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好享受吧!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八目迷 · 2.7萬 字

「對不起,馬醉木。我,可能撐不下去了。」
面對說話時夾帶抽泣聲的練子,我心想「感覺好像在談分手」。不過以分道揚鑣的意義來看,或許是正確的。
在陽光樂園美食廣場的一隅,我和練子正在談重要的事。下午四點的美食廣場多少有些擁擠,零星可見面容疲憊的父母與打瞌睡的小孩。許多人似乎是在回家前來這裏稍作休憩,用餐只是其次。
「妳不用道歉啦,練子。」
我露出微笑。
「哎,雖說我會覺得捨不得……不過我不打算勉強挽留妳,畢竟我早就想過這個時刻遲早會來到。再說,這是屬於妳自己的問題。」
練子一直盯着餐桌,買來的咖啡一口都沒喝,想必早就變涼了。
「妳已經決定好要找誰代替妳了嗎?」
我詢問練子,仍然低着頭的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妳知道龍崎卡西歐同學嗎?」
「龍崎……呃,是和妳一起來這裏玩的男孩子?」
練子以內疚的態度應了聲「嗯」。
「不不,最好不要啦。因爲他是妳的朋友吧?這樣未免太難下手了……妳對他有什麼仇恨嗎?」
「沒有哦。」
「那是爲什麼?」
「因爲就我所知,他是距離殺人最遙遠的人。我覺得如果是卡西歐同學……會找到其他的方法。應該說,我認爲他是個在找到方法之前都不會放棄的人。」
「會找到其他的方法是吧……」
我託着腮幫子。
「練子……希望那個卡西歐同學終結迴圈現象嗎?」
「……我對妳感到抱歉。」
它們是異常的存在,不過其行動原理接近遊樂園的卡司。其出現條件——滯留於園區與破壞設施,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看皆爲造成他人困擾的行爲,本來就應該是由卡司來處理的。
幾乎找不出方法脫離園區,因此我將目標轉向那些力大無窮、內裏卻空空如也的玩偶裝們。
我早就知道湯野不會告白,也知道『下次』永遠不會到來。
不否定啊。
「不是這樣……但也很難一口咬定呢。呃,不過湯野就喜歡卡西歐,所以他不是一點都不受異性歡迎哦。而且他的身高不矮,長相也算端正。」
然而,我們並非一般遊客。我們手上擁有特別通行證這樣的治外法權,或許就是爲了應對人類卡司無法處理的狀況纔會有玩偶裝的存在。這個假說也能解釋它們僅僅將我們逐出園區,而沒有施加危害。不過這樣的話,『殺死別人方可脫離迴圈』的殘忍規則爲何會存在依舊是不解之謎……這個問題先暫且擱置。
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像這樣聊天,就覺得依依不捨。
「卡西歐同學……雖然身材魁梧,不過他有時候其實滿纖細的。如果他遇到困難,妳要幫幫他哦。」
在深夜的陽光樂園裏,我曾經對玩偶裝全力使出單臂過肩摔。那是在第五次的挑戰中,首次成功使出招式的瞬間。儘管有手感,玩偶裝卻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因爲卡西歐很少談自己以前的事……能聽到這類話題,讓我很開心。」
『陽光樂園的快樂夥伴大介紹!集齊所有夥伴吧!』
我心痛了。
殺了朋友的練子得以離開陽光樂園,迎接明天。無論是學校還是電影院,什麼地方都能去。然而,殺死朋友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練子輕輕吐了口氣後,望向窗外。雖然才下午四點,但由於下雪,外面看起來像晚上一樣暗。明明是已經看過上千次的天空,我至今卻還是無法將它與現在的時刻連結起來。
「……還是下次再說吧。」
——喔,差不多是時候了。
爲了讓意志消沉的湯野安心,我在臉上擠出笑容。
「啊,嗯,我很好,一點問題都沒有。」
至少迴圈現象與玩偶裝之間應該不是毫無關聯。
在第十六次的挑戰中,我從卡丁車的油箱裏取出汽油,然後從廚房拿了打火機。我用這兩樣東西使玩偶裝着火,它卻在渾身是火的狀況下繼續追着我跑。
湯野緊緊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
我對練子有點失望。我喜愛這個迴圈現象以及其背後的理由,練子都是知道的。她明明知道卻還是打算終結我的『夢想』。
簡單來說,就是要打倒它們。
我想到這裏就停了。
我現下的目標是讓玩偶裝失去力量。
湯野忸忸怩怩地在大腿上撥弄着雙手,然後以熱切的目光看向我,彷彿有什麼話想說。
我回答「纔不要咧」,然後重新踏出腳步。可以的話,我連看都不想看。
「卡西歐,你還好嗎?」
「我之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沉默使摩天輪的運轉聲格外明顯。
「……湯野有在玩電玩遊戲嗎?」
我試着想像。時間倒轉後,我像往常一樣身處陽光樂園,並且邀請練子共進早餐。然而就算上前搭話,練子也會因爲認不出我而困惑地說「請問妳是哪位?」。因爲練子已經脫離了迴圈,恢復爲『今天第一次和朋友來陽光樂園的女生』。
*
「唉……」練子輕聲嘆氣。
「之後的事妳不用操心,我會負責善後。」
秀二向我這麼說。
每當經過主幹道時,總是會看到這個轉蛋機,看來是陽光樂園特有的機臺。『快樂夥伴』的玩偶共有八種,那些討厭的玩偶裝們也存在着相同的數量。
「電玩遊戲?以前很常玩,不過現在就很少了……」
不過就算練子再怎麼掛保證,對方對我而言依然是陌生人,無法輕信。而且即使再怎麼百折不撓,要不殺任何人就離開陽光樂園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就我來說,他快點放棄並毫無芥蒂地交棒給其他人還比較好。最好的情況是練子打消這個念頭……可是感覺她心意已決,應該沒辦法說服了。現在還是擠出笑臉送別吧。
「嗯,好啊。」
在第七次的挑戰中,我將玩偶裝摔出去後,使出全力踩踏它。我跳起來用雙腳猛踩它的腹部,讓腳跟徹底埋進去。我施加全身的重量不斷踩踏,玩偶裝卻像沒事似地抓住我的腳。
「真的嗎?你剛纔的神情很凝重耶,眉頭還皺在一起。」
我試着站在練子的立場來想像。
糟糕,剛纔完全心不在焉。我急忙將遊蕩到遠方的心神拉回摩天輪的車廂。
我好歹也靠着柔道打進全國大賽,若是一次定生死的較量也就算了,但如果可以無限接關,那麼我就有勝算。
「妳應該會覺得『你到底在說什麼』對吧。」
湯野擔心地觀察我的臉。
「那單純只是他不受異性歡迎吧?」
「可是呢~名字怪怪的。」
「呃,不過,我覺得幸好你能講給我聽。」
「馬醉木。」
「明明已經打倒幕後黑手迎來了和平,一切卻被當作沒發生過。公主依然受到囚禁,主角永遠報不了殺父之仇。縱使打倒最終頭目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也只是一時性地拯救了世界。當時的我一想到這裏就突然覺得很空虛,從此再也不玩那款遊戲了。由於有過這樣的經驗,我之後都不玩電玩遊戲了,手遊之類的也是。」
自從失去馬醉木的協助,我便獨自與迴圈現象搏鬥。
「……看我心情吧。」
喫完東西離開美食廣場時,外面已經徹底入夜,夜間遊行的音樂聲傳進了耳裏。我們說好最後再去看一次,便朝向主幹道走去。
湯野有點慌張地如此說道。
「那個,換個話題吧,我有件事從以前就想向你說了。」
任何攻擊都對玩偶裝無效。
我們兩人共乘摩天輪,已經是第四十一次了。
迴圈是無形的現象,但玩偶裝有實體。如果可以加以干涉,理應可以產生變化。要是能設法對付玩偶裝,或許也會對迴圈現象產生某些影響。我對此抱持期待。
煩惱?
「謝謝妳,馬醉木。」
「沒問題的,他是個自我節制的人,好像也從未交過女朋友。」
時間是晚上六點半,外面已經完全入夜。窗外的白雪不停飄落,夜景呈現於眼底。起初覺得很美的這片景色,到了現在已經不會讓我有任何感覺了。
我發出「呵」的一聲輕笑。
有,我一直都在煩惱。然而這件事無法與湯野談,說出來也只會讓她徒增擔憂罷了。我無論花費多長的時間思索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我不認爲湯野能夠解決。
我先以口水潤溼舌頭。空氣很乾燥。
湯野看似心意已決而開口:
我放空心思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既不期待也不緊張。就像是等待YouTube的廣告結束,也像是等待蓮蓬頭流出的冷水變成熱水,以平靜無波的心情等待着她接下來說的話。
「唔。」
「這點就忍耐一下嘛……」
練子邊走邊叫我。
「那款遊戲在打倒最終頭目、跑完結局動畫後,如果再度開啓遊戲,進度就會回到打倒最終頭目之前。哎,這想必也是遊戲常有的設計吧。然而,十歲的我無法接受。」
我太天真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躲玩偶裝。
不行,好難受。當然了,明天以後的事情誰也不曉得,所以實際上會變得怎樣依然屬於未知的領域。就算如此,恐怕也不會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而這些只是以我的角度來看。
連日的疲倦累積了下來。迴圈後體力會重置,然而精神上的疲勞依舊殘留着。如果練子和秀二都在場或許還能掩飾過去,但在兩人獨處的情況下還是會被發覺,得注意點纔行。
『狗狗佐伊』、『熊熊孜孜』、『天竺鼠可沛』、『羊駝德拉曼查』、『雕鴞伯爵』、『雁鴨格雷戈爾』、『蜥蜴帕奇』、『青蛙皮普』。
湯野以純真的眼神看着我,試圖對我的話題產生興趣。
「我也是。小學的時候,我有唯一一款玩得很深入的遊戲,是款很常見的RPG。將等級練到上限,集齊所有裝備後……最終頭目也可以輕易打倒。」
縱使如此,我也無法果斷地說出「沒有」,於是以別句話回答:
「……嗯,拜託了。」
「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可以聽你說。」
「算了,迴圈現象之類的事先放一邊……他可是男生耶?處於青春期哦?真的沒問題嗎?」
「這樣啊,那就好。」
我笑着說「開玩笑的」,於是練子也稍微露出微笑。
就連造成傷害都做不到,想打倒八隻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我嘗試到一半就放棄制伏玩偶裝,轉而實施逃到天亮的作戰。
在第十一次的挑戰中,我從美食廣場的廚房A來菜刀,刺在玩偶裝的身上。然而就只是刀尖深深埋入,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不過或許會這樣想纔是正常的吧,只是我異於常人。
「怎麼,你想要嗎?」
「……哎,反正我也沒有決定權,我不會阻止妳的。」
「其實,我……」
玩偶裝的腳程不怎麼快,而且我對自己的體力多少算有信心。我認爲只要我有心的話,肯定可以逃到天亮。再說,那類『一到晚上就會開始行動的怪異』在虛構作品中大致上都會在太陽昇起後停止活動。
「嗯……」
而且在數量上,光是我確認到的就一共有八隻。
朝向一月八日的早晨,不斷地奔跑。
然而莫說早晨,我甚至直到現在都撐不到凌晨十二點。
「呼、呼……」
粗重的喘氣聲與踩踏雪地的聲音震動着我的鼓膜。
我邊跑邊看手錶,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持續躲避玩偶裝的捉拿已經超過一小時,我在這段期間一直跑個不停。冰冷的空氣使喉嚨刺痛得彷彿要裂開,雙腿也在發出哀鳴。
當我從高空鞦韆旁經過時回頭看去,發現追着我的玩偶裝已經增加到三隻,距離逐漸縮短。糟糕,我的速度正在減慢。
玩偶裝們沒有體力耗盡的概念,它們就算會爲了抓住我而暫時停下腳步,但追逐的速度絕不會減慢。不止如此,我甚至覺得它們還隨着時間經過而逐漸變快。
「可惡……」
體力的極限將至。
我很想找地方躲藏來度過這個局面,然而那些傢伙無論身處於何處都能準確地找到我且追趕過來。一開始我以爲它們是循着腳印追的,但好像也不是。我曾經躲在人孔蓋下面,而它們連在下水道都會出現。
我的所在位置完全曝光,所以除了持續奔跑之外別無他法。
「唔!」
前方發現了玩偶裝。
它們先繞到了我的前面。
我改變路線。本來想要右轉,前方卻也有玩偶裝。那就左轉……纔剛這麼想就發現那裏也有。
被包圍了。
又來了。當我發覺時,就已經被逼上死路。至今爲止已經有好幾次像現在這樣失去可以逃跑的地方。
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會被追上。只能看準一處來突圍了。
我朝向正前方的玩偶裝——雁鴨格雷戈爾衝過去。它停下腳步,張開了雙手。我與格雷戈爾之間的距離在轉眼間縮短——我爲了鑽過它的手臂而壓低身體,朝向腰部施展擒抱。同時將雙手繞向膝窩,以將整個人掀翻的氣勢一口氣舉起對手。
這招叫雙手割,是在比賽中一經使用就會立刻被判犯規敗北的禁招。不過這裏不是在榻榻米上,任何能用的招式我都要拿出來用。
不需要再繼續證明了。
秀二以難以啓齒的口氣繼續說:
「哼!」
無論是迴圈現象,還是會在夜晚行動的玩偶裝,全都說出來。我至今爲止一直都爲了不讓他們擔心而隱瞞着這些事,但至少和他們談個一次應該也是可以的。就算最後找不出解決方法,說不定也能給我某種啓發。只是要讓三人相信迴圈現象恐怕有點費工夫……總之,先試試看吧。
我沒理會動搖的秀二,向湯野借了筆。然後我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附近寫着『請自行取用』的臺子抽了一張餐巾紙。我在餐巾紙上飛快書寫,寫完後將紙張折小握在手中,回到座位上。
我本來想接着說「沒有」,卻吞了回去。
練子說了聲「啊,那我也去」,便跟着秀二走了。
或許還是不應該將三人牽連進來。我在心裏這麼想,並帶他們移動至泳池區。在這裏就不用擔心被卡司發現。
只剩我與湯野在空無一人的泳池區獨處。
「呃……可是……這是巧合吧,巧合……」
湯野的心意令我感激,然而就算再花時間討論下去,恐怕也想不出什麼妙計,不過要拒絕她也令人於心不忍。秀二和練子也只是表現出歉疚的態度沉默不語,沒有反駁湯野。
被雪蓋住而沒有看到的人孔蓋——
最先道出感想的是秀二。
兩人互看彼此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準備……?」
「沒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
秀二的眼神變得莫名柔和。
我猜想,與其說她對於迴圈現象正確地理解其嚴重性,不如說她意識到了我的危機感。湯野是個能與他人的情緒感同身受的女孩,這令我由衷欣喜。
「……吶,卡西歐。」
三、二、一……咔咚一聲,小孩打翻杯子,裏面的水灑了一地。
在這種時候,乾脆全盤托出吧。
秀二大爲震驚地盯着餐巾紙。
「……你是說我爸嗎?」
在店家的遮雨棚下,秀二如此說道。
「難道你可以猜中?」
格雷戈爾很重,軀幹也很粗,但重心過高。它的身體向後倒下,不過我沒有追擊。我任由它倒在地上,重新開始逃跑。
「薑汁燒肉和馬鈴薯沙拉。」
「你要去哪?」
「吶,不要那麼倔強嘛。你爸只要知道你有困難——」
接着該怎麼辦纔好?
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湯野從頭到尾都很驚訝,練子半信半疑,秀二則是一點都不相信。
秀二「唉」地嘆了口氣後,突然邁開步伐。
「沒錯。」
「湯野,能向妳借支筆嗎?」
我提高音量這麼說後,三人便同時看向我。
其實,自從我決定「全部說出來」之後,已經失敗了五次。因爲三人——尤其是秀二和練子始終不肯相信,我才活用了迴圈帶來的資訊優勢。
秀二皺起眉頭,向斜後方的餐桌望去。
不久之後,秀二與練子也與湯野產生共鳴,開始認真地討論。他們以分秒必爭的態度提出突破迴圈現象的方案。
「三位,聽我說。」
「抱歉,什麼事也——」
站在秀二身旁的練子深深點頭,表示贊同。
「咦,啊,嗯。」
「沒辦法。就如我白天說過的,根本聯繫不上。就算找到她,她也會立刻逃走。」
該怎麼辦——
「卡西歐同學,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好像很差呢。」
「我……相信卡西歐說的話。不是還有時間嗎?再多討論一下嘛,不可以放棄哦……」
「別說了,這和我爸無關。」
不奢求撐到天亮,至少要撐到十二點。
——我將三人帶到美食廣場,在那裏向他們揭露了迴圈現象的事。不過我隱瞞了練子曾是迴圈受害者的部分,說了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而且就算不說也不會讓他們產生誤解。
「各位,謝謝你們。很感謝你們願意陪我談,我該走了。」
坦白說,氣氛變得很尷尬,不好意思再讓他們繼續陪我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講。」
「那練子也說個喜歡的句子吧,湯野也可以說。」
腳底滑了一下。
我連護身動作都來不及做就跌倒了。全身劇烈撞在地上,混着沙子的雪灌入嘴裏。就算想站起來,腳也使不上力。玩偶裝已經來到眼前了。
我真是交到了一羣好朋友。
「等、等一下啦!」
你要去哪?秀二如此問道。
「難以置信……」
「四秒後,在拉麪櫃位排隊的最後一個客人會連續打三個噴嚏。」
「我是不討厭靈異事物或都市傳說一類的東西……但我相信現代科學。」
「不不,什麼無關,我說你啊……」
「那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嗎?舉例來說,像是家人。」
果然,體力撐不住。無論怎麼做,最後都會因爲喘不過氣而被追上。要爲了提升體力而進行跑步訓練嗎?不,沒有用。一旦迴圈,肉體狀態也會跟着重置。
「你不能和那個叫馬醉木的女生和好嗎?」
相較於聽我說明迴圈現象時,三人現在表現出更爲強烈的動搖,尤其是有現實主義者傾向的秀二嘴裏一直念着「不可能……」。哎,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如果立場互換,我的反應大概也是像他那樣。很意外的是,最快接受狀況並擔心我安危的人是湯野。
「下一輪。我在美食廣場不是說過了嗎?只要穿過驗票口,就會回到早上。」
無法打倒,逃跑也跑不掉。
我擠盡所剩不多的體力。看向手錶,是十一點三十六分。三十六分!? 離上次看手錶只過了六分鐘。不會吧?離十二點還有二十四分鐘。我重來了這麼多次,卻連撐到跨日都辦不到嗎?
「……抱着灰雞上飛機。」
「我們必須一起想出脫離迴圈的方法纔行!」
我的聲音下意識地變得生硬。
不過湯野與他們兩人不同。
「七秒後,斜後方餐桌上的杯子會掉下來。」
他們此刻的給我的感覺是「哎,我想也是」。我早已從兩人的態度與語氣察覺他們至今仍然半信半疑。這也無可厚非,時間倒轉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難以置信的。縱使如此,他們依舊很有耐心地陪伴我,想必是出自於純粹的善意……用有點難爲情的說法,就是友情吧。所以無論兩人相信與否,我對他們的感謝之情都不會改變。
「秀二,隨便說一個你喜歡的句子。」
我知道自己很倔強,但只要是關於我父親的話題,我無論如何就是會產生排斥的反應。就算秀二和我是老交情,我依舊無法容忍。
我看向手錶。
我將餐巾紙翻過來,兩人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寫在餐巾紙的背面。練子說的是電影標語,湯野說的是昨天的晚餐,兩人的選擇都很有『個人風格』。
嘴裏都是沙子的味道。
「如果卡西歐改變想法……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脫離迴圈,到時候你可以找我當替死鬼哦。」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態說:
我將緊握的餐巾紙在餐桌上攤開,上面寫着『抱着灰雞上飛機』。
哈啾、哈啾……哈啾!
「你們可以明白了吧。」
「恨入骨髓,徒手掏心。」
「不不,先說出來不就沒意義了?」
練子向我搭話。像現在這樣被人擔心,已經是第幾次了呢?在剛回圈之時,總是會受到上一輪的影響。
「等一下,你們兩個是不是在聯手騙人?」
「自動販賣機。泳池入口那邊不是有嗎?我去買點熱飲。」
正因爲如此,始終未能想出嶄新對策的僵局才令我不甘地咬牙切齒。三人提出的方案不是我已經驗證過就是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看到他們都很認真,實在讓我感到心痛。
「該死的……」
「只要殺了別人,就能讓那個人當替死鬼而脫離迴圈對吧?」
「呼,呼——咳,咳。」
總算是突破包圍,卻由於施展招式而打亂了呼吸的節奏。心臟的脈動像是要爆炸,雙腿也一下子變得沉重。即使如此,只要停下腳步就會被追上。
秀二以愕然的表情看向我。
「首先要玩哪個呢?」
「老實說……我還是很難相信。我知道你很困擾,也很想幫你,可是……」
「嗯,是啊。我覺得是個很荒謬的規則。」
時間在轉眼間流逝,閉園時間將近,美食廣場首先關閉。我們四人被扔到幾乎要凍僵的寒空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到頭來還是找不出可行對策,只能以『一籌莫展』形容的無力感於此刻籠罩着我們。
我沒有特別開啓話題而靜候兩人歸來時,湯野開口說了聲「我問一下」。我看向身旁,便發現湯野低着頭,露出緊張的神情。她盯着自己的腳尖說:
我發出了「欸欸?」聲,音量大到自己都感到意外。
「妳怎麼這樣講,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這種話。」
「不是開玩笑哦。」
湯野將臉轉向我。她露出悲傷的表情,眼裏鋪上了淚膜。
「你想要從迴圈之中逃脫出去對吧?如果你無論嘗試多少方法都行不通,那就只能……」
「別再說了,我不想爲了逃脫而做到這種地步。」
「你覺得這樣好嗎?我可覺得不好。你要一直被困在這種地方……未免太難受了。活得比任何人都認真的卡西歐居然遇到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我連想都不願意想像。」
「呃,可是呢……」
「我、我……」
湯野拉高音量,不但臉頰泛紅,嘴脣也微微顫抖。她遲遲沒有說出下文,一段奇怪的時光就此流逝。
我產生了既視感。湯野的這個表情,我在兩人獨處的摩天輪車廂裏看過許多次。莫非,是「那個」的前兆嗎?在這種時候?不,也許就是因爲在這種時候?之前她都是含糊其詞,沒有把話講到最後。
但是,這次……
「我,呃……喜歡你。」
她說了。
我純粹地感到驚訝,心想「居然在這個時候說」,以前從來沒有明確講出來的說。我表明迴圈的事果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嗎——不對,現在不是冷靜分析的時候,得回覆她纔行。可是該怎麼回答纔好?我當然不討厭湯野,也覺得她是個好女孩。
……既然如此,接受也沒問題吧?
仔細想想,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又沒有規定並非完全的兩情相悅就不能交往,而且不管我答應還是拒絕,一旦迴圈這件事就會變成沒有發生過。若是這樣,我希望至少做出不會傷害湯野的選擇。不對,本來就應該要這麼做。
我嚥了一口口水。
當我準備開口回答的瞬間……
「是、是作爲朋友的喜歡!」
「你當時太拘泥於雪球的形狀。」
湯野補上了這句話。
沉默落在我們之間。從隙縫鑽入車廂的冷風發出細微的咻咻聲,搖曳着湯野的雙馬尾。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感覺、不對勁……很想睡……」
我至今爲止和湯野坐了許多次摩天輪,但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明明如此,我卻產生了既視感。我覺得自己在同樣的地方聽過這個聲音。是何時來着,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與湯野以外的人,乘坐摩天輪的時候……
玩偶裝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抱歉,沒事。」
「不,不是的。抱歉,妳沒有錯,妳沒有錯……」
打從一開始就是隻能靠我獨自設法解決的局面。
我如此應和。
檢視窗框。果然沒錯,壓克力板幾乎要從窗框脫落,冷風正從縫隙灌進來。只要一推,應該就能輕鬆地使其脫落。事實上,當我被馬醉木推得背部撞到壓克力板時,它也是沒有產生什麼反作用力就脫落了。
「首先要玩哪個呢?」
令人尷尬的沉默籠罩在我們身上。秀二、練子,快點回來吧……當我在心中送出這樣的祈念時,或許是祈禱奏效,兩人抱着熱飲回來了。練子一看到我們就疑惑地詢問:
「是、是哦,太好了……」
「哎,不過呢?兩個人坐的話空間就比較大,這點或許不錯……」
我的身體在發抖。
「喂、喂!你怎麼了!」
莫非,這個時間只有我能活動嗎?
「……好懷念哦。」
「啊,卡西歐有想玩的嗎?」
這段對話也是,到底是第幾次了呢?
對了,我想起來了,是和馬醉木乘坐摩天輪的時候,當時也有聽到風聲。搭乘摩天輪與湯野兩人獨處的事件每次都會發生,但車廂不見得都是同一個。
……從隙縫鑽進來的風?
被人拆了臺階就是這種感覺嗎?儘管不合時宜,我還是感嘆地如此尋思。
無法期待三人的協助。即使如此,自己一個人冥思苦索的話感覺會發瘋,所以白天先和秀二他們一起度過,閉園時間一到就和玩偶裝玩鬼抓人。每次都是得到同樣的結果,然而每經歷一次迴圈,我的心靈就被消磨一分。
我反射性地大聲警告,湯野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可是,最近……感覺他們三人像是依照已輸入的行爲模式而行動的人偶。我明明不願意這麼想,但與他們相處開始讓我感到痛苦。
秀二如此低語,我在記憶中搜尋這段往事。
雖說她們多少都累了,但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突然陷入沉睡。就在我感到混亂時,身旁的秀二也當場癱倒在地。
「不可以!湯野!坐下!」
前所未有的虛無感侵襲而來。
「什麼東西啊……!」
我與秀二的「咦?」聲疊在一起。
湯野露出沒有絲毫陰霾的純真目光,等待着我的回答。
總之要先將他們三人抬到別處,不能讓他們躺在如此冰冷的地面,可是要抬到哪裏纔好?又該怎麼抬?正當我苦思無果時,目光瞄到了自己的手錶,時間是晚上十點。這時,我的腦裏浮現一個假說。
「你、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
就在這時,「咚沙」地一聲,站在旁邊的湯野與練子同時倒了下去。
湯野也抬起腰,將臉湊近窗戶。
我站起身。
摩天輪的照明亮起。
好不容易秀二、湯野、練子因爲擔心我而留了下來,卻連尋求他們的幫助都是無法實現的事嗎?
「嗯……是第一堂課變成玩雪的那次嗎?」
「對對對,那次很罕見地連你都玩得很興奮呢,還比賽誰能做出最大的雪球。」
這個場景也是,究竟重複過幾次了呢?除了我向三人揭露迴圈現象的那一輪之外,湯野一次也沒有將『想向我說的事』說出口,這次想必也是一樣。唯獨這個瞬間令我徹底厭煩。
正當我想接着說「危險」時,一個念頭在腦中閃過。
「喂!湯野,靠得太近會有……」
……睡着了?
「哎呀~真受不了。他們兩個到底是在想什麼啊?下去之後得向他們說教纔行。」
貫徹身體中心的支柱逐漸崩塌瓦解。
儘管每一次的迴圈多少會存在差異,不過最後乘坐摩天輪的流程則是每次都相同。秀二想必是在來遊樂園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吧,所以只要不發生大事,這個事件必然會發生。
就算我再度從頭解釋,肯定也是同樣的結果吧。想不出新的點子,三人到了晚上就會睡着。
啊哈哈……湯野這般乾笑。
「發生了什麼事嗎?」
湯野、秀二、練子都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很喜歡他們。
已經是夜晚了。看不見星星的黑暗天空飄下了零星雪花。候乘處雖然有遮雨棚,但冷風依然將白雪送到了我們身上。
這次也是一字不差。由於迴圈了好幾次,三人的臺詞我都記住了。
我一呼叫湯野的名字,她就將臉轉向我。
仔細想想,這是第一次晚上十點過之後有我以外的人留在園區。爲了躲玩偶裝而四處逃竄的時候,我從未看過其他人。那麼,馬醉木也同樣睡着了嗎?不對,從馬醉木的口氣來看,她肯定對付過布偶裝。這意味着……在這個時間,只有迴圈受害者才能活動。
秀二的頭失去支撐力,轉到了一旁。我連連呼叫秀二的名字又搖晃他的身體,但他毫無醒來的跡象。
——把湯野從這裏推下去的話,我就能脫離迴圈了吧。
「……那個,我有件事想向你說。」
由於我們幾乎沒有動,被風吹來的雪積在了我們的鞋子上。
我們慌張地蹲在兩人身旁,邊叫着「妳們不要緊吧?」邊觀察她們的臉。兩人都閉着眼睛,發出細微的軒聲。
「啊~我也是呢,所以你們兩個人去坐吧。」
到頭來,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上次下這麼大的雪,是在小五的時候吧。」
「哎,該怎麼說,那個……我也和妳一樣。」
在我的眼前,秀二與湯野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爭論著要先玩哪個遊樂設施。練子以溫馨的表情地看着他們。
練子附和秀二。
「你在看外面嗎?有什麼東西嗎?」
「話說回來,其實我很怕高呢。」
話題告一段落之時,湯野端正自己的坐姿。
我與湯野回顧今日,讓話題熱絡起來。就算是對我來說已經味同嚼蠟的互動,但對湯野而言,每一個片段都是如同珍寶的回憶。所以爲了不讓她擔心,我努力地動着舌頭。
時間又回到了早上的十點十五分。
真的是不經意產生的想法,其中不帶有任何感情。然而當我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麼殘酷時,腦袋在一瞬之間沒了血氣。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這也是迴圈現象的影響嗎?
「卡西歐?」
在那之後,我們討論了接下來的安排。關於晚上十點過後玩偶裝會現身將我趕出園區的事,我已經說過了。於是三人爲了不讓玩偶裝靠近我而圍在我的周圍。說真的,我不認爲這樣做能有什麼效果,可是我無法忽視他們的好意。
「喂,你還好嗎?你的臉色都白了耶。」
我立刻抱起秀二,他以意識朦朧的神色抖着嘴脣。
非常突然。沒有任何預兆,兩人就同時像是斷了線的人偶般倒下。
「……湯野。」
無論如何都不允許在閉園後逗留,我感受到樂園傳遞出這樣的意志。
排隊坐摩天輪時,秀二這麼說道。
明明早就知道了。
「怎麼了,卡西歐?」
「我記得我是最後一名。」
不只是迴圈現象的事,我在上一輪說過的話,看來她也全都忘了。當然,也包含曾向我告白的事……
「怎、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
接下來就是我和湯野兩人有如順水推舟般被安排坐進摩天輪,一開始湯野會這麼說:
我和湯野異口同聲地回答「什麼事也沒有」後,便接過兩人買回來的熱飲。
一直以來,我都想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確,必須正確纔行。我在過去都相信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人。然而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這樣的自己居然產生了犧牲湯野來逃離迴圈的想法,實在太難以忍受。
「這、這樣啊,作爲朋友的喜歡……」
我實在不認爲這是湯野的真心話。這麼想可能顯得傲慢,不過我認爲應該是湯野缺乏勇氣。但就算是如此,依然產生了令人心寒的失落感。
我緊緊握住拳頭。我原本就沒有對秀二他們抱持太大期待,但居然以這種方式剝奪我的一絲希望。
可能是因爲從早上就一直絞盡腦汁地討論,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疲態,說的話也變少了。
「……是啊。」
眼前的湯野以和我的預料分毫不差的舉止……
『哎呀~真受不了。他們兩個到底是在想什麼啊?下去之後得向他們說教纔行。』
我自認爲正義感比別人強,卻起了那樣的念頭——我難以相信自己。就算只是忽然想到也不可原諒,而且對方還是湯野耶。湯野親切傾聽我說的話又對我抱有好感,而我居然想對她……
湯野湊近觀察我的臉,但我已經無法直視她的眼睛了。
當然了,我一點付諸實行的意圖也沒有,但思考終將表現於行動。如果我就這樣繼續迴圈而疲憊不堪、失去正常判斷力,說不定會像症狀突然發作般向某人下手。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一樣,只要有這個可能……
我不能和湯野他們待在一起。
從摩天輪下來後,我很快就進入下一輪了。我沒有力氣去對付玩偶裝。
我以身體不適爲由與秀二他們分開,走向驗票口旁的辦公室。那裏有醫護室,我向員工表示想要休息後,就躺倒在牀上。醫護室就像是學校的保健室,我無論如何都想躺下來休息時,偶爾會利用這個設施。
我用被子蓋住頭,隔絕外界的資訊。
現在我不想與任何人有所牽連,我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喪失理智。
無法脫離陽光樂園,以及自己未來可能會傷害別人。兩種不安就像從左右兩側逼近的牆壁,試圖壓爛我的心臟。
我,緊緊地閉上眼。
*
「您戴起來很好看哦。」
手推車商店的大姐姐對我露出微笑。
這個商業笑容已經看過幾千次了。在我的人生之中,看過的面孔次數僅次於父母的大概就是這位大姐姐的笑容。搞不好次數比父母的面孔還多。
「謝謝。」
我簡短地道過謝後,從手推車商店前離開。
每當我一回圈,時間就會重置回我在這裏買下發箍的時候。我已經忘記當初爲何會選擇佐伊的髮箍,不過每次都要脫下來也很麻煩,而且也對它產生了感情,就這樣一直戴着了。
我看向手機。十點十三分,快到了。
我邊走邊將手插進口袋。嗚嗚,早上還是很冷。橫豎都要重複過同一天的話,真希望能選個暖和一點的日子。不過心情很好,非常地好。每次迴圈,我都會像週六早晨那樣神清氣爽。
走近驗票口就發現了剛進入園區的四人組,卡西歐同學就在他們之中。時機正好,我躲在手推車商店的後面監視他們。
卡西歐同學的迴圈是重置回十點十五分,比我稍晚。所以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瞻仰陷入迴圈現象前的卡西歐同學。現在的卡西歐同學在看了湯野與秀二同學後稍微笑了一下,扮演的角色就像是在後方觀望的監護人,這樣的他將會在幾秒鐘後臉色大變。
三、二、一……十點十五分。
我緊緊握住牀單。
「沒錯。妳知道我的目標是當上警察吧?有個貪污的警官父親,不曉得會對我的前途產生多大的影響……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心情沉重。我恨過我爸,也想過乾脆放棄當警察。不過我沒有放棄。」
起初我以爲是有人在開玩笑,但當父親的貪污案被新聞報導後,就算不願意也不得不相信。
即使站在遠處也能看出卡西歐同學臉上的神采全失。
如果他就這樣退出,那也是無可奈何。我和卡西歐同學的價值觀本來就不太合拍,期待下個人好了。
彷彿傷口發痛般,我稍微感到頭痛。
可是我該拿什麼臉去面對他呢?自從我們形同絕交地分別後,我就一直躲着卡西歐同學,他打電話過來也是一次都沒有接過。如果他心裏很生氣怎麼辦?應該說,他八成就是在生氣吧。冷靜一想,無論是差點把他從摩天輪上推下去,還是隱瞞玩偶裝的事,其實都滿過分的。哎呀,我真的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身處於陽光樂園就很難剋制自己不去胡鬧……
而且——
我重複說出「我很厭惡」。
「胡說八道!我纔不可能去依賴那種人。」
我搖了搖頭。
糟啦,是在生氣嗎……?我心驚膽跳地等待回覆,但卡西歐同學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我繞到了牀的另一側,看向他的臉……什麼嘛,是睡着了啊。
卡西歐同學眉頭緊皺,痛苦地露出扭曲的神情,那是肚子痛到不行時的表情。他從微微顫抖的嘴脣隙縫發出小聲的夢話。我將臉湊近,試着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我提心吊膽地走過去,向着他開口:
「是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的世界整個翻轉了過來。」
「可惡……糟糕透頂。」
「我一直很嚮往我爸,曾經打從心底想成爲那樣的大人,然而這樣的想法只持續到他貪污被揭發爲止。」
我慌忙坐起身,差點因此從牀上摔下去。
「我曾對自己發誓,絕對不能變成像老爸那樣……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正確。我的目標是當一個完美得無可挑剔的警察,結果卻……」
本來以爲說出來會爽快許多,但根本沒有。心情依舊陰鬱,反而還更加沮喪了。
「你和爸爸感情不好嗎?」
他回來了。
馬醉木擔心地呼喚我。
「……爸爸……」
「卡西歐同學……?」
我不想承認而思索着反駁的依據,於是過去的記憶在腦中隱然浮現,連當時的沉痛情緒都一併甦醒,使我按住了額頭。
從渾濁睡意的底端被拉起後,我醒了過來。當我睜開沉重的眼皮時,馬醉木的身影就在眼前。
「早、早啊~……你還好嗎?應該不怎麼好吧……」
沒有回應。
「……妳不是知道我爸的事嗎?」
她低下頭,如此賠罪。
正當我猶豫是否要叫醒卡西歐同學時,我察覺到了一件事。
「卡西歐同學,我來囉。」
於是我前往辦公室。時間是下午三點,卡西歐同學應該還在裏面。
有人在搖我的身體。
但如果現在的卡西歐同學正在承受與當時的我同樣的痛苦……
*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先見一次面看看。
我好歹也有良心,而且卡西歐同學是練子託付給我的對象,還是無法置之不理。
我沒有特地向馬醉木解釋的義務,其他想說與該問的事也堆積如山,但我現在很想將鬱積在心頭的情緒吐露出來。
「我說不定會和我爸一樣,在未來的某一天『着了魔』……我無法忍受犯罪的幼苗存於自己的心中。」
「爲、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應該說,他在做惡夢。
「咦……反應不大耶,是還沒睡醒嗎?」
都已經講這麼多了,乾脆全部都說出來吧。
「嗯,你還叫了聲『爸爸』。」
我非常困惑。我一直很想與馬醉木說話,然而她出現得過於突然,讓我進入不了狀況。
比我想的還要早呢。
……可是……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在牀上縮成一團,因爲受到惡夢的折磨而呼喚父親,就像幼兒般虛弱無助。一看到卡西歐同學的臉,我的胸口就緊~~緊地揪在一起。
「我偶爾會在遠處看你和玩偶裝搏鬥或四處逃跑的模樣,也知道你愈來愈沒有精神,從很久之前就開始窩在醫護室。於是我終究開始擔心,前來探望你的狀況就看到你做着惡夢,呻吟得很痛苦……就覺得坐立難安……」
「前途規劃?」
『我好想消失……』
感覺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
就算我真的做惡夢,但什麼不說,偏偏說出這種夢話……
馬醉木歪着頭,擔心地坐到牀邊。她窺視我的面孔時,露出的表情彷彿是前來探病的父母。
我爲了重整思緒而搖了搖頭。
「當時真是糟透了,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還被不認識的不良少年找碴……家裏的信箱也收過像是恐嚇信的信件。不過這些都還好,畢竟都只是一時的,讓我最爲難受的是前途規劃。」
不知不覺中,我的語氣逐漸變得強硬。
「哎呀~怎麼說,還是會有罪惡感……開始覺得不能再放着你不管了……所以,就是……」
在煩惱的同時,我先買了吉拿棒邊散步邊喫,然後在坐了兩次雲霄飛車,接着又在美食廣場喫了午餐後,才終於下定決心。
最近在園區沒看到卡西歐同學,他也沒有再打我的手機,我有點在意而來看看情況,才發現他變成那樣。看來他是真的崩潰了。
馬醉木將手伸向我的臉,捏了我的臉頰。一陣鈍痛傳來,意識頓時變得清晰。這不是夢。
「做惡夢?我?」
馬醉木的眼神飄來飄去,說話也吞吞吐吐。她這樣子支吾其詞了幾秒鐘,接着迎上我的目光,看來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爲何事到如今才……」
馬醉木輕輕地發出「咦」聲。
「是『前』,前警察。他辭掉了,因爲被揭發貪污。」
我以爲自己還在夢裏。以前每當我試圖接觸,馬醉木都是抗拒到底,很難想像她會主動出現在我面前,所以我不由得一直盯着她的臉。
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呢。
我開始覺得冷落他而使他變成這樣的自己實在極其冷酷。
「真、真的很抱歉啦……連我都覺得自己有夠薄情……」
「……我和湯野搭摩天輪時,僅僅一次……險些鑄下大錯。我竟然想着『把湯野從車廂推下去,或許就能脫離迴圈了』。當然了,我只是有這個想法,並沒有付諸實行。我明白用頭腦思考與實際行動之間存在着非常巨大的隔閡,但我……還是感到非常厭惡。」
「幹、幹嘛啦。」
我急忙將臉抽開。
他流了很多汗。
「唔哦。」
想起了討厭的事。
馬醉木以極爲困窘的臉色解釋:
她的心境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罪惡感?爲什麼突然有罪惡感?是因爲我一直窩在醫護室嗎?馬醉木主動來攀談是很令人高興,不過我可沒勇氣將她的賠罪全盤接受。
「之前一直躲着你,對不起。」
走進辦公室,向員工知會「我來看朋友的狀況」,便得已進入內部。我打開醫護室的門,走了進去。卡西歐同學背對着我,躺在靠裏面的牀上。
馬醉木尷尬地移開目光,接着搔了搔臉頰。
大約從前十輪起,卡西歐同學就整天待在醫護室。既沒有嘗試離開陽光樂園,也沒有與玩偶裝搏鬥,大概連飯都沒有好好喫。
「可、可是你真的有說……」
練子曾拜託我「如果他遇到困難就幫幫他」,我也知道卡西歐同學是好人,或許差不多該由我主動伸出援手了。
頭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我「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
卡西歐同學與其他三人簡短交談幾句就向辦公室走去,看來這次也是一樣。
我下定決心,將手伸向他的肩膀。
啊~不行,我已經在想借口了。不然還是別去見他吧……
「我是有從練子口中得知一點點……他是警察對吧?」
出乎我的意料,馬醉木在撫摸我的頭。
馬醉木發出「嗚嗚」聲縮起身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既然如此,就是我真的那麼說了?不,纔不可能,絕對是馬醉木聽錯了。
「不對。我現在,不是想講這些——」
我反射性地拍開她的手。雖然我有一瞬間感到後悔,想着這樣拒絕她是否有點太過強硬,不過馬醉木看起來不太在意。
「啊,抱歉。我看你的臉色好像很難過,就忍不住……」
馬醉木對我投以關切的目光。
「你在許多方面也是挺辛苦的呢。」
我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我不願意老實承認這種像是被人從胃部後方搔癢的感覺就叫做「高興」。
「……如果妳願意協助我,這些辛苦就能減緩一些了。」
爲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心裏的竊喜,我不禁說了些壞心眼的話。馬醉木難受地發出「唔」一聲。
「哎呀……真的對不起啦……」
看來她真的有在反省。雖說如此,我也沒立場單方面責備她。之前拍掉她的吉拿棒以及口出惡言完全是我的不對。
當我的心情還是舒暢不起來時,馬醉木像是想要轉換心情般說了聲「好」。
「卡西歐同學,過來。」
馬醉木從牀上站起身,走出了醫護室。
我有點猶豫,不過還是跟了過去。走出醫護室後,我向員工說了聲「我沒事了」就和馬醉木一起走到室外。
「妳要去哪啊?」
「有的時候你怎麼找都找不到我對吧?」
「是啊,託妳的福,害得我整天都在園區到處跑。」
「其實有個小小的藏身處,我們現在就要去那裏。」
我感到疑惑。陽光樂園有那種地方嗎?
走了幾分鐘後,來到了美食廣場前。馬醉木繞到建築物的後方,確認四周沒有人後,打開標示着『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的門進入內部。
「進去沒關係嗎……?」
馬醉木講到一個段落後伸了個懶腰,依舊坐在榻榻米上沒有起身。
「什麼奇怪的話?我剛纔說的話有哪裏奇怪了?」
「喔……」
「只要保持堂堂正正的態度就意外地不會被發現哦。」
「沒錯沒錯。你也試過了啊,了不起。」
「哎,這倒是啦。」
馬醉木溫柔地露出微笑。
「我想要一個人放鬆的時候就會來這裏。」
「言歸於好。畢竟彼此的關係鬧僵,對誰都沒有好處。」
討論得愈多就愈覺得希望潰散。
「那我買兩根給你。」
「什麼嘛~這種事你就早點說嘛,真是見外。」
「唔嗯……」
心裏一陣酥癢,聽到這種話就生氣不起來了。
不妙,思維開始傾向悲觀。
「鸚鵡奧古斯都。」
泛黃的舊紙張上有圓滾滾的字體寫着『陽光樂園』,下方有隻Q版的鸚鵡像在揮手般張起翅膀。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我知道自己的臉頰變紅了,被她發現我對這類事情沒什麼經驗,感覺好丟臉。
像是胸部……不對,馬醉木一個字都沒提到胸部。那麼是我的錯嗎?只是我自己誤解了?我剛剛只是在遷怒……?
……不過,她比寫真集上的還有份量哦。
關係鬧僵,對誰都沒有好處。關於這點,我完全贊同。雖然不免心想「妳要是更早一點說就好了」……不過現在應該坦率地接受馬醉木的好意吧。
「轉換心情?」
「我來教你陽光樂園的享樂方法。」
「別這麼失落嘛,我會再買吉拿棒給你的。」
馬醉木故作可愛地發出「欸嘿嘿」的笑聲。
走過員工工作區後爬上樓梯,穿過前方的門,就來到了像是辦公大樓的走廊。沿着牆壁排列的每扇門都掛有門牌,分別標示着『更衣室』、『茶水間』、『警衛室』、『倉庫』……雖說理所當然,不過就算是在夢之國,後臺也依舊是平凡無奇的。
……可是就算我找到『尚未嘗試過的方法』並進行驗證,到最後會不會依舊是白忙一場?
「……妳不是希望我趕快離開嗎?」
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擔心我,令人難以分辨。
「根本就是束手無策嘛……」
我重整心緒,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馬醉木也一副乖巧樣地坐到我面前。
「世上有很多人玩同樣的遊戲幾百輪後,還是繼續玩下去的哦。卡西歐同學還早得很呢。」
「你現在需要的應該是轉換心情吧?」
就算被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
「……在我們吵架之前,妳不是有買吉拿棒給我嗎?」
「抱歉抱歉,因爲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和你講話了,不禁興奮了起來。」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就如馬醉木所言,沒有任何人來值班室。這裏有暖氣,是最適合我們促膝長談的空間,也明白了馬醉木爲何把這裏稱爲藏身處。
馬醉木從我身後探頭如此說道。
握住馬醉木的手之前,得先將我一直想說的話告訴她。
「……這隻手是?」
「真好捉弄耶~卡西歐同學。我講的事情你都會當真呢。」
據馬醉木所言,夜班的保全在十點過後也會在這間值班室裏睡着,無論做什麼都不會醒來。看來想尋求外部人士的幫助依舊是不可能的事。
「附帶一提,晚上十點之後,只有持有特別通行證的人才能活動——」
也就是說,帶我來是證明她信任我嗎?就算如此,我也高興不太起來。我向馬醉木尋求的並非是告訴我可以放鬆的地方。
馬醉木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焦慮,她解開圍巾,脫下外套。細長的脖子露了出來,本來在大衣底下的制服也亮相了。
馬醉木說的話也不無道理,陷入僵局時設法轉換心情是極爲自然的事,一直緊繃神經反而會使效率不佳。
「這裏可是遊樂園哦,可以玩的東西可多着呢。」
我根本沒發現。與其說手法俐落,不如說手腳不乾淨。不過我也沒有力氣去糾正馬醉木,便順着她一起進入房間。
我說完之後,握住了馬醉木的手。她的手指纖細滑膩,而且冰涼得彷彿與我是不同的生物。
應該還有尚未嘗試過的方法。只能設法找出這些方法,逐一進行驗證。
「誰、誰悶騷了……!還不是因爲妳講了奇怪的話。」
「之後我就撿起來喫看看……那個鹽味吉拿棒,是我喜歡的味道。」
也不能就這樣一直消沉下去,於是我仰起上半身。這時,房間裏的書櫃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站起身,走近書櫃,尋求能夠打破僵局的線索。
室內是一個具有生活感的空間。地上鋪着榻榻米,房間邊緣有兩張對摺的被褥。傢俱有書架、工作桌以及電視,也有空調。我想起了小學時曾看過的工友室。
馬醉木脫下鞋子,踏上榻榻米,我也跟着照做。腳底傳來的榻榻米觸感讓我產生懷念之情。
呃,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別去想像。
我立刻闔上資料夾,將它放回書櫃。爲什麼會夾在這種地方啦。
馬醉木一臉正經地問我。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於是我退縮了。
「如果一根吉拿棒就能讓我打起精神,我就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所以說呢,無論是毆打、刀刺、焚燒、沉入水中、捆綁、使其觸電,全~部都沒用哦。而且無論逃到哪裏都會追過來,根本就像是遊戲的必輸事件。」
這時候明明該翻起白眼,我卻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感到厭煩。
經歷了幾千次迴圈的馬醉木斷定不殺死別人就無法脫離迴圈。當然了,過去的迴圈受害者也做過許多嘗試,但最後所有人都放棄了。我爲什麼會覺得自己可以辦到?
馬醉木開啓空調的電源,暖風吹到我的臉上。
想想看。
「我比較有份量哦。」
「呃,所以說……就是……」
「……就如你所說,這裏是保全的房間,不過對我而言,已經像是我自己的房間了。在這裏,誰也不會來打擾,可以好好放鬆。我可是不會輕易把這裏告訴別人的哦。」
「剛纔從辦公室出來時摸來的。」
我躺倒在榻榻米上。
「不、不用報告啦!這種事情!」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妳哦……」
我的臉又開始發燙了,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
「什……」
這種感覺就像是濃霧終於散去,眼前卻又出現一座望不到頂的懸崖絕壁。
「在這裏用手機看劇、玩電玩……也就是所謂的私人空間囉,缺點就是會有一點大叔的味道。」
「——哎,差不多就是這樣。」
我在隨口附和的同時,一頁頁地翻閱手冊。
「我已經玩得夠多了。雖然比不上妳,但我也迴圈過幾十次了呢。」
當我認真道歉時,馬醉木就「呼哈」一聲笑了出來。
「是妳一直躲我,我纔沒機會說的吧……」
「唔?這麼說來,是有這回事呢。」
老實說,我很失落。好不容易能向馬醉木探聽情報,結果卻是如此地無計可施。我過於期待也是原因之一,但重新振作起來的心靈似乎又要產生裂痕了。
在和解之後,我首先向馬醉木詢問玩偶裝的事。經歷了幾千次迴圈的馬醉木肯定握有有用的情報……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卻沒有得到半個期望已久的情報。任何攻擊都無效是我早就知道的事,看來馬醉木與過去的迴圈受害者也和我一樣,從未成功逃到天亮過。
裏面夾着裸體寫真集。
「不太可愛對吧,它是在經過幾次翻新後棄用的角色。」
在整排釣魚與機車雜誌之中,最邊緣有個標示着『作業手冊』的厚重資料夾。我不經意地拿起它翻閱。
馬醉木朝我伸出手。
「幾根都一樣……」
「那當然,我會爲此而提供協助。可是現在的你無論是以一己之力脫離迴圈還是殺死別人,都辦不到對吧?反正時間多得是,偶爾做點別的事情也無所謂吧?」
馬醉木站起身,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這是保全的房間吧,他們回來怎麼辦?」
「交給我吧。」
馬醉木在『值班室』前停下腳步,從口袋拿出鑰匙。
「妳有鑰匙哦?」
「這我知道,其他人都會睡着對吧?」
「白天是不會回來的,晚上之前都可以隨意使用。」
「抱、抱歉……我剛纔講話像在找碴。」
「不不,我覺得我還挺認真的說……只是你很悶騷罷了。」
「妳認真一點。」
「但事到如今叫我去玩,我也……」
我們穿過驗票口前往下一輪後,我以身體不適爲由假裝去醫護室,與秀二他們分開,然後在主幹道前面的手推車商店前與馬醉木會合。
「那就走吧。」
「要去走哪?」
「反正跟我來就對了。」
馬醉木邁出步伐,我勉爲其難地跟着她。不知是否會被秀二他們發現而讓我提心吊膽,不過馬醉木表示「我已經大致掌握他們三人的行動路線囉」。她的話中之意似乎是「不會被發現,沒事的」。
「……唔?可是曾有一次被發現過,還變成了非常難搞的局面……」
「哎~因爲我當時的心態是『要是被發現,那也沒辦法~』。」
「……」
都是過去的事了,就別介意了。
走了一會兒後,到達的地方是【德拉曼查打鬼】。我在排隊時,有些意外地想着「是要正常地遊玩遊樂設施啊」。
「你最高得過幾分?」
「我……應該說我們四人的最高分數是兩百八十分。」
【德拉曼查打鬼】是將全像投影的幽靈以手槍型的雷射筆予以擊退的遊樂設施。幽靈的數量非常多,隨便射也能擊中不少。礦車一次最多可以乘坐四人,繞完一圈就會顯示四人的合計擊退分數。
「這裏的滿分是五百分哦。」
「設定得很高呢。」
「我也只有請卡司計數,但從來沒有拿過滿分。只有我技術好還是有極限的,不過兩個人或許就可以辦到。」
「……也罷,我就努力試試吧。」
老實說,我提不起勁。我已經和秀二他們玩過幾十次【德拉曼查打鬼】了,儘管技術已經進步到足以讓旁人訝異,但是否能樂在其中就很難說了……
就在我心裏懷着不安時,輪到我們了。
我們和一對約二十來歲的年輕情侶同乘礦車,載着四人的礦車在鐵軌上前進。
「我們剛纔說過轉盤是固定在地板上的對吧!也就是說!咖啡杯裏只有轉盤上方是安全地帶!」
「……看來你好像不懂『裝作不知道,對方會比較開心』的道理呢。」
她用手扇臉並踏出步伐,我本以爲她會坦率地表示高興,所以這反應令我感到意外。
儘管嘴上這麼說,我還是幫了她。
例行公事……我也會做這樣的事,像是提醒男孩不要弄破造型氣球。
「呼……」
「我們被禁止玩咖啡杯了。」
「文化祭時有個班級曾自制咖啡杯。就算沒有這回事,也會有人在搭乘時就知道了吧。」
是去洗手間嗎?我在這麼想着的同時看向她的背影,便發現馬醉木在稍遠處停下腳步,拿出了手機。她迅速點擊熒幕,將擴音器貼在耳朵上。
「你還挺厲害的呢,卡西歐同學。」
「我沒跟你說過嗎?只是個例行公事。」
馬醉木稍微想了一會兒後,指向了遠處。
「你真的很怕耶。」
馬醉木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是能理解那種心態啦,就是會想要確認能加速到什麼程度吧。」
「是真的。來到陽光樂園後,我一次都沒搭過。它在中午過後就因爲下雪而停駛不是嗎?所以一直錯過搭乘的時機。」
「唔~該說是有麻煩嗎……」
「就玩那個吧。」
我也不甘示弱地扣下扳機,雖然和馬醉木相較只能算是比初學者好一點,不過我好歹也習慣玩這個了。我硬是提起幹勁,一個勁地掃射幽靈。
「你爲什麼會知道!? 」
「我可不想耶……」
「妳剛纔那段話是爲了什麼而講的啊?」
「唔喂!危險!」
「我知道這件事還真是抱歉啊……」
「……抱歉,我之前都沒發現。」
「沒錯沒錯。那個事件呢,只要我不去阻止,每一次都會發生。」
馬醉木心情極佳,似乎絲毫沒有將被訓斥的事放在心上,這讓我覺得一本正經地告誡她的自己顯得很蠢。
「即使如此,也很令人佩服。妳知道每次迴圈一切都會重設不是嗎?明明沒有人會讚揚妳,也沒有人會感謝妳,妳卻一直堅持做着這個例行公事,這是很了不起的事吧。」
馬醉木一臉認真地調整呼吸。
「是什麼方法啊!」
馬醉木湊過來看手機畫面。
「那個喔……我從來沒搭過呢。」
「你當上警察之後一定也能大展身手哦。」
「所以我要使勁轉囉。」
馬醉木稍微垂下目光。
「你知道嗎?咖啡杯的轉盤其實是不會轉的哦。」
「很危險,快下來啦笨蛋!」
「你幹嘛道歉啊?」
馬醉木像是想起什麼了事情,離開了原地。
咖啡杯的旋轉速度增加,身體承受的離心力也開始變強。正當我想着「應該不會再更快了吧」時,馬醉木看向我露出賊笑。
「……不,我要坐,這是個好機會。我已經忍耐得住自由落體了,雲霄飛車說不定也行。」
「欸欸~真的假的?你不會想坐坐看嗎?」
「轉動的是我們乘坐的咖啡杯,轉盤是固定在咖啡杯下方的地板對吧。」
結果馬醉木直到最後都沒有從轉盤上下來,我們被卡司嚴厲訓斥後就離開了。
「那邊那一位,請不要站起來!」
鈴聲停止後,我開始輸入訊息。我由於身體不舒服而先回家;真的感到很抱歉;下次一定會補償大家……將這幾則訊息傳給秀二後,我就把手機設成靜音模式。儘管對秀二他們過意不去,但我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事。以現狀來看,無論如何相處都只會令我難受。
「絕對不會有能夠那樣瘋狂開槍的情況就是了。」
「喂!慢着。鼓足幹勁?鼓足幹勁是什麼意思?搭雲霄飛車有什麼好鼓足幹勁的?妳要是搞鬼,我就不坐囉。」
「很有挑戰的價值對不對?」
「是啊……不過,沒關係。」
「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一開始我還會去物理性地制止或是報警,但經過最佳化後,只要一通電話就能搞定了,比早上刷牙還輕鬆呢。」
「我覺得那樣不太好呢,咖啡杯是優雅的遊樂設施,應該要更安靜地享受纔對。」
「我玩得開心就OK囉!」
馬醉木露出苦笑。
「咖啡杯這玩意啊,如果是學生或是男生們一起坐的話,都會讓它轉個不停對吧。」
這時,放在口袋的手機震動了。我拿出來一看,是秀二打來的電話。
「喔,好!」
不久之後,礦車繞完一圈,顯示出分數。
「你誇過頭了啦,害我有點難爲情了……」
「畢竟風吹起來很冷嘛,我記得夏天的時候就有很多人。」
馬醉木訝異地眨了眨眼,然後嘴巴……扭了幾下。
玩得開心就OK……馬醉木的這句話像是投入池塘的小石子,隔了一會兒纔在我的心中泛起漣漪。至少現在向她看齊或許會比較好。
馬醉木雙手抱胸,擺出思索的神色。看來她很罕見地在認真思考。
馬醉木握住轉盤,發出「哦呀——!」喊聲開始轉動。
「你朋友嗎?」
「記得。就是……發生了隨機殺人事件對吧。」
「一直在一起的話,確實會累呢。練子也是從途中開始變成這樣,所以我認爲你可以這麼做。」
信號聲響起,所有咖啡杯隨着輕快的音樂開始轉動。在悠然旋轉的景色中,馬醉木一臉正經地開口:
我感受到如同電擊穿過腦門的衝擊。
「哦~有挑戰精神,那我也鼓足幹勁吧。」
「謝謝。」
「卡西歐同學也開槍呀!」
「……我很怕坐有懸浮感的遊樂設施,雲霄飛車還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不是嗎?」
每次迴圈,馬醉木都會防範殺人事件於未然——天啊,爲什麼我之前都沒發現!除了特別通行證的持有者之外,其他人都會如同電視劇重播般重複相同的行動,殺了馬醉木的兇手想必也不例外。如果馬醉木的『第一輪』有發生事件,那麼第二輪、第三輪,甚或第一千輪也都有可能發生事件。
「妳是打給誰呀?」
馬醉木稍微猶豫後開口:
循着她的指尖望見的是陽光樂園引以爲傲的木製雲霄飛車【佐伊的藍海衝浪】,支撐軌道的木製骨架宛如巨大的木造建築,在陽光樂園中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正如其名,這個遊樂設施以衝浪爲主題,模仿氣艇造型的飛車正在高低起伏的軌道上疾馳,聽起來也像是歡呼的乘客尖叫聲傳到了我們這裏。
「卡西歐同學也會開玩笑呢。」
我和卡司聲嘶力竭地發出警告,馬醉木卻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以優雅得令人惱火的動作擺出像是芭蕾舞者的姿勢,彷彿是隨着音樂盒的旋律而轉動的人偶。縱使轉盤上方處於沒有旋轉的狀態,但咖啡杯本身還是在動,所以這想必是沒有極佳平衡感就做不到的特技。
「喔,四百三十一分啊,馬馬虎虎吧。」
「這個咖啡杯比其他杯子滑順得多哦,你也來幫忙!要轉到吐爲止!」
「那就別坐了?」
一瞬之間,我感覺手機像鉛塊一樣沉重。秀二他們應該是認爲我現在還由於身體不適而在休息,是因爲擔心我纔打電話過來的嗎?還是因爲我不在醫護室而在找我?……無論是何者,我都沒有勇氣接電話。
「然後呢?接着要玩什麼?」
「呼嗯……?」
就在我們這般閒聊時,輪到了我們。馬醉木一直線走向藍色的咖啡杯,可以感覺得到她不想被其他人搶走。這代表那個咖啡杯有某種與衆不同的地方……稍微提高警覺吧。
「這還用講,應該說只有這樣就了事算是奇蹟了吧……就算被趕出陽光樂園都不奇怪。」
「卡西歐同學!你知道坐在旋轉的咖啡杯上不會頭暈的方法嗎!? 」
「你還記得我陷入迴圈的契機嗎?」
「妳不打過去就會有人有麻煩嗎?」
我產生了既視感。之前馬醉木也曾這樣打手機,而且和上次一樣,通話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回到我身邊。
接着來到的遊樂設施是【伯爵的咖啡時光】,排隊的多半是家庭遊客,我們從隊伍的最後端開始排起。
「啊,抱歉,等我一下。」
馬醉木就像機器般精準,默默地以最小的動作逐一葬送幽靈,簡直就像是電影裏的『槍械形(編注:電影《重裝任務》終的虛構武術。)』。一同搭乘的情侶有點被嚇到。
我們排進雲霄飛車的隊伍。說到雲霄飛車,給人的印象就是遊樂園的招牌,不過在陽光樂園不曉得是否不受歡迎,排隊的隊伍很短。當我向馬醉木表達這個疑問時,她給了一個單純的答案:「應該是因爲很冷吧?」
「打了那麼多幽靈才四百三十一……?根本就不打算讓人拿到滿分吧。」
練子想必也嘗過和我一樣的痛苦吧。不想變得討厭朋友,因此保持距離。當我揣測練子的心境時,便感到一陣心酸。很遺憾無法與她同享這份感傷。
就在我心想「她有夠專注」時,第一個幽靈出來了。我正要準備開槍,馬醉木的手就以非常快的速度動了起來,搶先將幽靈擊倒。
她之後的表現更是技驚四座。
馬醉木爲了不被離心力甩出去而謹慎地站起身後,居然一躍而起,跳到了轉盤上。
下了礦車到外面時,馬醉木向我露出笑臉。
我追上馬醉木,與她並肩而行。
「真沒禮貌~哎,其實吊兒郎當倒也沒錯啦。」
「我不知道妳肩負這麼重要的任務,而且我一直認爲妳是個吊兒郎當的傢伙……」
「這樣啊……」
「妳在陷入迴圈之前,也來過陽光樂園嗎?」
「嗯。約十年前,和我媽媽一起來的。那時候不只因爲是夏天,也正好是雲霄飛車翻新的年度,所以非常熱門呢。」
這麼說來,馬醉木有說過陽光樂園重新裝修了好幾次。
「以前……尤其是陽光樂園剛開幕的時候,是一間比現在小得多的遊樂園。不過隨着遊樂設施翻新,遊樂園也擴大了,沒有翻新過的遊樂設施大概只有旋轉木馬吧。」
「妳真清楚呢。」
「畢竟我待在這裏很久了嘛,可以拿到陽樂檢定一級哦。」
那種簡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是說纔沒有什麼檢定吧……我在這麼想的同時,抬頭望向雲霄飛車。
木製的雲霄飛車很融入陽光樂園的南國風情景觀,不過還是擺脫不了古老的觀感。經過軌道附近時若有飛車通過,還會傳來嘎吱聲。
「真的有翻新過嗎?感覺好像很舊……」
馬醉木露出不悅的神色看向我。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最新的耶,最新的。木製雲霄飛車的標準很嚴格,以前是造不出來的哦。包含【佐伊的藍海衝浪】在內,全日本也只有四座。」
「喔……」
我衷心感到佩服,不愧是陽樂檢定一級。
由於排隊隊伍很短,再過幾分鐘就輪到我們了。一想到馬上就要搭上飛車,手汗就冒了出來。我並非第一次坐雲霄飛車,但我記得以前坐的時候差點哭出來。那是至少十年前的事,希望當時的恐懼已經克服了。
「你在緊張?」
「怎麼會,輕鬆得很。」
儘管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逞強的必要,不過我姑且還是有自尊心。
輪到我們後,我們得已進入待乘處的內部。周圍的人紛紛坐上飛車時,馬醉木看向我。
「你想坐前面還是坐後面?」
「……那就後面吧。」
平時的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是由於搭了雲霄飛車導致判斷力下降,還是因爲之前累積了精神上的疲勞,抑或是……在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心靈深處,其實希望她讓我躺大腿嗎?
「你真愛操心耶,沒事的啦。就算遇到別人,只要表現得泰然自若,就不會被發現。」
「只要我們願意,什麼事情都能做到,做什麼都是被允許的。當然不可以隨意傷害別人,但根本不需要去在意周遭的眼光。難得拿到了能無限遊玩的通行證,就該活得更自由一些嘛。」
我自然是說不出「因爲後面感覺比較不可怕」。
「啊……原來是這樣。抱歉,我不知道。」
我有點不爽。
「我再也不坐了……」
馬醉木邊奸笑邊看向我。
「你也太沒抗性了吧,這裏的飛車也算不上行家級的耶。」
母親是在我兩歲時去世的,原因似乎是交通事故。我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雖然曾數度從親戚口中聽聞「那時候還真辛苦呢」之類的話,可是我都沒有什麼感覺。
「的確,藥師寺是滿帥氣的,感覺很聰明。」
「還好嗎?需要我的大腿讓你躺嗎?」
走到馬醉木身邊,她便隔着玩偶裝握住我的手。我就這樣被她拉着來到了花車附近。歡樂至極的背景音樂流轉不斷,奇異的熱浪升騰而起。我握着馬醉木的手與她面對面,拚命地跟上她的動作。我隨着節奏搖擺身體,踏出踉踉蹌蹌的笨拙舞步。
正當我因極度震驚而僵住時,玩偶裝脫下頭套,看慣的女孩面孔露了出來。
「好,那就走吧。」
「呃,也不是不可以啦……」
「你突然冷靜下來了耶。應該說,不是男女朋友就不能躺大腿嗎?」
「嘎啊啊啊!」
坦白說,馬醉木的享樂方式是旁門左道。不但站在咖啡杯上,坐高空鞦韆時還說什麼「我來讓你見識真正的高空鞦韆」,然後解開安全帶試圖懸掛在空中,危險得令人看不下去。和她在一起時,經常發生讓我覺得很丟臉的情況。
「你在這裏等一下。雖然沒有任何人,但是你進去的話還是不妥。」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
我和馬醉木離開了待乘處。
我們離開美食廣場,前往主幹道。外面飄着零星雪花,不過穿着玩偶裝就感覺不到寒冷。儘管透氣性不佳,但它比任何防寒衣物都來得暖和。
「噗哈……」
「沒錯沒錯,我以前的姓氏是『藥師寺』哦。其實也可以不改,我卻顧慮現在的父母,覺得配合他們比較好……其實有點後悔呢。因爲藥師寺是少見的姓氏,我還挺喜歡的。」
對於她拿水來我是心懷感謝,也知道她姑且是在關心我;但老是被這樣捉弄就覺得很沒意思。
我和馬醉木一起坐在最後方的座位。安全杆放下來後,卡司開始進行安全檢查。檢查結束後,發車的信號聲終於響起,飛車發出「喀當」一聲,開始行駛。
馬醉木戴回頭套,從更衣室拉出熊熊玩偶裝。實在過於突然,我不明白她想做什麼。就算詢問原因,她也只是說「聽我的就對了」,於是我只得照着她的話去做。
馬醉木看向我,將手伸了過來。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不過可以得知她在向我說「快點過來」。
當我們這般莫名其妙地互相吹捧時,我與路過的年輕男性對上了眼。那名男性露出彷彿在說「是是是,又是一對好情侶」的眼神後走掉了。我立刻產生了強烈的羞恥心,慌忙仰起上半身。
馬醉木的口氣沒有悲傷感,講得非常乾脆俐落。
「欸嘿嘿,有沒有嚇到?」
就算穿着玩偶裝,能夠若無其事地闖進去的神經也太猛了,我根本做不到。可是一直待在人羣裏的話,也會引起周遭的懷疑。
「夜間遊行。」
她以失落的語氣道歉。
就在我等待身體恢復時,馬醉木在我身旁坐下,有冰涼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臉頰。
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是佐伊的玩偶裝。
不不不,纔沒這回事——我慌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卡西歐同學,我們可是在過着迴圈的生活哦。」
需要休息。我幾乎像是要癱倒般坐在附近的長椅上。有點頭痛,胃部感到翻騰。我也沒想到自己對雲霄飛車會這麼沒有抵抗力。
「根、根本是受盡折磨……」
我靜靜地等待着馬醉木出來。一個不是卡司的男人佇立在女性更衣室前的這種狀況……若是被人發現根本無從辯解。
「不用道歉。先不論女朋友,沒有母親對我而言,已經像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了。」
「本來就是這樣子囉,你沒有躺過女朋友或是媽媽的大腿嗎?」
急速下降之後,又受到急轉彎與高低起伏的擺弄。我根本沒有餘力保持平靜,只能一個勁地緊握安全杆咬牙忍耐。
單純的速度與G力固然可怕,但似乎隨時會毀壞的震動從軌道傳遞而來,再加上像在哀號般的吱嘎聲,更是催生出了另一種刺激。我已經重複經歷了數之不盡的一月七日,雲霄飛車的事故明明連一次都沒發生過,我卻心神不寧地擔心着飛車會不會突然壞掉。
這應該是土風舞吧。
花車的燈光映入眼簾,熱鬧的音樂也傳進耳裏。馬醉木毫不在意前來觀看夜間遊行的人羣,直直從中穿過。我心想「真的假的啊!這傢伙」,然後也跟了上去。小孩指着我們笑着說「是佐伊和孜孜耶!」。
明明是自己選的,卻有被陰到的感覺。我恨妳……
我接過寶特瓶,大口灌水。喝完約半瓶水後,我的嘴脣自瓶口移開。胃部不適的感覺好了很多,但頭還在暈眩。
「你也穿上吧,我還拿了其他件過來。」
天色變暗,在夜間遊行即將開始的時間,我們潛入了美食廣場樓上的員工專用區域。馬醉木輕鬆自在地在走廊上前進,我則是舉止可疑地跟在後面。
「喔,謝謝……」
「哎呀,不躺了嗎?」
飛車傾斜至四十五度,爬上斜坡。發出「咔當、咔當」聲的震動傳導至身體,就像是急速下降的倒數計時,令人心驚膽跳。我用力緊握安全杆,指頭都陷進去了。
「需要握着你的手嗎?」
馬醉木那無法預測的言行舉止,令我無可救藥地樂在其中。無論是變化豐富的表情,還是不看場合的笑話,或是不能當玩笑看待的胡鬧,一切都是那麼刺激,不會讓我感到無聊。託了馬醉木的福,本來一成不變的景色染上了色彩。
她拉着我的手,踏出步伐。不同於之前握手的時候,這次是突如其來地握住我的手,不禁令我的心怦然跳了一下。
雖然她這麼說,但我還是很緊張。
哈哈,我笑了兩聲。
「如何,有什麼感想?」
我抱着「讓妳稍微不知所措一下」的想法,將頭靠在馬醉木的大腿上。我本來是想出其不意,馬醉木卻彷彿理所當然般接納了我。不僅根本沒有效果,我自己反倒難爲情起來了。
來到最前排後,馬醉木鑽過圍繩,毫不猶豫地進入了遊行隊伍的通道。當然了,一般遊客禁止進入這裏。
我脫下外套,將手腳伸進玩偶裝。因爲還穿着褲子,下半身很緊繃,應該說整件玩偶裝的尺寸都太小。在馬醉木幫忙拉上背後的拉鍊後,總算是穿好了。
前方的座位緩緩下沉——我嚐到了彷彿將內臟高高吊起的G力。
「……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這簡直…像是在約會。
當我戰戰兢兢地在走廊上前進時,馬醉木在女性更衣室前停下腳步。
「啊哈哈!」
「拍謝。」
「我本來的爸爸很久以前就和媽媽離婚了,我也記不太得他的長相。不過最近我媽媽再婚,於是我的姓氏就改了。」
喫過午餐之後,我彷彿被馬醉木拖着般在陽光樂園到處跑。
「去哪裏?」
我頓時說不出話。
「很慢耶,妳在做什——」
等了約三分鐘,門開了。
「我啊,是沒有爸爸的哦。不過正確來說,是以前沒有。」
「別太小看我囉。」
完全是自掘墳墓。
馬醉木很有氣勢地站起身。
有夠亂來。
馬醉木答了一聲「OK」,接着輸入密碼後進入女性更衣室。
馬醉木露出賊笑如此提議。
「來,水。」
「嗯,叫『小寺』對吧。」
「……骨頭的觸感比想像中明顯。」
「來!一天還長着很呢!」
馬醉木以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
「已、已經休息夠了。再說,躺妳大腿還滿奇怪的吧……我們又不是男女朋友。」
不久之後,飛車繞完一圈,回到了待乘處。我在近半失了魂的狀態下走下飛車。
「龍崎也很酷啊,我很羨慕呢。」
我煩惱又煩惱之後——心想「哎,隨便啦」,大步跳進光之川流。
夜間遊行一結束,我們就前往無人的泳池區避難。確認過四周無人後,我脫下玩偶裝。
我承認我在緊張,但不過就是雲霄飛車罷了。小學低年級的孩子都在坐了,我怎麼可以爲了這種事情而膽怯?被玩偶裝追趕才更可怕一百倍呢,大概。
羞恥感很快就麻痺了。幸運的是,似乎沒有人對我們起疑心。孩子們對我們露出開朗的笑容,大人們則是和孩子一起拍下玩偶裝的照片。我什麼也沒想,只是不停跳舞。彷彿被熱浪衝昏頭般,與馬醉木一起不停跳舞。
「附帶一提,雲霄飛車後方的下降速度比前方更快,G力也更大哦。」
「妳就不能早點講嗎?」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媽媽。」
飛車到達了軌道的頂點。
「我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進去,不過妳動作要快一點哦。」
「吶,真的沒有人在嗎?」
至少在此刻,我可以將注意力從迴圈現象的負面部分移開。
我的舞步八成爛到引人發笑,不但好幾次險些跌倒,還踩到自己的腳,不然就是身體撞到別人。不過,我融入其中。在夜間遊行裏,這些都是常態。歡樂跳舞,逗人喜愛,爲所有人點綴回憶。這就是陽光樂園的快樂夥伴們的本分。
由於穿着透氣性極差的玩偶裝不斷跳舞,我已經渾身是汗。頭髮像剛洗完澡般溼漉漉的,針織衫也被汗水浸得溼黏。平時彷彿會把人凍僵的室外空氣唯獨此刻令我感到舒暢。
「哎呀~好熱好熱啊……」
馬醉木也脫下了玩偶裝。她的臉頰泛紅,頭髮黏在額頭上,衣領上也有汗漬。
她看向我,咧起嘴角。
「如何?」
「……很快樂。」
「哦?」
「非常,快樂。」
就連我自己都很驚訝,沒想到居然會那麼地……那麼地快樂。興奮感直到現在都尚未消退,夜間遊行的喧囂聲仍然緊緊附着於鼓膜上,心裏盡是充實感。
「跳舞還真是快樂呢……很難形容,不過在本能上獲得了滿足。在那種閃閃發光的地方,於衆目睽睽之下跳舞……心情就變得十分爽快。」
「你不當警察,要改當偶像了嗎?」
「沒那回事。」
我秒答。還不到那種地步。
「哎,你中意就好,我覺得有點玩過頭就是了。」
「……吶,馬醉木。」
我叫了馬醉木的名字,重新看向她。
我像是要告白般,向着覺得奇怪的馬醉木斬釘截鐵地說:
「請妳再告訴我其他陽光樂園的享樂方法。」
馬醉木展現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