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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駝峯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八目迷 · 2.1萬 字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全一冊 第五章 駝峯插圖(1)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全一冊 · 第五章 駝峯 · 第1張插圖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手推車商店的大姐姐對我露出微笑。

這是第六十三次看到她的商業笑容了。

我有確實地在記迴圈的次數。

「謝謝。」

我簡短地道過謝後,戴着髮箍從手推車商店離開。

現在是十點零八分,在那個傢伙到來之前還有充裕的時間。我打算先去喫早餐,便朝向主幹道走去。

以世間的角度來看,今天是寒假的最後一天。開園後沒經過多久,就已經有很多人了。攜家帶眷者、學生、情侶,每個人都是找別人一起過來的。

不過,我是自己來的。

我並非總是孤單一人,我認爲我的朋友反而算是多的。而要說到我爲何會獨自前來,就只是因爲不經意地想來。

理由真的就只有這樣。

正當我這般思索時,來到了可麗餅店。

我點了火腿起司口味。陷入迴圈現象之前,我從未嘗過鹹味的可麗餅,結果意外地好喫。

有點溫熱的鹹火腿爲我帶來了活力。

我一面喫着可麗餅,一面隨意閒逛,發現兩位坐在長椅上的大姐姐。她們是女大學生,今天兩人一起來陽光樂園。褐色頭髮的大姐姐名叫京姐,她的右手腕和我一樣戴着藍色的腕帶。

也就是說,京姐也和我一樣曾經被殺死過一次而回圈着今天。

我本來想要向她打招呼,不過還是作罷。

京姐一直坐在長椅上抱着頭,她的女性朋友一副不知其所以然的模樣,藉由摸頭或撫背的方式安慰她。

京姐最近的狀態相當不穩定,看不到出口的迴圈讓她精神疲睏。她一開始給人的感覺是個可靠的大姐姐,現在卻成了必須小心應對的存在。

哎,也許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吧。

我做了個深呼吸。

我的手臂又被抓住了。人又增加了,三個成年男性合力壓制住我。手機從我的手中掉落,我自己也動彈不得。

這段期間我偶爾會用手機看看社羣軟體,但沒有看到某處發生無差別殺人事件的新聞。也就是說,我成功了。

正當我注意着不引起員工疑心而進行監視時,目標人物走進了驗票口。

嗚哇,不妙!

我彷彿在跨欄似地跳過了旋臂式的擋杆。

我將手機畫面貼在男人的食指上。手機發出嗡嗡聲,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畫面還是一樣,辨識失敗。

我撥打了輸入的號碼,嘟嚕嚕的撥號聲響起。我邊等待邊祈禱「求求你接電話啊~」。

「喂!你在幹什麼!」

……搞過頭了。應該沒死吧?

兩小時、三小時、四小時,一直不停地等待。

我如此低語後,就注意着不讓京姐發現到我而走掉。

我揮起黑傑克棍,砸中男人的側頭部。

「我已經給你忠告了,就這樣。」

還是被懷疑了啊,不過不管他,現在得先確認手機裏的資訊。

雖說是即將犯下殺人罪行的人,殺掉還是不妥。我蹲下身觀察男人的臉,就聽到了「嗚嗚……」的呻吟聲。太好了,還活着。

這個聲音不會有錯,是蔦元。爲了不讓他察覺到我的激動與緊張,我以冰冷的聲音說:

蔦元沒有來。

接了。

舉止可疑、身材中等的男人。

任何人都能輕易製作,也能輕易湮滅證據的超便宜兇器。

『喂喂。』

「請、請問……你在做什麼?」

有男人從背後抓住我的手臂。

「喂、喂……滾一邊去。」

在那之後,我依然像是在釣魚一樣,靜靜地等待着。

蔦元直到最後都沒有來。

如果我沒有采取任何行動,這個男人會在數分鐘後殺人,然而這不過是個極爲精確的預測。單方面地將未遂都算不上的人毆倒,是一件正確的事嗎?

我在那臺自動販賣機買了四罐罐裝咖啡。只要是鐵罐,是什麼飲料都無所謂。我把買來的罐裝咖啡塞進襪子,然後將襪口綁緊。

旁邊的一名成年人來向我問話。

「喂——京姐!」

我知道他的行動模式。他會在陽光樂園徘徊一段時間,之後於十二點十四分實行無差別殺人。所以,我要去阻止他。另外,這次還要從他的身上得到『資訊』,因此我希望他能到沒有人煙的地方……然而這樣的地方在陽光樂園並不多。

這樣就好了。

任務完成,接下來就只要在迴圈時不忘記號碼就好。

接着穿上綠色的大長靴,套上指尖圓圓的長指手套,最後戴上頭套後,無論怎麼看都是青蛙皮普了。

迴圈了。

『……你是誰?』

我拚命掙扎,感覺到背後的拉鍊自行滑下了。這樣的話,可行——

懸疑劇的常客——黑傑克棍就此完成。

就像只破開蛹殼而羽化的蝴蝶般,我從玩偶裝金蟬脫殼,直接衝向驗票口。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對了,也把這件事告訴京姐吧。她和我一樣是事件的受害者,如果得知從下次之後可以安全又簡單地防範事件,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再次將男人的食指貼在手機畫面上,畫面終於切換了。好耶!成功!

我吸了一口氣,接着一口氣宣告:

我將男人的名字與電話號碼輸入自己的手機,以免忘記。好,OK。

「呼唏……」

「你剛剛……是不是打了這個人?」

但如果我置之不理,這個人就會拿菜刀去刺人哦,所以我做的事並沒有錯。

「吶,你有在聽嗎?我要叫人了哦,真的要叫人了哦?喂——快來人啊!這個穿玩偶裝的人好像不太對勁!」

……真的,沒有錯嗎?

「給我適可而止!」

經過不斷地等待後,終於到了閉園時間。

這次已經很晚了,下一輪再告訴她吧。因此,我快步離場。

我讓手機顯示鎖定畫面。嗚哇,是指紋辨識,有夠麻煩!

沒錯,我打了他。

我掛掉了電話,但蔦元又立刻回撥。應該設定不顯示號碼再撥打纔對,我這般反省。下次開始要注意。我掛斷來電後封鎖對方。

哎呀!只差一點了,少來礙事!

我只脫下大衣和襪子,隔着衣服套上玩偶裝。雖然很緊,但還是硬把手腳伸進去。爲了安全考量,緊一點會比較好……哇咧,我一個人沒辦法把背後的拉鍊拉到底。算了,沒完全拉上也沒關係吧。

「真是辛苦呢。」

沒問題,我已經模擬了很多次,一定會順利的。

是大姐姐燦爛的商業笑容。

我迅速滑到「TA」行後,就找到了「蔦元純」,幸好登記在上面的聯絡人很少。電話號碼是080——

不過,我記住電話號碼了。

我在美食廣場買了塞滿雙手的熱食,在驗票口前監視。如果蔦元沒來就是成功,要是他來了……到時候再嘗試別的方法。

好累……不過這樣一來,從下一輪開始應該就會輕鬆多了。我幹得真漂亮。

我使勁甩開對方的手臂,緊緊抓着手機點擊。呃,電話號碼要怎麼查……哎唷煩耶,若不是iPhone我就不知道啦!

「妳聽我說,我詳細調查過那個殺人犯,然後就知道了他的名字與電話號碼。從今以後只要一通電話就能阻止殺人案發生了,有沒有很厲害?」

蔦元純,男人的名字是蔦元純。好,記住了,接着是電話號碼。

「如果你有意圖傷害任何人,我會立刻通報警方。你帶菜刀來也是沒用的。」

來到了女性更衣室,我在上一輪有偷看到門的密碼,以「7734」解鎖。我也確認過這個時間不會有人。走進內部就看到幾套玩偶裝放在裏面,這些玩偶裝預定從下午開始使用,正確而言是從下午三點到閉園。這些資訊都是我努力查來的。

我先到美食廣場悠哉地喫完早餐後,便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現在的時間是十一點,離發生無差別殺人事件還有約一個小時。差不多可以了吧。

我穿着玩偶裝走到外面,前往驗票口。黑傑克棍不需要特別藏起來,不會有人想到玩偶裝會帶着兇器在外面亂跑。

『蔦元純』。

我靠近男人,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氣息,轉頭看向我。我模仿玩偶裝的舉止,不發一語,以非常可愛的模樣歪着頭,像是在問「嗨!那麼坐立不安是怎麼啦?」。

我離開手推車商店,前往京姐那裏。她的迴圈開始地點在美食廣場附近。她基本上都和朋友在一起,不過這次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這樣正好。

被打中的瞬間,男人的身體像假人模特兒般橫向倒下。

強烈的一擊。

趁現在。

我只帶着襪子與錢包離開更衣室,直接走進位於走廊盡頭的員工休息室。這裏現在也沒有人,裏面擺着幾張桌子,內部有自動販賣機。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沒有閒工夫細想了。

我一呼叫,本來低着頭的京姐就把臉抬了起來。我在京姐面前張開雙臂。

怎麼辦,拿着手機逃走嗎?不行,穿着玩偶裝跑不快,馬上就會被追上,只能在這裏速戰速決。快點,首先是名字,名字。LINE的圖示在哪?呃……找到了。點擊後移動至個人資料頁面。

從現在開始要拚速度。

我是很想喊聲「好耶成功!」,可是也有時間錯開的可能,所以我今天打算一直監視到閉園爲止。儘管辛苦,但我想着「就只辛苦這次」而忍耐下去。

這種情況若是持續下去,一般來說是會瘋掉的。

「哦哦~!辦到了!我辦到啦!」

搞定。

他粗暴地丟下這句話後,轉過身背對我。

到達驗票口。

「你是蔦元純先生對吧?」

……沒辦法,趁他還沒離開驗票口,趕緊把事情辦完吧。

我脫下玩偶裝的手套。首先迅速掀起男人的襯衫,將插在皮帶上的菜刀抽出來,這個得確實沒收纔行。接着翻找他的褲子口袋。有啦,右邊的口袋放着手機。

我高興得蹦蹦跳跳,光是這樣仍壓不下興奮之情,我還抱住了站在附近的、天竺鼠可沛的玩偶裝。對方似乎有點困惑,不過立刻回抱了我。不愧是專業人員。

透過擴音器,可以得知蔦元產生了動搖。

然後過了約一小時——到了蔦元犯案的時間。

總之先點擊電話的圖示,找到了『聯絡人』欄位。哦,這裏嗎?若能在這裏找到「蔦元純」的項目,就應該能知道電話號碼。

接下來就只要確認是否成功。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悠哉地邊走邊喫完可麗餅,就來到了剛好的時間。我朝着美食廣場走去,從後門進入內部。穿過寫着『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爬上二樓,與擦身而過的人說聲「您辛苦了~」。只要表現得坦蕩蕩,就不會引起懷疑。

我在說話時聲音很自然地變大,講的速度也很快。我希望京姐也能共享這份喜悅。

然而京姐……似乎維持着呆滯的表情。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

「啊,這個方法當然已經實證成功了,我是在上次的迴圈嘗試的。因爲我一直在驗票口監視,而那個傢伙都沒有來。」

京姐還是沒有反應,她以一副「這傢伙在鬼扯什麼?」的表情看着我。

……我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呃,我也查過其他地方是否有發生隨機殺人事件,不過都沒有這類新聞。哎,不過明天之後會變得怎樣就無從得知了……」

京姐終於開口了,然而她發出的不是話語,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一點都不重要。」

我感受到衝擊。

「一、一點都不重要!? 呃,我想應該不是……一點都不重要吧?」

我一時混亂,講話語氣不自覺地變得恭敬。

京姐低下頭後抱住了自己的頭。她的指關節彎曲,指甲陷入頭皮。

「……叛了。」

「欸?」

「我被楓背叛了。」

楓?楓是……和京姐一起來的朋友嗎?

「她和我的男朋友……偷情。虧我一直把她當作好朋友。」

我二度感受到衝擊。

居然有這種事……明明她們看起來很要好。不過,這樣啊,是偷情啊。原來在經歷多次迴圈後,也有可能會發現這種討厭的事。

「把那種人當好朋友的我真是個笨蛋……好想死……不,好想殺了她……」

總、總之,得先安慰她纔行。如果放任不管,京姐說不定會成爲下一個殺人犯。

自從開始馬醉木所說的『轉換心情』之後,體感上已經過了一個月。

「……妳要摸也無所謂哦。」

「喂,你沒事吧?我勒得太用力了嗎……」

直至方纔的我已經死去,自我厭惡有如蟻羣般湧上,將我的身體逐漸分解。我彷彿靈魂出竅般眺望着這幕光景。

「欸,卡西歐同學,你不要動哦。」

「開玩笑的啦。那麼,恭敬不如從命。」

一陣寒風吹來,馬醉木打了個哆嗦。她發出「嗚嗚~」的呻吟聲,還不知爲何以怨恨的目光看我。

「少說些驚悚的話啦……」

「嗚咿。」

這裏是位於泳池區邊角的一間小賣店。由於有遮雨棚,雪不會落到我們身上。如果能進入小賣店是最好的,但遺憾的是門上鎖了。

「剛纔你說的話,讓我滿開心的……所以我要道聲謝,謝謝你。」

因爲京姐的反應不佳,我拉高聲調,發出更開朗的聲音。

反正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當我好奇地轉過頭時,馬醉木的手突然使出力氣,勒住我的脖子。

「真的假的?那不就可以裝病裝到爽了嗎?」

「……還是算了吧。」

馬醉木的指甲向着我的喉結輕輕地颳了一下。

馬醉木繞到我的面前,臉上露出嗜虐性的笑容。

「不過呢,你也很沒防備心耶。」

「對不起哦。」

「妳明白現在的狀況吧?同一天已經重複幾十次了哦,不曉得明天何時會到來哦,說不定會永遠都是這樣哦。我們無法離開陽光樂園,一到晚上內裏無人的玩偶裝還會追着我們跑。妳明白這很異常嗎?已經不是殺人犯那種層級的問題了哦。殺人這種事,以世界規模來看每天都在發生吧。比起區區殺人,這個狀況還要可怕百倍。明明如此,還喫什麼可麗餅?妳是不是笨蛋啊?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妳沒有緊張感嗎?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卻在那邊嬉皮笑臉嬉皮笑臉,老是在胡鬧……」

被馬醉木的手冷卻的血液流向腦部,讓我的頭有種像被風吹過一樣的清爽感。好像很舒服,又好像不是這樣。雙方的體溫差異逐漸消失,我的頸側也開始產生熱度。

「你都沒事嗎?你既沒戴手套也沒披圍巾。」

馬醉木愉快地發出「喵哈哈」笑聲,將手收了回去。

我和馬醉木在迴圈這個永無止境的夢境中徹夜狂歡。

馬醉木接着說「哎,不過呢?」,然後移開視線,有些害臊地地抓了抓臉頰。

我在劇烈咳嗽的同時彎下膝蓋,將雙手撐在地面。

馬醉木靜靜地垂下眼簾,「哈」的一聲吐出白氣。

「咦……」

「我的體溫比較高,一直維持在常人微微發燒的程度。」

馬醉木也搓了個雪球扔過來。由於積雪不多,裏面混着沙土。我不想被砸到而拚命閃躲。我先拉開距離,從積雪較厚的地方製作雪球。馬醉木趁機亂扔一通,雪球「啪、啪」地打中我的背部。

我露出淺淺的微笑對着京姐說:

「你大意了吧!如果我會使用暗殺術,你就死定了。」

「妳的手很冷不是嗎?如果摸了能讓妳好受一點,那妳就摸吧。」

京姐看向我。她彷彿戴着能面面具,面無表情得令人毛骨悚然。

「嗯。」

「……不要太過火就無所謂。」

「欸~莫非你希望我摸嗎?卡西歐同學意外地大膽耶……」

那雙像槍口般的目光射中了我。

「妳不要就算了。」

馬醉木沒有說話。由於看不到她的臉,不曉得她現在是什麼反應。

「哇噗。」

她的眼瞼沉重地半閉,從中露出的眼睛有些朦朧,是與平常表現得遊刃有餘的她不相符的柔弱表情。不過那分不清是虛幻還是憂鬱的寂寞側臉,令我不由得在心中暗贊「真美」。

馬醉木懷疑地發出「呼嗯?」聲。

她的另一隻手也摸了我的脖子,這個姿勢就像是被人從背後掐住脖子。儘管畫面很難看,不過馬醉木似乎多少感到滿足,還發出「好暖和~」這種很放鬆的聲音。

「哦,好厲害。頸動脈在跳動耶。」

「我纔不會拿來做那種用途,我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拿全勤獎。」

「體溫高也不全然都是好處,夏天很快就會滿身大汗,冷氣不開到很強就感覺不到涼快,因此電費都很貴。」

正當我看得出神時,馬醉木將臉轉向我。四目相交後,我慌忙移開了視線。動作太慢了,大概被她發現我在偷看她的側臉了。

「就算如此,也比怕冷好。」

馬醉木的指尖冷得像冰,被摸的部位直到現在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說我的體溫和熱的罐裝咖啡一樣,或許並非誇大其詞。對於體溫偏低的馬醉木而言,我的身體就像是熱水袋吧。

「咳咳、咳咳……」

「妳大意了吧!別以爲我只會老是捱打哦。」

「唔~是沒有錯啦,可是離卡司撤場還有約一小時對吧?在那之前都要待在這麼冷的地方可是會感冒的……」

「好好哦,健康寶寶。真想和你交換身體。」

「咕噁!? 」

「嗚咿咧,嗚咿。好怪的叫聲。」

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哎呀……這真是令人難受呢……在這種時候,最好去大玩特玩,把討厭的事情忘掉。畢竟我們難得來到遊樂園嘛,而且現在也不需要去擔心時間的問題。」

我們把能想到的玩樂都玩過了,像是在高空鞦韆上扮馬戲團,也在海盜船上模仿《鐵達尼號》的情節。也曾經扮成卡司,做員工的工作。起初大約過一小時就會被識破,不過在重覆迴圈的過程中,漸漸變得不會被人發現。

「左手也可以嗎?」

我撫摸自己的頸側。

「嘿?」

「咳咳、咳咳……」

「不用實況轉播。」

「別捉弄我啦……突然被摸了一下,任何人都會發出叫聲。」

「啊,抱歉。」

於是,她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頸側。

「多虧妳適度地胡鬧,我纔不會過於緊繃。以前我認爲妳那樣的態度很不合時宜,不過……現在我反倒被妳的輕浮給救了。」

「欸。」

「切斷這裏就會死嗎~」

「妳爲什麼,不能正常一點?」

她要對我做什麼?我心裏七上八下地依然照着馬醉木所說般一動也不動。

混進英雄秀也是個美好的回憶。在表演即將結束時,經過喬裝的我和馬醉木闖入舞臺,展示了一段武打。雖然大受孩子們的歡迎,卻讓特技演員困擾不已。

「可惡……你很敢哦!」

馬醉木在搓着手的同時,將臉埋進圍巾。

「嗚嗚~好冷好冷……」

當然了,我遲早要重新以迎接明日作爲目標,也不認爲這段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無論是何種形式,與陽光樂園訣別的日子終將來到。不過,既然那一天必將來臨,也不用過於着急。

「妳爲什麼在嬉皮笑臉?」

馬醉木的手再度觸碰我的頸側,這次她將手掌都貼了上去。雖然冰冷,但不至於不適。

「我討厭寒冷,因爲心情會一直低落下去。」

開始反擊。第一球丟歪了,不過第二球正中她的顏面。我並非刻意瞄準。

「啊,好。」

「都已經到這裏了耶?坐卡丁車和玩偶裝玩你追我跑感覺滿有趣的。」

「太天真囉,卡西歐同學。你就是這樣,纔會這麼好騙。」

我坐到京姐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馬醉木擔心地走近觀察我的臉色。

從閉園時間算起,已經過了約三十分鐘。由於我們一直站着交談,身體的末端開始變冷,身旁的馬醉木也是耳尖和鼻頭都紅了。

那是一段充實的時光。

這句填上實彈的話語轟的一聲,射穿了我的額頭。

「對我露出這麼多空隙好嗎?我可能會對你惡作劇哦?」

「我確實不正常。」

在深夜的遊樂園坐卡丁車到處跑,逃離追趕而來的玩偶裝……這本來是馬醉木的提議。當然這純粹是在玩耍,這麼做是無法從玩偶裝手中逃掉的。

趁現在——我捧起手邊的雪,朝着馬醉木的臉上砸了過去。

「……」

這、這傢伙,她是勒真的。

「抱歉抱歉。不過你的體溫真的很高呢,就和熱的罐裝咖啡一樣。」

馬醉木說完後鬆開了手。

馬醉木拍掉沾到臉上的雪,「呸、呸」地吐出跑進嘴裏的雪。

「對了!我們一起去瘋狂喫可麗餅吧!不管喫多少,只要一回圈就會恢復原狀,都不用擔心熱量哦。喫飽之後就去坐摩天輪悠閒地——」

「別老是打我的臉~!」

馬醉木也拚命扔過來。

我們移動到有雪的地方、打起了雪仗。

老實說,我玩瘋了,畢竟很少會有機會可以打雪仗。馬醉木似乎也和我一樣,她起初很生氣,不過中途顯然就樂在其中了。我很早之前就覺得她的運動神經很好,雪球扔得很準。我也不甘示弱地反擊。

「哈哈。」

我自然而然地發出笑聲。

戰況打得火熱。馬醉木在中途就把圍巾扔掉,頭髮被汗水和雪水打溼。我也早就脫掉大衣,甚至捲起袖子。

寒冷的感覺,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四百九十二!嘎~還差八分!」

分數顯示出來後,馬醉木懊惱地如此叫道。

我們搭上【德拉曼查打鬼】,就在剛纔繞完了一圈。雖然還是輸給馬醉木,不過我的準度比以前進步許多。但就算如此,依舊達不到滿分。

「真可惜啊。」

「不會讓人輕鬆拿到滿分呢……哎,這也是好玩的地方就是了。」

一到外面就開始飄落零星雪花,我們朝美食廣場走去,打算在那裏休息順便喫點東西。走到一半時,有位年輕的女性向馬醉木搭話「不好意思」。

那是兩名女性。搭話的褐發女性將手機遞給馬醉木。

「可以幫我們拍張照嗎?」

馬醉木點頭說「當然可以」,然後接過手機。兩人以旋轉木馬爲背景擺好姿勢後,馬醉木就「喀嚓」一聲拍好了照片。

「哇,拍得超漂亮的,謝謝妳!」

「哪裏哪裏,不客氣~」

兩名女性笑咪咪地點頭致意後就離開了,她們親密地靠在一起,回顧着手機裏的照片。

「那兩個人感情真好啊。」

馬醉木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麪。

「呼~喫飽了喫飽了。」

馬醉木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是要我也躺下嗎?

馬醉木說完後,重新邁開腳步。我壓抑住希望聽她解釋的情緒,默默地跟在後面。

因爲我想到了。

就在我支吾其詞時,馬醉木「嗯~」了一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之前我有說過特別通行證是『致歉禮物』吧?那麼當它消失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我這麼一想就覺得是犯下了無法寬恕的壞事之時,而那大概就是殺人。」

「久等啦。」

被叫了一聲,我纔回過神。

「哎,實際上與其說是解放,不如說是放逐吧。」

「沒問題,我來到陽光樂園之後就從來沒有想睡過。」

馬醉木冷淡的反應令我喫了一驚。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長篇大論的事。小楓與京姐的男友偷情,京姐發現後精神崩潰,經過一陣爭風喫醋……就變成那樣了。哎,不過也因爲如此,我才得已發現脫離迴圈的方法。」

「《忌日快樂》如何?是講一個女大學生重複過着同一天的故事。」

「呃,換句話說,以陽光樂園之神的角度來說就是……『那個孩子被殺了好可憐哦,好希望她能玩得開心,所以就送她特別通行證讓她可以永遠遊玩吧……呃,這次輪到妳殺人哦!這種人纔沒有遊玩的權利!沒收特別通行證!』,差不多這樣吧。」

馬醉木這句不經意地說出的話,令我格外在意。

我們回到美食廣場,這次從後門進入,來到二樓的員工區域。在走廊上前進時,我們也注意着不被其他人發現。來到值班室後,便開鎖進入裏面。

馬醉木說着「你很任性耶~」,然後滑動畫面,最後選了我們都沒看過的電影。如果能把手機接到電視上就好了,但遺憾的是我們既沒有傳輸線也沒有電視棒,就只能用手機觀看。

「靠習慣囉,習慣。」

下午三點的美食廣場很空曠。秀二他們早已喫完午餐,所以不會碰上他們。我點了熱咖啡,馬醉木點了拿鐵咖啡和肉醬義大利麪後,在中間附近的座位坐下。

「什……那兩個人嗎?而且妳說第二個人是……」

「……每次妳都偷得很順手呢。」

「嗯?」

喧囂聲回來了,馬醉木疑惑地歪着頭。

馬醉木將義大利麪含進嘴裏,一面咀嚼一面繼續說:

「妳躺着看電影不會想睡嗎?而且纔剛喫飽飯不是?會看到一半睡着哦。」

「真的啦。別說這個了,卡西歐同學也過來這邊嘛。」

美食廣場的喧囂聲消失了。

「她們兩人都與我一起迴圈過。褐發的那位是京姐,是第一個與我一起迴圈的人,而另外一位小楓就是第二個人。」

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遲早得說出來,不能不說。然而這個方法不見得能成功,甚至有可能使情況比現在更爲惡化。應該讓它在腦中沉澱一段時間,還是看完電影就說出來比較好?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

「妳還真會喫耶,不是已經喫過午餐了嗎……」

「那就看《棕櫚泉不思議》吧。」

「你好像沒有精神?」

「應該怎麼說呢……」

「抱歉……」

馬醉木在榻榻米上坐下,滑起手機。

「倒也不是,只是,呃……」

這是帶來衝擊的事實。

如果我把剛纔想到的『說不定可以離開陽光樂園的方法』告訴馬醉木,她會有什麼反應呢?會反對嗎?還是其實已經驗證過而回答「試過了」?無論是何者,氣氛可能都會變得尷尬。

「我看什麼都無所謂。妳有推薦的嗎?」

這個嘛……她說的或許沒錯。

爲何會有這種感受?

「來用Netflix看電影囉,你有什麼想看的嗎?」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而已。」

馬醉木站起身。

「哦哦……好懂多了。」

也就是說,假如真的有陽光樂園之神存在,迴圈就僅僅是出於善意的施捨,而殺人是足以抵消這份善意的惡行。其中是否存在着道德觀就不曉得了。

因爲我靈光一閃。

感覺繼續想下去也沒用,我爲了喝咖啡而拿起杯子。

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氣氛下,馬醉木喫完了肉醬義大利麪。

「欸欸?妳在唬我吧?」

我畏畏縮縮地躺在馬醉木的身旁,肩膀幾乎要互碰的近距離使我心跳加速。

馬醉木說完後,給我看她右手腕上的藍色腕帶。

儘管不太妥當,不過這樣就說得通了。

「……除了這個之外。」

「怎麼了?」

「妳和那兩人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其實,也不盡然哦。」

「說回剛纔的話題吧。陽光樂園首次發生事件時,被殺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京姐。」

說真的,我現在沒心情去玩遊樂設施,所以馬醉木的提議正合我意,但一想到是否讓她顧慮到我,就覺得過意不去。

我重新喝下咖啡,不過沒有味道。剛纔的點子就像只蟲子般在我的腦中四處鑽動,讓我只顧着想這件事。就算馬醉木向我搭話,我也只是隨便敷衍。

她揉着肚子,同時向我瞄了一眼。

「講一對男女重複過着同一天的故事,偶爾還會有大叔出現。」

「走吧。」

「不、沒事……」

片尾畫面開始播放。

「卡西歐同學?」

「我也要看嗎……?」

「呃,抱歉,沒事。我講了些奇怪的話。」

我們把餐具放到回收處,走出了美食廣場,然後前往驗票口旁的辦公室。馬醉木單獨進去後過了一會兒,她就在指尖上轉着值班室的鑰匙走了出來。

不僅是因爲兩人都是迴圈受害者,「第一個人」與「第二個人」也是。被困在迴圈的原因是被特殊通行證的擁有者殺害。也就是說,那兩個人……

然而,那卻是一個彷彿從煉獄中滴落的點子。

關於過去的迴圈受害者的資訊,我只聽過隻字片語。之前我想知道的是脫離樂園的驗證結果,對於他們的名字與人格之類的事並不在意。

不過在我看電影的時候,『點子』依舊盤踞於腦袋的角落。

那兩人感覺很要好,名叫京姐的女性看起來也是個平靜溫和的人,沒想到兩人之間的衝突竟然會發展成殺人事件……在討論兩人的人格之前,我先對迴圈現象湧現了厭惡感。

這確實不是會令人想仔細聆聽的事。

「省略得太多了。」

馬醉木以猶豫的態度繼續說:

「既然喫飽了,就稍微躺一下吧。」

並非真正消失,只是我自己如此感受。

就在我獨自煩悶之際,電影結束了。

說不定可以離開陽光樂園的方法。

「什麼意思?」

馬醉木鋪好被褥就躺了下去,她把面紙盒拿到頭的旁邊,讓手機靠着面紙盒立起。

經歷多次迴圈的過程中,我隱約記住了所有遊客的面孔。尤其是那兩位女性,她們的感情好到會挽着手臂走路,因此讓我印象深刻。

「不,這就實在……」

「雖說因爲她們才得知法則……但這個不殺害別人就無法獲得解放的法則,品味真的有夠惡劣。」

「起初我們一無所知,只能慢慢摸索,還挺辛苦的……所以在經歷種種事情後,京姐就向着小楓刺下去了。」

「哎,到裏面再說吧。」

馬醉木打開暖氣的電源,把脫下的圍巾與大衣隨便亂扔。我心裏想着真沒規矩,並將那兩件衣物疊好放在房間的角落。

「有什麼關係,喫再多也不會胖嘛。」

「呃,也沒有什麼深遠的含意啦。」

「都已經給你躺過大腿了,事到如今也不用害羞了吧。」

我在馬醉木身旁坐下,湊近看向她的手機。

「請妳找回圈題材之外的。」

我猶豫着是否要將剛纔浮現在腦中的點子說出來。馬醉木大概也沒有試過,她應該根本沒想過要嘗試吧。不過就算我說出來,也不曉得是否能夠實行。技術上是否能辦到是個問題,但主要的問題還是在於能否做好覺悟。

「是怎樣的故事?」

馬醉木選的是一部至少半世紀前的黑白電影,類型應該是情境式的戀愛喜劇吧,還滿好看的。

不過她立即發出「啊」的一聲,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還罕見地露出慌張的模樣。

我看向身旁,馬醉木維持趴着的姿勢一臉朝向旁邊睡着了。她從途中就開始打瞌睡,播到超過一半時就完全睡着了。

當我想幫馬醉木蓋被子時,可能是因爲睡姿不舒服,她翻過身變成了仰躺的姿勢。這時她輕輕甩出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和以前握手時一樣,馬醉木的手依然冰冷。我不忍心置之不理,便小力握住她的手。馬醉木的手比我的手小了一圈,若將我的手指合攏,似乎就可以蓋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像棉花糖一樣滑嫩,手指修長而纖細。

「……?」

她的中指有小小的硬塊。

這是……筆繭嗎?不算罕見,卻讓我感到意外。雖然在我面前總是在胡鬧,但她其實很用功讀書也說不定——就在我這麼想而抬起視線時,就與馬醉木四目相交了。

「呵呵」馬醉木對着僵住的我露出微笑。

「你的摸法很色。」

到了這時,我終於迅速地將手抽回,速度快到發出「啪」聲。

「妳醒來了就說一聲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想睡的。」

那麼……剛纔看起來像是睡着的模樣都是演技嗎?

「妳、妳挖坑給我跳哦。」

「這樣講很難聽耶。話說回來,你這樣講話好嗎?趁着別人睡着就亂摸手的傢伙。」

「咦?啊,這個……對不起……」

未經許可就亂摸的確不對,我老實地低頭致歉。一下子生氣一下子道歉,讓我的大腦快出問題了。

馬醉木說了聲「開玩笑的啦」,維持躺着的姿勢向我伸出手。

「來,你就握着嘛,畢竟你的手很溫暖。」

「……」

總覺得她在打什麼歪主意,但又不好拒絕,於是我提高警覺,再次握住馬醉木的手。或許是因爲直到剛纔都被我握着,已經沒有像剛摸到時那麼冰冷了。我像是要將自己的體溫分出去般,緊貼住她的手掌。

馬醉木的手動了一下,我以爲她是想調整握手的部位,結果卻……對我的手掌搔癢。

並非賴牀。總之我的情緒變得極度低落,無法從牀上下來。過去的羞恥記憶與被人說壞話的記憶在腦中不斷盤旋,令我幾乎被後悔與失意壓垮。光是掀開被子,便會湧上強烈得心臟都會抽痛的厭惡感,使我無法呼吸。我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馬醉木不發一語。她像是被訓斥的孩子般低頭咬着嘴脣。

追根究柢,我和馬醉木之間有着不容忽視的隔閡。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脫離陽光樂園,馬醉木卻希望留下。就算關係變得再怎麼親近,唯獨這點是無法相容的。

縱使自己的努力不被認同,但只要能被所有人喜歡,那就夠了。

馬醉木露出苦笑。

不過我知道自己的外貌是受到上天眷顧,於是將這些閒言閒語視爲名聲帶來的代價而忍耐下來。有人嘲諷我時,我會露出笑臉輕輕帶過;察覺到「這個人討厭我」時,我會積極上前攀談,努力讓對方喜歡上我。

考試名次上升時,老師會誇獎我「做得很好」,同學會說着「又可愛又會讀書根本最強」之類的話尊敬我,這令我愉悅得起雞皮疙瘩。努力多少,成績就反映多少,就像是打倒敵人就必定能獲得經驗值的RPG,我對升級樂在其中。

總而言之,我想要當一個完美的高中生。

「妳、妳幹嘛啦!會嚇到人耶!」

早上起牀很煎熬,打工變得辛苦,每當看到社羣軟體上的爭吵就覺得胸口被挖了一個洞……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帶着粗糙的質感來磨損我的心靈。我真心懷疑之前的狀況絕佳會不會是一場夢,無論做什麼都感到憂鬱,覺得活在世上是會令自己覺得歉疚的事。

馬醉木立刻回答。

「不會的。」

我更不能由於心理狀況不佳而休息。如果是感冒之類的還好,但若是心理問題,媽媽就會產生「都怪我再婚而使環境改變……」的想法,認爲責任在自己身上。鐵定會的,她就是這樣的人。事實上,我也難以斷定媽媽再婚沒有影響到我。

「馬醉木真好,因爲長得可愛,所以大家都對妳很好。」

啊~太好了……我復原了。之前大概是積累了很多疲勞吧。

無論我如何努力用功,就是會有人說「那是因爲老師喜歡妳」而不認同我的努力;打工時被上司誇獎而欣喜時,聽到有人說「那個人是想追馬醉木啦」而感覺被潑了冷水;在社羣軟體被歸類爲「父母運很好的案例」……經常會感覺自己的努力沒有獲得正當的評價。

我像是在玩具店吵鬧的小孩般對着醫生訴說:

馬醉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受傷的表情。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夏天。

我想和馬醉木變成什麼樣的交情呢?

無論在何種狀況下,我總是能夠回應周遭的期望,一點都不會覺得痛苦。這是我的常態,也是生存的意義……這樣講是誇張了些,但又有誰不想給別人留下好印象呢?而且受人稱讚也會讓心情變好。每個人想必都希望受到全人類的喜愛,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就算沒有到全人類的程度,但也不希望被自己生活圈的人討厭,每個人都是這樣對吧?

我心跳如鼓。

舉例來說……

她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時間要多少有多少,我耐心地等待馬醉木開口。什麼也沒做,就只是等待。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幾分鐘呢?馬醉木終於戰戰兢兢地抬起了臉。

學業步入正軌後,我開始打工。存下來的錢用於服裝與美容,享受打扮的樂趣。我喜歡變得愈來愈可愛的自己,想要將這樣的自己展現給更多人看,於是開始在Instagram上傳自拍。隨着追隨者與點贊數急遽增長,我的自我肯定感與自我評價也大幅提升。

我遲遲說不出下文。

我終於因爲下不了牀而向學校請假,擔心我的母親帶我去看內科,我爲了不讓她發現是心理問題而佯裝平靜,但爲我看病的醫生很優秀,建議我去看精神科。

我突然無法在早上起牀。

馬醉木用甜膩膩的聲音如此說道。

「不好意思,我並不打算離開陽光樂園哦,唯獨這點是不能退讓的。」

身體是誠實的。

要輕鬆帶過也行,但這個時候我想認真回答。

發生這件事的一個月前,媽媽再婚了,新的爸爸來到了家裏。『小寺』先生是位非常好的人,他笑口常開,由於過於顧慮我而講話不自然……的事情也沒有發生過。我對他不滿的地方真的只有姓氏。

上了高中也依然不變。

馬醉木仰起上半身,她微微歪着頭,對我投以魅惑的眼神。明知道這是她刻意賣弄的姿勢,我還是不爭氣地心動了。

「你明明對我一無所知,不要講得好像你很瞭解我。」

我就讀的是一所非常著名的升學學校,這裏接連有學生考上東大或京大。作業超級多,課程進度也非常快。當然了,周圍同學的水準也很高。在剛入學的實力測驗中,我本來信心滿滿,結果卻是班上的倒數第二名。我心想「這下不加把勁就不妙了」,於是拚命用功。

一開始有點不同就是了。

反正又是在捉弄我罷了,只是想看我的反應取樂。然而,我卻和當機的電腦一樣,整個人僵住了。

迷惘許久之後,我決定大方說出自己的心意。

你在說什麼呀,馬醉木笑着說道。

「我也想在陽光樂園外面與妳一起共度時光。像是睡前講一下電話,偶爾兩人一起去喫飯……我想在與每個人都相同的時間與妳有所交集。」

我並非一無所知。我知道馬醉木怕冷,知道她最喜歡草莓口味的吉拿棒,知道她後頸有顆痣。然而這些都只是表面的,算不上馬醉木的本質。

我的症狀顯然變得穩定。

不久之後,開始有廠商找上門來談業配,我高興得全部都接了下來。當追蹤者超過五萬人時,一篇類似「現役高中生Instagram網紅特輯」的文章介紹到了我,我就此登上雜誌。

我點了點頭。

「可是妳總有一天會膩,想離開陽光樂園的時刻終究會來到。」

「就說不會啦。」

「那麼,請妳告訴我。」

馬醉木的聲音變得尖銳,像是生氣了。

從以前就經常有人對我這麼說,無論是朋友、老師還是親戚。頭腦好這句話的含義會因場合而異,學校指的是「考試成績」;打工的地方即爲「做事機靈」;親戚聚會則是「懂事聽話」。

經過兩週後,我的心情再度跌入谷底。

不過嘛,並非一切都很順利,討厭的事自然也發生過。

「沒辦法哦。」

「會的。」

即使如此,爲了不讓家人擔心,我儘管遲到也還是沒有向學校請假。

大家都讚美道「超強~」。

「唔?嗯……這個嘛……」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將手放開。馬醉木滿足地發出「唔呼呼呼」的笑聲。

「我……無論是什麼交情,我都想和馬醉木在一起。」

畢竟難得過上高中生活嘛。

馬醉木的頭腦真好。

慶幸的是,我的外貌算是出衆,學業成績也不差。從小學生時期起,我的成績就一直保持在前幾名,一年之中會有幾次被男生告白。雖然有時候也會招人嫉妒,不過我從未失去班上的「紅人地位」。

「爲什麼妳想要一直待在陽光樂園?我知道妳喜歡這裏,可是理由不會只有這樣吧。到底是什麼把妳留在了這裏?」

講起來很老王賣瓜,不過連我都認爲自己「超強~」。

「……講起來會很長喔。」

「小寺小姐。」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妳的事,想更瞭解妳。所以,請妳告訴我。」

我重複了馬醉木說的話。

「我和妳的交情又是什麼啊……」

我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到。就像是天使在背後推着我,我感受着順風度過每一日。

馬醉木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起初令我反感的輕浮與淘氣,到了現在也已經變得喜歡了。那麼,是想和她交往嗎?這樣又感覺太過奢求。肯定是想要和她當朋友,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形容。

拜託妳,我如此懇求。

馬醉木大大地眨了眨眼睛。

「絕、絕對、不是……!」

無論如何,這樣就可以放心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這種絕佳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只要我還在陽光樂園。」

「我哪裏都不會去哦。只要你還在陽光樂園,我隨時都會陪着你。我會將許多你不知道的享樂方法告訴你,也可以讓你躺大腿哦。」

「你想和我變成什麼樣的交情呢?」

不過呢,光是讀書也很單調。

這句話刺進了我的心裏。

「因爲我……纔沒有脆弱到會得心理疾病……說到毅力,我可是比一般女生還強呢。就算打工時被罵,也絕對不會哭……而且朋友也說過我的神經很大條耶?真的,我不是什麼纖細敏感的人……」

我以誠懇的口氣說了這句話後,馬醉木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過……

一進入七月,我就突然恢復了精神,甚至比狀態不佳之前更有活力。讀書可以讀到半夜,打工再久也感覺不到疲累。全身充滿自信,類似「活着真好!」的情緒一直持續。不知爲何,家人與老師反而更加擔心我,但當我在期末考拿下全年級第一名時,他們都爲我感到高興。

「~~唔!」

我不情不願地去了精神科與醫生諮詢後,他開了藥給我。醫生說這叫做診斷性治療,如果這種藥物有效就能確定病名……好像是這樣。

「和妳一起玩耍很開心。真的,非常開心。託了妳的福,我纔沒有陷入絕望,也頭一次覺得遊樂園原來這麼好玩。可是……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那在一起不就好了嗎?」

「喂,別僵住啦,沒有什麼深遠的含意啦。」

經常有人對我說這種話。

「我……」

不見得現在也是這樣吧。

希望不要有效……我在這般祈禱的同時,服下了名字很像電池的藥。

可是,到了高二……

在那段狀態不佳的時期,我因爲集中力無法持續而屢屢犯錯。在學校解題時寫了很白癡的答案,在打工的地方摔破盤子,在業配案件中打出很要命的錯字。儘管如此,我每天仍然拚命表現出開朗的模樣。雖然考試成績逐漸下滑,我在犯錯時展現的討好笑容卻變得愈來愈熟練。

「說給我聽吧。」

正因爲如此……

下一次去看診時,我在醫生面前嚎啕大哭。雖然不想讓身旁的母親擔心,可是我就是忍耐不住。

「只是小小的肢體接觸嘛~想想我和你的交情,不要那麼驚訝啦。」

醫生平靜地說:

「雙極症並非是由壓力引起的心理疾病,它毫無疑問屬於腦部的疾病。絕不是因爲妳很脆弱才罹患,任何人都有可能會變成這樣。」

「可、可、可是……」

「沒關係的,只要妳好好配合治療就可以過上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讓我們一起以緩解爲目標吧。」

我從喉嚨發出「嗚嗚~」的抽泣聲。

醫生與失控的我不同,始終都以和藹的笑容應對,想必至今爲止已經應付過很多像我這樣的病患了吧。對醫生而言,我只是平凡無奇的病患之一。我本來深信自己是個特別的人物,現在卻覺得自己是極爲渺小又凡庸的存在。

媽媽對我說了聲「沒事的」,然後撫着我的背。我很高興,卻對於變成媽媽的負擔打從心底感到歉疚。

關於生病的事,我絕對、絕對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羞恥以及怕被人視爲麻煩,這兩者帶來的恐懼很強烈。我在學校也是趁沒人看到時服藥,打工與社羣軟體的內容更新也都決定要暫時停止了。

雖然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表現出開朗的言行舉止,但總算還能過着高中生活。不同於以前還沒有生病的時期,現在的我就像是擬態成人類生活。在《平成狸合戰》裏,有着變成人類的狸貓喝營養飲料試圖融入人類社會的場景,我就像是那樣,不過我服下的是藥物就是了。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來到了新年。

像是走出漫長的隧道般,我的心情變得開朗舒暢。我的症狀是期間較長的憂鬱與較短的輕躁週期性交替,所以病情並非痊癒,但至少放心下來了。現在我只想沉醉於毫無根據地滿溢而出的幸福感與解放感。這是疾病的症狀,只是暫時性的,這是我自然明白的事。

寒假也即將結束,到了一月七日。

——好想去陽光樂園哦。

早晨起牀的瞬間,我不經意地這麼想;而在想到的瞬間,我已經在做出發的準備了。硬要說個理由的話,則是因爲回想起以前媽媽帶我去玩的往事。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當情緒的『波長』上揚時,我的行動力很驚人。我沒有邀任何朋友,就像是隨興出門散步般搭上公車,前往陽光樂園。

我沒有思前想後就買下門票與一日通行證,入園之後便在映入眼簾的手推車商店買了佐伊的髮箍。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卡司大姐姐這麼說,我便回以微笑。

我搭了雲霄飛車、咖啡杯、摩天輪……

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看到什麼都感到興奮,彷彿這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在爲我祝福,就算這一切都是神經傳導物質失調所造成的幻想也沒有關係。

就在我沉浸於這種像在作夢般的心境時,附近傳來尖銳的叫聲。我驚訝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便看見有位女性倒在地上,旁邊站着一名年紀約爲大學生的男人。

「真的很對不起。即使當時我對妳瞭解不多,也不應該講出那樣惡毒的話……如果可以補償妳,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實在是沒有談天說笑的心情,我現在坐立不安的程度不會亞於高中入學考試發表結果時,或是事關能否參加全國大賽的比賽開始之前。等待的時間大致上都會感到很漫長,現在卻是恰恰相反。手錶指針的轉動讓我感到恐懼,隨着時間流逝,最壞的想像愈來愈帶有現實味。

於是,我這麼想着。

她張開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一直沒有發出聲音。她顫抖着嘴脣好似在篩選詞彙,但或許都找不到適合的……

我維持着低頭的姿勢回答:

我在腦中反覆思索關於馬醉木的事情。疾病、學校生活、家庭環境……受到衝擊的感覺依舊殘留着。能聽她說是很好,但其中想必也有許多她不願回憶的事情吧,像是發現疾病時的事,以及被隨機殺人魔刺殺的事——

時間很充裕,不必這麼着急。

「唔,怎麼了?」

意識沉入黑暗,然後——

我迅速挖掘記憶。在迴圈開始之前,首次來到陽光樂園時的事情。

我猛然低下頭,馬醉木困惑地發出一聲「咦?」。

縱使如此,也沒有任何問題。

我目睹到了即將在陽光樂園進行無差別殺人的男人。

失意的聲音從我的口中泄出,全身幾乎要癱倒在地。

我將今天——一月七日發生過的事情,精確地從早上開始回想。

不應該是這樣的。

沉默降臨於我與馬醉木之間。這並非令人尷尬的沉默,而是爲了消化彼此的意見所需要的短暫休止時間。

「啊啊……!」

殺死別人就能脫離迴圈——距離發現這個法則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察覺到了一個重大的事實。

我不曉得該做何反應纔好。無論是憐憫馬醉木,還是讚揚她的努力,都不太對。雖說如此,也不是這樣就能讓我接受馬醉木可以一直待在陽光樂園。

具體說起來會很長,我就省略了;不過一開始我也和卡西歐同學一樣,爲了離開陽光樂園而進行了各種嘗試。我曾經把那個無差別殺人犯痛打一頓,也和玩偶裝搏鬥過,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離開陽光樂園。

哎,不過……最近,是滿累的。能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結束人生,或許也是件好事。

馬醉木說完後將雙腿平放在地板上仰望天花板,向空中「呼」地吐了一口氣。畢竟講了這麼多,看來她也累了。

「……馬醉木。」

「——就是這樣囉。」

「卡西歐同學,怎麼了?」

馬醉木隨興地在附近散步或是買東西喫,而我幾乎沒有移動,就只是一直等着。

時間還很充裕,我們移動至附近的長椅坐下。

「要恨的話……」

「這樣啊。」

時間一刻刻地推進,終於來到了十二點。差不多了。

從那個時候算起,我已經迴圈五十次了,換算成時間則是過了一個月。明明如此,憂鬱的『波長』卻一直都沒來。雖然我會擔心無法離開陽光樂園,卻也沒有感到絕望。

馬醉木在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努力用功進入東大就讀,於在學期間成爲演藝人員,偶爾在益智節目上碾壓衆生,最後在自己買的房子裏養只毛茸茸的大狗狗……我本來打算要過着這樣的人生啊。

我說明了「想確認什麼」,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則是刻意隱藏。馬醉木似乎希望我解釋得更具體一些,但或許是顧慮到我而沒有深究。

「咦?啊……」

走出值班室後,我向馬醉木提出了一個『請求』,接着就回圈了。

「爲何要道歉?」

緊接着,我受到了像是冰柱刺入腦門的衝擊。純白色的火花在腦裏迸發,眼睛睜大至極限。

他的右手拿着菜刀。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不過經馬醉木這麼一說,就覺得我好像真的經常向她道歉。

疾病……我連想都沒想過,本以爲馬醉木就是那樣的性格。她那種漫不經心又愛搗蛋的言行,莫非全都是疾病的症狀嗎?

我看向她。

「我有點事想要確認。」

「謝謝妳將這些難以啓齒的事告訴我。得以更加了解妳,讓我很高興。不過,那個……抱歉。」

最終只講了這短短的一句話。

我知道了。

擔心我的馬醉木湊近觀察我的臉。

我朝着馬醉木指示的方向望去。

疾病也是馬醉木的一部分,我對馬醉木的感情依舊不變。就算我認識的馬醉木僅僅是她的其中一面,但只要往後再去認識其他的面相就好。這也許只是在說漂亮話,卻也是我的真心話。

「補償就不用了。更重要的是,你明白我不離開陽光樂園的理由了嗎?」

「你很誇張耶。算了啦,都是過去的事了。突然向我道歉,老實說會讓我覺得有點麻煩……話說回來,卡西歐同學還真喜歡道歉呢。」

他舉起了菜刀。

男子發現了我。

莫非我的病治好了?可是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幸福感滿溢而出的感覺很像是疾病的症狀。那麼,是爲什麼?

「我的想法不會改變。」

有種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背上流下冷汗。

爲過去的惡言道歉與希望和馬醉木一同離開樂園是兩碼子事。我清楚地告訴馬醉木說:

馬醉木似乎也想起來了。

「啊。」

我抬起頭後,馬醉木的臉上浮現了寬容的笑容。

馬醉木看向我。

啪的一聲,腦袋裏的拼圖塊拼上了。

只要不斷重複過着同一天,我就能一直維持在絕佳狀態。

我知道那個人。

我發出了聲音。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那是我剛遇到馬醉木沒多久的事。首次碰到玩偶裝後的下一輪,我對馬醉木講了這麼惡毒的話。一想起來就令我血氣盡失,僅憑那一句話,就算她完全與我斷絕關係也不足爲奇,真想把當時的自己揍一頓。

……啊,這樣啊。

「嗯。」

這是很驚人的發現。

也就是說,由於每一次迴圈都會重置腦部的狀態,所以不會發生『波長』的週期。

我的憂鬱與興奮交替的症狀,並非出自於情緒問題,而是腦部的疾病。既不是因爲發生好事而感到幸福,也不是因爲發生討厭的事而感到失落。

「就恨這個世界吧。」

這句「這樣啊」包含了失望、錯愕、死心等各種情緒。看來她不打算繼續討論,而我也是一樣。在叫她講了這麼長的故事後立刻進行說服,會令我於心不忍。

「儘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曾對妳說過非常過分的話對吧?也不知道妳的病情……」

「妳有做例行公事嗎?」

——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

只要待在這裏就不會受到彷彿被世界的所有一切捨棄的不安侵襲,不會有全身血液變成泥巴般的疲倦感,不需要顧慮周遭眼光而表現出八面玲瓏的舉止,也不會因爲想到明天就心臟抽痛。

「……好。」

「……只要我肯做……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來了,就是那個傢伙。」

感覺就像是漂流到無人島後發現了一座樂園。

一旦迴圈,除了記憶之外的一切都會重置,因此疲勞與睡意不會積蓄,受到的傷也會復原,頭髮與指甲也不會長長。

迴圈開始了。

與此同時,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咦?我一直都很有活力。

既然如此……就算無法離開陽光樂園,也無所謂吧?

馬醉木悄悄指向驗票口。

「喂,你還好嗎……?感覺臉色好可怕哦。」

「照你說的,我什麼都還沒做。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好好解釋一下?」

我用力點頭後,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我一如往常地與秀二他們分開,於主幹道的手推車商店與馬醉木會合。

最壞的想像成真了。

不妙,我如此心想。「這裏是遊樂園,搞不好是在玩扮裝演戲」的想法,我連一丁點都沒有。我感受到的殺意明確得彷彿能觸摸確認。我立刻移開視線,卻動彈不得。恐懼使我的身體僵硬,無法呼吸也無法眨眼。男人向我一步步逼近。

進入陽光樂園之前,我就見過他。一個試圖偷竊別人手機的竊盜未遂犯。他在犯行敗露後想要逃跑,但被我親手製伏。我還記得他一度表示反省,之後卻留下咒罵而離去。

——拜、拜託你別報警……

——可惡……瞧不起人……

當時,阻止無差別殺人的機會就在我的眼前。然而,我卻錯過了。

……錯過了?

不,不對。

是我的錯。

如果那個時候,我有確實地報警。

如果我沒有激怒那個男人,而是採取更和平的方式解決。

追根究柢,如果我在發現手機的當下就交給公車司機。

無差別殺人事件可能就不會發生了。這樣一來,迴圈現象應該也不會發生吧。

練子和其他迴圈受害者也不會在違背本意的情況下被迫殺人。

是我害的。

「卡西歐同學?你怎麼了?」

擔心我的馬醉木向我問道。

忽然間,漆黑的怒意從腹底湧上。怒意迅速流遍全身,體溫上升至幾乎要冒出火焰。腹肌緊繃,眼角吊起。

我站起身。

「妳別出手。」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朝着男人走去。

我邊走邊將拳頭握得如石頭般堅硬,男子察覺到我時驚訝地睜大眼睛,神情因憎惡而扭曲。

「啊,你……!」

馬醉木拉着我穿過了驗票口。

「卡西歐同學!」

我掀開他的外套,拔出插在皮帶上直接露出刀身的菜刀。看起來是新的,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爲了殺人而買的吧。如果我和馬醉木置之不理,這傢伙就會用這把菜刀奪走兩條人命。

「你、你在說什麼啊,不要隨便亂講——」

而是針對自己的怒意。

我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將氧氣送入腦部,撫平紊亂的情緒。

我的肩膀被拉了一下。

若是如此,就有勝算。

一道叫着「卡西歐同學」的聲音傳進耳裏,我轉過頭便看到馬醉木向我走過來。她剛纔似乎在等待我從秀二他們身邊離開。

馬醉木朝着我跑過來。我本想抬起頭,卻無法正視馬醉木的臉。

「你說要終結迴圈,可是要怎麼做?也許是還有沒試過的方法,但也不保證會成功吧……?」

「爲什麼?」

「先回圈囉,之後我可要聽你好好解釋!」

「抱歉,馬醉木。我來解釋這一切。」

馬醉木猶豫地說:

「由我來終結。」

當時撿到手機後,要是立刻交給司機就好了。這麼一來,悲劇應該就不會發生了。練子不會被逼得殺我,過去的迴圈受害者們也不會一下殺人一下被殺。

馬醉木竟然被這種傢伙……

「哎唷~你突然跑出去,嚇了我一跳呢……欸,你沒事吧?」

別擺出引人同情的姿勢,我還有事情該做。

「卡西歐同學……你在想什麼?」

這傢伙要是有種,應該是可以在陽光樂園找到並刺殺我;可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爲他對我存有一絲恐懼。說不定會失敗,說不定會遭到反擊。

我跑了出去。

「是啊,不見得會成功,甚至還有惡化的可能。即使如此,依然值得一試。」

我努力佯裝平靜。

「要終結迴圈現象,首先得——」

一聽到湯野的聲音,膝蓋就彎了下去。

現在不是可以和馬醉木談話的狀態,我想要一個人獨處。我全力奔跑,一來到泳池區就當場跪在地上。

「嗚——」

「唔、嗯……」

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目前這傢伙什麼都還沒有做。我也覺得自己問了個怪問題,不過我尋求的並非能讓我接受的回答,畢竟那種答案根本就不存在。我現在只是任由純粹的憎惡支配自己。

就如馬醉木所察覺的,這並不是什麼開朗的事,卻也連繫着希望。恐怕會伴隨極大的痛苦,但要是順利便可離開陽光樂園。而且若是這個方法,受苦的只需我一人即可。

酸味從喉嚨湧了上來,我試圖捂住嘴巴卻來不及而嘔吐了。

我邊走着邊揉搓右手,剛纔揍人的觸感像凝固的血跡般緊緊附着在手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毫不留情地毆打他人的面孔,也是第一次在怒氣的驅使下使用暴力。然而一點舒暢感也沒有,感覺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首先要玩哪個呢?」

都怪我耍弄自以爲是的正義感。

我就是這一切的元兇。

「你打算用那把菜刀做什麼?」

「……抱歉,剛剛有點頭暈。我去洗把臉。」

別這樣,不要擔心我這種人,我不是值得擔心的人。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我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皮膚裂開的痛楚傳來。我想盡可能懲戒自己,儘管沒可能以這種微不足道的自殘獲得原諒。

我質問道。被我扔到地上的菜刀發出「喀啷」聲響。

「真的沒事嗎?」

他的模樣極其軟弱又難堪。

「欸,你是怎麼了?解釋——」

馬醉木湊近觀察我的臉色。

一股無可奈可的無力感襲來——就在這時,我領悟了。

「呃,我是還有很多話想說啦……」

我一拳朝向男人的鼻樑轟過去,沒有留情地揍了他。啪嘰的一聲,骨頭與骨頭碰撞的巨響在周遭迴盪,有人發出了「呀啊」的尖叫。男人跌坐在地,鼻血直流。他的表情因痛楚與恐懼而歪斜,將雙手伸向前保護自己。

全都是我的錯。

渾身沒了力,站不起來。直至方纔都在支撐着身體的怒意似乎由於迴圈而消散了。湯野、秀二與練子三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地看向我,並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擔憂地問着「怎麼了?」、「還好嗎?」。我莫說解釋,就連回答詢問的力氣都沒有。我緩緩起身對三人說:

這並非無差別殺人,因爲這個男人有着「比自己弱小的女孩」這樣明確的目標。他是選擇性殺人,稱不上無差別。

我向擔心我的秀二回了聲「嗯」便背向他。

「笨蛋!你在幹嘛!」

我開始向困惑的馬醉木進行說明。

我停下腳步,佯裝冷靜地詢問:

我抓着男人的衣領強行讓他起身,男子渾身顫抖後開始哭泣。

所以他纔去攻擊能夠確實地殺害的對象。

馬醉木……

「爲什麼不是我?你恨的人是我吧,爲什麼要去攻擊完全無關的女性?回答我。」

「……我沒事。」

「對不起、對不起……」

轉過頭便發現馬醉木正以懷疑我是否失去理智的眼神看着我,隔着她的肩膀可以望見卡司正往這邊跑來。鬧出這樣的騷動,會有人過來也是理所當然。

馬醉木露出不解的神情。

不會再迷惘了。

「我……必須終結迴圈,必須負起責任。」

我蹲在地上,與反胃感搏鬥。在這過程中,怒意從我的五臟六腑緩緩滲出。這次的怒意,並非針對那個男人。

我和殺人犯曾有過節,以及我是導致迴圈現象發生的間接要因……這些都說明完畢後,我向馬醉木說了聲「對不起」。

我說出計劃後,馬醉木將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她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低垂着目光思索。從這個樣子來看,她似乎也從未嘗試過。

男子再度驚訝地看向自己的腰際,我順着他的視線確定了位置。菜刀藏在外套之下。

「迴圈,就由我來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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