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话 抚子‧绘画（上）

001

千石抚子的人生，如果比喻为正在连载的漫画，从第一集一口气看到最新第十五集的时候，我肯定会心想「这个主角的设定真是摇摆不定」，品尝到这样的读后感想吧。

第四集和第八集讲的不一样，目标不知何时改变，第一人称完全没统一，连造型都不时修改，口头禅也没固定，嗜好在各种场合不一致，甚至最重要的心仪对象，都会依照状况各有不同吧。

这是长期连载无法避免的宿命，或许正因为连同这种矛盾一起喜爱，才足以称为真正的书迷吧。不过身为读者，果然有些难以接受的部分。所以如果作品过于长寿，作者想趁着角色性质没走样的时候完结，我会对作者的这个意见表达某种程度的赞赏。

不，别说「身为读者」，千石抚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但是正因如此，我觉得各个时间点的我就像是另一个人。当时的我，那时候的我，该时期的我，那段期间的我，我实在不认为和我是同一人。

无论如何都不认为。

如同残影，摇摆不定。

即使想回顾过去正经自省，也会冒出「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这种极度不负责任的想法。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女生，居然犯下那么严重的恶行，某方面来说我难以想像。

因为那些事件明显超过我能裁量的范围。

这当然只是一种逃避吧。

是要付出昂贵代价的现实逃避吧。

是在逃避责任，也是不道德的行为。

把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当成不同人看待，或许能因而保护现在的自己，不过到最后，这只不过是自己瞧不起自己吧。珍惜现在的自己，同样的，也非得珍惜以前的自己才行，如今我着实这么认为。

只不过，说到我个人角色性质的走样方式，可不能只怪罪到人生太长使然，或是长期连载使然。

即使在同一集，我所说的话以及所做的事，肯定也不一致吧。在那边讨好别人，在这边讨好别人，悄悄套用逻辑要让一切说得通，结果出现矛盾，只好提心吊胆骗了又骗，就这么接到下一集。

人们把这种做法称为「八面玲珑」。

或者……是的，说得更恶毒的话，就是「装可爱」。

和角色性质的走样方式无关，这么讨人厌的家伙担任主角的物语，还是赶快腰斩算了……我也能理解有人想这么说的心情。之所以受到这样的诅咒，现在回想起来也具备必然性。

是具备必然性的诅咒。

这种感慨或许又是一种逃避，无论是被诅咒时的自己，或是诅咒别人时的自己，远远看来，其实和现在的我毫无差异吧。

远看是如此，旁观是如此。

这里说的「某个时候」，换言之就是她的角色个性走样的时候。

「……我们之前见过。」

无论如何，我连忙跑过去这么问。即使之前发生过相同的事，却也不保证扇先生这次也没受伤。应该说，正常的话上次也会受重伤。

忍野扇。妖怪专家忍野咩咩的侄子。

去年的各种风波，好像也是和扇先生讲太多就变得很惨……不，去年的那些风波，每个事件果然都只是我自己的责任。

如果有哪个女国中生将「初次见面」的男高中生叫做「哥哥」，一次就好，我真想见见她。

真的是猛撞。狠狠撞下去。

或许毫无变化与成长。

只不过，千钧一发有惊无险的只有我，以近乎杂耍的驾驶技术漂亮避免撞上我的那辆自行车没能平安无事。

虽然厚脸皮将自己的人生比喻为长期连载，不过实际上，现年十五岁的我的人生，连短篇都没能刊载，企划案一个个作废至今。

她这个怪异把我一起说成「我们」，看来现在的我也不太算是人类。

奇怪感──怪异感。

真的是千钧一发。

扇先生站起来，同时拍掉制服外套的尘土。是立领学生服。千真万确是男生穿的立领学生服。

「危险──────没事！」

不，别说「多重」，「人格」这种了不起的东西，我是否拥有都还是一个大问号。像我这么配不上「格」这个字的家伙应该很难找吧。

着地完全失败，像是桌上曲棍球的飞盘一样在柏油路面咻噜噜噜噜地滑行，最后发出剧烈的声响撞上护栏。

她自己当然不会一一在意这种小事，但是在某个时候，她说了这样的话。

作者的能耐会遭到质疑。

所以我才鞭策着比吸血鬼还怕太阳的虚弱身体，辛辛苦苦来到外界。但我最后差点被脚踏车撞死，所以无法避免被讥为本末倒置。

「嗯？放心放心，BMX的卖点就是坚固耐用。我的卖点也是坚强耐操。如果要上学，我送妳一程吧？」

总之，「害羞宝宝」或「腼腆妹」听起来给人可爱的感觉，但实际的我是「磨磨蹭蹭的阴沉家伙」。

002

这部分也感觉得到忍野咩咩先生的贴心。从侄子身上感觉不到的贴心。

「啊，是的……扇先生，我没事。」

面对不像是刚出车祸的连珠炮，我显得畏畏缩缩（到头来，我也真的很久没机会和活人说话了──除了斧乃木与月火。而且那两人几乎不算是活人），但还是姑且这么主张。

我记得是这样……这段记忆肯定没错。

不过，我还是无法像是照镜子那样看见以前的自己，人前的自己和独处的自己，我也不会认为判若两人。

这里说的「那个」是我个人的愧疚感，「这个」是扇先生个人的奇怪感。

「我一无所知喔。知道的是妳，千石小妹。」

以前我是任凭整排浏海留长，借以遮脸的害羞宝宝。忍野咩咩先生称呼我是「腼腆妹」。

改变之后的问题，也不是什么愉快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他取的绰号真是不得了。

被昔日有交集的人忘记，进行初次见面的问候，是一件挺寂寞的事……嗯？

十万火急。

哎呀哎呀。

是的。

咦，这么说来，当时好像反过来？好像是我不知道扇先生，扇先生却知道我……

「咦？不过，记得妳就是这样叫阿某良良学长吧？」

这也是因为面对「首次见面」的扇先生，或者是久违面对活人而紧张，不过我和他人沟通的能力本来就很低落。

坦白说就是不快。

那段期间的我是如此。

应该说没时间。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哈哈！居然叫我『扇先生』，不需要叫得这么陌生喔。就算妳亲切叫我『扇哥哥』，我也不会介意的。哈哈！」

她是人型怪异，是人偶怪异，很容易受到周围的影响，角色个性配合身边的人而改变，似乎正是她这个角色的精髓。

当时的我是如此。

「抱歉，我口误……开玩笑的。所以，千石小妹，妳正要上学？」

「您……您有受伤吗？」

居然叫我「腼腆妹」。

「…………」

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故，曾经发生在和这里相同的场所，记得是去年十月底的事情……

「我才要问千石小妹，妳没受伤吗？」

依照状况，大概得叫救护车吧。我没有手机，所以在这种状况，只能擅自借用他的手机……是放在立领学生服的口袋里吗？

我蹲在扇先生旁边，他立刻（该说果不其然吗？）像是上了发条般迅速坐起上半身。

我知道这件事。

他去年接近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不过就算没急事，我也不认为和这个人继续讲话对我的人生有益。

说到角色性质走样，最近成为朋友的斧乃木余接，可以说是这方面的行家。

久违来到外界、不熟悉道路的我贸然冲出转角，即将被脚踏车撞上的时候，这辆车横切龙头紧急煞车，结果车身顺势从后轮飞上高空。不，说「高空」太夸张，是低空飞过。就像是享受刺激快感的马戏团，金属打造的脚踏车几乎擦过我的头部飞越。如果我还是以前的发型，头发大概已经整个被卷走了。

虽然顾及体面担心一下，但我其实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所以没那么惊讶。

很感谢他立刻改变问题，不过像是明知一切却故意这么问的笑容，我看在眼里不太舒服。

嗯，是的。忍野扇先生是直江津高中二年级的男生。肯定如此。

现在的我也是如此。是绝对不会问世，至今还不知道开始，因此也不知道终结，独一无二的千石抚子。

那时候的我是如此。

是忍野扇先生。

发生自撞事故了。

「嗨，千石小妹，初次见面！我叫做忍野扇！」

挂着脱线的笑容。

男生穿的立领学生服？

「若有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面对任何人都能一直维持相同的性格，我觉得这种家伙才奇怪。真有这种人的话，这家伙就是应该排除的危险分子。任何人甚至包括神，都会有心情好与心情坏的时候吧。如果这天身体状况不好，讲话方式或许会变得粗鲁；如果接电话的时候刚起床，应对方式或许会变得敷衍。生理状况或许会随着天气放晴或下雨变化。在孙子诞生的瞬间，或许连难以原谅的巨恶都能原谅。刚在某处犯错的时候，或许会冒出想要补偿的心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就算没有，也还是有自己的状况，不可能总是维持平稳的心情。不只如此，接收者也有自己的状况。如果听的人没有听的意思，任何箴言都只是戏言。而且说来实在遗憾，这种事实无法当成任何借口，这一切都必须由我们自己揽在身上承担。」

如果我头上有警示灯，肯定正在闪红光吧。

有如多重人格。

「…………」

人偶女童──斧乃木余接。

我的人生之所以骤变，都是我的错。

不过，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

自己，自己，自己。

「脚……脚踏车……没事吗？」

实际摔倒的是扇先生就是了。

嗯？咦？咦咦咦？

该说是生死关头吗？

主张很重要。

虽然发生出乎预料的严重事故，但是我对这个状况似曾相识。

除了男生什么都不是。

我刻意以清晰的语气说话。

「不不不，我可不是什么忘却侦探喔，毕竟用色也完全相反。哈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千真万确是初次见到千石小妹妳喔。」

我之所以贸然从转角冲出来，足不出户的我之所以冲出房间，是基于某个正当理由。

绝对无法在漫画登场。

这倒也不意外。

即使这么说，我也不懂扇先生为什么假装初次见到我，总之就避免追究吧。

该时期的我是如此。

他没让我转移话题，但我也不能一直陪他进行这种像是恶整的问答。既然扇先生没受伤，脚踏车也没坏，我就没理由留在这里。

我现在也不是闲着没事。

觉得有印象。

先不提这是不是我误会了，没做好防护措施就撞上护栏，如今动也不动的脚踏车骑士，哎呀哎呀，我看过这个人。

低落到平贴地面，就像是蛇。

因为我半年多没上学了。

到头来，看到没穿制服、就这么穿着居家运动服、套上凉鞋冲出来的我，不可能认为我「正要上学」吧。如各位所见，现在是紧急事态。

「没事！」

「我不是，要上学，所以，恕我推辞。再见。」

我过于想要清晰大声说话，使得逗点多到不必要的程度（我也知道「恕我推辞」这种说法以国文课的标准来说不及格，但是比起去年和扇先生说话那时候，我自认现在的字汇能力增加了）。总之我这么说完，就匆忙试着要离开现场（事故现场）。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妳正要上学。因为我刚刚看见穿制服的妳。」

此时，扇先生卖关子这么说。

他说什么？

「扇……扇先生！」

「哇，怎么啦，突然大叫？」

「请带『我』去那个『我』所在的地方。『我』正在找『我』！」

003

一万小时的法则。

依照调查结果，不管在哪个领域，能够被称为「一流」的人们，肯定累积一万小时以上的锻炼。

反过来说，只要付出一万小时以上的努力，不管在哪个领域都能成为一流，这种说法听起来充满希望，不过真的具体思考「一万小时」这个数字的时候，心情还是会变得绝望。

对于希望的稀少感到绝望。

因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为了方便计算，就妥协当成二十五小时吧。换句话说，四天是一百小时。四十天是一千小时。四百天是一万小时。

一年共三百六十五天，所以扣除刚才多加的部分让数字对上，一万小时大约可以换算成一年。

「什么嘛！原来只要努力一年就可以变成一流啊！」

轻松轻松！

我并不会这么想，我至今可不是活得那么悠哉。我姑且过着算是人生的时期长达十五年以上（补充一下，我说「算是人生的时期」并不是自卑的说法，我有一段不是人生的期间）。

学校那边，我也一直上到国二的前半段。不太认真就是了。虽然乖巧却不太认真，仔细想想，这种学生真棘手对吧？或许正因为我是这种棘手的学生，才会被硬塞棘手的工作。

不过这是事后回顾。我不免觉得我和笹薮老师说到底是共犯关系。

她这么说。

可以说两者没什么差别，也可以说这样更让我难受。毕竟我本来就是傻瓜，不用别人强调，这也是难以否定的事实。

我拿着A3的素描簿，画着在桌上摆姿势的她，地点是我家里的自用房间。现在的我是家里蹲，所以场景大多在我家里的自用房间。

到头来，持续跷课一万小时，恐怕只是染上跷课的习惯。

一直划一直画，画个不停。

我无从回嘴。

优先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放弃其他可能重要的事。

我这么不合群的家伙，别说在合作职场担任漫画家助手，包括打工或兼职，甚至连正常工作，恐怕都是一大难题吧。

然而，像是事不关己般回顾过去，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吧。

我放弃的不只是学业。

只不过，说到错误，或许我现在也正在犯下天大的错误。

比方说，我。

不过她是人偶，所以回给我没血没泪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

顺带一提，摆「米洛维纳斯」的姿势时，她还提供一个偏激的额外服务，就是拆掉双臂。如果不是人偶怪异绝对做不到这种事，姿势的重现率高到恐怖（刚开始我真的怕死了）。

最近，斧乃木每周会来我房间玩四次。与其说是来玩，应该说她基本上是来发牢骚。

「没有赶妳出去叫妳独立，反倒可以说爸妈还很宠妳喔。太仁慈了。这也包括一些内疚吧。把独生女养成废物的内疚。」

因此，人们某些时段无法努力。

套用一万小时法则的说法，我抛弃了就学的努力。要是就这么继续不上学，继续偷懒不努力当学生会怎么样？若说我不担心就是骗人的。

说穿了，是令人适度感到厌烦的岁月。

这不是遥遥无期的年月，感觉肯做好像做得到，不过，因为是能带来真实感的数字，所以会令人踌躇，不是会让人觉得「行得通！」就跳下去做的时间。

也就是说，大家在上课的时候，我窝在自己房间学画画。

「那不是判断，是判断错误……」

即使觉得厌烦，我也要紧咬不放。

受到这个任务的牵连，我开始帮斧乃木的忙，在那之后，她就经常来我房间赖着不走。

「『例外较多之规则』居然能像这样用在和平的事情上，我至今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要求完全公平也没道理吧。

「是啊。反观也有妳这种家伙，经过一瞬间的判断就变成神了。」

不提这个，人类除了努力，还必须过生活。必须睡觉与进食，必须上厕所与洗澡，必须换衣服与剪头发。不能将活着的时间只用在努力。

不只是缺乏社会性，根本无法融入社会。

如今也无法保持缄默了。

这真的是「例外较多之规则」。

没想过这份帅气需要多少的费用。

无论如何都有个别差异。

刚才我坦荡荡说出「我是为了努力追逐梦想才没上学」这种话，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帅气的东西。我不是不去学校，是去不了。

是废物独生女。

无论是谁，每天都有一半以上的时间用在生活。即使勉强努力十二个小时以上，要是隔天累倒，一加一减又变成平均值。

004

原因在于，我不久之前被这么说了。今天早上，我父母终于对我这么说了。

反倒是要主动照亮──照亮自己的道路。

斧乃木是人偶怪异，摆任何姿势都难不倒她。无论是「沉思者」的姿势还是「米洛维纳斯」的姿势都难不倒她。不只如此，她是人偶不会累，所以可以维持这个姿势静止长达数小时。

「一直待在阿良良木家，脑子都快出问题了。」

哎呀哎呀，简直万能吧？

如斧乃木所说，独立离家当助手的方案是相当实际的路线，不过如果由我来这么做，一下子就失去实际感。

「这样啊这样啊。居然说自己的傻瓜独生女很傻，至今一直溺爱千石抚子的爸爸妈妈，终于收起糖果拿出鞭子是吧？这就应该祝贺一声了，恭喜妳啊。」

斧乃木以平坦的语气这么说。

八小时。一天的三分之一。

呀，我说出口了！我不会这样害羞。

若是对自己讲得严厉一点，那么我某方面来说沉醉在努力之中。不上学，也不和朋友玩，一心一意持续画漫画，我或许觉得这样的自己刻苦又帅气吧。

斧乃木听完我的牢骚，面无表情这么说。不只是面无表情，身体也维持姿势动也不动。我正在请她当模特儿，所以她不动比较令我感谢。

三年啊……

我并不是打着如意算盘想靠父母养到二十岁，却无法否认自己就这么没有怀抱愿景一味努力。

「而且妳说的『一万小时法则』，我觉得挺可疑的。毕竟做得到的家伙一下子就做得到。反倒像是我，别说三年，甚至花了一百年才成为妖怪。」

……这工作光是想像就压力沉重。

说得也是。

简单来说，斧乃木──斧乃木余接现正潜入阿良良木家进行搜查的样子。

我要完整吞下这个梦想。就像是蛇。

这么说的斧乃木看起来也不太抗拒。真要挑剔的话，就是她的脸真的和人偶一样固定为毫无表情，不过，要求到这种程度应该是奢求吧。

反而带着虚构感。

以效率来说，若要持续努力，再怎么高估，每天包含休息在内，顶多也只能努力八小时吧。

我确实很废就是了。

「不，说正经的，这部分妳仔细考虑比较好吧。我不认为妳的努力白费，更不认为妳这个傻瓜正在做的是傻事，不过实际上，努力也不是平白就做得到的。努力是有价的东西，要付出牺牲或代价。所以做父母的把『国中义务教育毕业』当成一项基准是正确的做法。还是说，妳不上学也不工作，想要一直靠爸妈养到二十岁？如果是这样，那妳依赖成性的毛病还是没改。」

表面上看向前方，却闭上双眼。

说来惊人，她可以让身体局部膨胀或变形，恣意控制体格。虽然无法变小，不过要变多大都可以，使得我可以素描各种不同的体格。

虽然这是被某个骗徒怂恿，更正，是被某个骗徒欺骗的结果，但我完全不想吝于付出这样的努力。

我是认真的。

「不要老是做这种傻事，国中毕业之后就出去工作吧。」

大家和朋友游玩、吵架、和好，在学校这个小型社会磨练生活能力与沟通能力的这段期间，我磨练的只有画技。

天底下有这么艰苦的工作吗？

不该透露的主要任务，好像是要监视月火──阿良良木月火。

是的，今天是例外，平常基本上发牢骚的是斧乃木。说到发谁的牢骚，就是发阿良良木月火的牢骚。

因为，虽然「努力」两个字很好听，不过努力做某件事的时候，也是将其他事扔着不管的时候。

这也无法否定，不过真希望她别说「把独生女养成废物」，这也太狠了。

努力成立于生活之上。

她以喘口气为理由来到我死守的房间玩只会令我困扰，但实际上别说困扰，还帮了我大忙。

这应该就是极限。

我在教室就是做了这么严重的事。

闯了严重的祸。

生活位居努力之上。

「到头来，妳也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努力成为漫画家吧？不然干脆去东京，一边当助手赚钱一边练习画画不就好了？」

每周四次。

斧乃木刚才从窗户进来。

不过，这份努力，我想投注人生大半的这个决定，也几乎等于我决定完全不上义务教育的国中课程。

家里蹲的心情都搞砸了。

大家琢磨得亮晶晶的社交能力，对我来说过于耀眼。

不对，不只是姿势。

斧乃木嘴里讲得恶毒，却意外地好好为我的未来着想。我居然被怪异担心，真令人摇头。

如前面所述，原因在于我请斧乃木当我的素描模特儿。

「爸妈没有说我傻啦……是说我做的事情是傻事。」

换句话说，一万小时＝一年的方程式，必须乘以三──是三年。

我现在立志成为漫画家。

并不是只要画得出体格或衣服（而且斧乃木总是穿着满满滚边很难画的衣服过来）就能当漫画家，即使如此，对于动不动都只画脸练习的我来说，斧乃木的来访帮了我非常大的忙。

腼腆妹已经不是腼腆妹。

只是，该说这方面果然是妖怪吗？对于我的牢骚，她回以相当毒辣的意见。

是我的一大助力。

总之实际上，如果投注的努力没有成果，找个相近的领域维生，或许就是处世之道吧（这就是所谓的「多面手」）……只是，先不提「一万小时法则」的真假，我可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连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没有。

「但我觉得成为妖怪所需的年数没办法参考……」

别说刻苦，根本是挥霍。

从「不正视现实」的这层意义来看，我依赖成性的毛病确实没改。

毫无例外。都是月火。

这么一来，我满心觉得自己努力的方式错了。即使没头没脑地努力，别说接近梦想，反而离梦想愈来愈远。

也有这种状况耶。

尽管如此，如今要我升上高中继续念书，老实说，就某方面来说也不实际。我的成绩原本就不算好，加上学业荒废半年以上，想必只有衰退一途吧。

落后的这段距离很难补回。

不只是比别人慢，甚至还开倒车。

基于笹薮老师的温情（这真的是内疚的显现吧），感觉他好歹会想办法让我毕业，但我终究无法要求后续的保障。

好啦，我今后该何去何从？

「努力的方式。这确实很重要，同时也是不安的要素。现在投注的努力，是否能确实连结到未来，这挺令人苦恼的。追根究柢，不管成败与否都只能做了。虽然我像这样摆姿势陪妳练习素描，不过说到漫画家是否一定需要绘制立体人体的技术，倒也没这回事。」

说得也是。这是美术的技术。

如前面所述，这绝对不会派不上用场，却不是必备的技术。比起这个，为了构思有趣的剧情而前往图书馆等处，或许是比较正确的努力……我偶尔会陷入这样的迷惘。

努力的方式。

再怎么拚命，再怎么辛苦念书，要是搞错测验范围，还是考不到好成绩。

「我监视的阿良良木月火，那家伙做事很得要领，任何事情大致都做得好。第六感也很优秀，好像从来没猜错测验范围。我愈观察愈火大。」

斧乃木面无表情表达内心的愤怒。

我懂。

我，很，懂。

顺带一提，月火她自己也不时来这房间探视家里蹲的我（和斧乃木不一样，月火是守规矩从玄关过来。各位或许不相信，但月火还是有这种程度的常识），她来的时候会帮我画稿子。帮我帮久了，她好像变得比我还会画，我看得忐忑不安。

「不过苦恼消沉也没用就是了。」

我这么说。

苦恼该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嗯，听说以前的世界真的是这种感觉。」

妳明明懂嘛。

「以『一万小时法则』来说，妳不只三年，而是持续可爱了十五年以上，所以是无话可说的一流。一流的可爱宝贝。虽然因为用法错误，导致去年发生天大的事件，不过只要正确使用这份可爱，肯定也能造福世界与世人。看看偶像吧，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妳知道可爱能让多少人幸福，能产生多大的经济效应吗？」

如果我在学校至少结交一个这样的朋友，我的国中生活想必会带着格外不同的色彩吧。只会讲严厉话语的月火，和我上了不同的国中。

艰苦的训练确实能诞生明星选手也不一定，但是如果诞生一名明星选手必须造成一百人故障，这种训练方式绝对称不上优秀。

我缺乏对父母心情的顾虑。

就算因为身体故障而放弃，如果被人说「看吧，谁叫妳半途而废」，那可就忍不下这口气了。

「这种做法，我觉得也不能一概否定，不到旁门左道的程度喔。不是捷径也不是密道，是高速道路。因为妳的可爱也是杰出的天分。要是不好好活用，我觉得是国家的损失喔。」

「其中一个方法绝对不推荐就是了。不过，千石抚子，我觉得欠妳一份非比寻常的恩情，所以我就指点迷津吧。」

八面玲珑却走投无路。

我是不懂人心的孩子。

毕竟一开始就说不推荐这么做了。

不如把烦恼的时间用来努力──是这样吗？但我可以说是因为不曾烦恼，才造就出现在的我。

不，因为是漫画，所以基本上无论如何都得投稿参赛，斧乃木妳不知道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我能理解就是了。

我不打算讨论「努力的天分」这种东西，不过至少我在打造「能够努力的环境」时失败了。

肯定是严格的竞争社会，不过最近好像稍微会顾虑人权了。

她平淡地这么说。

国家级？

要想像不到一年就取得成果的自己。

不过对我来说，这应该是还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未来。

「嗯，算是吧……」

既然生活的部分完全靠父母打理，我更应该说服父母，保住他们的面子，并且追逐梦想。就父母的角度来看，失踪将近半年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是好事，却在住院之后变成家里蹲，这已经不只是烦心的程度吧。

「像这样背水一战，或许能让妳的努力更有效率，这算是仅有的慰借吧。毕竟能够努力果然也是一种奢侈。『允许努力的环境』以及『不努力就无法生存的环境』，肯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

不过，这个怪异连偶像都懂这么多吗？

这不只是末路，还是死路。

想像力这么贫瘠，大概没办法成为漫画家吧……不对，负面思考不太好。

我只想像得到被要求放弃之后，就怪罪父母「是你们要我放弃的」然后放弃的自己。

不可能独当一面。

这也是为了报恩。

非比寻常的恩情？

「或者说，在妳至今匿名上传的投稿网站公开真实身分。妳戏剧化的人生，肯定能让作品绽放更灿烂的光辉。」

斧乃木很干脆地让步。

就算规劝我看看偶像，我也学不来。

要是二十四小时一直画画，我这种虚弱的女生，不到一周就会归西耶？

「我说，妳在剩下的这一年，付出一万小时的努力就好。严格来说，妳剩下大约十个月。妳在这十个月，付出一万小时的努力就好。」

我只是听妳抱怨月火而已……看来斧乃木在阿良良木月火的房间留下惨痛无比的回忆。

而且是负面宣传。

听她这样整理，总觉得我好像在发牢骚。

「我的天啊，宣布参赛是吗？」

「说来真是讽刺。妳明明曾经对战场原黑仪设下高中毕业典礼的期限，这次却轮到妳面临时限危机……」

「与其说疼妳，应该说宠坏妳喔。所以关于妳被养成废物，妳最好向爸妈抱怨一下。『是你们两个把我养成这样吧，啊啊！』像是这么说。」

「不，千石抚子，我不推荐的方法是第二个方法。我个人认为不应该这么做。不过，既然妳拒绝走偶像漫画家路线，那么方法就只剩下这一个了。」

因此，我的父母为了解决问题，才会突然采取强硬态度吧。

「唔，嗯……是没错啦。」

「我觉得一点都没错，也希望能像那样坚持下去，但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做得到这种事……我没有坚持己见的自己。」

这个怪异为什么精通媒体战略？

「斧乃木小妹，为什么妳知道我那段时间的言行举止？」

「斧乃木小妹，教我吧。」

「没错，这是重点。一万小时法则的最大漏洞，我认为就是这里。讲得好像努力一万小时以上就绝对可以变成一流，这种像是担保的说法，如果当成鼓舞勇气的话未尝不可。只不过，『练习量正是实现梦想的车票』这个定义，完全忽略故障者的出现率。试着增加练习量的过度负荷，将成为远离梦想的最短捷径。努力过量绝对不合理。应该考虑的是努力的质。品质差的努力再怎么累积，也只会成为负面效果，只会成为负面宣传。」

大大失败。

说得也是。

「这么可爱的十几岁少女，描绘出残酷血腥的世界观……我觉得就是当今世界正在寻求这种反差。不能否认可能会因为反作用力遭到挖苦中伤，但妳想想，妳就宣传自己家里蹲没朋友的负面形象，营造出难以抨击的气氛吧。抨击妳的家伙都很残忍……要打造出这种气氛不是难事。交给我吧。」

「哎，大概也只能这么做了，不过我这个做朋友的想一针见血提醒妳，如果没能获得成果，到时候的末路会更悲惨。妳的末路将是放弃漫画家的梦想，而且也没办法上高中，却也没能力出去工作。」

「我不是说过不会这么做吗？不要这样宣传啦。」

「千石抚子，就我刚才听到的，妳的烦恼是没时间吧？虽然想努力，自认没有怠于累积经验，但是距离突然强横宣告的时限太短了，妳是这么说的吧？」

「方法有两个。」

「哪门子的专家啊……我怎么可能讲那种话？」

虽然她以经济效应说明，但是说到幸福这方面，应该如她所说吧。只不过，我不认为自己学得来。

「……妳认为我会这么做吗？」

不只是忍不下，想做也做不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吧。不，反倒应该比喻为养蛊。成为漫画家之后，或许依然是这样吧。为了挑战机率诞生畅销作品，最好的方法就是尽量找更多漫画家，尽量画更多漫画。」

是的，这是自作自受。

「妳在剩下的这一年，付出一万小时的努力就好。」

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立志成为闪亮国中生的新生，不过在国中时期成为漫画家，绝对不是不实际的梦想。

还有，我可没在描绘残酷血腥的世界观。

就只是平淡地说。

总归来说，我是和失踪之前完全没有两样的独生女。

即使说会归西是夸大其词，但如果没适度休息一直画画，就会罹患肌腱炎。一旦变成慢性病，可能陷入不得不放弃漫画家梦想的状况。

哎，应该是在发牢骚吧。光是能够请假不上学，就可以说爸妈很疼我了。

要正面思考。

如果是少女漫画家，不到十五岁就出道的老师绝对不罕见。不过当然是少数派，在少年漫画领域，印象中大多是十五到二十岁的年纪出道。

「所以，有方法。总归来说，妳只要国中生出道就可以吧？」

不曾经过这段叛逆期，确实是千石抚子以及千石家抱持的问题就是了。

这正是适合我的未来，不过我这个朋友讲得真严厉，受不了。

「咦？只剩下这一个……」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在国中毕业之前取得一定的成果，说服爸爸妈妈。像是得奖之类的。与其在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学会足以出外工作的沟通能力，让自己个性变得开朗，我觉得现在这种努力的方式比较有可能性。」

每天不眠不休努力二十四小时，才好不容易可能在一年内达成一万小时耶？如果加上至今的努力，或许可以稍微扣一点时数……但这是在误差范围内吧？

要笑就笑吧。

若能获得脱离这个困境的方法，要我提供哈根达斯的冰淇淋给斧乃木也在所不惜。

真是太好了。

不要「消沉」，而是积极苦恼或许比较好。

「但如果妳说无论如何都要成功，其实有个简单取得成果的方法。」

她当然还是说得平淡，语气和刚才推荐的第一方案一样，所以我差点不小心听漏，那个……这孩子刚才说了什么？

「因为我也是专家。」

「哎，真正在追逐梦想的家伙，无论听父母怎么说，害父母怎么担心，添父母多少麻烦，也有人会坚持自己的路。如果被要求放弃就放弃，我觉得这种人还差得远。」

「两个？多达两个？」

「咦？」

「第一个方法，是在下一份完成的原稿贴上妳的大头照再投稿，这么一来，编辑部应该会把妳拱成美少女漫画家吧。」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还有，对于「指点迷津」这种说法，我也想讲几句话，但是对我来说，我已经急不暇择了。

居然称赞到这种程度。

那时候的我理智完全错乱，不过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完全不负责吧。应该接受报应。

「我深有同感。」

「应该不会吧。我只是姑且说说看……头发剪超短，整天穿着像是运动服的宽松居家服，这样的妳和以前比起来，『可爱』的成分消除了一大半，就像是刻意自残赎罪，但还是天生丽质。如果请专业摄影师拍宣传照附在作品一起投稿，我想肯定会被当成VIP喔。说不定女性杂志会联络妳。」

满满地失败。竭尽所能地惨败。

「从事模特儿工作，一边走台步一边立志成为漫画家，这也是媒体会喜欢的角色性质喔。」

「要是女性杂志联络我，我的梦想就终于开始走偏了。」

简单的方法？

那我就说吧，我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然后呢？

我不是一直说不可能了吗？

「也对。那么，这个提议收回，我说明第二个方法吧。」

总之，她应该只是说说看吧。

这是典型的叛逆期。

「那么，我该怎么做？不加重负荷，却还要在不到一年的时间累积一万小时的努力，绝对办不到吧？不可能吧？如果想用一年做完三年的事，即使努力的质多少下降，努力的量也只能增加到三倍。」

「真是的，妳是当过神明的女生吧？就算没试过，但是把不可能变得可能，应该比成为漫画家简单吧？」

斧乃木说到这里，就这么面无表情说出第二方案的重点。如果她做得出招牌表情，肯定会在这时候做给我看吧。

「不是把努力的量增加到三倍，把妳的人数增加到三倍就行了。」

005

把妳的人数增加到三倍就行了。

妳的人数。

我完全听不懂斧乃木究竟在说什么。

「就说了，只要包括妳在内合计三人……不，这样不太可靠。那就合计五人吧。这么一来，排班应该就顺畅了。」

但她无视于这样的我，开始微调数字。

我终究停止素描的手。

说到底，这孩子要我怎么做？

我困惑不已。

「不不不，所以啊，妳刚才也说过，漫画家这份工作，基本上不是包括助手的合作吗？与其说是以个人身分，不如说是身为组织成员之一，身为团体的一分子行动。」

「唔，嗯，重点在于团队合作。所以沟通能力要强，否则没办法胜任……」

「换话说，妳别说当助手，连当个组长的天分都不知道有没有，这就当成将来的课题吧。不过，即使妳再怎么内向，即使是现在的妳，如果对方是妳自己，好歹还是可以沟通吧？所以妳准备四个自己担任助手就好。」

愈来愈听不懂了。

看到我阖上素描簿，斧乃木也停止摆姿势，从桌上轻盈跳下来。

无声无息地落地。

从这小小的举动，也看得出她非凡的身体能力。

「恕我直言，这也是我专长的领域。我说过吗？我是人偶怪异，同时也是阴阳师的式神。」

以我的状况，我没有时光机，所以没办法把两小时后的我或四小时后的我带来，不过斧乃木说可以使用别的方法。

和月火一样。这立场真恐怖。

看来对我也累积不少怨气。

「这样啊……」

原本在这个时间点，计算就会出现破绽。

视觉化吗……

毕竟「人偶的姐姐」也是一种概念。

只不过……

「式神……」

超过九小时。

努力画的漫画因为是努力画的，所以在立体化、现实化、怪异化之后，引发天大的事件。即使不是为了立功，专家也会立刻除掉我吧。

「总之，如同姐姐有我这个式神，妳也制作式神当自己的代理人吧，这就是我的提案。就算一个人做不到，如果五个人合作，无论是努力的量还是成果，应该都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达成吧？」

明明对我来说，符咒才是风险。

「这当然证明了阿良良木月火多么危险，但我认为也证明了妳的画技。应该说潜能吧？我像这样经常来找妳，担任模特儿协助妳，不只是要报答妳听我发牢骚的恩情，同时……应该说更重要的是，我在妳的身上看见异禀。」

斧乃木翻到素描簿的空白页，然后还给我。

「所以，我想在这时候测试妳的异禀。妳的画技、画作、图画，究竟拥有多少能量……如果妳的自画像是可以化为式神的自画像，到时候我就把妳介绍给卧烟小姐吧。」

甚至没有阴阳师相关的基础知识。

不过是握着拳头拿笔。

我可不想一见面就被说教。

「有机会再介绍吧。如果是姐姐，肯定一见到妳就对妳说教。」

「距离毕业典礼剩下的天数设定为十个月，约三百天。用一万小时来除。后面的零去掉，三天要一百小时。换句话说，每天大约需要努力三十三小时。」

风险。

斧乃木说完，抽出我抱在胸前的素描簿，从笔筒拿出一根G笔。

看得懂斧乃木主张的内容了。换句话说，斧乃木要我做的是类似「好多个哆啦A梦」的事情。

「但我不想画什么符咒……」

可以利用的家伙……我真不想表现这一点。

老实说，我内心也想确认一下。我画的蛞蝓图，成为怪异立体化的时候，是连斧乃木都应付不来的强力怪异……这么惊人的事情我究竟该怎么接受？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

那个……这个词本身我经常听到。

「嗯。不过，每张图的设计可以姑且改一下吗？」

不，如果是当成情报说明这段关于画技的事迹，那就不算离题吧。原本只能口耳相传的怪异奇谭使用图画来表现，这应该具备很大的意义。何况以前的日本人识字率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高。

明明是专家却好像怪物耶。

她对初音未来真有爱。

总觉得被她的花言巧语说服……不过，先不提有没有好处，总之，这个提议听起来对我没有坏处。

嗯。

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但也因此，只要想到她对我的想法，老实说，我可不想和她继续扯上关系。

斧乃木是怪异，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听她这么说，不过这么说来，关于出身与细节，我至今不曾问清楚。看她像这样没卖关子就告诉我，应该不是什么机密吧。

只不过，相较于第一个方案，这个方案基于不同的意义令我非常抗拒。

请不要讲得好像是至理名言。

「啊……嗯，妳说过这件事。」

即使没看过，也是和〈再见！哆啦A梦〉、〈奶奶的回忆〉、〈大雄的结婚前夕〉相提并论的知名故事，所以任何人应该都以某种形式知道这篇故事，这里就避免不识趣地详细介绍内容了，不过简单来说，剧情是使用时光机把各个时段的哆啦A梦带来，五人联手处理大雄托付的大量作业。

「妳不小心画出来的符咒，可能比这附近的专家画的符咒更有效。妳有这种风险。」

我还留着这种能力的话，就必须完全删除，如果做不到，我希望能够控制。

「嗯，我真的这么认为。完全同意。妳说的一点都没错。妳终于讲得出正确的事情了。」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将鸟山石燕大师和鸟山明老师相提并论。不过，从影响力来看，真的有种双雄并立的感觉。

006

虽然说得坦白，但我听得不是很懂。

即使听不太懂，我也觉得听得懂斧乃木想表达什么意思……她说的「制作式神」，果然算是在讲某种梦想吧？

「嗯。像是VOCALOID的初音未来，正因为拥有匹敌美妙性能的角色设计，才会这么受到喜爱吧？另一方面，《清秀佳人》的封面。听说一开始画的是金发女孩。如果原作标题原名不是《红发安妮》，画成金发或许也无妨吧。这么一来，命名也真的很重要。例如『初音未来』就是『来自未来的初始之音』。」

妳也太强烈同意了。

姐姐？不能走地面？

猎鹿帽的事情很有名，不过这是不是离题了？

虽然我就是闯下这么大的祸，但如果不是因果报应，也不是犯罪的惩罚，而是只为了立功就被除掉，我终究会抗拒的。

我终于可以点头了。

「小说总让人有种难以着手的感觉，不过如果在封面画上角色，就变得容易想像吧？夏洛克‧福尔摩斯那顶知名的猎鹿帽，其实是插画家原创的，不过如今感觉真的是名侦探的象征对吧？」

打造成四具式神。

为什么是拿G笔？

我曾经因为符咒吃尽苦头。

那么，这次的测验对我来说也是试金石吧。

「面对曾经是神明的妳，说自己是式『神』太厚脸皮了，所以改用『使魔』这个称呼也行。大致来说，就是代替主人做事的忠实仆人。只不过，相较于吸血鬼的眷属，式神更偏向是代理人。如果眷属是家人，式神就是佣人。以我的状况来说，身为主人的姐姐不能走地面，所以我的职责是成为代劳的跑腿，在各地勤快行动。」

在我先前升格为神的理由之中，这位卧烟小姐占了重要的一角吧？

「对于没有形体的妖怪来说，视觉化是极为重要的因素。鸟山石燕是如此，鸟山明也是如此。」

看不见的怪异可以画成图来解读，说来也挺讽刺的。

这两个字令我不经意有点开心，不过说来遗憾，这不是我期待的那个意思。

「具体计算看看吧。」

「连这种程度的梦想都没办法实现，却能实现成为漫画家的梦想？妳这么认为吗？」

「斧乃木小妹，我不想让别人代替我努力……因为，至今我把这种事情塞给月火或是贝木先生，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但是斧乃木不以为意继续写。初学者难以掌控的G笔，她用起来颇为顺手。

找到能点头的部分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妳在这本素描簿画出四个版本的自画像，画出四个千石抚子吧。我帮妳立体化。」

斧乃木说这个人是「姐姐」，不过听她的说法，应该不是亲姐姐吧。

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式神严格来说是什么东西。

她继续阐述论点。

斧乃木坦白对我说明。

「知道了，那我试试看吧……画出四个我就好吧？」

总之，在学画的过程中，自画像是基础中的基础，所以画起来不算辛苦。在斧乃木频繁来访之前，我真的是会在镜子前面摆姿势，或是拍自己的照片，以自己为模特儿进行人物素描。

应该说，经常在漫画看到。

「正因如此喔。『报恩』并不完全是借口。因为千石抚子，妳和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同，还没获得无害认定。以结果来说，妳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换个角度来想，这座城镇某段时期也是多亏妳而保持平稳，所以应对方式目前还悬而未决，不过依照专家的决定，妳就算现在才被除掉也不奇怪。反倒正因为妳不再是神明，令人放心又没有风险，所以抓准这个时机想除掉妳立功的专家就算出现，也一点都不奇怪。」

「好多个哆啦A梦」。

「所以，始终应该由妳自己努力。努力的人应该是妳。换句话说，虽然叫妳制作式神，不过这个式神始终必须是千石抚子才行。我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啊？对于使用者来说，身为代理人的式神，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因此……」

但也不是拿镝笔就没关系。

在著名的《哆啦A梦》之中，是号称在儿童读物描写时间悖论，充满野心的初期作品。

「这三十三个小时分配给整个团体。五人团体。依照工蚁法则，先发和板凳的比例是『8：2』，也就是以四个人工作，一个人休息的方式排班。所以实际工作人数是四人。每人努力八小时，8×4是三十二小时。距离三十三小时还差一小时，那么，每个人就工作八小时十五分吧。这样合计是三十三小时……就可以达到一万小时的努力了。」

「异禀？」

这个世间真不好过啊。

「妳记得吗？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的事。那时候，我不是要妳划一张蛞蝓图吗？当时我以专业技术，巧妙利用了残留在妳体内的蛞蝓豆腐，不过那个时候，妳画的蛞蝓豆腐超乎我的预料，成为超强的怪异立体化对吧？」

既然被列入观察对象，我不就和月火一样了？

就算她说我曾经是神明，但我也没有怪异方面的专业知识。当时很多重要的过程都没留在记忆里。

唔～……

万万没想到，斧乃木居然是基于这个意义，才会经常来到我的房间。

不，我就是这么认为喔。

居然说风险……

异禀的「异」原来是怪异的「异」。

总觉得被数字瞒混过去，不过如果由五人集团轮班努力，确实可以在毕业典礼之前累积合计一万小时的努力。

这当然是纸上谈兵，实际上也有身体不舒服的日子、生病的日子，或是发生状况所有人都无法运作的日子，所以应该无法完全照计划进行，但我自认至今没有怠于努力。包括这一点在内，应该可以达到法则的基准吧。

「对吧？所以只要对卧烟小姐展现妳出类拔萃的异禀，表现出妳是个必要时可以利用的家伙，就可以让那个像是人脉怪物的总管把妳纳入庇护了。」

我不知道《清秀佳人》的这件事。

记得真正的原名是《绿色屋顶之家的安妮》？

帮妳具体化。

斧乃木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无法辨别谁是几号千石抚子也很头痛。以最坏的状况，如果搞不懂五人中的哪个千石抚子是真正的千石抚子，不就是大麻烦了吗？」

不只是大麻烦那么简单。

是立场崩坏的危机。

「说正经的，原本是代理人的式神反过来取代阴阳师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所以即使同样是千石抚子，方便为四人各自加上不同的个性吗？」

这要求还真难。

就像是漫画里出现双胞胎兄弟的时候，即使长得一模一样，也要在细节下点工夫，方便读者辨别吗？

立志成为漫画家的我，忍不住摩拳擦掌了。

动力稍微增加。

「那么，就从发型做区别吧……对了。」

灵光乍现。

我无法使用时光机带未来的我来这里，却能轻易画出过去的我。

虽然比不上月火，但我最近也常改变发型。我想想，既然是「五人合作」，除了现在短发的我，还要四种发型吗？

我一边想，一边开始打草稿。

首先是最长的发型。

期间最长，头发本身也最长。

「喔，浏海模式。我没看过的发型。」

「嗯。没错，这个版本的我，记得被叫做浏海妹……」

当时总是被调侃。

一点都没有遮到羞。

「……如果是初次见面，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能放任四个抚子在外面乱来。

「不不不，无力的我顶多只能帮妳带路。去追刚才偶然见到，穿制服的千石小妹，是我在这部物语的小小职责。」

「也就是说，这个尝试本身成功了。四个千石小妹──乖抚子、媚抚子、逆抚子、神抚子，这四种形态的千石小妹，漂亮地从二次元召唤到三次元。哈哈！我的天，真是不得了，余接小妹也没想过居然四人都成功吧。与其说是需要人手，这其实是提高成功率的『乱枪打鸟』作战。她原本应该是认为顶多两人，或是一人能成为式神就万万岁吧。」

确实是媚抚子。

因为我一定要把逃走的四个我抓回来。

我行云流水画出第三张自画像。

乖抚子……

「这是在极短篇穿超小比基尼泳装的千石抚子吧？这不是媚抚子，什么才是媚抚子？」

第二个我。

……是男生没错吧？

「这是留长浏海不让人看见脸……内向，最乖巧时期的千石抚子……那么，我们就叫她『乖抚子』吧。」

不，记得斧乃木这时候已经来这座城镇了？所以才有印象吗？

不提这个，和乖抚子不同，长长的浏海全部往后收，露出额头的千石抚子，表情特别好画。

「乖抚子」与「媚抚子」吗……

扇先生轻声发笑。

「哎呀，我大意了。刚才当我没说。」

「啊，这我看过。是那个。引以为傲的浏海被阿良良木月火一刀剪掉时的千石抚子吧？」

「嗯？这我也没看过……戴发箍把浏海往后收……妳有过这种时代？啊啊，是那个吗？积极向某人示好那时候的千石抚子吗？」

俗话说得好，眼睛比嘴巴还会说话。

听到斧乃木有气无力回应「收到」之后，我开始描线。这或许会决定我接下来这一年的进退，决定我的将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注入满满的干劲。

无法逐一对扇先生的消遣起反应。

她居然知道。

「嗯……正确来说是一刀剪掉之后，由火怜帮我修整的。」

「到了这个地步，第四个千石抚子的发型，我也不用问了。」

不能放任四个我。

受到名称的影响，我打草稿画出来的表情也颇为娇媚。斧乃木刚才说命名很重要，看来正是如此。

「团队就算合计六人也没关系，真的不用加入DJ‧NADEKO吗？」

既然这样，和初次见面的男生共乘脚踏车，就别种意义来说也是危险状况。

为四个抚子描线时，我让她们穿上不同的衣服，做为设计的收尾。所以化为实体的她们，即使不靠发型也能辨别。

「可是，千石小妹，顺利显现成为式神的四个千石小妹，为什么会跑得不见踪影？依照预定，这四人不是应该和妳团结一致，以达成一万小时为目标，为了成为漫画家而勤快开始努力吗？」

只会是那个。

我对此耿耿于怀。

即使让我坐在后座（不对，是站在后面），也完全不以我的重量为苦，轻盈踩着踏板。

「确实，听说画技愈好的画家，比起老是画俊男美女，更容易想画怪物。」

「命名为『媚抚子』吧。」

在班上大闹一场，厉声怒呛。

以浏海遮住双眼的角色，很难表现脸部表情耶……不过这是我，是我做过的事。

这比面无表情的斧乃木还要难捉摸……班上有这种人的话，有点恐怖。

好好画吧，嘿呀！

终究没办法把十万根头发都画出来（得花上一万小时），所以这部分我巧妙省略，算是漫画的技法吧。

应该说，站在BMX表演特技用的后轮横杆共乘，是我第一次的经验，所以光是维持平衡就没有余力，狂冒冷汗。

不，我画乖抚子、媚抚子与逆抚子的时候，并不是想要画成美女。虽然过度自虐也不太好，但是把自己画得太美，会把场子搞得很冷。

好，完成了。

拜托了。

记得这个早就成为官方用语了。

被当成神供奉的那时候。升格为神那时候的我。

「哈哈！听妳说『抚子』，就会想起妳以前的第一人称耶。」

好过分。

当时的我，发型比逆抚子还要前卫。毕竟十万根头发每根都是蛇。

听说在动画版的副音轨，真的就是这么称呼的（被这么称呼）。而且实行犯不是别人，正是月火。

下一个。

拜托请适用。

换言之，应该是乖抚子。

扇先生愉快地这么讲评，就像是在现代不景气的社会难得听到这种爆笑的经历。我对他这份态度有点意见，但我们正在共乘一辆BMX，所以也不能逼问。

即使不提这个，共乘脚踏车本身就违法，但这是逼不得已。这应该适用于紧急避难的状况。

说不定又会出车祸。

或许她喜欢拍板定案的感觉。

最后，名称全部由斧乃木决定。

「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吗？

我甚至觉得毛毛的，这种孩子哪里可爱？

觉得他是我初次见面的男生。

匪夷所思的角色造型。

「『逃走的四个我』是吗？」

「命名为『神抚子』吧。」

她提到源自动画的极短篇，我对此不以为然，不过这时候就死心听她的话，采用这个名称吧。

如果这样就可以当你没说过，希望你顺势让我今天早上的行动也没发生过。

「当时妳像是被摸到逆鳞一样暴怒，畅所欲言对吧？那么，这个短浏海修齐的千石抚子，就决定叫做『逆抚子』了。」

007

话说她真的很清楚。

太离谱了。

蛇神大人那时候的我。

我立志成为漫画家这件事，如今隐瞒也没意义，所以也没差就是了。

或许是身为专家，对于曾经惹出问题的我，几乎彻底完成了身家调查。

先不提是不是初次见面……不对，不知为何，说着，我也觉得彼此是初次见面。

唔～……

「这样啊。所以妳正常画出原本的自己，就会画得这么可爱啊。」

之所以忍不住以否定的眼光评定，大概是包含自虐成分吧。

不过，这也是我得面对的部分。即使绝对不采用连同照片一起投稿的点子。

咦？我说了这么多吗？

以成人的意义来说听起来很成熟，不过总比浏海妹来得好，就这么命名吧。

「嗯，我经常来玩。不过，我是在动画看到的。」

不过老实说，画起来很过瘾。

「嗯……只有那个了。」

虽然要改名称就要趁现在，不过第三个我会叫做什么名字呢？

气力与笔尖都很顺。

她也太跳脱框架了。

蛇发造型的我。

「嗯……她后来是这么说的。」

斧乃木这种说法真不留情。

「所以妳就『嘿呀！』画出来了吗？就这么振笔作画吗？哈哈！真愚蠢。」

总之，这部分在描线的时候调整吧。

眼睛的有无居然差这么多，这是新发现。

「我说啊，那孩子是连动画版都没有实际存在过的角色。」

眼泪差点就掉出来了。

「嗯……那个，妳刚才把现今的我称为『今抚子』，终究不要这样好吗？讲得好像把我这个本尊和式神们归为同类。」

「那么，今抚子。接下来可以把这四人从头到脚仔细描线吗？这部分要多花点时间，尽量仔细画，用心画。注入灵魂。到时候，我就会朝这本素描簿使用法术。」

「变成这个发型的时候，妳在教室闯了大祸吧？记得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妳现在去不了学校？」

虽然希望她别说我闯大祸，不过，我确实闯了大祸。

顺带一提，说到斧乃木小妹，她和我往反方向去找四个我。她的机动力应该可以期待，但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摸鱼。

不用看他的脸，也大致想像得到那张表情是哪种笑容。我画得出来，但我不画就是了。因为我正在遭受的困境，难受到令我一辈子不想画画。

不过，不愧是男生。

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时的我。

「余接小妹疏忽了什么细节吗？毕竟那孩子现在担任月火小妹的随从。和月火小妹一起行动，总是容易动不动就出差错，她是基于这个法则铸下大错吗？」

扇先生和月火也有交集吗？

他讲得像是对月火有独到的见解，不过扇先生与月火，我总觉得他们搭档起来将是天大的祸害。

只不过，斧乃木本人好像也在意这件事（她面无表情反省说「最近的我不成材」），不过只有这件事，必须说是我这个千石抚子──今抚子捅的娄子。

「是我大意了……」

「是喔。和我一样？」

不一样。

「『努力成为漫画家』，是『现在的我』的立场……所以，就算召唤以前的我当式神，她们也不会愿意帮我。」

不只如此，「如今隐瞒也没意义」这个想法只有现在的我才有，之前各个时代的千石抚子，一直隐瞒这样的目标与梦想。

也无法指望团结一致。

根本不可能排班。

彼此之间反倒是卷起自我厌恶的暴风雨。

我原本和平的家里蹲现场，上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虽然好不容易安抚所有人，但是这样的我成为第一讨厌鬼。

最后，四个抚子甚至没帮我的原稿画框线，就像是一哄而散般逃走。

因为一下子就四散逃走，所以我与斧乃木一时之间都无法反应。那四人只有逃走的方式团结一致。

这部分感觉也像我的作风。

说到逃避就是日本第一。

顺带一提，也有抚子是从窗户逃走。不用说，正是神抚子。不愧是担任神明时期的千石抚子。

不只是身体能力强，个性也奔放。

她「呀哈哈哈哈哈～！」大笑逃走。好恐怖。

「………………」「………………」「………………」

虽说是立领学生服，扇先生穿的却不是七百一国中的制服，是直江津高中的制服，但是那家私立升学学校的招牌服装，反倒可以获得信赖也不一定。

真是造成困扰的家伙。

即使看他的眼睛，也是漆黑的双眸。

这里，是我熟悉的场所。

「那么，Let9;s GO～」

既然这样，可以的话我想最优先找到她，但是乖抚子与媚抚子也不能大意。

所以我得趁早找到线索采取行动吧。那个，一般来想，来到学校的她，「当时的我」会直接去自己班上吧？

只是，我也不能老是害怕。现在一定要尽快抓住包括神抚子的四个我。不然这样下去，城镇会陷入恐慌！

公立七百一国中的校门前。

我和扇先生开始在国中徘徊不久，钟声叮当响起。进入休息时间了。

以前的我，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家伙！

是一般来说不必要的勇气。

加速跳动的心脏，如今像是警钟。

不过，她应该没有想这么多吧。应该比追她的我更加顺势行事吧。到头来，昔日毫无疑问把制服当成身体一部分穿在身上的我，肯定没想到自己在下个学年居然拒绝上学。

首先，逃进校内的抚子不是一号乖抚子，是二号媚抚子。这真的很意外。

「恐慌」这个词用得太重了。

既然是穿制服的千石抚子，她去的场所当然是学校。以这个场合来说，在校门前看见穿制服的我，却像是装傻般说得那么语带玄机的扇先生，他的卖关子行径才是问题所在。

至今一直逃避责任的我，居然得扛起他人的责任……不过虽说是「他人」，但这些人都是我自己。

居然会这样。

扇先生目击我的场所。

这个媚抚子在校内的行动成为问题。是问题行动。

无论如何，既然我确实曾经把蛇切成好几段，乖抚子就可能带着雕刻刀当武器，所以对付她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我可能会受重伤。行事务求慎重。

扇先生说完也下车，像是向烦恼的我伸出援手般说。

「不过，在这里道别也很冷淡，就容我陪妳一趟吧。穿着俗气运动服进入学校的时候，有个穿立领学生服的人陪同比较安心吧？」

重点来了，个性强势的媚抚子，要是强逼个性最阴沉的乖抚子交换衣服，乖抚子应该拒绝不了吧。既然能让我与斧乃木混乱，对于乖抚子来说，这个换装诡计也绝对不是不利的提案。

是的，第二个意外的展开。

「慢着，不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吧？只不过是有四个和妳长得一样的人位于各个地方吧？」

008

可是，我二年级所属的班级，已经如前面所述解散。这么一来……

脚踏车停车场在哪里？我一边想，一边跟在扇先生身后。

虽说换了发型，但是只要拿掉发箍，媚抚子和乖抚子的造型就一样，相似度很高。

不，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尽是意外的展开，甚至让我觉得塞了太多要素在里头（父母宣告时限→斧乃木早晨来访→式神实验→成功→逃走→追踪→差点撞车→追踪→进入学校），但是事情再度出现转折。

属于最懦弱时代的乖抚子却得穿上小可爱，使人忍不住同情，不过，总之这部分之后再处理。现在专心应付当前的千石抚子，也就是媚抚子的问题吧。

我会被抓。

浏海好像依然用发箍往后收……不过取得学校制服的方法有限。

关于这部分，四人四散逃走，或许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人一起走应该很显眼，不过既然分开行动，她们始终是一个女国中生。

我下车之后，克制发抖的身体，抱住自己。

……总之，关于去年的往事，我的下意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比起由式神代劳，由这个人担任代理人，可能会让事情陷入更大的混乱。我不免有这种预感。

「………………」「………………」「………………」

真恐怖。

不妙。

明明是顺势冲出家门，借此勉强瞒骗自己。

即使是初次见面，我也能这么断言。

头上养十万条蛇的女生在镇上闲晃，肯定会被人拿手机狂拍。

那不是在玩。当时我不顾一切拚命求生。

接下来等待我的，是相当意外的展开。

然而式神的我偏偏不去其他地方，而是逃进学校……学校耶？学校。

一点都没错。

脚踏车在校内必须推着走。首先得将这辆BMX停在停车场才行吧。

不，可是，包括我在内的五个千石抚子之中，乖抚子与媚抚子也可以说是距离比较近的两人。

如果遇到班上的大家……不，换了新的学年之后应该也重新编班过，所以我闹过的那一班应该拆散了？

扇先生毫不犹豫，像是进入自己家般跨过校门。但我无法想像这个人的家。

好啦，这下子怎么办？

「好，到了。我差点撞到妳之前，就是在这里目击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喔。」

但我的内心只有不安。

进入休息时间，上完课的学生们或老师恐怕会目击我们。尤其要是被笹薮老师看见就完了。

只要她们是式神的事实没穿帮，今天城镇也会继续和平下去吧。陷入恐慌的不是城镇，始终是我自己，以及再度惹出麻烦事的斧乃木。

看来她换装了。

那么，就让扇先生假装成毕业校友吧。这种演技，应该说这种骗人的伎俩，扇先生看起来非常拿手。

就像这样，我其实是相隔半年之久，来到原本以为连毕业典礼都不会参加的这所国中。

看来这个人将神原小姐耍得团团转。

只不过，基于「将往事夸大」的意义，我正在面对的事态正是如此。

「还有，我也没钉在树上。不过听扇先生这么说，我就觉得好像做过。」

该怎么说，长期家里蹲的我，光是像这样来到户外，就不只是大功告成，而是功德圆满的程度了。

我应该早就猜到的。

「千石小妹，看来妳在烦恼。」

老实说，我对进入学校的抗拒程度，等同于进入毒沼泽。光是想像，心脏就愈跳愈快。

因为我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成为不上学的孩子……如果除去神明时代，就是二月以后的事。

假设她们做出不只是两人共乘这么简单的违法行径……这么一来，逆抚子令我担心得不得了！

因为我在素描簿作画的时候，无疑是让媚抚子穿上比较清凉的小可爱。

说得也是。

「………………」「不，不用了。」

不，总之，这部分也只有神抚子另当别论。

009

这么一来，我的依靠就是扇先生，不过要是变成这种状况，我害怕这个人到时候会很干脆地背叛我。

可能会俐落地一溜烟跑走。

扇先生说得像是泼冷水。

恐怕是在逃走之后，和乖抚子在某处会合交换吧？唔，没想到千石抚子们会携手合作。

「不然的话，我帮妳进去吧？找出穿制服的千石小妹就好吧？这种小事，交给我没问题的。」

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扇先生说着，像是将脚踏车反转般煞车。我差点被甩下车，但我勉强撑住，确认现在的位置。

「………………」「………………」「………………」

既然在这里看见进入学校的我，后来差点撞上我的时候，应该更惊讶才对吧……这个人虽然表情丰富，却比斧乃木的面无表情更难猜透内心。

「非常好。神原学姐如果有这种决断力，现在也不会被我耍得团团转吧。」

自我厌恶跑去哪里了？

大约十个抚子在脑中开会，没人说任何一句话，在形容为寂静实在沉重的沉默状态持续不久之后，虽然优柔寡断的我原本不可能这么做，却断然拒绝扇先生这个令人感恩的提案。

所以，如果穿立领学生服的扇先生愿意陪我，我就藏不住喜悦。

「哎，关于这方面，她好歹是神，应该拥有不被普通人发现的神奇技术吧。妳该担心的或许反而是另外三人。如果那三人被抓到之前闹出问题，所有责任都得由今抚子来扛。」

「哈哈！说得也是。千石小妹即使在乖抚子的时代，也会把蛇切成好几段钉在树上玩。」

还有，他刚才随口就说我「俗气」对吧？

「初次见面的我不可能讲这种话吧？妳该不会下意识朝动画版看齐了吧？哈哈！往事经常会愈说愈夸大喔。」

不过，即使除去我是家里蹲的隐情，穿着便服（居家服）进入学校，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别人说我「可爱」会令我难以招架，但是被直截了当说「俗气」也挺令我吃不消。而且在这个场合，遭到责难的不是我，而是衣服。

但他既然带我过来，我也不能抱怨什么……

「呜呜……」

毕竟时期也是密接的。

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

两次转折，不就是绕一圈回到起点吗？不就变得不是意外了吗？不过事情依然处于意外状态。

不过，像这样少根筋地造成困扰，我也不难理解昔日的千石抚子为何被称为魔性之女。嗯，若不是自己站在被添麻烦的这一边，就没办法深刻体会。

「千石小妹，最好不要把式神视为『当时的我』，和自己切割开来喔。式神始终像是刚诞生的婴儿，并不是用时光机从一年前带过来的千石抚子。」

扇先生给我这个建议。

他给了一个很好的建议。

确实，她们始终是「今年」的我在「今天」画的图。基于这层意义，她们果然是现在的我自己。

是我的代理，我的替身。

如同漫画家接受访问的时候经常回答「角色全都是作者自己」。不只如此，还会发生「角色擅自动起来」的现象……

那么，即使去了教室，或许也可能不是去二年级的班级，而是以今年的我为基础，前往今年的我所编入，今年是三年级的班级？

婴儿是吧……

总之图果然是图，想必没有稳固的思考能力吧……在房间闹成一团的时候，感觉也是按照本能行动。

拥有自我，却没有自己？

角色性质吗……

那么与其说是婴儿，将她们比喻为单纯的人工智慧程式或许比较正确。听说现今的比我这种人聪明许多，总之我没有其他可行之道，所以就去三年级的教室吧。

话说回来，我在文件资料上确实是三年级，但是毕竟没有晋级的自觉，所以进入三年级教室大楼的时候，我比往常更加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那个……我现在是几班？

「五班。」

扇先生告诉我。

他为什么知道？

「不，这不是我为人熟知的神秘感，是听神原学姐说的。因为那个人相当在意妳。」

这样啊。

到头来，「为人熟知的神秘感」令我不以为然，就算这么说，这件事为什么会传给扇先生也令人不可思议，神原小姐也是，连我在哪一班都了如指掌，感觉有点像是跟踪狂，但我还是心怀感谢。

不，不是噪音，是紧急铃声。

「叽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不用看，我也在瞬间察觉。

因为，我还比较像是纸张一样薄，比较像是冒牌货。

进一步来说，甚至嫉妒。

记得在逆抚子时代，我也做过类似的事……那个摇滚作风的千石抚子，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

不，「向往成为平凡女生」真的是自我意识过强的自以为是吧，可是像那样「融入班上众人」的自我形象，不就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求之不得的憧憬吗？

「但我也对她说过，希望她不要做这种像是计算已死孩子岁数的事。」

虽然那是人造的，是冒牌货，是假到离谱的千石抚子，我却忍不住羡慕。

……面对周围的同班同学，进行像是完全没内容的对话，毫无意义的问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穿制服的媚抚子。

010

我懊悔不已。

毕竟现在就像这样帮了我大忙。

感觉志气也差点一起毁了。

先进到恐怖的现代儿童。

闪闪发亮。

我鼓起蛮勇，以家里蹲不可能发出的音量竭力大喊，但是没人看向我。

是火灾时会响的那个声音。

老实说。

现场的阵型，真的是以媚抚子为中心，男生女生们聚集在她周围，不过她的语气呈现出媚抚子的样貌，迎合众人到吓人的程度。朝着四面八方搭腔。

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同年级学生们也很自然地回避我们。其中或许有我以前的同学，但我是这个发型又穿运动服，对方应该认不出是我吧。

「……唔。」

但要是维持现状，可能成为我亲爱同学（虽说大部分的人，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的众人，不知道会受到何种负面影响。

而且好像自称「人家」。

若能像那样和大家和睦相处，梦想或目标这种东西全部扔掉也无妨。她就是闪亮到令我这么想。

不过这个人绝对早就知道他看见的不是乖抚子而是媚抚子，明知如此却还是瞒着我。

不过，既然大家看起来那么快乐，抚子自己看起来也那么快乐，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如果能围绕在身边众人的笑容之中，对这样的同伴露出笑容，其实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吧……

可是，看起来极度耀眼。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运动服口袋，取出一张四折的素描簿内页。把她封印在这里面就好吧？

看样子，干脆我消失比较好吧？

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入侵毫无关系的国中，明明不是紧急状况却按下紧急铃，这再怎么说也太无法无天了。不过这么不妙的家伙位于校内的时间点，确实就可以说是紧急状况。

恐怕两者皆非吧。

酸溜溜地说。

就只是感受到屈辱。

不过，感觉怪怪的。

是制作出来的千石抚子。

此时，在我肩头后方眺望教室内部的扇先生这么说。

然后，我们偷偷摸摸行经走廊。虽然形容为「偷偷摸摸」，但我头发剪得超短，就算低头也藏不住脸，完全是外人的扇先生则是过于光明正大，看起来反而令人起疑。

只会认为是奇怪的双人组而回避吧。要是公布真相，想必能让他们吓一跳。

唔。

那么，应该认定眼前是某种怪异现象吧。

听到忍野咩咩的侄子这么说，我不免战栗。我居然创造出不得了的怪物。

遍及整间教室，所有同学的能量。

「虽说是式神，但纸终究是纸。降伏式神的手段很多，我就从其中传授一个妳也做得到的方法吧。与其说是妳也做得到的方法，不如说是创造她们的妳才做得到的方法……割下素描簿的空白页带在身上。将白纸直接打在式神身上，像是折叠一样夹进去，让各个抚子回到纸上就好。从三次元回到二次元。」

走廊方向？

咦，这是在安慰我？扇先生在安慰我？

差点忘了。这才是重点。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震耳欲聋的噪音。

「…………」

不过，没有突兀感正是无止尽的突兀感。

虽然不情愿，但我被治愈了。

「嗯，对，我懂我懂。就是这样～～啊～～原来如此，人家完全不知道。喔～～好佩服耶～～天啊那个，好可爱。可以可以。会是怎样呢，好神奇喔～～好厉害～～人豕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是在哪里找到的？人家以前就喜欢这种东西，爱死了～～一直都是这样。天啊像这样聊天快乐透顶。好热闹耶～～人生有这么幸福的事情没关系吗？这是奇迹。咦，已经这么久了？简直一眨眼嘛。有有有。感激！是至今最棒的吧？讨厌啦，超好笑的～～别讲这种话啦～～每次都这样。咦！那个人家在网路看过！嗯嗯，然后呢然后呢？人家想的和你一模一样。人家从以前就想要耶。你怎么知道？改天教一下啦～～就像是魔法耶，人家的话绝对做不到！不过希望总有一天一起试试看。如果做得到就好了。那就说定了喔！」

我下定决心了。

扇先生的身影，不在没关上的教室门口。我看见这一幕就在瞬间察觉了。那个人在我冲进教室的同时离开原地，按下走廊消防栓的紧急按钮！

难道是故意的？

即使像这样在走廊放低身体观察，也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向我搭话，我只能毫无计划直接冲进教室。

「有可能。结交同伴进入群体，是为了自保最该采取的计策。因为刚出生，所以看来几乎没有自我意识之类的东西，不过那个媚抚子小妹成长之后，可能会成为相当难缠的怪异吧？真的会成为专家要除掉的对象。」

……我忍不住同情被斧乃木找到的千石抚子。这么一来，我发现的媚抚子，在四人之中算是比较幸运的吧。

「不不不，千石抚子。真正暴力的手段，指的是我想采取的手段喔。我原本要以『例外较多之规则』，将式神们打得粉身碎骨。像是制作再生纸那样。」

正因为没看见，我才能在瞬间察觉。

不过即使只有外表改变，也不算是成长。

啊～～该怎么说……

虽说是同班同学，不过那孩子，也就是千石抚子，是直到今天连一天都没来上学的学生。即使角色性质再怎么开朗又亲切，也不会像那样一转眼就融入班上。不可能。

「大……大家，不要上当！那……那个女生是假的！我……我才是真的！」

这手段挺原始的，应该说挺暴力的。

她像那样到处进行没内容的对话，毫无意义的问答，这样的她如果是漫画的登场角色，肯定是配角吧。肯定是用来凸显主角个性的配角，描写成「言行轻佻的现代女国中生」。平凡，肤浅，量产型，成堆廉售，青红皂白不分的女生。

我猛然回神。围着媚抚子的班上同学们，也一起看向发出声音的走廊方向。

「只不过，那样在某方面来说只是一刹那。温水迟早会变成放凉的冷水。现在这样或许不错，但是对于将来的不安，无论如何都藏不住吧。千石小妹，这里说的『将来』正是现在的妳。她缺乏妳的身影。视觉化的她没有远景。在她的眼中，努力追寻梦想的今抚子看起来更是闪闪发亮吧。」

我刚才说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但现在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毁了。

我的同班同学，没有把我认知为同班同学。这里的「我」当然是媚抚子。因为我连一次都没有戴发箍上学。

而且他说得对，这也是为了同班同学们。确实，那个媚抚子的个性亲切到令我羡慕，态度圆融到令我嫉妒，所以即使像那样周围被众人围绕，也完全没有突兀感。

请看，因为大家停止交谈，同时朝走廊行注目礼，保护媚抚子的人墙不就这么出现缺口吗？

时尚感不是盖的。

原来如此，我重新体认到自己的失败。我不是说服众人失败，是成为班上一分子失败。当面清楚看见，仔细看见「成功模式的自己」，使我觉得自己好惨。

五班吗……

我画的图，居然具备此等威力……不，坦白说，我认为斧乃木的技术也是一大原因。

只是，说到吓一跳，我观察三年五班教室的时候，这所学校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吧。

斧乃木已经传授方法给我了。

只不过，扇先生应该也不是恶作剧按铃吧。虽然有可能。

「并没有死，还活着。目前有五人。」

那样的我。

昔日是这个现象本身的我这么说也不太对，但我只认为是这么回事。眼前看起来是稀松平常的下课时间光景，但我的同班同学等于正在被我的式神攻击。

我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闪闪发亮到我眼睛都花了。

嗯……

那样快乐，而且也让周围快乐的我。

她这么说。

这样的想法拘束着我。

所以，如果要解决式神，可以的话，我想叫斧乃木过来，不过看来没这个闲工夫……这里只能由我想办法。

虽说在扇先生提醒之后，我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使命，不过真要动手就发现有点难。要接近像那样被人群围绕的媚抚子……咦，这不就像是围出人墙吗？

戴着发箍的媚抚子果然在教室里，正在和我不认识的同班同学们愉快谈笑到诡异的程度。

基于这层意义，她果然不是去年暑假时的我吧。不是当时的我本身，是创造出来，像是画出来的千石抚子。

降伏。

可是，该怎么说……

符咒或是御神体，说不定也是这样制作的？

我做的事真的变得像是阴阳师了。

我无法正视。

「『如果现在幸福，就不会刻意追求梦想』这种话，大概是一种真实吧。因为有不平与不满，所以有梦想与希望。如果目的是要实现梦想，达成目标，出人头地，受人爱戴借以得到满足，那么用不着孜孜不倦抛弃现在，刻苦努力活在生死界线，干脆在温水里活得轻松，满足于这份温暖与快乐，两者不是一样吗？」

我想起斧乃木说过，也有阴阳师被式神反过来取代。也可能有这种事。

毕竟我就算放声大喊，声音还是很小，即使不是音量问题，也可能是我屡屡结巴的关系，不过初次见面的同学登场，突然大喊谁真谁假也毫无说服力，这才是最大的原因吧。

受到怪异现象囚禁的同班同学，我没能让他们清醒。没能摧毁人墙。

「所以千石小妹，妳应该尽快处理那个式神。这也是为了妳那些受到式神法术影响的同班同学们。」

这就是扇先生的意图。

可能不是，但我这么解释。

再怎么快乐讲话的时候，再怎么专注勤于聊天的时候，也不可能没察觉警铃作响。至少效果足以让众人从现在教室里发生的怪异现象瞬间清醒。

这波对话──这股统治，产生了空白。

独自冲出去的我豪迈失败的这段期间，那个男高中生独自拟定对策。不对，如果只是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应该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吧？

这下子要怎么收拾善后？如此叹息的我，朝着媚抚子特攻。比起收拾善后，收拾当下比较重要。

长年以来没运动，连体育课都没上的我，实在不适应穿拖鞋跑步，所以虽说是特攻却也没多快，即使如此，我还是勉强来得及突破同学人墙的缝隙。

媚抚子没逃走。

看来没有连鞋子都交换，而且鞋柜也没室内鞋，所以她穿的也是实在不适合跑步的有跟女鞋，但是和鞋子无关，她没逃走。

动也不动，却也没害怕，当然更没有迎击，就只是眯细双眼，朝着高举素描簿内页的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一心一意努力追逐梦想什么的，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好吗？好丢脸。」

千石抚子嘲笑千石抚子之后这么说。

要妳管！

011

趁着同学神智还没回复，我迅速逃离教室。逃出来之后，走廊也是警铃持续作响，天翻地覆的大混乱状态，所以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该前往哪里或逃往哪里，但此时扇先生骑着BMX潇洒赶来。

他按下警铃之后，大老远跑去停车场骑车吗？这手法也太俐落了。不对，是骑法。

总之，我像是扑过去般上车，站在扇先生身后。BMX是可以下楼的脚踏车（两人共乘这么做当然不是安全行为），所以接下来的逃走速度很快。

在警铃作响之中，骑着脚踏车载人的高中生肆无忌惮驰骋而过，不用说，校内的混乱当然变本加厉。

完全造成恐慌了吧？

这搞不好会上新闻喔。

会上政治板喔。

「过得好吗？」

不是我的事，是扇先生的事。

「请换我接。」

扇先生面不改色地说谎。

此时响起一个声音。正是手机来电的声音。

我对必须满怀感谢的对象说谎。

我不愿想像那种丢脸的心情，居然是自己内心的自然情感。可是即使逞强，似乎也无法否定完全没有这一面。

不过就算这样，他好像还是愿意帮我搜索。这个人再怎么说还是挺配合的。

会在社论专栏讨论喔。

不是铃声，是震动声。

双手遮胸逛大街？

想要消失的这份心情没有消失。

这半年来，神原小姐肯定也产生某些变化，但她果然是我知道的神原骏河。

没有被取代。

「嗯？」

如果后来成功会合，到时候能提供给斧乃木的线索应该是愈多愈好。即使神原小姐自己没目击，想到她迅速掌握七百一国中事件消息的非凡情报网，说不定她已经听到某些传闻。

不只如此，还吹起口哨。

不愧是高中生，用得好顺手。

希望如此。

像这样隔了一段时间回顾就发现，那份心情或许应该解释成式神媚抚子引发的怪异现象，甚至影响到创造出她的我。

总之我好不容易抓到一具式神了。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借以放宽条件。

用手遮吗？胸部是用双手遮的吗？

虽说是自己闯的祸，不过这个担子果然沉重。多亏扇先生，我才能像这样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抚子，不过关于另外三人，或许干脆全部交给斧乃木比较好……然后我就回房间……回房间进行名为「消沉」的工作……

「喂，是我。千石抚子。」

虽然不是落魄，但可以说我是不得志的千石抚子。

不知道是在哪里变成这样，和媚抚子交换衣服之后，乖抚子不只是变成清凉的小可爱外型那么简单，而是以不忍卒睹的样貌逍遥。收到来自多方面的目击情报，我当然不能将回收式神的工作交给斧乃木。

太好笑了，随便都能笑死人。

而且，与其说是式神抚子造成的，不如说主要是扇先生造成的……没他的协助就无法成功回收式神，所以我不能抱怨，但是我有很多话想说。

只是以这次的状况，目击情报来自各处（我脸色铁青），所以一定得分头找才行吧。

不知道是愿意被我骗，还是察觉我有难言之隐，神原小姐没有继续追究。感谢她这样帮我。

混蛋，那家伙就是抚子！

光是制造出交谈的契机，我和斧乃木尝试的式神制作或许就有意义了。

上半身赤裸只穿灯笼裤？

与其说不敢领教，应该说扇先生全身各处积极表现出「啊～～总觉得应该会变成这样耶～～」的失望感。

「啊，不过，这么说来……」

最后还在操场多绕一圈，表演不必要的特技之后，扇先生骑的脚踏车离开公立七百一国中。真是的，本应追捕的我却转为逃跑的立场是怎样？这么一来，我愈来愈不敢来学校了。

「认错人了喔，认错人。您想想，据说世间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共有四人……咦？是三人吗？但我觉得好像是四人……」

降伏吗……

「之前害您担心了。现在也正在害您担心。不过，我在活动，我存在着。」

扇先生根本比不上，或者说扇先生根本完全相反！

我已经不是神原小姐那时直呼「好可爱，好可爱」疼爱的我。我已经彻底改变，媚抚子甚至都比较接近神原小姐对我的印象。

我不知道她这么做在想什么，不过乖抚子小姐，请妳不要这样，妳还有将来（我）啊！

从这张表情，丝毫感觉不到他尊敬这位洋溢人望的学姐……这个人该不会打从心底瞧不起神原小姐吧？

「我……我是拒绝上学的家里蹲，所以不会去学校啊？」

很像忍野咩咩先生的语气。

媚抚子最后的这段话，显示今抚子在她眼中并没有闪闪发亮。虽然我情急之下成功顶嘴，却不确定下次也做得到相同的事。我下次也能虚张那种声势吗？我一边心想，一边打开至今折叠握在左手的纸片。

以为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讲到话的神原小姐，居然像这样毫无征兆，甚至没做心理准备，就唐突有机会交谈。

总之，扇先生就像这样不断闪躲神原小姐的追问。

只不过，我现在脸色之所以不好，不只是因为被扇先生耍得团团转，在教室面对媚抚子时抱持的自卑感才是主要原因。真要说的话，是我觉得自己消失可能比较好的那份心情。

扇先生挂着看见共犯的笑容，欣赏如此慌张的我。使用像是逆抚子会用的话语令我踌躇，但我好想一拳往这张笑脸打下去。

「我觉得这个事件和妳完全无关，不过镇上各处都有人回报说，看见一个长浏海的女国中生上半身赤裸只穿灯笼裤在街上徘徊。」

除了道谢没其他要说的。

真是个大烂人。

无论如何，多亏神原小姐知道我编入三年五班，所以受害程度减到最轻（应该减到最轻了吧？），我觉得应该道个谢。

话是这么说，我却没有联络斧乃木的手段。身为职业工作者的斧乃木可能有手机，但我没有。

若要说哪里走样，果然是角色性质吧。

这种进展，还以为扇先生应该会捧腹大笑，不过仔细看就发现，他对此意外地不敢领教。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学校也不太好。

「这……这样啊……好的，那就没事。」

「话说千石小妹，扇学弟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吗？应该说，妳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既然和妳这个七百一国中的学生在一起，这个事实让我更怀疑他了……」

话说回来，事情进展得真奇妙。

上次和神原小姐说话，已经是去年初秋了，所以我无法避免变得拘谨。包括语气与第一人称，我都从那时候改变了。

服装和我画的当时截然不同，真神奇。我轻轻叹口气。

上面画着穿制服的媚抚子。

扇先生笑嘻嘻地这么说。

我没手机，所以当然是扇先生的手机。扇先生说声「失礼了」，从立领学生服取出智慧型手机，以指尖滑动操作。

……不过，之所以冒出这种心情，大概是因为虽说只有一瞬间，却和交际手腕高明的媚抚子交谈过吧。

不只是为这件事道谢，也要谢谢她一直关心我。

可以吗？扇先生以眼神询问。

我没这么想就撑不下去。

「嗯？不，没这种事，我也没听过这种传闻。」

但是当事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很好。我没死，还活着。」

「哎呀，千石小妹，看妳脸色不太好耶，怎么了？明明难得顺利捕获一具式神，而且也成功逃离学校，哈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坏事啊？」

这也太任性了。

我可不知道你的喜好。

想说除了道谢之外的话。

此时，

「喔喔！千石小妹啊！好久不见！」

我说完伸出手。

家里蹲不需要这种装置。

递过来的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传来神原小姐充满活力的声音。感觉不到空窗期的这个音调，听得出她在关心我，这应该也是我看过媚抚子的言行使然吧。神原小姐真的是很贴心的人。

「您好，神原学姐。是的，今天刚好因为个人原因请假。并不是在选神原学姐的生日礼物，请不用担心。咦？七百一国中有人闹事？真是的，我现在第一次听到这所国中的名字，那里发生的混乱，不可能和我有关吧？」

没时间详细说明，所以总之我只说「谢谢您」。

神原小姐忽然像是想起来般补充。

「那就好。这是最好的。」

不，正确来说，她问了我一件事。

012

但是说的内容完全相反。

「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情好吗？好丢脸。」

「嗯，嗯。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不用多礼。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从三次元被封进二次元的千石抚子。

心胸真是开阔。开阔过头，我不太能估算规模。

对于这样的我，神原小姐没问什么就附和。

应该说，我们引发的恐慌，早早就传到神原小姐耳中。认定是犯人的歹徒之一身穿直江津高中的制服，所以身为直江津高中学生的神原小姐难免收到消息。

不过，洋溢人望的这个人际网路，我不得不佩服。神原小姐升上三年之后，人气指数无止尽地攀升。

「呀啊～～！」

不提这个，在她这样帮我的现在，我顺便问了一个问题。

「那……那个，请问，神原小姐，虽然这个问题怪怪的，不过您今天有没有在哪里看过我？」

由于发生各种事，发生太多事，所以我不曾和神原小姐长谈，扇先生大概是难得关心这样的我吧。或许是一如往常抱持看好戏的心情。

可以和扇先生分头行动，我不免感到喜悦，不不不，这是逼不得已的措施。

「啊，对了，千石小妹，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我提供笔记本，妳在上面画大约一百个妳，用地毯式作战找出笼裤抚子怎么样？」

这样不就陷入泥沼了吗？

而且是毒泥沼。

还有，「笼裤抚子」是怎样？

请不要为只穿一条灯笼裤的我取新的名字……满十五岁的我现在可以理解，那是多么匪夷所思的样貌。

不必扇先生强调，这也是愚蠢的行径。

「唔～～不过该不会同时认错人吧？也可能不是妳的式神，是天生暴露狂的女国中生。」

「现今已经没有女国中生知道灯笼裤这东西了吧？」

这真的只会出现在漫画里。

我没画那种东西就是了。

「好。那么，这辆BMX借妳。妳就骑这辆车找式神吧……我自己另外准备代步工具。」

他愿意出借脚踏车，没有机动力（肌力）的我非常感谢……虽然不太擅长骑脚踏车，却也不能挑三拣四。

现在不是挑三拣四，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

不过，扇先生说他要「另外准备代步工具」是想怎么做？这时候该不会要把学姐──神原小姐拖出来吧……不过就我所知，那个人的机动力确实是世界顶尖的水准。

话说因为过于焦急，事情还没有好好讨论，我就和扇先生道别，分别往东西两方向出发。如果是我找到式神抚子，我会使用只有我能用的方式，也就是把式神夹进素描簿的空白页，但如果是扇先生找到式神抚子，他究竟会怎么做？

总之，那个人应该会有办法处理吧。

不是「想办法处理」，是「有办法处理」。

他这么配合令我心里只有感谢，不过老实说，可以的话即使他就这么回去，我个人也完全不在意吧。

就算再怎么配合，如果为人恶劣就毫无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

不过，视野捕捉到她的目击者，应该会大为混乱吧。无法避免陷入恐慌。

这部分必须检讨。

即使能够倒退骑又怎样？

「太好了！抚子小妹，妳确实找到衣服了吧！」

是蒙面抚子。

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进入公园大致眺望一圈，也没有只穿一条灯笼裤的女国中生。有带着婴儿的家庭，有正在玩传接球的小朋友们，有坐在长椅看书的大姐姐，眼前真的是一幅和平的风景，并不是有变态暴露狂的鬼哭神号风景。

再度造成恐慌。

入口的门牌（？）写着「浪白公园」。由于没有标示片假名，所以我不知道要念成音读的「ROUHAKU公园」还是训读的「NAMISHIRO公园」。

目击证词所说的公园。

啊啊真是的，我为什么会想制造式神呢……我悔不当初。

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其他的机灵点子……我从来没有机灵过。

而且虽说到处晃，但是综观所有目击情报，她似乎以相当快的速度移动。依照至今的经验，以时间轴来判断她们的个性能力绝对不准，不过乖抚子是家里蹲之前的抚子，所以走路应该比现在的我来得快。

转身一看，位于那里的是刚才在长椅上读书的姐姐。令人感觉干净俐落的鲍伯头姐姐。看她有点气喘吁吁，看来是全速朝我跑过来的。咦，这位姐姐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明明好歹像这样摆脱长期的家里蹲生活，明明即使只是引发恐慌也还是去了学校，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增加新的家里蹲要素呢？

再也不能走在大街上喔。

照着从神原小姐打听到的其他目击者情报寻找吧。

我现在想要前进。

这将成为最大的要素喔。

甚至不能走在暗巷里喔。

后来我踩着脚踏车，紧急赶往神原小姐所提供，笼裤抚子……更正，乖抚子目击情报所在的地点。车子是借来的所以其实不该说出来，不过大概是扇先生自己改造过吧，这辆脚踏车超难骑。

媚抚子前往我在籍的国中，在教室里做出那种举动，我猜她的行动原理和我这个制作者的深层心理在潜意识连结。不过，既然在对我来说恐怕是第一次来到的公园目击她（不忍卒睹）的身影，那么这个法则也不是绝对正确的样子。

我下定决心，重新跨上脚踏车。

唔唔……

这或许也存在着「努力」的欺瞒。不过，若要发愁思考这种事，还是晚点再说吧。

或许因为是式神，所以不会疲累。

只不过，看来我是迟来的抚子。

以为最安全的乖抚子却是这副德行，那么剩下的逆抚子与神抚子究竟会惹出什么麻烦事？远超过我的想像范围。

国中之所以陷入恐慌，我认为大概是扇先生害的，不过放到外界的式神们，看来果然成为引发风波的火种。

这将成为千石抚子最后的散步喔。

甚至觉得走偶像漫画家路线的风险还比较高。

我抱持这种想法，更加使力踩着踏板，就算难骑，骑车当然还是比跑步快，所以我不久就抵达一座小公园。

到头来，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公园。

总之，如果要勉强提出仅有的救赎，大概只能说，在我制作的四具式神抚子之中，乖抚子是以浏海遮住脸……

我的记性之差众所皆知，不只如此还有不少空白部分，所以不知道是否一定是第一次来，但至少称不上是我熟悉的地区。既然我对这里不熟，等于我制造的式神也处于相同条件，总之上半身赤裸只穿灯笼裤的女生，我总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不必思考，现在总之只需行动。

她具备匿名性质。

那么，扇先生前往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呢？如果找这里是错的（或是变态早已经过），我也要赶往他那边比较好吧。

不过，不同于将据点设在三年五班的媚抚子，乖抚子看来没有固定据点而是到处晃，如果只是照着目击证词找，感觉可能永远追不到。

发愁思考事情，真的就是乖抚子的个性吧。现在的我是「今抚子」。

何况仔细想想，使用「制作式神」这种特殊技术成为漫画家，和斧乃木提议的偶像漫画家路线，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即使坚称她们都是我自己，在立志成为漫画家却无法制作式神的人眼中（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大多如此吧），我想做的这种行为只是作弊吧。

因为不好找所以要求对方别乱跑，这或许是追捕者这边的任性要求，但是就算不提这个，我也希望乖抚子不要穿那样在街上乱晃。时间过得愈久，事情将愈难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