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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園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八目迷 · 1.2萬 字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全一冊 第一章 開園插圖(1)
《無止盡的冬天,毀壞的夢之國》 · 全一冊 · 第一章 開園 · 第1張插圖

「聽說有個食人遊樂園哦。」

我在前往遊樂園的公車內,聽到了個聳動的詞彙。我將臉轉向身旁,便與秀二四目相交。在那副可隔着時髦圓眼鏡看見的眼睛中,滲出了想要我搭理他的感情。

「什麼東西?恐怖電影?」

「你果然有興趣呢。真沒辦法,我就告訴你吧。」

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說吧,我這般想着,將手肘撐在窗框上託着臉頰。從結露的窗戶飄來的冷空氣拂過我的臉,那是一股讓燥熱的身體感到舒適的冷意。車裏的暖氣開得太強,空間也多少算是擁擠。

「就只是個小小的都市傳說啦,聽說進了那座遊樂園的人會接二連三地消失。雖然怎麼找都找不到那些人,但唯獨有個監視器拍到人消失瞬間的影像,影像裏的居然是……」

「玩偶裝將整個人吞下去……好像是這樣吧?」

湯野從後方座席插了進來。波浪狀的雙馬尾垂下,她常噴的金木樨香水味也隨之飄來。

「喂!湯野!那是我正要說的耶。」

「這種結尾有什麼好故弄玄虛,不過就是很常見的鬼故事啊。」

「唉~妳真外行耶。聊這種話題的重點在於氣氛,意外性什麼的無關緊要。還有這不是鬼故事,而是都市傳說。」

「是喔,那我插嘴真是抱歉囉。」

湯野毫無歉意地道歉之後,栗色的鮑伯頭從她的身旁冒了出來。

「我也知道那個都市傳說哦。」

練子雖然個性文靜,卻熱愛恐怖與靈異類的事物,對於血腥場景也不會感到抗拒。所以就算她知道食人遊樂園也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很有名嗎?我從來沒聽過就是了。」

「因爲卡西歐同學沒在用社羣軟體嘛。這類故事有很多哦,像是任何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的隧道、時間會倒流的島嶼、會瞬間移動的少年之類……食人遊樂園算是比較新的。」

「妳很清楚呢。」

「想聽更有趣的事嗎?」

秀二和湯野說着「咦~什麼什麼?」,好奇地將臉湊近。

「不要有那種感覺啦!笨蛋。」

秀二和湯野互相用鼻子哼了一聲後,便朝向陽光樂園的驗票口走去,我和練子也跟在後面。

「唔?」

「好……」

附近的一位女性如此叫道。

我遞出手機後,女性毫無困難地解鎖。確定是本人無誤。

我記得在公車上看過這個人的臉,可是……他的座位好像不是我發現手機的地方。

與此同時,那名男子飛也似地拿着手機拔腿就跑。

「啊,我也是。」

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是怎樣的人啊?

他們經常鬥嘴,但過一會兒又會像沒事般聊起天,這次應該也會這樣吧。不留芥蒂就是他們的優點。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解鎖嗎?」

「……喔,可以啊,這沒什麼。」

秀二露出有些困擾的神色,接着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成功制服對方,但心臟仍在砰砰狂跳。我以前也遇過這種麻煩,但實在難以習慣赤裸裸的敵意向着自己而來。與自己的正義感不相稱的膽小令我生厭。

「纔不會呢,一般人可不會爲了陌生人那麼做。卡西歐可以自豪哦,雖然秀二沒有老實地稱讚你。」

他以諷刺的口氣說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迅速付完車錢,接着穿過駕駛座旁,跑下了公車。然後舉起撿到的手機,爲了讓遠處也能聽見而高聲喊叫:

「很稀奇對吧,木製的雲霄飛車。聲音與震動好像都很驚人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的。」

也罷,交給司機就行了吧。我這麼想着,排在最後方等付錢。正當我走近駕駛座、準備將手機交出去時……

「沒什麼大不了的。」

秀二傻眼地如此說道。

「那個,是用木頭做的嗎?」

不僅是剛下車的乘客,就連路人、停車場的保全人員都看向我這邊。我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很宏亮,這是在社團活動喊叫而鍛煉出來的。

「說得也是,卡西歐同學感覺就是沒有怕或討厭的東西。」

「咦?」

「哎呀,你超猛的耶。」

事情的起因是秀二。

「那、那個,是我的手機!」

「爲了慎重起見,我想確認您是否爲失主。」

「不、不好意思,我本來覺得是我的手機,但看到這個人出來認領之後又覺得不是……可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手機,就想說那個手機應該還是我的……」

「你沒必要幫到這種地步吧。」

就在這樣的背景因素之下,我們在寒假最後一天的一月七日前往陽光樂園。

他向我伸出手,表現得非常歉疚。

「不用謝,反正這是老樣子了。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是不曉得感情到底是好還是壞。」

「關於食人遊樂園的都市傳說……出處似乎就是我們現在正要去的陽光樂園哦。」

「有哦。你明白吧,秀二。」

驗票口模仿了宮殿的結構,上方展示着太陽與椰子樹的裝置藝術。似乎是以南國作爲主題,還播放着夏威夷風格的音樂。儘管在像今天這樣寒冷的日子會感到格格不入,不過入園的遊客還是很多。考量到正值寒假以及從都內出發一小時內便可抵達的便利性,再加上比迪士尼便宜許多的價格,便不難理解爲何會有這麼多人來玩。

女性喘着氣,低下了頭。

「啥~?就是會有啊。」

乘客們紛紛起身,在駕駛座旁排隊支付車錢。我披上先前脫下的大衣,將塞在耳朵裏的無線耳機收進口袋。就在做着這些動作時,我的下車順序成了最後一個。

「謝啦,練子。」

即使從這裏望過去,也能從雲霄飛車行駛的軌道隱約看出木頭的紋理。那層層疊疊搭建起來的架構,看起來就像一座巨大的競技攀爬架。

「呃……不報警也沒關係。我不太想與這種事有所牽連……」

迫不及待的湯野舉起雙手大叫:「今天要盡情玩個夠哦——」

「太誇張了吧。」

我撥開男人的手,握住他的衣領。衣物的纖維在我的手中裂開,但我毫不理會地將腳鑽入他的兩腿之間,施展在社團活動與大賽中使出過無數次的大內割接內股。

可能是對報警這個詞彙起了反應,男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練子淘氣地笑了笑。

男子背部朝下倒地,發出「嘎哈」叫聲。我有注意不讓他撞到頭,不過他短時間應該也動不了了吧。他終於放開了手機,我便將它撿起。

「你好厲害哦!卡西歐!就像是英雄呢!」

「我可不是在稱讚你。要是交給司機,事情就可以更快結束,也不需要像那樣和人扭打成一團吧。」

感受得到與傳統的雲霄飛車不同意義上的恐怖,而且……

我轉過身,看到女性跑了過來,她應該纔是真正的失主吧。我對這個人有印象,她在公車上帶着小女孩,當時的座位好像也是在手機掉落之處的附近。

「這裏有遺失的手機,請問是有人掉的嗎?」

「還挺高的呢……」

當我們走近驗票口時,轟——彷彿電車駛過的巨響貫穿了耳朵。我將視線往上抬,便望見了雲霄飛車。

這是最爲正確的做法嗎?這樣的疑問在我心裏響起。

秀二抽獎時抽中了陽光樂園限定兩人免費的入場券——也就是雙人套票。這件事成了契機,聊着聊着就有人說「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大家一起去玩」,於是決定由我們這四個固定班底一起去。由於是雙人套票,剩下的兩人份門票必須自掏腰包,不過我們計劃由四個人平均分攤費用。

兩人四目相交,開始互瞪。我正要上前勸架,練子就「咳哼」地大聲清喉嚨。

「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就很討厭番茄裏糊糊爛爛的部分。」

車內的廣播聲傳來,好像差不多要到了。我看向手錶,時間剛好是十點整。

「就是啊。」

男人發出咒罵聲並試圖抓住我,雖然他那迅速轉變的態度讓我一瞬之間受到震懾,但熟習柔道技巧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我對練子的說明應了一聲「是喔」。

「能幫上忙就好。」

有人掉了東西。一撿起來,上面還有點溫溫的,可能是別人直到剛纔都在觸碰着或是放在口袋裏吧。然而,幾乎所有乘客都已經下車了。此時還在排隊支付車錢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座位在我後面的湯野與練子,這就代表掉了手機的人在外面。

果然是假冒失主——如此確信的瞬間,我也衝了出去。這個距離可以輕鬆追上。我全力衝刺,馬上就將手伸到了男人的後頸。我將他一把拉回來併發出忠告:「請您安分一點」。

我按下撿到的手機的電源鍵,鎖定畫面顯示出來,背景是個嬰兒。我再度看向男性。

『感謝您的搭乘。下一站,終點站陽光樂園前,陽光樂園前——』

我將視線轉向那位女性,以眼神詢問「該怎麼辦?」。

「一開始我是這麼打算,可是那樣的話,失主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領回手機吧?都來到遊樂園了,我不希望失主心懷不安。」

「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

等待的時候,我伸了個懶腰,關節喀啦作響。接着,我看到有東西掉在座椅下。

「放、放開我!我殺了你哦!」

我們做出了結論。男人站起來後,不服氣地咒罵了一句「可惡……瞧不起人……」就離開了。其實報警比較好,但我不希望將對方逼得太緊,而且大家還在等我。

抵達停車場後,公車停了下來。

對我的喊聲起了反應的人不是摸着自己的口袋,就是往包包裏看。在我等待着失主出現時,一位看起來是大學生的男性走了過來。

就在我將手機遞給男子時……

站在旁邊的湯野如此說道。她與秀二不同,似乎肯定我的做法。

陽光樂園位於東京郊外的一座小山丘。我望向窗外,便看到園內的巨大摩天輪以藍天爲背景氣派地佇立着。

接着,我們踏入了園區。

「抱歉,久等了。」

「嗯,說得也是,我明白。真了不起,未來的警察。」

「拜、拜託別報警……求求你……」

「我從小學生時期就看着卡西歐到大耶。他在我面前一再展現正義使者的姿態,我當然會有『又來了』的感覺啊。」

「要吵架是無所謂,但差不多該走了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謝你。」

將來,我要當警察。

「那麼,關於這件事……您要報警嗎?」

我嘴裏逞強,實則是被練子說中了。我不怕高,但討厭有懸浮感的遊樂設施。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喜歡內臟向上騰起的感覺,被人摔出去倒是已經習慣了。

我們邊聊邊走,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驗票口。

……不,應該還有我能做的事。

這是我人生中的最優先事項。我向往曾擔任刑警的父親,從懂事起就一心一意地追隨着他的背影。我對運動選手或機師瞥都不瞥一眼,比起聽故事書,我更希望聽父親講工作上的事。在我過去的人生中,沒有一天不受父親的影響。這樣的我會立志當警察,可謂是自然而然吧。

「我?怎麼會呢,那算不上什麼。」

我們先在售票處買了門票,也順便買了可無限搭乘遊樂設施的卡片型一日通行證。我們今天打算一路玩到晚上。

他將手放在膝蓋上,以幾乎,要下跪的姿勢低下頭。

北風吹來,我邊走邊將手插進大衣口袋。儘管天氣晴朗,空氣卻很冰冷。今年冬天的氣溫好像比往年低,東京十二月就下雪了。今天似乎會於下午時段轉成陰天,但最近天氣預報失準的次數也不少,不能過於相信。

我與女性分開,回到秀二他們身邊。

「你怕坐雲霄飛車嗎?」

「首先要玩哪個呢?」

穿過驗票口來到廣場,湯野便語帶雀躍地如此問道。

「當然是雲霄飛車囉。」

如此回答的是秀二。

「欸~這麼突然?雲霄飛車不就像是西式全餐的主菜嗎?」

「那麼前菜是啥?」

「唔……旋轉木馬之類的?」

「還旋轉木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東西吧。」

「是嗎?有什麼關係,大家坐在上面的時候,我可以幫忙拍照。」

「妳自己不坐喔。」

我將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來的兩個人放在一旁,看向了周遭。

美好的古早遊樂園,這是陽光樂園給我的第一印象。高空鞦韆、咖啡杯、海盜船等基本設施大致上都有,好像還有英雄秀。佔地不小,夏天似乎還會開放大型游泳池。

看來不只限於驗票口,整座樂園都以南國爲主題打造。到處都種植着椰子樹和蕨類等熱帶植物,形成自然綠意豐富的景觀。木製雲霄飛車也是營造出這種氣氛的要素之一。

我們所在的廣場可以看到工作人員在示範如何捏出造型氣球,也有販售吉祥物飾品等商品的手推車商店。儘管整體帶着懷舊氛圍,但樂園方炒熱氣氛的用心在很多地方都能感受到。實際上他們的努力似乎也收到成效,現在纔剛開園不久,廣場便已人聲鼎沸。

我將視線拉回湯野和秀二身上。他們還在吵。我心想真沒辦法,將臉轉向練子。

「吶,練子有沒有想玩的遊樂設施——」

我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我眨了眨眼,重新看向這位理應已經看慣的少女。

……練子的臉孔是這樣的嗎?

怎麼說呢……她的氣質突然變了。直到剛纔,她的舉止都是平靜而溫和,現在卻有一股緊張感籠罩在她的身上,令人聯想到緊繃到極限的絲線,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她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是面無表情,讓氛圍更顯得陰森。

有名女高中生坐在洗手檯上。

接着是【德拉曼查打鬼】。

「卡西歐覺得如何?」

一踏入主幹道,便可望見彷彿南國度假勝地那樣的椰林大道。路邊除了可麗餅店和飾品店之外,還並排着打靶、套圈圈和射飛鏢這類廟會常見的攤位。幹道中央還有熊熊布偶裝在發氣球,讓孩子們盡展笑顏。

這項設施將會在仿西式建築的室內前進,屬於搭乘式的遊樂設施,同時得用玩具般的手槍擊倒現身的許多幽靈。爲什麼槍械會對幽靈有效啊?秀二還這般批評設定。

一陣反胃感突然湧上,我「嗚」了一聲,慌忙喝下水。混亂的胃裏恢復了平靜。

湯野訝異地睜大眼睛後,突然溫順地把帽子拉低。

「確實很可愛呢,妳戴起來很適合。」

我不禁皺起眉頭。

「那條腕帶是哪來的?」

這樣的巨響傳來。我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便看到小男孩在哭泣,看來他弄破了造型氣球。工作人員跑過去遞上新的造型氣球后,男孩便破涕爲笑。

「可以嗎?」

那個叫狗狗佐伊的角色,我已經在園內的招牌與畫板上看過好幾次了,也看過實際在走動的玩偶裝。這個角色是隻Q版的小狗,特徵是直立起來的耳朵。好像還有其他同伴。

湯野迅速抬起臉。儘管臉上在笑,眼神卻很兇狠。

「……好吧,算你過關。」

秀二將話題丟給我,我便將視線從窗外拉回。

感覺表情還有點僵硬,不過已經恢復爲平時的她了。剛纔是怎麼回事?是在忍耐打噴嚏嗎?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可是「我沒走錯」是什麼意思?我稍加思索後,便「哦」了一聲,恍然大悟。

「看天氣再決定就好了吧?總不至於會積雪到電車停駛的程度。」

當我虛軟地癱坐時,注意到了附近的旋轉木馬。它播放着類似馬戲團的音樂,與華麗到誇張的閃亮裝飾一同轉動。可能是由於以南國作爲主題,騎在腳下的遊具不是馬和馬車,而是海豚和船。在充滿古老氣息的陽光樂園中,算是非常醒目的遊樂設施。

「我呢,對這座陽光樂園發生的事情全都一清二楚哦。我也知道你唷,龍崎卡西歐同學。」

這是以烽火臺作爲原型的自由落體。我們乘坐的座位爬升到約七、八層樓的高度,然後猛然落下。這令我十分難受,我還是很怕有懸浮感的遊樂設施。

「好好聽啦。來,這個。」

「卡司給我的,我好像是今年第一萬名入場者。」

「不好意思,我不該光憑外表妄下定論。」

「上面說晚上可能會積雪呢,要傍晚左右就回家嗎?」

她說「你瞧」並以雙手強調自己的胸部。這讓我不知如何反應,真希望她別這麼做。

「嗚噁……」

「喔,這樣啊……」

「這、這樣啊,知道了。」

「妳走錯囉。」

「大家快過來!」

遊樂園似乎會稱呼工作人員(Staff)爲卡司(Cast),這是在爲了玩遊樂設施而排隊時,練子告訴我的。

「嘿~是哪裏像?你的回答將會決定我會不會揍你。」

過了尖峯時段的美食廣場隱然瀰漫着慵懶的氣氛。單手搖着嬰兒車的母親、啜飲咖啡的老夫婦、默默熱衷於掌機遊戲的少年,所有人都一致與外界的喧囂保持距離。我向這些人瞥了一眼後,走進了男廁。

我有在哪裏見過她嗎?可是沒有印象,她的制服也不是我們高中的。

「嗯,不過你下次要請我喝果汁哦。」

「你好像有什麼誤會,我是女生喔。」

磅!

看了兩人的互動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們的感情果然很好。

我先走出廁所,確認牆上的標示,這裏是男廁沒錯。

「也是啦,湯野是有像小狗的地方。」

「我沒走錯。」

秀二和湯野將臉轉向我們這邊。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似乎是決定好要去哪裏了。

正當我望着跨坐在遊具上的孩子們時,練子將礦泉水遞給我。

「如何?很可愛吧~」

不過……該怎麼說呢?

「抱歉,你們在說什麼?」

「這倒也是。」

有如幸福融化於空氣之中,光是身處此地就讓人覺得彷彿置身夢境。第一個將主題樂園形容爲『夢之國』的人真是有品味。

她毫無預警地叫出我的全名。

就在我正要開口詢問「妳怎麼了」的瞬間……

湯野戴上帽子,「嘿嘿」笑了兩聲,臉上浮現帶着些微羞澀的笑容。我看了這樣的她,點了點頭。

我們走過去,看到湯野拿着卡通角色的帽子。毛茸茸的,看起來很暖和。似乎是她剛纔買的。

「我配合大家。」

到頭來,她到底是誰?正當我這般懷疑時,她掛着笑容眯起眼睛。

秀二以鼻子嗤笑了一聲「哈」。

我坐在長椅上,等待反胃感消退。

我倒抽了一口氣,爲什麼她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妳怎麼知道?」

「不過呢,看來你真的一如父母的期盼,長成了一個非常正直的人呢。成績優異,運動神經也出類拔萃,柔道好像還參加過全國大賽?再加上將來的夢想是當警察。好厲害哦,感覺就是未來的精英。」

練子如此說道。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句話是在回答我剛纔打算問的問題。

我將剩下的漢堡塞進嘴裏,用餐巾紙擦拭嘴和手後站了起來。

「海盜船!」

之所以知道她是女高中生,是因爲她在大衣底下穿着制服。她穿着厚質地的緊身褲,圍着紅色圍巾。頭上戴着狗耳髮箍,看起來像是狗狗佐伊的周邊商品。她默默地滑着手機,表情看起來很無聊。

既然如此,我就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你的名字很罕見呢,父母喜歡手錶嗎?」

「小心練子。」

「……是計算機。好像是寄託着希望我成爲聰明孩子的期盼。」

第一個要玩的遊樂設施就決定是海盜船,在陽光樂園是叫做【偉大瑪利亞號】。排隊等了約十分鐘後,我們四人一起坐上了海盜船型的大型鞦韆。我坐得幾乎暈船,湯野則像個小孩般嘻嘻哈哈。

湯野在手推車商店前用力揮手。

當我接過寶特瓶時,察覺練子的右手腕戴着藍色腕帶,是會在音樂節之類的活動看到的種類。之前搭乘公車時,她好像沒有戴着。

我重新觀察練子的面孔。

真是和平。

他給我看手機的畫面,上面顯示着APP的天氣預報。原本預報下午以後是陰天,現在卻變成了下雪。

那是一名五官輪廓十分標緻的女孩。鼻樑直挺,殘留稚氣的雙眼有種令人安心的討喜感,經過漂染的頭髮展現出漂亮的層次。非工作日的偶像——她給人這樣的印象。

「要玩什麼?」

「你們知道這個嗎?狗狗佐伊。它是陽光樂園的吉祥物哦。」

周遭都如此熱鬧而幸福,反而會讓我想着「我不待在這裏也行吧?」。這並非感到寂寞,也不是疏離感,而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腳踏實地的真實感。從這層意義而言,也是有如置身夢境。

先不論柔道與學校的成績,我以警察爲目標的事只告訴過熟人。會是湯野或練子的朋友嗎?但若是如此,應該會以更普通的方式打招呼纔對。

「卡西歐同學,這個給你。」

可是她是什麼時候領到的?我們入園後一直都在一起,如果有什麼動靜,我應該會察覺纔對。

然後,我馬上嚇了一跳。

儘管心裏很在意,但一直盯着別人的臉也不好。我決定切換思緒。

「我也覺得這由來很蠢。」

我大口咬着漢堡,不經意地望向外面。有一些大人豎起大衣領子行走,也有衣着單薄的小孩跑來跑去。光是看着就覺得冷,不過令人會心一笑。

秀二將手機放回桌上。

「別這麼提防我嘛,我只是來給你忠告的。」

我重新振作,再次走進裏面,對着那個女高中生說:

她這般回答後,便將手機收進口袋,「喲」地一聲站到地上。

「啊……妳想嘛,就是那個啦,不怕冷這點。」

「我去一下洗手間。」

秀二鬆了一口氣。

「妳是什麼人?」

「不用擔心哦,從下午一點二十六分到二十九分這三分鐘,除了你之外,誰都不會走進這間廁所。」

第三個是【超絕飛天】。

我背對說着「慢走」的秀二,朝向男廁走去。

她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忠告?」

我不經意瞥向手錶,已經到了下午一點。雖然我們爲了避開人潮延後了午餐時間,但現在肚子真的餓起來了。我們都覺得差不多該去喫飯了,於是移動至美食廣場。

「……既然是女生,那就是走錯了吧。如果不想被人誤會,妳最好還是出去。」

我們抵達了美食廣場,佔好位子後,各自去買了餐點。每個人買的都是速食,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啊哈哈,還有父母會從計算機取名啊。」

會是練子認識的人嗎?如果是的話,這種用詞還挺不友善的。

「你知道吧?就是你的朋友小練菜菜。」

「我知道。練子怎麼了?」

「唔~解釋起來會很麻煩,而且就算說了你也鐵定不會相信,時間也不充裕。哎,你只要好好記住我的話就好,否則啊……」

她的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接着一步、兩步地走近我,將臉湊到我的耳邊。對方突然接近令我提高警覺,但巧克力的甜膩香氣飄來,今我頓時泄了勁。

然後……

「你,可能會被殺掉喔。」

她以會讓人耳朵發癢的聲音呢喃着聳動的事。

我驚訝地往後一站,她就發出「喵哈哈」的笑聲退開。「掰囉」她這樣簡短地道別後,便走出了男廁。

感覺像是被狐狸精誆騙了。

到頭來,她究竟想做什麼?雖然她說給我忠告……但練子會殺我?真是惡劣的玩笑。

本來想追上去問個清楚,但尿意阻礙了這個想法。沒必要理會她,肯定只是惡作劇。至於我以警察爲目標的事,可能是從哪裏泄露出去的吧。

不需要當真。

之後一如預報所述,開始下雪了。

抬頭仰望便看到彷彿要落下來的漆黑雲層中飄下了零星雪花。在傍晚到晚上這段時間,雪勢似乎還會增強。目前除了雲霄飛車停駛之外,沒有其他影響。我暗自鬆了一口氣,不過湯野看起來頗爲失望。雖說如此,她的失落也沒維持多久,很快就恢復了活力。

「欸,接着去玩那個吧!」

湯野在前面帶路,我們三人跟在她身後,這已經是慣例了。高空鞦韆、咖啡杯以及旋轉木馬都玩過了,如果遊樂園的遊玩方式可以套公式,我們想必是幾乎沒有從中偏離吧,正確到可以作爲範例。

就在我們於園內四處穿梭時,日落時刻來臨了。

今晚格外寒冷,雪花依舊不斷飄落,爲陽光樂園上了一層薄薄的雪妝。雖然還不到需要撐傘的程度,但可以的話,希望能待在屋檐下——就是這樣的天氣。

考量到回去的時間,我們說好以下一個遊樂設施作結。選爲壓軸的是【大豔陽】,它是巨大的摩天輪,也是陽光樂園的象徵。具備放射狀燈光的外觀正如其名,宛如即將升上夜空的太陽。

我從口袋拿出一日通行證給卡司看,他就說「請往這邊走」,將我們帶到入口處後方。我們順着卡司的帶領坐進車廂之後,廂門隨即關上。

「……卡西歐同學,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我不喜歡卡拉OK。那時的氣氛讓人很難拒絕,我本來已經認命要去了,但多虧卡西歐同學阻止大家,我才得已解脫。我一直很想就這件事向你道謝,謝謝你。」

告白——這個想法在我腦中閃過,但我轉換了思緒,想着「唯獨練子不可能」,畢竟我們根本沒擦出火花過。

「其實,我……」

「這樣啊,太好了。我今天也玩得很開心,雖然覺得好像都是我一個人一個勁地興奮……」

「佈置結束後,擔任執行委員的同學就邀大家去唱卡拉OK對吧?說當作前夜祭。大家都很有興致,但只有卡西歐同學明確表示反對。你不只自己拒絕了,還讓前夜祭整個作罷。」

我轉過身時,一顆大粒的雪花從我眼前飄落。與白天相較,雪勢增強了。雖然地上只有薄薄一層積雪,但到了明天或許就可以打雪仗了。

忽然之間,在廁所遇到的那名女高中生的聲音再次於耳邊響起。

湯野大大地深呼吸,又隔了幾秒的沉默,她才下定決心開口:

練子含蓄地笑了一笑。

「哦,是有這件事呢……」

「果然嗎?唔哇,一回想起來就開始難爲情了……」

「還是下次再說吧。」

「有事想向我說?」

湯野遲遲沒有說下去。她一直低着頭,動也不動。仔細一看,便發現她放在大腿上的拳頭在微微顫抖。我本來以爲湯野會冷,但她臉紅到耳根,鼻頭還冒着汗。

「你、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

就在糾結的當下,輪到我們了。秀二和練子看來是鐵了心不坐,而且都排到這裏才說「還是算了」的話,這樣感覺也很差。

湯野在喃喃抱怨的同時,坐立不安地撥弄着自己的雙馬尾。

「呃,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話說回來……卡西歐今天玩得開心嗎?」

湯野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

「快看快看,佐伊坐在上面。它很用力在揮手耶。」

秀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然後以不太能釋懷的表情簡短說了聲「這樣啊」。他的反應看起來是有話想說,但也沒有進一步追究。

爲什麼現在會提起這件事?

「我、我說啊,卡西歐。」

「哎呀~真受不了。他們兩個到底在想什麼啊?下去之後得向他們說教纔行。」

「這是好事啊,在遊樂園玩得開心就像是種禮儀嘛。」

忽然間,歡樂的音樂傳入耳裏,似乎是夜間遊行開始了。我們四人走向主幹道,那裏已經擠滿了人。一輛輛燈飾多到刺眼的花車正在道路中央行進。

「話說回來,其實我很怕高呢。」

也不必勉強去打破沉默,我將視線移向外面。雖然摩天輪才走了四分之一圈,不過由於陽光樂園本身位於小山丘上,現在的景色已經很漂亮了。尤其是東邊的地表,閃耀得像是遍地灑滿了光粉。如果沒有下雪,應該可以望得更遠。

「就、就是啊!嗯,你說得沒錯!」

高中一年級的文化祭前一天。正確地說,是前一夜。由於佈置鬼屋很花時間,班上大部分同學都留下來做到晚上,當然有得到老師的許可。當時同班的我和練子也在場。

「那是熊熊孜孜。」

事到如今,他在胡說什麼?他在坐自由落體時明明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嗯,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畢竟我這陣子都在忙社團活動。」

湯野頻頻點頭。

就在即將輪到我們時,秀二拉高聲音「啊」了一聲。

「看起來都一樣。」

這裏沒有人煙,路燈的照明也很微弱。頭上自然也沒有遮蔽,白雪直接落到我們身上。夜間遊行正在進行的此刻,不會有任何人靠近這種地方。

我隱約察覺到湯野想說的事了。就算我缺乏這類經驗,還是可以明白。心跳開始加速,驚訝與緊張同時來到。

「……你還記得高一時,在文化祭的前一天,大家本來打算一起出遊的事嗎?」

湯野拚命地想叫他們回來,但兩人的心意已決。

湯野說完後將雙臂往兩旁伸出,她一本正經地說着理所當然的事,令我稍微笑了出來。或許是受我影響,湯野也發出「欸嘿嘿」的笑聲。

「那個……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向你說。」

然後我們就眺望景色,或是回顧今天拍的照片,直到摩天輪轉完一圈。一開始說話會語無倫次的湯野也漸漸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湯野「啊」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般指向花車上方。

我打算當作他在開玩笑而應付過去時,練子也輕輕舉起手說「我也是。」。

儘管對湯野感到抱歉,不過我其實鬆了一口氣。假如真的——如果是我誤會,會超糗就是了——是告白,我肯定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湯野長得很可愛,是個我配不上的好女孩,而且我也有點怕會和她當不了朋友。

「不用道歉啦,改天妳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我們立刻排隊,等待順位來到,四個人應該能坐進同一個車廂。

湯野低下頭,在大腿上握緊拳頭。

她的坐姿莫名拘謹,背脊挺得筆直,肩膀顯然很緊繃。

秀二眯起眼睛。

「真的很抱歉……我又覺得現在好像不太適合……抱歉……」

……這種感覺,難不成……

「感覺不太好意思呢,讓妳和我一起坐。」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些。抱歉囉,突然把你帶出來。回去吧。」

「你當時被全面唾棄呢,有人說你很不合羣或者乖寶寶之類的。不過……我還滿感謝你的哦。」

『小心練子。』

「咦?」

爲了再靠近一點,我們在人羣中前進。這時練子拉了我的衣服,壓低聲音向我說:

「真沒辦法呢,就我們兩個人坐吧?」

我默默地跟着走,練子在美食廣場的後方停下腳步。

我點頭表示「知道了」,接着就被練子拉着手鑽出人羣,就這樣離開主幹道。她到底要去哪裏?

「文化祭?」

這傢伙是故意設局的吧。

我感到害臊。這應該是要高興的場面,然而許多方面都很突然,一時之間想不到如何回應纔好。總之,我先回了一句「謝謝」。

「欸、欸欸……?哎,如果你可以的話……」

湯野叫了我的名字,我便將視線拉回她的身上。

「妳今天的確比平時還有活力。」

「其實我有懼高症,所以你們兩個人去坐吧。」

她沮喪地點頭。

「是那個像是河馬弟弟(譯註:《麪包超人》裏的角色。)的嗎?」

「雖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當時的卡西歐同學對我來說就是英雄。」

「請問是兩個人坐嗎?」

「怎麼了?」

一下摩天輪就看到秀二和練子在附近等待。秀二走到我身邊,在我耳邊問「怎麼樣?」。

爲何會在這時回想起來呢?那隻個是惡作劇,是個惡劣的玩笑——我應該已經這般說服自己了。但到了現在,警報聲卻於腦內鳴響。

「才、纔沒那回事!卡西歐又沒有錯……而且,哎,這樣也挺好的不是嗎?只坐兩個人的話,你瞧,空間就很寬敞了!」

總覺得她有些不自在。這次並非是我和湯野初次獨處,會是坐在摩天輪裏的情境讓她感到緊張嗎?

她的口氣不由我分說,或許是有什麼急事吧。

湯野慌張起來,然而秀二和練子都以含糊的態度敷衍過去,走出了排隊隊伍。看來他們兩人是真的不打算坐。都來到這裏了耶?

這是什麼?

練子突然撞上我的後背。與此同時,灼熱感在腰部附近擴散開來,就像是被淋到了熱水。我反射性地摸向變熱的部位,指尖便觸碰到了銳利的東西。

「根本不一樣!」

『你,可能會被殺掉喔。』

「不方便讓別人看到嗎?」

「你想一下,就是爲了準備展覽而晚歸、在學校待到晚上的那次。」

我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剛纔那段醞釀是怎樣啊?

「現在嗎?我是無所謂,不過先向秀二他們——」

湯野歉疚的程度有點誇張,還連續道歉兩次。

我記得那個女高中生還這麼說:

咚的一聲。

載着我們兩人的車廂發出「嗡」一聲大幅晃了一下,接着開始緩緩上升。車廂裏沒有空調,感覺有點冷。壓克力制的窗戶雖然擦得很乾淨,細小的刮痕卻很明顯。

「拜託,現在立刻。」

就只有這樣?好像有點掃興。如果只是道謝,也不用選在這個時候吧,不過感覺倒也不壞。我心懷感激地接受練子的謝意。

「嗯……我記得。」

「嗯……」

老實說,當時潑了大家冷水的氣氛很不好受,不過我不後悔。佈置結束時,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高中生不應該在這種時間外出。身爲立志成爲警察的人,自然是要阻止。

「沒什麼特別的。我們邊看風景邊聊天,然後就沒了。」

「喔,好。」

「——呼、嗚嗚。」

身後傳來抽泣聲。

我試圖轉過身,雙腿卻突然使不上力而跪倒在地,這時腰部附近有被拉扯的觸感。我跪着面向練子。

她的手中……如果我沒看錯,正握着一把利刃,而且刀尖還滴滴答答地滴落着紅色的液體。

喂喂……這是在開玩笑吧?

身體異常無力,我不禁以手撐地。灼熱感從腰部緩緩擴散到腹部,有東西垂了下來。

縱使如此,我還是想要設法站起來。噗嘶一聲,這次輪到背部受到衝擊。

「嘎——」

第二次是決定性的,不,應該說是致命的。利刃尖端刺破皮膚,穿過肋骨的縫隙,直達肺部——這過程的觸感彷彿慢動作。已經不只是疼痛的層次,極爲直接的死亡預感支配了我的思緒。

我已經連支撐身體都無能爲力,接着便倒在了地上。肺部無法擴張,吸不進氧氣。這種窒息感有別於喫了對手一記全力的單臂過肩摔。

感覺逐漸從肢體末端開始消失,冰冷的死亡從地面爬上了身體。

「嗚嗚……嗚咕……」

練子的抽泣聲傳了過來。

爲什麼是妳在哭啊,既然會哭就別拿刀刺我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在變得朦朧的意識之中,練子的聲音震動了我的鼓膜。

「求求你……救救馬醉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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