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全歌·人魚
《物語系列④ Off Season》 · 西尾維新 · 2.8萬 字

001
周防全歌成爲人魚,好像是高中一年級那時的事。她自己宣稱「不是人魚,是半魚人」,不過這裏就稱她是人魚吧。因爲與其煞有其事引用克蘇魯神話,我覺得散發清秀英氣的她,真要說的話當然比較適合「人魚」這個稱呼。
大卡車爲了閃避闖紅燈過馬路的小學生緊急打方向盤,將剛好走在人行道的她撞落水渠。遭遇此等不幸的她全身重創奄奄一息,卻因爲喫下療效靈驗的「人魚肉」撿回一條命。
因爲喫而成爲不死的她,因爲被喫而成爲不死的我,某方面剛好成爲對比,但這段經歷爲今後的人生帶來莫大的不便,基於這層意義來說,我們一模一樣。
想獲得任何東西都要付出代價。
有得就有失,獲得的東西可能會失去,失去的東西卻不會回來。
如果是生命或不死就更不用說了。
她原本是前途有望的游泳選手,卻在那之後就無法游泳。不是車禍的後遺症。這部分多虧「人魚肉」沒留下任何傷痕,康復到毫無後遺症。
也不是因爲摔落水渠造成的心理創傷。
留下心理創傷反倒是車禍之後的事。
不知道該說是喫了靈驗的「人魚肉」而遭天譴,或者說這也算是一種食物中毒,她康復之後成爲泡水就會變成人魚的體質。「變成人魚」聽起來挺浪漫的,不過請各位聽我說完。
總歸來說,是逆向進行生物的演化。
打翻飲料弄溼皮膚會長出鱗片;雙手沖水會在洗乾淨的同時變成鰭;洗澡的時候會失去雙腿成爲擺動的魚尾──是這樣的意思。甚至不能在雨天出外行走,否則連使用肺部呼吸都有困難,可能會在路邊窒息。
死掉比較好。
她好像不只一次抱持這個想法。和我一樣。
聽說她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妥協點,不過在那之後又經過十年,某種程度來說已經能應付這種體質的她,如今好不容易能抱持「比死掉好一點」的想法了。
「當時如果是闖紅燈的小學生被撞該有多好……我現在終於不會這麼想了。希望不久之後可以抱持『光是活着就是一種幸福』的想法。」
……無論如何,要從二十六歲的女性口中問出這麼私密又敏感的回憶,各位或許認爲我想必花了不少時間,但是並非如此,以上都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聽她說的事。
雖然不算回禮,但是關於我從高二升上高中的那個春假被吸血鬼吸血,反過來對吸血鬼吸血因而成爲吸血鬼──成爲半吸血鬼的來龍去脈,我當然也是一五一十告訴她。
二十三歲的阿良良木歷任職的地方,就是這麼開放的職場。
名爲直江津署風說課。
002
除去昏迷的那個孩子,實際上是四人之中的三人。
大概是在享受年幼晚輩聽不懂比喻的世代隔閡吧。
是我的工作。
我們不想讓自己以外的人們遭遇比死還煎熬的下場。
想到今後不知道會被問相同的問題多少次……哎,明明才第一次,我就感到不耐煩了。仔細想想就很奇怪。因爲我明明已經鉅細靡遺說明住在我影子的吸血鬼,卻還沒說明我選擇走這一行的理由。
「這是怎樣,哪門子的高中生活?」
但我不能這麼做。不該這麼做。
都市傳說。道聽途說。街談巷說。
這位周防小姐以戲謔的語氣改口問。
只不過是平常理所當然在做的事情變成工作罷了。不是興趣成爲工作,是日常成爲工作。
對她來說,這十年大概匹敵八百年吧。
「很久以前,我遇到一個令人火大的騙徒。被騙得慘兮兮。逮捕那傢伙是我的夢想,我的夙願,所以我成爲警察。」
「……這條河有河童嗎?」
我聽不太懂這個比喻。
周防小姐不禁失笑。
不過讓他們喫我的肉就能康復了──周防小姐隨口接着說。
總之,這也不是謊言。
但我覺得僅止於不是謊言。
「先不提這樣是不是過度保護,實際上已經出現這種聲音了。有人覺得或許應該禁止進入河岸,覺得學校應該教育孩子們別靠近河岸。」
或者是可信度很高的傳聞。
猶豫到最後,我這麼回答。
貢獻家鄉啊……但我不是這麼愛鄉的類型。
聽完她的說明,我重新看向河流。浩蕩的河水雖然不到激流或急流的程度,但應該絲毫無法保證絕對安全吧。
直江津署風說課嗎……
以及──風說。
不愧是臥煙小姐的心腹。
「阿良良木,你爲什麼想當警察?」
「溺水的五個孩子之中,多達三人提供相同的證詞──不是溺水,是被『看不見的手』抓住腳踝拖到水底。」
對於這個再怎麼樣都不習慣的稱呼,我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對於這個不自在的問題也是如此。
這是怪異現象的自產自銷。
即使不是擁有變身體質的周防小姐,我也不認爲有誰敢抱持輕鬆的心態踏入此等水流。
至少在本次的案件,仰賴我這個年輕的新人應該沒錯……居然派遣怕水的她來到水邊,風說課的課長個性真壞。
「啊啊,你是這裏的居民,不必說明這種初步的情報吧?」
當年總是搞不懂班上大家究竟留下我跑去哪裏,原來如此,他們是到這種地方玩耍。
而且,也稱不上一帆風順。
「…………」
她接着說。
怎麼回事?
好大的一條河。應該說好寬的一條河。看起來甚至可以泛舟的河。
我不認爲自己有前者那種值得讚許的心態,也不認爲自己沒有後者那種投機取巧的心態。
周防小姐聳聳肩。
「那麼,總之問題就暫且擱置了?」
即使長大成人之後得知這個事實也沒什麼用。
「總之如你所見,這條河大到可以游泳。到了夏天,會有家庭來這裏烤肉,也是孩子們絕佳的玩樂場所。」
這個意見不像是出自二十六歲的人口中,真的是老成的意見。不愧是喫過人魚肉的人。
「真風趣。」
身爲二十三歲的大人,我就盡我所能,粉身碎骨爲部門效力吧。
「我不擅長使用平輩語氣。因爲我教養很好。」
一點都稱不上。
「先不提大衆論點,以這條河來說,如果出人命應該會二話不說進行管制。幸好戲水旺季在這之前就結束了。」
雖然難以理解這番話的正經程度,但怕水的周防小姐和河流的距離是我的兩倍左右,一副連一滴水花都不準濺到身上的態度。她一如往常維持滿不在乎的表情,但是在河岸維持相當警戒的態勢。
只是因爲我成爲無趣的大人,纔想要管制孩子的娛樂到過度保護的程度嗎?
剛纔周防小姐形容爲「絕佳」,但是這樣看就覺得這裏當成孩子們的玩樂場所很危險。
「啊,恕我失禮。阿良良木警部補,您爲什麼想當警察?」
這單純是從「大人的角度」來看嗎?
取締風說。
「天曉得。說不定是人魚。」
「…………」
她這麼說。
「是喔,騙徒啊。想負責智慧型罪犯嗎……很像菁英階級的想法。那麼,分發到風說課這種鳥地方,以你來說是大失所望的感覺?總之只要忍四個月喔,好好努力別頹廢了。」
畢竟我甚至不知道這裏有一條河。
阿良良木警部補。
沒有雄心大志,卻也不是沒有心機……我就是這種人。
臥煙小姐在我居住的城鎮設立的這個部門真是不得了。
語氣像是在消遣,實際上應該也只是被這位大姐姐消遣,但我身爲當事人不禁深思這個問題。
高中時代曾經騎着腳踏車到處跑的我,相信自己的行動範圍還算廣,甚至認定我所居住這座小而美的城鎮,包括暗巷在內沒有我不知道的場所,不過像這樣相隔四年返鄉一看,就體認到這是我傲慢的誤解。
「所以……周防小姐,這次是什麼樣的傳聞?這條河出現什麼樣的傳說?沒人好好對我說明,我就這麼受命和您搭檔……不過課長說細節問您就好。」
「但我認爲這也不是全盤否定的做法。希望危險的老舊遊樂設施一直留在公園,只不過是老年人的鄉愁。」
「大概是女性比較容易對超自然或靈異這種浪漫的玩意入迷吧,來這個部門的都是女生。男女失衡不是好事喔。所以阿良良木你就不用客氣,盡情享受這種後宮狀態吧。」
「不,您沒說明的話,我會爲難的。」
這四個字聽起來挺奇妙的,而且不太協調,但這正是風說課的業務內容。
那個人無所不知,或許早已看透我將來會成爲警察,纔會選擇我家鄉的直江津署做爲典型的範例吧。我久違四年想這麼臆測。
「我沒有直接認識臥煙小姐,但是我受過她不少恩惠,所以想立下相應的成果報答。至今人生一帆風順的阿良良木警部補或許是逼不得已,但你待在我們課的這段期間要好好幫忙喔。當成對家鄉的一種貢獻。」
若要這麼說,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也只要喝下我的血就能完全康復吧。
「就說我沒這麼想了。」
「至今都沒發生特別嚴重的問題,不過今年夏天接連發生溺水意外。有五個孩子溺水。」
而且這四年來,我並不是遠離怪異現象生活。即使離開城鎮,我的影子依然緊跟着我,而且這個影子也是吸引怪異接近的影子。
「用平輩的語氣就好啊?畢竟我們年齡相差不大,階級也是你比較高。你是警部補,我是普通巡警。」
這種輕舉妄動會誕生何種悲劇,周防小姐與我都很清楚。
「嗯,這就某方面來說是一種嘗試。是臥煙小姐採取的諸多措施之一。不過阿良良木警部補可能會覺得大失所望吧。」
「嗯嗯。意思是自己也得成爲警察,否則無法超越父母?還是說可以靠着父母的人脈出人頭地?」
五人之中的三人。
「就像是公園的遊樂設施一個個消失那樣?」
OK。
「這邊可是非常仰賴你喔。說正經的,雖然是特考公務員的研修,但你是好不容易加入的男性戰力。」
「不過老年人的意見是改不掉的。你想想,那時候的道路交通法還很寬鬆,生產的車子,安全帶有跟沒有一樣,但還是可以開上高速道路。」
「光是確認的就有五人,實際上可能更多。總之目前爲止沒出人命。不過,失衡不是好事喔。」
她說。
「大概因爲家長是警察吧。父母都是。」
「不是擱置,是懸而未決。雖說沒出人命,但是五人這個人數有點嚴重,心情上也很沉重。而且其中一人病情危急,還沒回複意識。另外四人也有人骨折,現狀不容大意。」
如果不看內容,從數字來看堪稱可信度很高的證詞。
「這種狀態我在高中時代就受夠了。」
「我不認爲這裏是『鳥地方』喔。不過確實出乎預料就是了。公家機關居然有這種部門。」
「總之,河岸要不要架設圍欄交給公所決定,這不是我們的工作。我們的工作是取締風說。」
這個難爲情的頭銜也一樣,只要通過國家公務員綜合特考進入警政體系,任何傻瓜都可以從警部補開始往上爬,如此而已。只看這部分的話,連父母的人脈都不需要。
幸好我擅長粉身碎骨。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比方說,我不知道這樣的大河流經我當時就讀的直江津高中附近。
說來遺憾,教養良好的我度過的童年,和帶我烤肉的家人或是一起玩樂的朋友無緣。
我打趣說完,周防小姐這麼回應。
她表情僵硬,大概不是在開玩笑。
甚至有種硬派的氣息。「至少孩子們的尻子玉沒有被挖走。只不過,今年突然頻傳溺水意外是不爭的事實。這可能會成爲怪異奇譚的溫牀。要趁早斬草除根。」(注1:日本河童傳說虛構的人體組織,位於肛門裏的小球,被河童挖走的話會失去靈魂甚至喪命。)
周防小姐平淡地說。
聲音不帶情感,和粗魯的宣言成爲對比。
不冷漠處世就活不到現在的人魚如是說。
「……周防小姐,您爲什麼想成爲警察?」
不是講客套話,也不是想還以顏色,我只是忽然好奇這麼問。
雖說她和我一樣因爲怪異奇譚的後遺症而揹負身體上的限制,但肯定也不必成爲警察。只要不當警察,周防小姐肯定不用像這樣靠近水邊。
「阿良良木,你喜歡職棒嗎?我超喜歡的。」
「咦?」
「喜歡到連二軍的比賽都看。」
「那您真的很喜歡耶……」
如此回應的我,對她意外的嗜好感到驚訝,以爲這位大姐姐巧妙轉移話題,但我錯了。
周防小姐接下來這麼說。
「可是,當我看到選秀會,我就挺心酸的。棒球打得這麼好,實力像是怪物的選手們,甚至不能加入喜歡的球團。想到這裏我總是會思考,選擇職業的自由是怎麼回事。」
嗯。
嚴格來說,選手應該也有權拒絕,所以事情大概沒這麼單純,但我可以理解她想說的意思。我成爲警察的過程中,也姑且摸索過不同的路,但每次都會面對不同的現實。
現實。悶悶不樂的事實。
相較於面對怪異,這面牆更加堅固。
久違回到老家過生活。
即使如此,依照外行人的判斷,這條河一個夏天發生五次溺水意外似乎太多了。如果有人說另有原因也難以否定。只不過,和高中時代不同,這時候不容許進行外行人的判斷。
003
……而且說來遺憾,就周防小姐看來,我變得像是快要溺水的傢伙。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說什麼了。
「饒了我吧。拜託不要喫我的同事。」
毫無意義裝模作樣的動作。
「『人魚肉』嗎……確實連吾亦尚未喫過。不曉得滋味究竟如何。」
「雖然這麼說,但也要讓妳稍微幹活纔行。忍,怎麼樣?這條河有怪異嗎?河童或是人魚都好,不然就算是懷念的重蟹也行。」
她說的反而沒錯。
頂着吸血鬼招牌前來研修的警部補因爲心臟病發喪命,這也太令人失望了。能讓臥煙小姐顏面掃地是大快人心的事,但我可不想只爲了這麼做就賠上性命。
我一邊說,一邊朝河流踏入一步。四下無人是淡季的好處,不過河水當然冰得像是會出人命,這是淡季的壞處。
雖然立場和忍野那傢伙或斧乃木不同,但我必須以專業刑警的身分進行判斷。即使只有四個月的研修期間,我也要以風說課成員的身分努力。
高中時代說出的這段青澀承諾至今依然有效。
真的假的?
這方面不該敷衍了事。
「喀喀!」
她將預先準備的毛巾遞給我(這時候的她把手伸得筆直以免沾到水)。
我按照以前游泳課學到的方式,在水邊掬起河水潑向自己的身體適應水溫,然後繼續往河中間走。
「就吾來看,五件之中應該有四件不是意外,是案件。而且倘若置之不理,受害者只會一直增加。」
肌肉一點都不重要,但總之周防小姐離開河岸回去了。爲求謹慎,我多等五分鐘左右才當場蹲下,輕敲自己的影子。
因爲是夫妻一起去,所以應該不叫做單身赴任,總之我在大二春季離家,後來是姐妹兩人住在家裏,不過再過一個月之後,月火居然很乾脆地休學,重新就讀海外的大學。
簡直是僧侶的冷水苦行。
我回想起這個懷念的女童。
成爲警察的第一份工作居然是游泳,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說起來,吸血鬼也不擅長應付流動的水,不過這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
無法當成參考。
我會變成薪水小偷。明明是刑警。
自然現象特有的隨機刺激很有趣。
「身爲人類,只能成爲自己能夠成爲的東西。可能是警察,可能是人魚,也可能是吸血鬼。」
還是說這個動作暗藏玄機?
工作是一種忍耐。
單純是因爲懂得分際的大人不會到河邊戲水導致溺水?還是因爲愈年輕的人愈容易遭遇怪異現象?這部分難以判斷。
要是我這麼說,周防小姐大概會自虐放話說「我也是不上不下的半魚人」,所以我沒說出口。
河水的冰冷在適應之後甚至很舒服,待在清澈的水裏不會激發不安,雖然水流絕對不算平穩,不過這裏具備的娛樂性質,令我理解到這裏爲何會成爲祕密的遊樂場。
現在是戲水淡季,河岸只有我與周防小姐,趁着四下無人完成調查工作吧。既然周防小姐不能下水,只能由我實際調查案發地點。
「原來如此。但是要叫吸血鬼的話,麻煩稍等一下。不可以在我的面前叫出那孩子,我不想被喫掉。」
她這麼說。
當然,一個不小心恐怕會抵擋不住水流,河底的石頭長滿溼滑的青苔,踩到的話可能會打滑,所以危險程度應該是漂漂池比不上的……
斧乃木嗎……
「那麼,我現在就趕快回署裏吧。查到東西再寄電子郵件給我。」
在正常模式下,我沒有周防小姐那種不死之身……是稱不上人類也稱不上怪異的半吊子。
「這樣啊。我可以用手機拍照嗎?」
「咦?要叫了?太早下判斷了吧?」
「但我工作並不是爲了養妳……」
啊啊,對喔。
忍說着搖了搖頭。
真的像是來河邊戲水的連身泳裝。
「沒辦法了。我叫忍出來。」
像我這樣在升上高三的年紀才遇見吸血鬼的案例比較稀奇。記得周防小姐喫下「人魚肉」也是十五歲左右的事。
也因而想要確認一件事。
應該不是等三個孩子從高中畢業,不過在麼女月火就讀大學的時間點,擔任縣警幹部的父親與母親調派到中央了。
「不喫不喫。吾可不想大鬧主子之職場。畢竟直接關係到吾之生活,汝就好好工作養吾吧。」
我豎起大拇指(不過感覺像是快要滅頂)表示我完全沒問題。實際上,暫且不提我旱鴨子的悽慘模樣,即使我走到河流最湍急的位置,下定決心潛到水底,也沒發現什麼問題。
「讓機密本身消失就是我們的工作吧?我甚至希望開個實況轉播。你難得有這身肌肉,也必須炫耀一下才行。」
不同於基本上給人無害印象的人魚,我與忍光是能像這樣活下來就很神奇。
好啦,不上不下的兩人一直這樣看着河面也沒用。
「寄電子郵件就好?不用保密?」
「是嗎?這樣啊……那麼,這條河發生的五件溺水意外,始終只是意外?」
「一切都想靠自己解決,會把事情愈搞愈大。這是我二十歲之前的經歷,我或多或少吸取了一些教訓。」
周防小姐是人魚,也就是說,現在她自己就是「人魚肉」。不只是連昏迷的重傷患都能康復的靈驗療效,這種肉非常美味。
已經和忍來往五年多的我,不認爲她會不顧後果朝着「人魚肉」──也就是我的前輩一口咬下,但是課長與周防小姐提防她也是理所當然。
哇,真的好深。
該怎麼說,哎,這妹妹本來就不是屈居於日本的池中物,所以就某種意義來說,她這樣的規劃合情合理。不過這麼做的結果,就是火憐後來落得必須一個人住在這個家,我對此有點覺得過意不去。
我在樹木後面換上泳裝。
「當然不可以。」
我移動到我踩得到底的位置。
而且也沒率先脫。
說完,周防小姐看向我的影子。
在這個狀況,「中立」的結論相當於證實這個風說。
看來今天的心情不只是不差甚至特別好,我才敲第一次,金髮幼女就從我的影子現身。大概是我這個宿主依然穿着海灘褲(我是爲了在河裏游泳才換裝,所以應該說是河岸褲?),忍也穿着泳裝。
畢竟只有短短四個月,我決定研修期間住老家。
「我還以爲你會再靠自己努力一下。」
「不,這可未必。」
「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十六歲以上的被害者吧?」
我不是外行人。
因爲我活着就能讓忍活下去,因爲忍願意活着,所以我也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妳的生命明天到了尾聲,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夠。」
雖然這麼說,不過陪我走過青少年時期的阿良良木家,現在只有長女阿良良木火憐一個人住。
課長嚴格警告過這件事。
「這樣啊。」
我的工作是在風說成爲怪異奇譚之前「毀」掉,所以「怎樣都不好說」這個結論等同於沒在工作。
是阿良良木歷的最優先事項。
一個人補。
「不是練出來的,是體質。」
所以我早早放棄,不做無謂的抵抗,戴上泳鏡主動蹲下去。總覺得像是把童年沒和大家一起玩的份在這時候補回來。
忍當了將近六個世紀的吸血鬼,終究沒辦法在短短几年改變作息,基本上現在依然是晝伏夜出,不過只要她心情沒有特別差,都會回應我的呼喚。
我刻意說出這個明確的事實。
「阿良良木,沒問題嗎?真的不行的話,我去幫你吧?」
忍露出牙齒笑了。
忍和我一樣,如今不再是吸血鬼,但即使不會吸人類的血,吞食怪異的性質依然完整保留。我打算活用這個特性,請她「鑑定」這條河是否有怪異棲息,但要是無上美味的肉近在咫尺,我不認爲她做得出正確的判斷。
我一邊上岸一邊這麼說完,周防小姐好像嚇了一跳。
「唔哇,阿良良木,你身體練過耶~~難怪想率先脫衣服。」
倒也不能這麼說。
「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七歲。感覺這部分沒有失衡,分佈得相當平均。順帶一提,最大的那個十五歲孩子,我想應該比你還高。因爲他說在最深的位置也踩得到底。」
004
就像是漂漂池那樣吧。不對,我說反了?應該說漂漂池很像河流?
客氣來說不算長人的我(大學時代也沒繼續長高),執行起這項任務可說是相當艱鉅。
「『懷念』是嗎?若要這麼說,這座城鎮亦是相隔多年才重返。看來成爲神之迷路姑娘平定得很好。雖然對吾而言滿肚子火,肚子空到只剩下火,但從靈力層面來看非常穩定。」
「周防小姐,您剛纔說的溺水孩子,具體來說是幾歲?如果是小學生左右,我覺得即使在淺灘可能也站不穩……」
勘查事故現場之後,只能做出「怎樣都不好說」的結論,但是隻有忍野咩咩能被允許秉持這種中立主義。
嚴格來說,我是連吸血鬼都當不成的傢伙。
害她失望了嗎?但我也不想逞強。
然而既然這麼想,我應該更常回家就是了。
所以,我決定至少在這四個月對火憐好一點。
只不過,重新下定的這份決心,在我打開懷念老家的玄關大門時消失。因爲這間一個人住過於寬敞的獨棟住宅,被她弄得亂七八糟。
我花了三天才把家裏收拾乾淨。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我和哥哥不一樣,去年就開始工作喔~~」
身爲哥哥,我姑且接受她的這個解釋。
基本上,最早離開這個家的我沒權利抱怨,而且說到出社會,火憐是我的前輩。她在高中畢業的同時開始工作。
而且是在直江津署。
她從國中時代習得的強力格鬥技,我一直在想她到底能運用在哪裏,沒想到可以用來逮捕罪犯……昔日在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負責實戰的阿良良木火憐,現在是生活安全課的巡警。
說這是量才錄用也沒錯,但我居然被妹妹搶先一步。
雖說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不過警察夫妻的長子與長女居然都成爲警察,這麼一來月火的奔放程度就很顯眼。不,動不動就容易被哥哥或姐姐影響的那個麼妹,或許是在將滿二十歲的這時候終於獲得欠缺至今的獨立心態。
「請慢用!」
「我開動了。」
雖然在收拾整理這方面完全不行,但是至少火憐在這段獨居的日子裏,成功習得料理技能的樣子。
這麼一來,我就更沒辦法對她說大話,也辦法擺架子了。
都離家四年了,所以這也理所當然吧,但我總覺得自己是來到別人家做客。
「所以?哥哥,怎麼樣?哥哥警部補?」
「不準叫我哥哥警部補。不準打從心底瞧不起我。我是特考公務員喔。」
「這頭銜的形象爛到不可思議耶。是因爲電視連續劇嗎?」
我也這麼想過。
「住手,那是年輕時犯下的錯誤,而且我今天去了工作現場喔。」
風說課的成員,幾乎所有人都以某種形式牽扯上怪異,導致身體與人生被怪異糾纏,不過基本上好像只有我能和怪異本身交談與溝通。
而且社交性和學生時代一模一樣,羨煞我也。
羽川的海外與月火的海外,在意義上大不相同就是了……不過,這麼說來,我周圍前往海外的傢伙還真多。難道在我的高中時代,身邊盡是在日本不會被看好的高材生?
不是從總部,而是從地方轄區逐漸掌控的手法,也像是在黑白棋搶得角位般巧妙。
我聳肩說。
「那條河好像連續發生溺水意外。孩子接連溺水,引發奇怪的傳聞。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調查這個傳聞。」
「…………」
看來忍有忍自己的基準。
我提出自己僅有的主張。
看來終究沒傳出「怪異如何如何」或「妖怪如何如何」的傳聞,不過原來如此,畢竟不是完全祕密的部門,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當前的傳聞都相當接近真相。
「沒發現什麼問題,玩得超開心的。」
「怎樣的事情纔算奇怪?」
菁英的主張。
不是幫人,是幫我的基準。
這是幸好沒成真,一點都不實際的如意算盤。
我想起忍的那句話:「五件之中有四件不是意外,是案件。」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想做這種工作……不過看到妹妹的社交性,我深刻體會到周防小姐所說「只能成爲自己能夠成爲的東西」這句話的意義。
適度趨近於真相。
總之,正因爲有這種投資上的意義,臥煙小姐纔會那麼照顧當時高三的我,這麼一來,雖然不是學周防小姐說話,但我必須報答的恩情也多不可數。
不提這個,說到我想趁這個機會見面的老朋友……哎,終究不是完全沒有就是了……雖然現在也一樣,但我以前的人際關係差到難以想像。
正合臥煙小姐的意。
「聽說主要的工作是調查當地流傳的危險傳聞。該說防患未然嗎……造成悲慘的結果之後,留下『明明事前商量過啊』這種悔恨的例子不是偶爾會有嗎?設立風說課就是要防止這種狀況……不是在事發之後解決,是在事發之前解決。但也有很多人從反方向解釋喔,認爲風說課的工作是證實事件不會發生。」
交朋友會降低人類強度。
「幸好風說課好像沒把我晾在一旁,會好好把我當成便利的工具使用。不只帶我到工作現場,也沒把我當成瘟神。」
這是我以前常聽的臺詞。
「嗯?沒有喔。都是成年人。」
高中時代出醜丟臉到那種程度,如今想好好表現一下挽回顏面。這樣的想法當然也是有的。
不能當成「童言童語」帶過,要好好驗證。
我屢次想改,卻就這麼一直改不掉。
明明那麼拚命苦讀,比考大學的時候加倍用功,好不容易通過國家公務員綜合特考,結果形象卻這麼差……
008
即將進行研修時,久違四年見到的臥煙小姐說過以下這番話。當時我懷疑她認真到何種程度,不過關於這件事,那個人看來比我想像的還要認真。
現場辦案的警察嗎?
「真懷念啊!」
那麼就目前所知,果然只有小孩子溺水。
「順便問一下,小憐。妳剛纔說『莫名其妙的傳聞』,具體來說,妳認爲風說課是什麼樣的部門?」
對於高中時代落魄到吊車尾的我來說,我果然很難開心說出這種字眼。
「所以妳知道嗎?還是不知道?」
這麼一來,我反而在意那個孩子會提供什麼樣的證詞。
「唔~~……像是容易溺水的地方,或是容易打滑的地方……或是露營的時候,有沒有人突然身體不舒服……」
這部分也是要讓事實逐漸攤在陽光下的一種嘗試吧。
白天潛水的時候,確實看到挺大的魚在河裏遊動。
老實說,我原本擔心在研修部門會不會也被現場辦案的警察霸凌……爲什麼出社會還得這麼想……幸好風說課不會這樣,但我基於另一個意義被當成菁英。
「聽妳這個妹妹說出這種話還真是讓人火大。我好想任憑衝動與情感的驅使修理妳一頓。」
「是否看見『看不見的手』」這個問題本身就相當奇怪,不過怪異奇譚就是這麼回事。
應該說,這也堪稱是必須進行的詢問程序。雖然把工作帶回家不是好事,但是青少年時期有別於我整天往外跑的野丫頭火憐,肯定在那條河邊玩過。
「這樣啊……我再問一個問題當參考。參加那次露營的成員都是同事?有沒有人帶家人來?也就是說……前輩帶孩子參加之類的。」
「是喔,溺水意外啊。這就是我不知道的事了。我毫不知情就在河邊露營。我做了壞事嗎?」
盡力而爲吧。
「小憐,妳知道我的母校直江津高中旁邊有一條大河嗎?」
「這是搜查上的祕密……好像也不是。」
問問她當時的樣子吧。
雖然不是套用「舊瓶裝新酒」這句比喻,不過這時候就向傳統的專家看齊,親自跑一趟吧。雖說是傳聞,但是有時候只聽人說也沒什麼頭緒。不過也是因爲我個性比較差,會想知道「朋友的朋友是誰」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滲入的人才爬得夠高的現在,計劃正式開始推動。所以我在這個時間點進入警政體系,果然不是單純的巧合吧。
年輕時犯下的錯誤,我可不想以這種形式遭到報復……不過另一方面,老實說,我也曾經這麼希望,這件事要保密……不是靠有力父母的人脈,而是靠有才妹妹的人脈,順利度過這段研修期間該有多好……我曾經打着這種如意算盤。
妹妹大口攝取比我多一倍的熱量,同時賣弄小聰明說出這個比喻。不誇張,這個妹妹的身高大約是我的兩倍(不,太誇張了。實際上只比我高二十公分),所以基礎代謝率本來就很高,又在生活安全課成爲知名警察大顯身手,所以身體所需的熱量遠遠超過我(這真的不是誇大其詞)。
而且,原來那條河也可以釣魚啊。
被當成「菁英」是吧……
雖然已經寄電子郵件回報,不過喫完飯重新將這個方針告訴周防小姐吧。
五個事件之中有四件不是意外,是案件。如果將忍的這個鑑定照單全收,那麼五個事件之中有一件不是案件,是意外──應該是四人之中沒看見「看不見的手」的那個孩子吧?
一聊起羽川就聊不完,我不禁想沉浸在這份懷念的感覺,但我回到正題。
「唔~~總之,偶爾會。最近的話……嗯,只在不勉強的程度……」
雖然終究不會穿這樣出門,但她在家裏依然都穿運動服。
「畢竟難得在家鄉研修啊。我對這裏很熟,想好好發揮一下。」
記得當時是這麼說的。
「哈哈哈,這真好笑。是那樣嗎?就像是明明高呼反對權力,卻不知何時掌握大權的那種傢伙?」
「喔,要久違較量一下嗎?牙刷我可以準備喔。」
到哪裏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嗎?
「哎,哥哥這樣以衝動與情感行動的人,應該不適合在現場辦案吧?比較適合一副跩樣坐在桃花心木的辦公桌後面喔。」
大學同學也說我像是滿腦子想獲得權力與地位。動不動就這麼說。
如果可能成案,那麼即使對方是警察,即使對方是妹妹,該保密的事情還是要保密吧。但我現在負責的案件,是在證明該案件並非蓄意犯罪。
「那麼小憐,當時妳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事嗎?」
「什麼嘛,哥哥,這麼勤快?我知道你嚮往這種實地工作,不過研修期間明明可以過得悠哉一點啊?」
這麼說來,小憐和羽川的交情挺好的。
這丫頭也太野了。
風說課的大家好像是因爲我能和怪異溝通而重用我,但我在這方面恐怕無法回應這份期待。
「嗯……」
雖然說得很具體,但我再怎麼問,她都不肯說得更詳細。以她愛喫的甜甜圈誘惑她也沒用。
「明明連那條河都不知道還講這種話?不提這個,要不要去見見老朋友?就算羽川姐姐和月火一樣在海外,你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嗎?」
「知道喔。應該說,不久之前也和部門的大家去露營釣魚。」
比方說,和警政署這種公家單位接觸的手法,也可以說很像那個人的作風。不是說服組織高層,而是和牽扯到怪異的人們成爲「朋友」,從基層滲入組織。
身爲作風開放的部門成員,全說出來也不成問題吧。
在好幾個孩子溺水的場所快樂釣魚毫無同理心……如果抱持這種想法,做什麼事都會綁手綁腳。既然溺水的孩子之中還有人沒脫離險境,或許確實得顧慮一下,不過人生在世總是得在某些時候割捨某些東西。
「如果哥哥來生活安全課,我明明就能以前輩身分好好關照你的說~~」
我無法成爲妹妹,妹妹也無法成爲我。
這正是「風說」。
「不,應該不算壞事吧。」
至少在這四個月要交出漂亮的成績單。
「與其遭遇這麼悽慘的下場,我寧願找別的工作。」
畢竟案件本身就撲朔迷離,所以相關的問題也自然變得籠統。維持直腸子個性長大成人的火憐似乎聽不太懂,她面有難色雙手抱胸。
不只是青少年時期,她現在也是整天往外跑。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唔~……
這樣啊。
不,如同周防小姐也說過,這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那個人從很久以前,從見到我以前,似乎就在進行這種計劃。
明明身高超過一八〇公分,年齡超過二十歲,我究竟要以「小憐」稱呼這個妹妹到什麼時候?如此心想的我試着這麼問。
「是喔。哎,因爲那個部門的存在本身就像是瘟神啊。應該說敬而遠之吧。因爲是上頭授意成立的部門,所以署裏也老是傳一些莫名其妙的傳聞。」
這麼說來,記得五人之中有三人供稱被「看不見的手」拖進水裏?除了昏迷住院中的一人,四人之中有三人──反過來說,四人之中有一人沒這麼說。
「歷歷,不爲世間所知的專家工作,是時候差不多要轉移到公家單位了喔。就像昔日的陰陽師那樣,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迴歸原點吧。」
「所以?哥哥,你說的工作現場是哪裏?說起來,風說課實際上在做什麼工作?」
除非說話對象是推心置腹的妹妹,否則我不會自稱特考公務員。
「不過最近斷了音訊耶~~這也是沒辦法的。哥哥現在還有和她聯絡嗎?」
這也單純反映出我孤僻的個性,不過我有那種想見面但是見面會尷尬的人。而且很多。
想到這裏,我深刻覺得自己的青少年時期過得很糟糕。
我有所自覺,但現在再次確認。
即使見面,或許也會遭受「該死的特考公務員」這樣的唾棄。我甚至有這種被害妄想,難以抱持衣錦還鄉的心態。
爲什麼我非得冒出像是逃犯的心情?
「也對。雖然這麼說,但我好歹去見神原一面吧。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我只知道她考上體育大學……順利的話,現在是四年級?應該不像月火休學吧?」
「那個人現在立志要成爲Doctor喔。」
火憐回答了我的問題。
對喔。這麼說來,這傢伙和神原的交情比羽川還好。
因爲都是運動健將……對對對,說起來是我介紹她們認識的。
發生過這種事耶。
我感慨萬千。
「喔,Doctor啊。所以爲了拿到博士學位,她再度用功考研究所是吧。哎,就我所知,那傢伙其實很聰明……」
「啊啊,哥哥,錯咧錯咧。」
火憐不知爲何以關西腔糾正我的誤解。
「我說的Doctor不是這個Doctor,是另一個Doctor。」
「哪個Doctor?」
「醫生的那個Doctor。」
「醫生?」
005
雖說要和久別的知己重逢敘舊,但我會在家鄉逗留約四個月,所以我認爲沒什麼好急的(這種想法助長我那不可原諒的孤僻個性),不過人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隔天我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再度見到高中時代的學妹──神原駿河。
畢竟我也被要求在研修期間必須穿西裝打領帶。
「光是知道當事人的長相,工作動力就會不一樣喔。」
這樣啊。
「別再叫我學長了。畢竟我們彼此都不是高中生了。」
「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感慨心想那個人也終於成材了。」
「啊,不,周防小姐……那個,可是,現在正在工作……」
能夠偶然遇見她真是太好了。
「只會聊胸部與內褲話題的那個神原駿河居然……真是賺人熱淚的佳話。」
十萬人只出一人的英才,以全球規模來看也不算稀有。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打工?」
「記得阿良良木學長當上刑警,剛纔的美女是前輩?我不知道您回來這裏。打個電話通知不是很好嗎?」
「…………」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騙徒貝木泥舟好像搶先臥煙小姐一步,斬斷這段麻煩的緣分。這些傢伙個個都是預見未來在行動。
「嗯,得賺學費。因爲我滿二十歲之後,爺爺奶奶就完全停止金援了。我連房租都是自己繳喔。」
「有怪人,也有高人。獨一無二的怪物,大概只有羽川吧。」
周防小姐不容許我反駁,將我留在原地,獨自快步前往目標孩子住的病房。真是一位作風強勢卻令我感謝的前輩。
即使風說課是臥煙小姐授意成立,但我想都沒想過這個部門居然有喫下「人魚肉」成爲人魚的女性。
身上穿的則是護士服。
「因爲還在忙各種事情。我原本想等穩定之後再聯絡。」
「要在這裏工作嗎?我還以爲阿良良木學長再也不會回來,以爲我們就此天人永隔了。」
「對我來說,阿良良木學長永遠是我的學長。」
明明以爲她還是學生……
如果是我所知道的高中時代神原,答案肯定是前者吧,但如果是習得勤勞真義的她,答案也可能是後者。
「妳這個學妹真的太成材了。」
神原挺胸說。
記得是……防範運動時的意外或傷害於未然,或是協助復健訓練的醫生?
「……說得也是。這個世界有很多怪人。」
我好歹是國家公務員,所以雖然不是在說職棒選手,但我也一樣無法自行決定自己的去向。
「這是哪門子的人生啊?聽到這種事,就覺得現在可不能半途而廢了。」
真是如此嗎?還是她顧及我的感受?我不知道真相,不過聽她這麼說就放鬆許多。
隔天我從上午開始,和周防小姐一起依序造訪溺水孩子們的住處蒐集情報,可惜沒獲得成果。
「妳是聽誰說我成爲刑警的?」
終究是在醫院裏,所以不像高中時代以音速飛奔過來,但我轉身一看,位於另一頭的無疑是神原學妹。
「運動醫生……」
出社會之後,這份實感也延續至今。
「抱歉了,神原。妳也正在工作吧。」
就這樣,我們買了探病用的花束,前往最後一人(雖然這麼說,不過這孩子好像是溺水的「第一人」)所住的醫院。
真是了不起。
「那個人,現在還好好活着嗎?」
我也能成爲那樣的大人嗎?
聽起來像是藉口,實際上也是藉口,但我們一邊這麼聊,一邊以罐裝飲料乾杯慶祝重逢。彼此都已經是可以喝酒的年紀,但現在是上午又正在工作,所以還是自制了。
這個學妹太成材了。
雖然那孩子處於無法說話的昏迷狀態,但是周防小姐這麼說。
「是打工,打工。我在兼職打工。純粹幫忙一些行政工作,不是護士。只不過,如果沒穿類似的衣服就不像職員,容易令人搞混,這是醫院的方針。」
「還活着……的樣子。因爲她如果死掉,我會收到通知。」
我在大學生活從來沒用過這兩個字。
「世界很大喔。我原本以爲沒人比戰場原學姐恐怖,不過升上大學一看,比那個人還恐怖的學姐比比皆是……雖然沒有比她更讓我喜歡的學姐,但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視野多麼狹隘。」
即使現在的神原變成怎樣的傢伙,我都肯定會抱持這種想法吧,所以當我真的要見她的時候肯定會猶豫。
一切都不好說。
「是喔。不過妳說想當醫生……從運動員到醫生,妳在人生大海這樣轉舵不會很極端嗎?」
「神原妳呢?爲什麼是醫生?我一直以爲妳的目標是職籃選手……現在的職業籃球還有女籃嗎……不過,像是企業球隊之類的……」
充實的學生生活,羨煞我也。
如果競爭對象是羽川,一般來說都會失去幹勁,不過風靡一世的巨星在這方面果然不一樣。
那麼,看來最好認定我的情報大多泄漏出去了。
「沒關係沒關係,交流也是我們的工作。地緣關係要顧好喔。」
我在櫃檯聽到這聲充滿活力的招呼。
無論如何,被問到爲什麼成爲警察時,回答「因爲爸媽是警察」的我,和她比起來差太多了。我完全配不上這個學妹。
原來如此,我對此毫無意見。
神原說。
雖說她和羽川鮮少在私底下來往,但還是對那傢伙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雖然正確來說不是受傷,但神原自己也有一段時間無法使用左手臂,從球場脫離戰線。她選擇這條出路,是基於這段痛苦的體驗吧。
我想起來了。我還在這座城鎮就讀大學的時候,神原和老友重逢。再度遇見昔日在比賽受傷、被迫退出第一線的勁敵。
「這我現在還是很愛看。」
看來她不想以高中時代的榮耀當成回憶度過餘生。
由衷這麼說的我,覺得這也是一種緣分,決定直接問她。這間醫院很大,我不認爲打工的神原記得住所有患者,但是因爲昏迷住院的孩子應該不多。
「喔喔!不得了,這個腳步聲不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嗎!」
確實,她沒戴護士帽,而且仔細看就發現她只是在女用上衣外面加披一件開襟外衣……感覺這就某方面來說反而容易搞混,不過這也是一種服裝規定吧。
「妳以爲妳是誰啊?」
在玩角色扮演?
就只是再度確認已經知道的事。說自己看見「看不見的手」的孩子始終主張自己看見,說自己沒看見的孩子主張自己絕對沒看見如此而已。
「啊~~籃球的話,我覺得已經功成身退了。現在還是會當成興趣繼續打。假日和同伴一起打。」
一刀斬得乾乾淨淨。
骨氣不一樣。
啊啊……
「那妳現在也沒在看BL小說了吧?」
「是啊。」
總之,既然被留在這裏,我決定聽從周防小姐的建議。我和神原移動到休息區。我也多少想有點學長的樣子,所以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飲料由我請客。
因爲被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吸過血,我不否認內心某處認爲自己與衆不同,不過齊聚在風說課的成員們,每個人的經歷都足以輕易推翻我這種自以爲是的心態。
「話說回來,阿良良木學長,您來醫院有什麼事?」
學妹太耀眼,我好像要被淨化了……
但她這麼回答。唔唔。
「『同伴』啊……」
這段緣分看來已經斷絕。
被她超前領先的感覺強烈到不行。
咦?根據我的情報網,神原不是立志當醫生嗎?
無論如何,雖然她活潑的氣息與精神百倍的態度(以及囂張的態度)和高中時代一樣,但是二十二歲的神原駿河當然成熟多了。大概是碰巧看見她認真工作的光景,因而加深這份印象吧。
說到父母,神原的母親正是臥煙小姐的親姐姐,那麼成爲臥煙小姐佈局用棋子的人,本來可能不是我而是神原,不過看來已經沒這個可能性了。
「不,始終是研修期間待在這裏,之後還不曉得……妳剛纔說天人永隔?」
「怎麼了,阿良良木,你們認識?那我先走,你隨後慢慢跟上吧。」
「這條路不好走就是了。我已經差點灰心好多次。如果能夠就這麼以某種形式參與醫療領域就心滿意足……我也開始像這樣面對現實。籃球也是,雖然我剛纔說『功成身退』,但或許只是昔日被稱爲超高中級的我,來到大學這個階級之後受到挫折罷了。」
「我認爲應該有聊更多不同的話題吧?」
「不,我在應考階段就這麼想了。我選擇體育大學是想繼續運動,不過選擇醫學系是預先規劃的……我想當運動醫生。」
頭髮好像又留長了,是及腰的長直髮。
我由衷同意。
「扇學弟說的。」
「不,沒關係喔。早上最忙的時間剛過,我正想休息一下。」
不把學長當學長的囂張態度一如往昔,但這確實是可以抬頭挺胸的事吧。哪像我直到大學畢業都是完全靠家裏出錢。
神原露出微妙的表情。
我以爲是火憐。
想到臥煙小姐的計劃也可能介入其中,就更無法斷言了。
聽得到他們親口這麼說,要說這是成果也勉強算得上吧(對孩子問話並不容易,但周防小姐在這方面真是了不起),只不過,既然溺水的五人之中已經見到四人,我們決定也見最後一人。
聽她這麼說完,我恍然大悟。
「正如妳的推測,我是來工作的。妳知道叫做──的孩子嗎?」
「啊啊,河裏溺水的……那條河明明沒那麼危險纔對,難道和我知道的那時候不一樣了?」
神原理所當然般知道。
妳也是露營組的?
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既然警察來醫院,那麼你們判斷這個事件是蓄意犯案?比方說是某人害他溺水,或是把他推下水……」
「判斷是否是蓄意犯案就是我的工作。不是的話就好。不過既然有人溺水,不管是不是,應該都不能說『好』吧……那孩子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我沒有直接參與治療所以不好說,但是狀況好像不太好,沒有清醒的徵兆……就像是靈魂被挖走。」
「靈魂……」
記得河童挖走的叫做尻子玉?
但我不知道尻子玉是什麼東西就是了。唔唔……
「接下來我說的麻煩保密。那條河接連發生類似的意外,這樣下去,那個區域可能必須封鎖。」
「怎麼這樣……真的封鎖的話,我們今後到底該在哪裏和同伴露營?」
聽她這麼問,我內心的仇恨值突然高漲,覺得封鎖那裏好像也不錯。
該在哪裏和同伴露營的這個問題,我至今從未想過,今後也不會想。
「那麼阿良良木學長,請您想辦法避免這個結果……我可以這樣懇求嗎?」
「只是懇求的話沒差,不保證能如妳所願就是了。這是公所決定的事,我的工作始終是搜查。」
「是喔。那我去公所懇求就好吧?」
她真的可能這麼做,所以很恐怖。
積極的行動力甚至比高中時代加倍。
「…………」
006
生性孤僻又懶得寫信的我,至今就這麼錯過各種良緣。現在回想起來,真佩服自己能夠複合兩次。得小心避免發生第三次。
我不希望神原擴展開來的視野,在我厚着臉皮回來之後變得狹隘。
雖說是開放的職場,但也不是什麼都可以說。
如同看透我內心的想法(要是真的被看透就很丟臉),周防小姐鄭重以階級叫我。
但我還沒有這種實感。
「阿良良木,你也不是刻意回到家鄉吧?那你憑什麼自詡是愛國人士?依照臥煙小姐的宗旨,日本人在海外活躍是應該慶祝的事。如果能夠建立日僑那樣的人際網路不是很棒嗎?這或許是臥煙小姐的最終目標喔。說不定她想把人才送進FBI或MI5之類的地方。」
「幸好我從負責的護士小姐那裏取得完整的個人情報。那孩子是雙薪家庭,常常一個人看家,應該說沒人照顧,但他個性開朗到不令人這麼認爲,孩子們一起玩的時候也是率先帶頭的類型,纔會因而溺水。」
既然那個沒禮貌的學妹學會顧慮他人,比起重逢,我或許更應該爲此感到高興。不過這份顧慮,或者說是客氣,隱約令我感到惆悵。
因爲是無肩帶的款式,所以聳肩動作明顯到不必要的程度。
如果沒有不老不死,應該早就被濫捕絕種了吧。
恐怖的學姐比比皆是,卻沒有比戰場原更讓我喜歡的學姐──那傢伙雖然這麼說過,但我不免認爲這也是出自她的一份貼心。
「不是以前,我們現在也還在交往。她是我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女友……一起上同一所大學,分手兩次,複合兩次。」
不過,這個約定是否能實現還很難說。
「好,順便提醒一下,如果我發生什麼狀況,你不要勉強救我,趕快向署裏報告。因爲無論發生多麼糟糕的事態,我都不會死。比起主場在水裏的人魚,害怕流水的吸血鬼更是危險。你不必顧慮,儘管拋棄我吧。」
不只是綁住軀體,而是包括四肢交錯頗爲複雜的綁法,大概是因爲身體化爲人魚時如果能輕易掙脫,就沒有以繩子捆綁的意義了。
我就讀警察學校的這段期間,她居然做出這種事。
化爲人魚引出怪異,以自己當餌的這個作戰,前提是要她成爲昔日厭惡至極的「半魚人」。從她昨天距離水岸那麼遠就知道,對於周防小姐來說,這還稱不上是她已經克服的心理創傷。
希望她始終都是沒禮貌的學妹……這種想法是我一廂情願,而且真要這麼說的話,我肯定也無法一直是她心目中「尊敬的阿良良木學長」。
「抱歉我是個不開心果。」
缺乏愛國心。
糟糕,個人隱私有點公開過頭了。
貼心嗎……
「火憐是吧。」
周防小姐將繩子複雜地綁在身上之後,把繩頭交給我。與其說是釣魚,現在這樣更像是傳統的鸕鶿捕魚法。
雖然已經預先聽說,不過她毫不遮掩的舉止使我慌張起來。我甚至覺得昨天在樹後偷偷摸摸換裝的自己很丟臉,她的態度就是這麼大方。
這樣看起來像是我正要拷問周防小姐,只能祈禱沒人目擊了。如果有人報警……沒關係,我們就是警察。
這大概是借用繪本《小黑魚》裏的那句「我來當眼睛吧」,但她只以這句話就清楚說明這次的作戰。是的,喫下「人魚肉」成爲人魚的她,全身上下都是極品美食。
她和我不一樣,從學生時代就結交很多好友,所以應該也有朋友任職於公所吧……我這麼心想。但我在這個時候無從得知,我學生時代少數認識的人之中,居然真的有人在公所工作。
雖然不應該這樣想像,不過大概是因爲剛纔見到神原,總覺得這種綁法很像江戶時代名爲「駿河問」的拷問法……這樣的繩頭握在手中,使我基於各種意義緊張起來。
「這樣啊……不過阿良良木,住在你影子裏的吸血鬼小妹明確說過『有東西』對吧?」
「我也沒看見。因爲謝絕面會……直到昨天都沒這樣,但他的病情好像惡化了。這件事或許要儘快處理。」
「因爲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案件待辦中。即使表面上是閒置部門,其實還是很忙的。」
與其說是刑警的直覺,比較像是女人的直覺。
先別說我是男生,是年輕人,或是有吸血鬼屬性什麼的,在這之前,我的研修單純被當成一個完整的戰力而受到重用。
成爲人魚的周防小姐,說不定也正因爲有這種感覺,才希望風說課能有這樣的開心果。
「因爲動不動就很顯眼。那種開心果很討人喜歡喔。要是她加入風說課該有多好。」
而且是跟着父親的腳步。
說真的,你們這些傢伙個個都喜歡海外。
泳裝和忍昨天穿的一樣是連身式,不過相較於幼女,穿在成年女性身上終究相當豪放,別有一番風情。
而且周防小姐好像打算在這第二遍做個了斷。
結果我在休息區聊開的那時候,周防小姐比我預估的還早離開病房,所以我沒能看見住院中的最後一個孩子。
感覺像是暴露我這個人多麼膚淺,我羞愧不已,不過這麼一來,先前「用來和同伴一起露營的河岸還是封鎖算了」這種丟臉的仇恨心態已經煙消雲散。
周防小姐急着處理這件事,或許不只是因爲待辦案件很多,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她給我的印象是始終把工作當工作俐落完成,不過即使沒親眼看見那孩子,她的幹勁好像也提升了。
「沒錯,我至今不知道想自殺多少次。不過就算死掉也會立刻復活,所以我連自殺都嫌煩了……」
「我來當餌吧。」
在所有怪異眼裏,人魚是「食材」。
我說出這種可有可無的感想。
「……知道了。」
「開朗的孩子少一個玩樂的場所,這樣不太好。」
周防小姐這麼說。我難以分辨她是開玩笑還是當真。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死因據說有九成是自殺。」
真敏銳。不愧是刑警。
「神原……就是剛纔那個學妹,以前好像也會來這裏露營,但她說當時不覺得哪裏奇怪。我不方便說得太詳細,但那個傢伙在怪異這方面也不是門外漢,所以如果水裏躲着什麼東西,她即使察覺也不奇怪……」
只不過,周防小姐終究是將泳衣穿在底下過來。
也是啦,僅止於口耳相傳的風聞卻得逐一檢驗,等於只以少數人進行地毯式調查。
最後她脫掉高跟鞋,開始拉筋做體操暖身。
我能做的只有在一旁守護她。
坦白說,我被騙徒害到的家人就是那傢伙,但是無須我掩飾,她堅持不承認自己身體出狀況的原因在於怪異。如果我像她那樣頑強,應該就不會淪落爲吸血鬼吧。
「別這麼說。那麼,雖然不太願意,但我們也學火憐釣魚玩樂吧。」
就像是在自家浴室般輕鬆脫衣。
「拜託你了喔,警部補。」
這實在不是隨口就能說的內容,但是周防小姐不等我理解,二話不說就喊着「那我走了!」跳向水面。非常美麗的拋物線,證實她如自己所說,曾經是前途有望的游泳選手。
目前沒能回應這份期待就是了……我得加把勁。
剛纔正因爲是沒預先說好的巧遇才能聊這麼久,不過得兼顧學業與工作的神原好像很忙,大概比我還忙。而且假設她會放假,我也希望她能把好不容易獲得的寶貴假期,用在和現在的朋友一起打籃球或露營。
不過,這份忠告我就好好收下吧。周防小姐不是以刑警這一行的前輩,而是以人生這條路的前輩身分給我這個建議。
「別這麼說,反正約好改天再見面了。」
離開醫院之後,我和周防小姐再度前往案發現場的河流。風說課的職務和一般的警察工作不同,所以我苦於無法巧妙活用在警校學到的知識,但像這樣「案發現場跑百遍」就頗有刑警的樣子。
「對。可以死掉真令我羨慕……我以前應該這麼想過吧。」
昨天是我踏入河流,不過今天是周防小姐潛入河水要吸引怪異上鉤(前提是真的有)。覺得「人魚肉」美味的可不只是吸血鬼。
「是喔,那你這樣懷念不是很奇怪嗎?怪怪的。你們沒在大學畢業的同時同居嗎?」
「您知道阿良良木家這個不肖卻讓我引以爲傲的妹妹?」
「來,阿良良木,這一頭你拿着。發生狀況就拉我上來喔。」
一邊說一邊做完熱身操的周防小姐快步走向河邊。她的腳步已經沒有迷惘,看來下定決心了。
我知道黑儀的父親任職於外資企業,不過說來驚人,她被競爭對手的公司錄用。從她選擇同業的另一間公司,就看得出她毫不隱瞞自己對父親的自卑感,但她嶄露頭角成爲銳氣十足的金融交易員,如同要報復昔日在民倉莊的負債生活,講得誇張一點就是世界經濟的推手。
「身體一半變成魚,總歸來說就是一種退化。我內心還很脆弱的那時候,皮膚變成鯊魚皮真的很想哭。不過如果哭出來,鱗片會隨着眼淚增加,所以我讓內心堅強起來忍住了。剛開始會將鱗片一片片拔掉,但是一旦拔到出血,鱗片又會增加。身體一半是魚,肉體七成是水,所以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個傢伙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部門沒有這種開心果。所以身爲那孩子哥哥的阿良良木你,纔會備受大家的期待。」
感覺也和她自己的特質有關,但還是不說爲妙。
這種事在醫院裏不方便講。
「啊,抱歉。這個自虐的話題害你倒胃?別在意,因爲這種難受的回憶,如今可以活用在工作上。活用長處的工作很重要,但活用短處的工作也不錯。能讓自己活得久的工作當然不用說。」
戰場原黑儀嗎……
「非常好。光是這樣就前進一大步了。不提這個,我得說聲對不起,我剛纔不識趣打斷你和學妹聊天。」
而且以那傢伙現在的年紀,即使有個認真交往的對象也不奇怪。神原駿河不會永遠是我心中那個十七歲的高二學妹。
甚至不能在她面前叫出吸血鬼。
「所以,周防小姐,那孩子的狀況怎麼樣?」
「唔。怎麼啦,阿良良木警部補?瞧你一臉陷入沉思的樣子。難道是想起以前交往的女友?」
基於這層意義,已經成爲百分百人魚的周防小姐,可以說比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還要稀有。不過對她來說,這計劃當然不只是「不太願意」的程度。
周防小姐說着脫掉上衣,將衣服交給站在旁邊的我,接着包括底下的襯衫、窄裙、絲襪與吊襪帶都一件件脫掉。
「雖然是我自己的推測,不過既然沒有成年的受害者,感覺是隻衝着孩子下手……是的,我妹妹不久前好像也來釣魚,但當時沒發生問題。」
「是的。不過她只這麼說,完全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東西……」
周防小姐聳肩說。
「我這副模樣或許不忍卒睹,但你要好好睜大眼睛,目不轉睛看着我。如果由我──由人魚當餌都沒出現任何東西,就可以認定只是普通的意外做結論。雖然那孩子不會因而清醒,受傷孩子的骨頭不會突然接回去,但至少能排除不合理的要素,也能抱持自信保證不會有更多人受害。失去未來的我們要一起守護看不見的未來。」
「就學的時候同居過一次……不過那傢伙去海外的企業工作了。」
永遠。
能代替的話我很想代替,只可惜從昨天的結果來看,吸血鬼好像無法成爲美味的誘餌。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是怪異殺手,其存在本身就可能會引來怪異,反過來說也是所有怪異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即使能把怪異當餌,也無法成爲怪異之餌。
「總之,建議你們經常保持聯絡以免自然分手。尤其刑警要結婚可不容易。像我就職之後已經分手五、六個了。」
「…………」
不過這才第二遍。
雖然周防小姐說,但這應該不可能吧。那個傢伙的角色定位,和都市傳說或怪談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007
碰到水會變成魚。
先不提原理,從因果關係來看,這句話字面上單純明快又易於理解,不過當我實際目睹這個現象──這個怪異現象時,就深深感覺和原先的印象不一樣。
和我想像的大相逕庭,相去甚遠,截然不同。
下半身是魚,上半身是美女──這是一般人的刻板印象,實際上卻是完全相反。不,即使是一般的刻板印象,如果這種合體真實存在,大概也很驚悚吧。
昔日神原駿河的左手被猿猴怪異附身,手肘以下變成猿猴的手,不過這姑且是同爲靈長類的合體。
魚類與人類各半,這可沒有字面寫的這麼簡單,也是畫筆畫不出來的美。
我在事後得知,像是反向進化的這種合體,每次成爲的形態都不一樣。像是接觸到的水量、水質、水溫、細菌含量等等,會因應狀況決定和哪種魚各半。水的狀況當然不用說,還會依照周防小姐自己的身體狀況決定。
這次是食人魚。
應該吧。
全身長出密密麻麻的鱗片,嘴裏長出密密麻麻的牙齒。
半魚人──她自己是這麼說的,不過像這樣看就覺得不是「半」,幾乎是全魚人。身爲人類時的痕跡,只剩下勉強勾在胸鰭和背鰭的連身泳裝。
本應五花大綁的繩子好像也會很乾脆地解開,幸好纏着那件泳裝勉強維持形狀……我依照吩咐沒有移開目光,但她的模樣壯烈到堪稱悽慘。
令人不禁瞠目結舌。
「食人魚還算好喔。」
這也是周防小姐事後說的。
「因爲有時候會變成深海魚或軟體動物之類的──可不是噁心那麼簡單。如果是魚的話還算討喜,但是和人類對半組合起來就爛透了。乾脆和儒艮合體該有多好……不過即使同樣是水生生物,哺乳類終究還是不行的樣子。」
這麼說來,也有人說人魚的真面目是儒艮或海牛……忘記是什麼時候,我聽羽川說過儒艮的肉非常好喫。
或許這也是連結到人魚傳說的原因。
爲了避免接連發生的五件溺水意外連結到新的怪異奇譚,周防小姐縱身跳進水底。但是成爲食人魚也徒勞無功,沒發生任何明顯的變化。
沒有任何怪異──河童或重蟹都沒出現。
不只周防小姐周圍,即使我試着仔細眺望周邊各處,或是仰望天空的盡頭,都沒有出現像是怪異的東西。連形成怪異之前的「髒東西」我都細心偵測,卻完全感覺不到問題。
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假設不是因爲怪異所以看不見,是因爲透明所以看不見……
「看不見的手」?
抓住像是求救般的孩童雙手。
忍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知道,即使風說課的成員在這方面依賴我,我也絲毫不應該抱持「忍會在危險的時候想辦法」這種想法。
雖然拉了,卻動也不動。
我反射性地反問,但影子沒回應。
我以繩索和周防小姐固定在一起,所以勉強免於被衝到下游,可是這麼一來立場就對調了……本來明明是我必須拉周防小姐上岸,我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一直溺水的周防小姐──一直溺水,想死都死不了的周防小姐。
而且,光是這樣就夠了。
不過,同樣無須思考就知道,周防小姐並不是要我這麼做。
怎麼回事?什麼意思?忍在這種正午時間醒着就令我驚訝了,她像是忠告的這段話也令我驚訝。不對,不是忠告,是告誡自私自利的我?
無須思考就知道發生什麼事。
總覺得河水的流動也變快了。
因爲能和怪異溝通而受到期待的我,對於現狀感到心急如焚。我凝視周防小姐的嘴,試着使用自己一竅不通的讀脣術,但是食人魚的嘴巴動作無從解讀。
面不改色說出「出事的時候拋棄我,自己逃走吧」這種話的她,我當然可以預測她在緊要關頭還是會向我求助,但如果不是這樣,那她要我做的事情就很明顯了。
繩索逐漸被拖進河裏。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影子傳出聲音。
不是河童,不是人魚,也不是重蟹。
就像是掉進洞裏,筆直落向周防小姐。
不對,不是這樣。
容易誤解也是我從高中時代至今的老毛病。
高中時代,我確實因爲過於依賴忍的能力而遭遇悽慘的下場。濫用吸血鬼的技能,把忍的能力當成自己的東西活用,弄巧成拙到令我招架不住的程度。要不是臥煙小姐,我恐怕沒辦法活着從高中畢業吧。
雖然水面反射光線看不清楚,但她在水裏打滾般掙扎,簡直像是溺水──明明是人魚卻溺水?
不。
所以即使是魚,在氧氣濃度低的水裏也會窒息。
她以食人魚的堅強雙眼,以蘊含堅定意志的雙眼,對我表達某件事。
但是,我肩負的職責並不是拉開這雙手。
沒有企圖捕食人魚的動靜。
「看不見的手」。
肯定是靜待獵物上鉤。
既然拉繩索沒用,我就應該放棄這個做法。可惡,早知道我也應該穿泳裝過來。我一邊後悔一邊跳進河裏。
沒釣到就沒釣到,對於風說課來說,這也可以說是理想的結果。還是說,以誘餌引獵物上鉤的想法是錯的?
反過來說,是不是在這個時候,真的是在此時此刻,人魚──周防小姐正陷入危機?
她知道做白工正是勤勞的本質。
即使用力一拳打下去,也像是打中果凍般輕鬆反彈。
忍說五件溺水意外有四件不是意外,是和怪異有關的案件時,我自然早早認定沒看見「看不見的手」那個孩子的溺水是意外,但我錯了。看不看得見端看當事人的資質與狀況,如此而已。
吸血鬼體質的後遺症,導致即使沒鍛鍊依然全身肌肉的我力氣絕對不小,但是如同大魚上鉤,我即使用上全身體重也卷不回繩索。
周防小姐想在水裏移動?
水裏是人魚的地盤,但如果水本身成爲敵人,任何人魚都只能溺死。
總之,釣魚也不是立刻就會有獵物上鉤……這時候應該耐心等候吧。
「若是汝之生命遭遇危險,吾確實會迅速行動。然而人魚遭遇危機時可不在此限。」
無法下沉。
即使如此,我的身體也沒沉沒。
即使不斷以全身掙扎,接連不斷地溺水,無法呼吸也發不出聲音,但是透過水麪仰望我的周防小姐──周防刑警,絕對不是在向我求救。
能溺死還算好。
周防小姐不是在叫喊,是在唱歌。
但是,我無法接近。
想以拳腳暴力解決怪異現象是多麼愚蠢的做法,我在高中時代明明就被專家忍野咩咩耳提面命無數次,我卻差點再度犯下同樣的過錯。說什麼「我已經不是高中時代的我」,無論我看不看得見怪異,要是做出完全相同的行爲不就毫無意義了?
雖然像是坐在輸送帶般朝下流移動,卻不是無法抵抗。只要笨拙使用手腳,就可以維持在周防小姐正上方的位置。
不過,不知道是我受邀進入水牀內側使得反射率改變,還是我將氣泡打入河水使得透明度改變,我清楚看得見本應看不見的手。不是抓食人魚,而是抓鰻魚般穩穩抓住周防小姐全身上下的這雙手,我看得一清二楚。
無論如何,周防小姐現在絕對不是能和我互拉繩索的狀態……無論怎麼想,人魚都正在遭遇「危機」。那麼,現在拉扯這條繩索的力量來自哪裏?
是這麼暗示的。
如此心想的我坐在河岸。既然會成爲長期戰,與其隨時處於緊張狀態,我應該養精蓄銳,以便在十萬火急的時候立刻應對吧……我沒有釣魚的嗜好,不過釣魚的人肯定不是隨時繃緊神經。
只是把金魚放進水槽不算養魚,這是同樣的道理。必須好好設置氧氣幫浦,否則就會呈現金魚羣在水面張口呼吸的活地獄光景。
即使「人魚肉」是美食,怪異應該也有自己喜歡的口味……這麼一來,周防小姐就白脫了,應該說白變身了……不對,周防小姐這樣的人肯定不會認爲這是白費工夫。
嘴巴反覆開闔,想告訴我某件事。
既然「人魚之肉」讓人不老不死屬於常識範圍,那麼「人魚之歌」讓船沉沒也在常識範圍。再怎麼不可能沉沒的船都會沉沒的人魚之歌,用在區區人類身上當然不會無效。
「……不對。」
「──這條河本身就是怪異嗎?」
以陸地上的狀況來說,就像是空氣露出獠牙。人類再怎麼抵抗都無法承受氣壓的變化。而且即使是以鰓呼吸,到頭來同樣是在呼吸氧氣。
我該做的是將抓住周防小姐的這雙手──由我主動抓住。
但這到底是哪種怪異?引發這麼異常的現象,卻依然絲毫沒現身……
身爲後輩,我要好好學習她的這種態度。
「咦?」
我已經不是高中時代的我。
「別抱持稱心如意之期待啊。」
即使長相變得兇惡,應該也沒有失去理性吧,周防小姐就這麼潛到河裏深處游泳。握着繩索的我,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拖進河裏。
跳水的時候,如果沒讓身體接觸水的面積減到最少,就和摔在水泥地面沒什麼兩樣。我剛纔的彈跳就是這麼回事。然而接下來就不能這麼解釋了。
即使試着不斷捶打水面,也看不出成效。甚至光是維持在原地就沒有餘力。我維持着「趴在水面」這種奇蹟般的姿勢,卻做不到「沉入水中」這種天經地義的事。
「周防小姐!」
逼不得已了。
這樣我就碰得到周防小姐了。
即使不能說所有怪異都逃不過我的法眼,但是明明發生這麼明顯的異狀,我不可能連任何線索都感覺不到。
不只如此,還慢慢往前。
就在我悲嘆無助的這時候,我的身體突然陷入水中。爲了不被沖走,我違反教戰守則增加接觸面積,以全身體重穩住身體,但我卻突然──理所當然般沉入水流。
這是慎重又踏實的態度。
假設只因爲是高透明度的「水」纔會看不見……
「…………!」
我在水面打滾,就這麼滑到周防小姐掙扎位置的正上方,而且──而且沒沉入水中。簡直像是整條河凍結。不過河沒凍結,是正在流動的液體。
「可惡!可惡!可惡!」
就某種意義來說,她的態度堪稱比忍野還慎重。
但如果變成這樣,我想忍終究會救我吧……
別抱持稱心如意的期待,這句話一點都沒錯。所以忍不會過度幫我。即使透露這次的案件有怪異介入,也沒說明具體的內容。
周防小姐不會死。和吸血鬼一樣不會死。不,她沒有陽光這種明顯的弱點,單純看不死能力的話遠遠凌駕於吸血鬼。若說我經歷過地獄般的春假,現在周防小姐真的正在經歷人間地獄。
溺水孩子們宣稱親眼看見的「看不見的手」,我肯定也看得見。難道說,這不是怪異現象?如同五個孩子溺水,周防小姐也只是溺水?單純是第六起溺水意外嗎?
不過,問題在於接下來那句話。人魚遭遇危機的時候不在此限。
只能看着她。
難怪連人魚都會溺水。
即使不是冰,不過人魚看起來像是封閉在水牀裏。不是「看不見的手」,是「看不見的袋子」。我用盡辦法都沒能突破。
話是這麼說,但是爲了避免不小心鬆手,我將繩索繞好幾圈固定在手腕。這麼一來,如果周防小姐即將被喫……我也只會一起被喫?
她的樣貌,她的模樣,實在不像是「差點溺水的金魚」。但即使周防小姐在大喊某件事,即使想將脫離這個困境的妙計傳授給我,既然她在水裏,那她再怎麼叫也傳達不到我耳裏。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這個事件的結尾。
我就這麼不明就裏,依照自己的直覺──依照火憐所說的「衝動與情感」站起來,使勁猛拉繩索。
不過,她現在告誡的只有這一點嗎?
「人魚之歌」。
008
像是陷入呼吸困難的缺氧狀態──明明以鰓呼吸卻缺氧?
可惜我的動作不像魚兒美麗,反倒像是不良示範般在水面彈跳。
大概是成爲以鰓呼吸的模式,她好像不用換氣。
沒有考察的餘地,這是怪異現象。已經超過風說的範圍。
即使作證看得見的只有兩人或一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忍省略的那件「意外」究竟是哪一件?答案是「第一件」。去探視卻見不到面,謝絕面會昏迷不醒的那個孩子。
只有第一件是意外,另外四件是案件。
是怪異現象。
說到這裏,各位夠敏銳的話應該可以輕易得出真相吧……我太遲鈍了。
總歸來說,後來的四件──將後來那四個孩子拖進水裏的「看不見的手」,其實是「第一人」的手。不,「拖進水裏」這個說法也不算正確。
因爲那雙手只是在求救。
「就像是生靈。依附在水裏的生靈。難怪那孩子遲遲沒清醒。因爲那孩子的意識化爲害自己溺水的河水,一直在這裏溺水。」
從水裏上岸的周防小姐傷感地說。
以浴巾擦拭身體之後,擦乾的部分逐漸回覆爲人類的肌膚。
「不知道那孩子當時多麼痛苦。像我光是溺水短短几分鐘,就久違地冒出『死掉比較好』的念頭。」
「……我學妹說過,那孩子就像是靈魂被挖走。」
這麼早就給的提示,我實在沒能發現,不過敏銳的人或許當時就察覺了。靈魂不是被挖走,而是一直在溺水。
所以,那孩子在求救。不顧一切。
在夢中──在水中。
甚至化爲水。
「說起來,那孩子只向孩子求救也很可悲。因爲這表示他不信任大人。」
「…………」
對於生長在雙薪家庭,父母講好聽是放任,講難聽是放生的那孩子來說,如果大人不在他求救的對象範圍,確實挺悲哀的。
昨天我潛入河流最湍急的位置,那孩子卻完全沒反應,反倒像是屏息般隱藏氣息。想到這裏,我甚至冒出近似自省的情感。
「還是得留個難解之謎才耐人尋味吧?」
「嗯。咦?周防小姐,請等一下。」
所以,周防小姐引導我進入水中。
說到成年人,年紀比我大的周防小姐,能讓「看不見的手」起反應。就像是先前將四個孩子拖進水裏,向周防小姐求救。
我一直想找時間去北白蛇神社參拜,卻只有心裏想想,遲遲沒真正跑一趟,如今我好像知道原因了。想到現在的我或許看不見八九寺真宵,光是這樣就令我裹足不前。
即使沒有如願見面,但周防小姐去病房拜訪過。
所以我擔任代理人。
「那麼,回署裏報告吧。到時候課長肯定會分配下一份工作當獎賞。」
帶着花束,即使沒能問話,卻曾經想看看那孩子。
不愧是已經習慣和這種體質相處的人。
「別這麼自責好嗎?因爲想自責的反而是我。在新來的菁英公務員面前出這種糗,我甚至想死一死算了。雖然死不掉。」
「不,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
像是講故事般迅速做結之後,周防小姐說「幹得差不多了,可以幫我拿衣服嗎?」轉移話題。這個人果然很寵孩子。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確實,這裏今後再也不會經常發生溺水意外吧,但是無論如何,第一件溺水意外,和另外四件是兩回事吧?既然四人是被求救的『看不見的手』拖進河裏……昏迷不醒的『第一人』究竟是怎麼溺水的?」
不,高中時代對誰都想伸出援手的阿良良木歷,反而還比較寬容……我實在不敢說自己內心絲毫沒有「探視昏迷的孩子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這種冷嘲熱諷的想法。
「多虧阿良良木,那孩子的靈魂肯定也會回到肉體吧……這樣應該就能度過危險期,我想他很快就會清醒,再來就看醫生的技術了。」
「很像是菁英公務員的古板想法耶。」
「您是孩子嗎?而且是『又』忘了?聽起來像是經常忘記……」
「你的人生是怎麼過的啊?」
哎,算了。我也不討厭孩子。
這確實也是大人的觀點。
「怎麼了?這條河還有什麼嗎?還是你想露營?那就改天向課長申請吧?當作是你的歡迎會。」
只能成爲自己能夠成爲的東西。
我只是代替周防小姐,握住向周防小姐伸手求助的孩子。光是這樣就夠了。
不過,在我思考這種事的時間點,或許我就已經看不見各種事物了。神原的視野變得開闊,相對的,我的視野模糊到嚇人。
「請不用在意。剛認識就半裸的女性我看慣了。」
「總之,這裏就看在我這個前輩的份上原諒他吧。先不提我這個大人,以那四個孩子的狀況來說,好像是在溺水的時間點就鬆手了……等到那孩子的靈魂回到肉體,這條河應該也不會經常發生溺水意外了。河岸不會被封鎖,繼續成爲可以和同伴一起露營或釣魚的場所。可喜可賀。」
我的生命是如此,溺水孩子的生命也是如此。
成爲靈魂個體的「第一人」,基於生存慾望尋求「人魚肉」……雖然應該也可以這麼解釋,但我的解釋不一樣。
面對明明已經上岸卻不斷消沉的我,周防小姐像是在安慰般這麼說,可惜雖然這是事實,卻沒能安慰到我。
或許這句話不只是用在職業,長大成人就是這麼回事。
「啊,糟了,我忘記帶內衣過來。又忘了。」
大致回覆爲人類外型的周防小姐,在河岸放鬆躺成大字形。毛巾擦得掉的水分已經儘量擦掉了,看來她接下來是想曬太陽慢慢乾燥。
到最後,周防小姐在敞開的泳裝曬得夠乾燥之後套上衣服。由於外表變得英氣煥發,所以比身上西裝半乾又破洞的我更像刑警。
啊啊,原來如此。
我也經常在生死關頭靈光乍現想出妙計(怪計),原來是這個原因嗎……事到如今,擱置五年的謎題終於解開了。
對於這個疑問,周防小姐傻眼般搔了搔腦袋。
我和巧遇的學妹相談甚歡,將探視工作交給前輩,才害得自己落入無謂的困境。這種過錯在高中時代或許勉強可以原諒,但是成爲公僕的現在就不一樣了,光是這個過錯就可能得引咎辭職。
她接着這麼說。
差點溺水的我,反倒是由周防小姐拉上岸。但因爲她以食人魚的利牙銜着,所以我爲了研修新買的西裝不只溼透,還被咬爛。
「畢竟我也是溺水之後才察覺真相。我除了第一次進泳池就不曾溺水,所以反而覺得新奇,因爲受到震撼才靈光乍現罷了。就像是死前訊息那樣。」
真好笑。
爲了挽回出道戰的扼腕失分,我也希望下次能在這位前輩面前好好表現。
「咦?這麼說來,周防小姐,雖然您是將泳裝穿在衣服底下過來這裏,不過都已經下過水了,您還要將衣服穿在泳裝外面嗎?」
生命當然是無可取代的。
不過以人魚的角度,與其說是進行日光浴,感覺更像是在曬乾貨吧。
周防小姐之所以沒能握住孩子緊抓求救的手,只是因爲化爲人魚的她雙手變成魚鰭。
「就說不是了。」
依照我聽火憐與神原的說明,這個場所明明從來沒發生這種意外,第一人的事件真的可以只當成「普通的溺水意外」結案嗎?
不過,在這樣的破案過程之中,還是存在着一絲救贖。
不是隻當成檔案資料,不是隻當成搜查情報,是當成活生生的一個人,試着好好面對──好好拯救病情嚴重的孩子。
只不過,我高中時代的經驗,不樂見這件事單純以「溺水的孩子好可憐」帶過。但我也覺得自己成爲警察,就是爲了面對這種沒能釋懷的想法。
「不過這種思考方法完全不能拿來炫耀。而且那孩子的手,最後不是你抓住的嗎?這是我做不到的事。」
……不,我真的該反省。
至少高中時代不討厭。
「天曉得。我想應該只是不顧一切亂抓吧……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說,因爲有孩子傷重到骨折,所以他即使只是求救,也要揹負這個罪過嗎?」
光是這樣,河流就回復正常。
透明度幾乎是零。
「唔~~畢竟已經不舒服了,變成食人魚的時候也幾乎露光光,要不要乾脆脫掉泳裝呢……阿良良木,對不起,明明剛認識沒多久,就讓你看見這種不檢點的樣子……」
「是沒錯啦,阿良良木警部補,我們的工作是將神祕現象還在風說階段就處理掉,不過……」
自我滿足明明是我的人生價值纔對。
正因爲這份真摯的心意順利傳達,「看不見的手」纔會依賴身爲大人的她。在我追着她要跳進河裏時堅持拒絕我的那條河,卻唯獨不肯放開周防小姐。
以自己溺水爲代價拯救一個孩子的靈魂沒多久,她就擺出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雖然沒什麼說服力,但我也沒什麼異議。
據說人類思考能力會在死亡瞬間突飛猛進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如果屬實,那麼對於擁有不怕死體質的人魚來說,這或許是相當有效的思考方法。
我只是個被拒絕的大人,不只如此,還不斷毆打水牀,周防小姐以「人魚之歌」邀請這樣的我進入水的世界──進入求救的靈魂內部。
昔日即使升上高中,心理上依然幼稚到會和小學生快樂嬉戲的我,如今卻成爲只有心理不成熟的真正大人。
「……他自己應該不記得曾經拖另外四個孩子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