狗屁不通的狀況下還能這樣胡鬧,根本就不正常。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馬醉木睜大雙眼,彷彿心臟被擊穿般僵在原地。
我本來以爲她會氣得馬上回嘴,所以這樣的反應讓我感到意外。就在我開始後悔地想着「是不是說得有點過分了?」時,馬醉木眯起眼睛,默不作聲地朝我走近一步,用腳後跟踩在我的腳上。
「好痛!? 」
「難得我想好好協助你……我不會再告訴你任何事情了!去死吧笨~蛋!」
馬醉木丟下這句難聽的話便大步大步地離去了。
妳是小屁孩哦,我這般小聲罵道。腳背傳來陣陣刺痛。
我撿起馬醉木掉在地上的吉拿棒,剛好旁邊有垃圾桶。
「這種東西……!」
我猛然將吉拿棒高舉過頭,朝向垃圾桶……沒有扔出去。我緩緩放下手臂,嘆了口氣。怒氣退去,自我厭惡感湧上心頭。
無論如何,這根吉拿棒都是馬醉木爲我買來的。縱使並非故意,但把東西打掉還是很過分。而且「腦袋有問題」也說得太重了,剛纔完全失去了冷靜。
「我在搞什麼啊……」
我拍掉吉拿棒沾到的沙子,不忍心將它丟掉。將沙子清乾淨後,我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
「!」
鹹的。
就只是一眨眼的事。
「像這樣子破壞陽光樂園的設備或遊樂設施……就會來唷。」
馬醉木邊喊痛邊撿起散落一地的物品,我也幫忙她撿。手機、無線耳機、護脣膏……我將撿起來的物品遞出,馬醉木便粗魯地收下。
馬醉木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
不對。
「卡西歐同學,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馬醉木!我還有話想和妳——」
「唔!」
「不用了,反正迴圈之後就會恢復原狀……」
我幾乎要大叫出聲。
「等、等一下!我想向妳道歉!」
我把剩下的吉拿棒塞進嘴裏,接着朝着馬醉木離開的方向跑去,她應該還在附近。然而我無論跑了多久,都沒看到馬醉木的身影。
好不容易追到伸手可以觸及的距離,玩偶裝的身體卻圓滾滾、無處可抓。因此我不假思索,就像美式足球的擒抱那樣抱住了它的腰部。
我姑且跟上,但她的舉動實在很莫名其妙,感覺挺可怕的。她到底打算把椅子帶到哪去?周圍的客人也疑惑地看向馬醉木。
我很想亂抓頭髮。不但和解失敗,彼此之間的隔閡可能還更深了。馬醉木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而是徹底捨棄我了。看她那副樣子,就算我們再次碰面,她可能也不會把我當一回事吧。
果然如我所料。我道謝之後,向着店員指示的方向跑去。前方是美食廣場,她打算去喫早餐嗎?
「好~痛……」
馬醉木的語氣隱約有些開心。
「哦,那位女孩往那邊走了。」
馬醉木淡淡地如此說道。很難判斷她究竟是餘怒未消,還是已經原諒我了。
是鹽味,還有這種口味喔。
「……去找她吧。」
她的手掌有點擦傷,不過看似沒有其他外傷。雖然重摔一交,但沒有造成大礙,讓我安下心來。
到了現在,我終於理解了馬醉木說的話。
「不用道歉啦。追根究柢,是錯在我身上。」
我堅持不放手,將指甲掐進玩偶裝的腹部,並將鞋底的摩擦力發揮至極限。
馬醉木拖着自己剛纔坐的椅子,就這樣走了出去。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玩偶裝出現的條件有兩個,一個是在晚上十點過後還滯留在陽光樂園,至於另一個則是——」
這段冷淡的言語令我感到強烈的不安。
「喂,難道……」
「首先要玩哪個呢?」
「……可惡。」
「不,我就是可以肯定。」
「真是鍥而不捨呢,卡西歐同學。」
「拜託,至少聽我說句話!」
——搞什麼!搞什麼東西啦!就算不想和我說話,也不必用那種方法吧!
「不……沒什麼。」
終於停下來了——才這麼一想,它就以驚人的力量抓起我和馬醉木,像丟垃圾般朝着驗票口外拋出。
我愕然地呆立於原地,但很快就回過神,向着玩偶裝追去。不能就這樣讓它逃走。我全力衝刺,距離逐漸縮短。
「呃……那個時候我講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我需要妳的協助,所以希望妳今後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拜託妳。」
「就是有哦,至少你也覺得我『很奇怪』對吧?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能適應迴圈現象就是了。個性愈是正經的人,心靈就會愈快崩潰。」
我的話還沒講完。我提防着馬醉木再度逃跑,不過她的動作很緩慢。
「首先要玩哪個呢?」
「……妳在做什麼?」
「呃,不好意思,請問有看到一位戴着佐伊髮箍的女孩子嗎?她有染頭髮,大衣之下穿着制服……」
我避開秀二他們,拚命地在廁所、自動販賣機後面,甚至去摩天輪的每一個車廂尋找,但還是徒勞無功。打手機給她也是杳無音信。我聽着在主幹道上舉行的夜間遊行的背景音樂,感到自己已經一籌莫展。
馬醉木將目光投向遠方繼續說:
我來到主幹道前面的手推車商店,卻沒看到馬醉木的身影。還不能死心。我稍微喘着氣,向着手推車商店的店員開口:
馬醉木站了起來。
「不用啦!不道歉也無所謂!」
沒錯,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我這般告訴自己。就算沒有馬醉木的協助,也一定會有辦法解決。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以結果而言,我沒有找到馬醉木。
是必須找出辦法解決。
難以置信……明明承受着兩個人的重量,速度卻沒有絲毫減緩,就像是被一輛車拖着跑。這種感覺,與深夜出現的玩偶裝相同。
我愕然不已,連上前和馬醉木說話都辦不到。周圍的人們應該也是吧,他們肯定想着「有個很不妙的女人在這裏」。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甚至在想她是否真的腦袋有問題。
我蹲下身抱頭懊惱。
我低下了頭,儘可能地坦率表達出自己的歉意。
「我經常會在重要的時刻胡鬧,爲此跟人吵架的經驗也有好多次……可是我就是剋制不住啊。就如你所說,我的腦袋有問題。」
「但我沒話要和你說囉。」
——玩偶裝出現的條件有兩個。
馬醉木想必是記得我這麼說過,纔買了鹽味的吉拿棒給我。
馬醉木舉起了椅子。
「這很難說吧。」
就在我邊跑邊注意不要看漏時,發現了馬醉木的背影。
距離漸漸縮短。就在我的手即將抓到馬醉木時,她被地面的一道小縫絆倒,重重地摔了一交。她的髮箍脫落,手機、錢包等隨身物品從大衣口袋掉了出來,散落一地。
……最後?
「果然,契合與否的問題依然存在。你和我,以及和迴圈現象之間都不契合,所以……無論我是否提供協助,你一定都撐不了太久。」
「要不要找個地方請人幫妳處理傷口?」
在我轉身之前,不知從何處現身的佐伊玩偶裝就已經從旁擄走了馬醉木。
我前往驗票口。
腳步聲朝着這邊靠近。
「妳、妳沒事吧!? 」
練子擔心起我。
「這樣啊……不好意思嚇到妳了,抱歉。」
其實在更早的階段就應該這麼做了,不過尋找馬醉木對我而言也有贖罪的意義,如果很快就觸發迴圈感覺像是選擇了輕鬆的方法,我不喜歡這樣。儘管這只是在尋求自我滿足。
四周很暗,找人很困難。而且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的話,馬醉木很有可能已經觸發迴圈了。
得道歉纔行。
是時候收手了吧,先觸發迴圈好了。我姑且是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
迴圈的瞬間,我朝向馬醉木的重生點猛衝。迴圈的開始時間似乎因人而異,但如果我與馬醉木重生的時間相差不大,加緊腳步說不定就能見到她。這就是我的『下一步』。
「沒那種事……」
沉默來訪。無語的時間持續了幾秒後,馬醉木靜靜地嘆了口氣。
我在馬醉木身旁蹲下。當我慌張地看着馬醉木時,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到頭來,也沒能爲吉拿棒道謝。
——我不喜歡甜食。
憤怒、後悔、自我厭惡等情緒在腹中翻騰過後,化爲如同淤泥般的嘆息從口中泄出,吐出的氣息看起來甚至帶有一絲黑色的混濁。
馬醉木被夾在它的腋下,完全沒有抵抗。難道只是爲了遠離我就把玩偶裝叫出來嗎?難以理解,但沒有時間細想。
被佐伊夾在腋下的馬醉木轉過頭來悠哉地如此說道。
來到主幹道前面後,馬醉木停下了腳步。眼前是將吉祥物們的臉部挖空的立牌,這裏還配置了踏板與背景,是一個精心製作的拍照地點。我經常看到攜家帶眷的遊客在這裏拍照,不過現在沒有任何人。
我用力咬緊臼齒。
懊惱了約十秒後,我逼迫自己振作而站起身。
我拿出手機,撥打了馬醉木的手機號碼。鈴聲有響,但馬醉木沒接。她拒我於千里之外了。
找到了!我加快了速度。我覺得如果讓她在這裏溜掉,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腳步聲應該沒有傳到她那邊,但或許是直覺使然,馬醉木將頭轉了過來。接着她露出像在說「糟糕」的表情,然後拔腿逃跑。
佐伊的速度慢了下來。
馬醉木「呼」地吐了口氣,將椅子放下。
她將椅子砸向立牌,佐伊臉部挖空的部分發出啪嘰聲而彎曲,第二下瞄準了佐伊的身體。破壞的行動沒有停止。佐伊的立牌面目全非之後,她又用椅子砸爛旁邊的熊熊立牌。
馬醉木沉默地站起身後,走到美食廣場附近的露臺席坐下,似乎不打算再逃了。我也坐到馬醉木的對面。
馬醉木沒有停下腳步,根本不聽我說話。我是不想動粗,但如果她不停下來,就只能動手逮住她。
「怎麼了,卡西歐同學?嘆那麼大的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