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葉之庭(秋月孝雄視角版) 全一冊

第二十一章

《言葉之庭(秋月孝雄視角版)》 · 加納新太 · 2987 字

穿過走廊的時候,鈴聲響了。傍晚的鈴聲彷彿在說,差不多該滾回家了。不知是不是因爲文化部的成員沒有熱切地在開學第天就開始活動,教學樓裏幾乎沒什麼人。

透過走廊上敞開的窗戶,我俯視着校門口的圓形花壇,恰好看見那個被叫作雪野老師的人0;我還無法把她和公園裏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1;抱着文件袋走向正門。夕陽灑在柏油路面和她的身上,鐵門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老師….」.

「雪野老師!」

好幾個學生一邊喊着一邊 跑向她。

看來這個雪野老師受到很多人的愛戴。我很熟悉她本人,所以能明白箇中緣由。

然而,她不知如何邁步,只能停滯不前,他們的愛戴也無法幫她跨出步伐。

那是當然的。畢竟始終是教師和學生啊,二者之間有嚴格的分界線。要想跨過那條線伸手去拉對方一把,確實太困難了。

如果我是她的學生,或許也會在今天跑向她的那羣人之中吧。

可現實卻並非如此。我是一個偏離正道的學生,不在乎逃學的後果,不會被學校的理論束縛,和她之間也不存在教師與學生這樣的身份定義。

這樣的事實似乎在慫恿我去做點什麼。

今天這.天已經足夠我思考了。所有線索像標準化產品的接合處那樣嚴絲合縫地拼到一起。

早上化了完美的妝,穿上毫無褶皺精心保養的西服,然後去公園的長椅上獨自坐一天。

這種狀態簡直不能更清楚了。

今天一定要去學校。她沒有一個早上不是這麼想的。

我彷彿能看見,在某個車站的月臺上,她像是雙腳被捆住那般跨不上電車,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動門關閉。電車滑出月臺,空留她傷感的身影。

電車是上不去了,可要是回家,待在靜悄悄的屋裏又會胸口作痛,去喧鬧的咖啡館或家庭餐廳也很難受,她只好去公園的長椅上坐着。我深深地理解了她的這種心情。

她害怕自己孤身一人,但也不敢去觸碰那個撇下自己漸行漸遠的社會,最後便選擇了界線模糊的第三個選項,去了公園的長椅那裏。我真的體會到了她的心境。

面對少數過客,她感到有些緊張,獨自一人乾坐在那裏,只是任時間流淌,一動不動地盯着天上漸漸變化的光影。

必須改變自己。必須應對狀況。必須有所行動。

啊啊。

相澤祥子冷冷地問。我無視她的態度,繼續說道:

「你好過分哦。」

「不過,下次她大概會正眼瞧瞧你吧。」肌肉男說。

閃着白光,一次又一次爆炸。

我慢慢靠近那個肌肉男,湊近他的臉。這種自以爲是的男人最討厭扭頭示弱了,這是可乘之機。我使勁衝着他的鼻尖揮出一記上勾拳。對方向後一仰。接着我身體一沉, 借勢悶頭往他的肚子頂過去。

我的腦內反反覆覆經歷着激烈的碰撞,身體卻不知該怎樣把它表現出來。

「你是什麼來頭?」肌肉男吐出幾個字。我伸出雙手把旁邊的椅子扳倒在身後,藉着反作用力爬起來。

不。

「你是相澤祥子?」

我絲毫沒理他,俯視着女生問道:

她的心中滿是焦躁,身體甚至都要燒起來了,卻不肯聽話地動起來。

「我啊…」.

現在,我想不管不顧,立刻配合腦內的炸裂扣動扳機。快來人教教我,要怎樣才能把腦中的衝突抽離出來。

但我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對方並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被撞飛出去。他制住了我的突擊,把抓住我襯衫的衣領, 然後一腳踢上我的肋骨。我疼得無法呼吸,想彎起身體,他卻從上面硬是把我拎起來。隨後,我被用力地扔了出去。對方接着招呼了我好幾拳,把我格到牆t.我想反抗,但即步沉得拾不起來。我想揪住對方,對著他的肚子來兒舉,但沒打出什麼氣勢。他應該真的練過柔道什麼的。他腳上穿着室內鞋,伴隨着聲響瑞在我的身體上。我好不容易纔忍着沒喊出來。那傢伙不知踢了我幾次,最後把我踢翻在走廊上。我的整個身體都感受到油氈的冰涼。

「話說回來啊,祥子,你也太會見風使舵了吧。」

我擦了擦嘴角站起來,這時才發現嘴裏有血的味道。

我的左眼下方突然喫進一記重重的衝擊。那一瞬間,我失去了平衡感。桌椅相繼倒下發出鈍重的響聲,之後我才發覺是自己的身體弄出了這麼大動靜。我仰面倒了下去,但還未感受到疼痛。

「那你可得謝謝我們啊。」

在大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已經青筋暴起了。那一秒,我的視野變得狹窄,眼前一片血紅。身體比腦子先步一做出反應,我伸手打了相澤祥子一個耳光。

我還無法大聲地說出「我要製鞋」這種話。我只是在不斷摸索,希望能成爲那樣的人。所以,並不知道這個方法是否正確。

「說得好。』

「幹什麼,高一的?」那個肌肉男問道。

「那傢伙太低能了啦。」

教學樓二樓是高三的教室,我並不熟悉這條走廊。我沒有遇到其他人。傍晚的天空着陰鬱的紫色。 我拉開陌生教室的移門。踏人裏面的瞬間,迎面是逆光,讓我時看不清裏面有幾個人。不過,從影子來判斷,應該有兩女兩男。其中一個男人似乎練過摔跤,體格相當健壯。

另一個女生尖叫了一聲,僵在原地。相澤祥子坐在椅子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那記耳光的手感遲了幾秒才傳到手上,我這才知道那一下的威力比想象中的大。

「關我什麼事,那個不要臉的老太婆。」

「因爲雪野已經不是老師了。」

「你是誰啊?」

我是一個要製鞋的男人。

腦海中迸發出一種情感。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當時竄過腦裏的閃電,那就是一我想要一把手槍。我活到現在從來沒動過這種念頭。

就和處刑一.樣吧。

我垂下眼睛,慢慢地呼着氣。

「搞什麼?難道你喜歡上那個老太婆了?

「幹什麼啊,小子!」肌肉男揍了我後吼道。那個不知叫什麼的女生則不停地念叨着:「怎麼了?怎麼了?」

體內像是被相機的閃光燈炙烤着那般,亮得刺眼。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光是我聽到的隻言片語,便讓人犯惡心了。不過,我倒也由此知道誰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祥子,你不認識他吧?」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事到如今我纔來想象。

此時此地,我想要一把手槍。 不是手槍也行,總之給我一個能爆炸的東西。

龐大的怪物嘲弄道。

我再次撲向那個肌肉男。不打女生,不打弱小的男生,算是我最後的尊嚴。對方輕巧地避開了我的攻擊,一拳把我放倒,接着踢個不停。兩個男生一起上陣,一個踢肚子,-一個踢背部,我就像一隻足球一樣 被踢來踢去。我剛想爬起來又被絆倒,似乎想讓我別忘了自己是一隻球。我爲了保護身體而蜷縮着,這時,一股怪力又把我拖起來摔到牆上。他們似乎不喜歡用拳頭,大概是想爲「撞倒」或「絆倒」這類藉口留個餘地吧。我想揍他們,想把他們綁在一塊,用盡全力揍扁他們。我攥緊拳頭,指甲都要摳進手心裏了,但拳頭揮出去後沒能打中他們。他們擰着我的手腳,我根本無法打他們。他們的膝蓋和手肘卻能趁機頻頻砸到我的身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說雪野老師辭職了。」

「去告訴老師吧。」那個不知名的女生說。

聽到這句話後,相澤祥子板着臉別過頭去,恨不得啐口唾沫似的說:

女生抬起視線。我確定,這傢伙就是相澤祥子。

「真可憐,該不會被她騙了吧?」

我已經呼吸得夠慢了,爲何頭蓋骨內側的壓力還在不斷上升?

不過,我在這裏,我知道她的情況。

我拉開門走進去時,四個人都沒當回事。當我繞開桌椅徑直逼近時,他們才注意到我,繼而停住嘴,這時我已經站在中間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生面前。

不知是誰的聲音。

相澤祥子彷彿是壓軸人物,最後-個來到走廊,用可憎的聲音說道。

人用腳走路,而我下定決心要與之息息相關。

我想象着那種狀態。

只能被所有的人和事物拋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走纔好了。」不知怎麼走路的人,哪裏都去不了。

記憶某處掉出一塊聲音的碎片。

相澤祥子說道。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哪裏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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