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話 火憐‧逢我
《物語系列④ Off Season》 · 西尾維新 · 3萬 字

001
阿良良木火憐是我的名字,換句話說,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阿良良木火憐是我,我是阿良良木火憐。雖然覺得這種事不用講也知道,不過以師父的說法,這種簡單的事情,我好像不太知道。
好像完全不知道。
好像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連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
我是爸爸的女兒,媽媽的長女,哥哥的妹妹,月火的姐姐。現年十六歲,就讀私立栂之木二中,是高中一年級。
最重要的是,我是空手道家。
不過,師父當時詢問我的問題,不是這種表面上的個人資料。
師父說我空的不是手,我空空如也的是身爲一個人的內在。
「沒想到在我這輩子,講出這句話的日子居然會來臨。阿良良木,我已經沒有能教妳的東西了。」
師父這麼說。
「這就是『免許皆傳』。妳已經夠強了。」
甚至強過頭。
突然被叫到道場聽師父這麼說,我只感到不知所措。完全不懂師父爲什麼突然開這種玩笑。
所以我好好回應了。千萬別說什麼免許皆傳,我還遠遠比不上師父。證據就是我在實戰從來沒贏過吧?拜師到現在,我不是一直敗給師父嗎?
就像這樣,幾乎像是抗議般說。
但也覺得強硬主張自己技不如人沒什麼用。
「勝與敗……只以這種基準看事情的妳,確實和剛拜師那時候一模一樣。」
師父苦笑說。
「不過,一旦超越某個等級,勝敗就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不只是格鬥技,套用在任何領域皆準。達到下一個階段,妳將會明白強弱只是相對的東西,只是暫時性的東西。雖然妳說不曾贏過我,但我不這麼認爲。」
那麼,師父是怎麼認爲的?
我進一步追問之後,師父沒直接回應。
搞不懂哥哥爲什麼講得這麼帥氣。
如果妳好好學習,確實達到我昔日走上的舞臺,到時候就和妳交手吧。
我甚至認爲師父應該是察覺我藏在心底的這個夢想,所以繞一大圈建議我這麼做。
在這個時代進行瀑布修行。傳統得不得了,我好期待。
既然追求強勁,這就是無法避免的儀式。
對我來說還太早吧。
「這麼說來,好像有個登山家被問到爲什麼要上山的時候,他回答『因爲山就在那裏』。那麼如果問他爲什麼要下山,他會怎麼回答?『因爲家人就在那裏』這樣嗎?」
即使被說這只是遊戲。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師父想告訴我什麼?
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
他講得莫名其妙,所以我聽得莫名其妙。
準備萬無一失。我難得還在事前擬定好計劃。
不過,既然能夠和師父對等交手,那就沒辦法了。只能二話不說乖乖上鉤。
能做的事都想做。
無論如何,我依照師父的吩咐取得家人許可,現在終於要挑戰這座山了。
別說內心,我整個人真的要跳舞了。
不對,依照師父的說法,我挑戰的不是山,是我自己,不過在那之後無論怎麼想,我還是完全不懂師父的意圖。
不要擅自進行安全措施好嗎?
好好學習,好好求教。
說服哥哥尤其費了一番工夫。
這是心願。是夙願。
這是常識。
我的師父做事真的很兩極。但我就是這樣才拜師的。
別說上山修行,我至今甚至不曾登山,所以難免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爲此我願意做任何事。
能做的事都想做。
「妳一個人上山閉關吧。」
師父介紹我來的是逢我三山。接下來,我將在這座三山相連的山脈縱走。
我好歹也會緊張喔。
「既然說到這種程度,那就隨便妳吧……畢竟確實必須這麼做吧。只不過,這邊也要自己幫妳進行一些安全措施。」
總歸來說,師父要我面對自己,熟知自己,認知我自己是誰,不過我是阿良良木火憐,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吧?
我喜歡一較高下,喜歡戰勝或戰敗,喜歡變強。反過來說,絕對不想讓自己就這麼軟弱下去。
妳稍微擔心一下我吧?令我很想這麼說的這個妹妹,我擔心得不得了。登山的人擔心不登山的人是怎樣?
哥哥講得莫名其妙。
擅自進行的安全措施是什麼?
妳是阿良良木火憐。
總之,對於空手道家來說,上山閉關就像是一種傳統,既然叫我做就做吧,如此而已。我反而早就這麼嚮往,希望總有一天試試看。
我知道自己的境遇和別人比起來得天獨厚。正因如此,我想協助那些沒有得天獨厚的人。想協助無力或軟弱的傢伙。
是勝,敗或強弱變得沒有意義的階段嗎?
「就說了,我沒辦法教妳這個。妳的家人也沒辦法。妳自己只能靠妳自己去了解妳自己。話說在前面,妳在肉體層面幾乎已經完成,技能也無從挑剔。『免許皆傳』可不是誇大的形容喔。如果妳不接受免許皆傳,那就把妳逐出師門吧。逐出師門。」
002
雖然聽得舒服,卻沒聽懂。
我連一點線索都抓不到。
對等。拜師至今,從來沒有獲得如此難得的機會。
「啊啊,不過,如果覺得做不到,就要立刻回頭喔。妳有種亂來的傾向,甚至是主動亂來的傾向,正因如此,撤退也會成爲不錯的經驗吧。然後,必須確實得到家人的許可再出發。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進行連日的旅行,可不能讓家人擔心。」
「哎,面對自己很重要喔。非常重要。尤其和自己對話,應該看得比任何事情還重。我們的高中生活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妳毫不猶豫就敢挑戰比自己強的人,毫不迷惘就會拯救比自己弱的人。高一的小鬼是受到誰的影響造就這種人格令我深感興趣,不過這先放到一旁,妳肯定有自己的隱情吧。無論如何,這份動力帶妳走到這一步,這是事實。不過,妳差不多可以用這個事實爲基礎,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順帶一提,月火是這麼說的。
「妳的志願很了不起。我這個做師父的都想向妳看齊了。只不過,爲了貫徹這個志願,妳這時候該面對的不是強者或弱者,而是妳自己。」
想成爲正義使者。
我想做點事。任何事。
就這樣,我阿良良木火憐,在高一暑假的第一天站在山腳下。接下來將獨自挑戰這座山。
所費不貲。
「也就是要知道妳自己。妳必須知道妳是誰。時機來臨了,妳應該要知道妳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放心,別這麼緊張。這件事沒那麼難。不過,這也不是能在屋檐下學習到的事情。我說過吧?我已經沒有能教妳的東西了。接下來只能由妳自己去學習。」
……到最後,包括這部分,都只能自己學習是吧。
「面對自己」代表什麼意思,我姑且隨口找哥哥與月火討論過,得到的答案卻不太理想。
嚴格來說,師父吩咐我做的事情,不是上山閉關本身,是瀑布修行。
下一個階段。
若是這樣,老實說,我不想試着進入這個階段。
神祕的幼化現象。
如果只到這種程度,那麼到這種程度就好。
「總歸來說,就是叫妳進行尋找自我之旅吧?」
……老實說,師父這時候說的話,我並不是能夠接受。應該說愈聽愈難懂至極,覺得幾乎像是在聆聽無意義的哼唱。
內心雀躍不已。
不,師父不是這種人。不是這麼貼心的人。
日文將「費工夫」寫成「折斷骨頭」,哥哥大概是感受到我到最後不惜折斷哥哥骨頭也要上山的決心,所以他也退讓了。
說成「花樣年華的女生一個人連日旅行」,突然明顯有種女高中生夏日大冒險的感覺,不過,瀑布修行當然不用說,我也知道一個人登山基本上很危險。
瀑布修行。淋瀑布的那種修行。
好想揍他一頓。
而且她最近好像單手拿着布偶,一個人進行神祕的活動。
然後,做事兩極的師父這麼說。
我認爲這就是我。
不過我感覺是跪讓。
我討厭什麼都做不到的沒出息自己。
只要上山閉關,也可以拭去這份困惑吧。
我自己。
最後說明這種符合常理的注意事項令我有點掃興,不過,這很重要。
師父說完繼續補充。
那個哥哥意外地保護過度。
當然,連至今的習武對打,我也從來沒贏過,所以真正交手的時候,拳頭應該連碰都碰不到吧,不過這樣也好。
「那座瀑布叫做『逢我瀑布』。我是在二十歲左右去那座瀑布修行,那裏幾乎算是祕境,所以別說修行,光是抵達瀑布就不是簡單的事。不過以妳的能耐,即使才十六歲也做得到吧。」
哥哥或月火受苦的時候,我不希望自己只能旁觀。
不是以師父或徒弟的身分,是以對等空手道家的身分認真對決。
這個妹妹很喜歡講「到頭來」之類的論點。
面對。
師父說。
反倒是個大老粗,骨架也很粗。不擅長繞圈或繞路。
「哎,無論一個人去還是大家一起去,山上基本上都很危險。如果要避開危險,到頭來別上山不就好了?所以妳要去也無妨吧?」
「總之,至少教妳如何面對自己吧。算是給個提示,做我當年做過的事情就好。如果妳沒能從中學習到任何事情,就代表妳只是這種程度的人。」
翻過三座山的盡頭有一座瀑布,去淋個瀑布回來吧。師父這麼對我說。
考慮到可能發生不測,登山要組隊似乎是現在的常規。所以說服家人費了我一些工夫。
聰明的妹妹,展現一下智慧好嗎?
爲了實際體認這一點,這個夏天──
基本上,師父的個性比我還直腸子。像是劈開的竹子那麼直(不過師父劈的主要都是瓦片)。
理解得比我還膚淺,這是怎樣?
師父表示對我的行事動力很感興趣,不過,我之所以成爲這種個性,肯定也受到師父的影響。所以聽到師父講那種話,我挺困惑的。
不過,爲此我究竟該做什麼?雖然什麼都會做,但是要做什麼?
我不要被逐出師門。
逢我三山。
越過鬼會山、千針嶽、咔嚓咔嚓山這三座山,前往逢我瀑布。依照一天翻過一個山頭的計算,整體往返預定是一星期的旅程。
一星期。
老實說,難得上山閉關,我想至少待個一年左右,不過身爲高中生可不能這麼做。利用暑假的一星期冒險之旅,我就好好享受吧。
那麼,出發吧。
我重新背好向媽媽借的二十公升包,踏出腳步。
踏出和阿良良木火憐見面的第一步。
003
不過,我從第一步就碰壁了。當然不是登山口有牆壁,是心理的牆壁。
碰壁了。
正要進山的時候,我覺得姑且確認一下路線比較好,所以故做慎重,故做聰明地從運動服口袋取出師父給的地圖,卻在這時候不知所措。
這是什麼?我好想這麼問。我沒看過這種地圖。
別說登山路線,我連現在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
像是密碼一樣無法解讀。
線條特別多,拿遠看像是會浮現3D影像。怎麼回事?師父以爲拿給我的是地圖,卻不小心拿錯,拿了現代藝術的作品給我嗎?
但我沒這方面的素養。沒有現代或藝術的素養。
「此並非地圖,是地形圖。」
此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某人站在我的旁邊。而且這裏說的「旁邊」,真的是幾乎緊貼着我的旁邊。
比起搶先向我搭話,我更驚訝的是自己不知不覺允許別人靠得這麼近。我到底多麼專心看地圖?
轉頭一看,是年約國中生的馬尾女孩。說到馬尾,我登山的時候也把頭髮綁成以前那種馬尾,不過這個女孩是金髮馬尾。
說不定真的會遇見鬼。
不,關於喫的東西暫時沒煩惱,問題在於喝的東西。插在揹包側邊的水壺是尺寸超小的可愛款式。
我是從國中開始練空手道,不過從小學時代就是在各方面積極好動,喜歡跑出去玩的孩子。主流運動項目可以說大多碰過。除了規則過於複雜的項目,我自認大致碰過。
奇怪了。
此外,萬一絆倒受傷就慘了。雖然家人讓我帶了急救包以防萬一,不過一個人能做的治療有限。
金髮馬尾妹拿出片裝巧克力。沒有開封,約手掌大的巧克力。
其實這時候應該踏實又聰明地折返,但我做不到。這是我還沒面對的我。
離開時也太美了。
反正我的遣詞用句也不算漂亮。
或許是以時代劇學日語。
所以我以「稍微快走」的速度,沿着鬼會山的登山路徑不斷往前走,不斷往上走。
不對,正確來說是三座山之中的前兩座。
回過神來才發現,認爲山上有便利商店的我比較有問題。師父爬這座山的時候,便利商店是否有如此強大的展店能力也令人質疑。
總之,想到這趟旅程多麼長,就覺得水壺帶大二點也是杯水車薪……不過現在連救火用的杯水都沒有。
所以,說到登山(而且是獨自登山)危險又辛苦,我當成知識裝進腦中,自認非常重視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有着瞧不起的一面。
曾經跑完全程馬拉松,在道場也曾經連勝完成百人組手。
關於最後的咔嚓咔嚓山,師父也說過沒有像樣的地圖能用。地形圖大概也沒有記載吧。
即使按照計劃進行,依然是預定在一週內完成的行程。提早結束也很無聊。
雖然稍微偏離登山路徑,不過要找到溪谷或山泉不必花太多時間。
我將剛纔的不安拋到腦後,像這樣轉眼間亢奮起來,可見我的精神構造相當單純。但我理解師父那番話的意思之後,這又成爲另一個新的課題擋在我面前。
「不客氣。同爲愛山人就得相互協助,互助很重要。啊啊,機會難得,這個也送汝吧。」
是阿良良木火憐。
真的假的?饒了我吧。
就像這樣,我的單人之旅突然面臨生死關頭,撞上巨大的暗礁。不得不放慢步調。
咦?
契約?
只有米,以及當成廚具帶來的飯盒,還有隨身用的瓦斯噴槍。
但她明明是外國人,卻像是忍者耶……如此思考的我,這次終於前往山中。第一座山是鬼會山。
月火像這樣得意洋洋講得像是做給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不過現在這樣看,我愈來愈覺得她居然對我做得這麼過分。我一時衝動想扔掉水壺破壞大自然環境。
這正是登山的妙趣所在!
既然是這樣的話……
而且穿着鞋子。不對,既然是登山,當然得穿鞋。
登山這種事,總歸來說只是走路吧!
即使只有兩座山的份,不過能獲得看得出路線的地圖,當然是求之不得。
我擅自這麼解釋(我不小心忘記想到可能是「適合老手的山」這個意思)。【注:鬼會山的「鬼會」和「適合」音同。】
既然這樣,留點餘力比較好。
不對,不奇怪嗎?
我的身高在高一暑假終於逼近一八〇大關,這女生目測大約一七〇吧?
004
她說「獲得」,是從誰那裏獲得?
沿着水聲走到底,就是大自然的恩惠。
只是雙腳輪流往前踏吧!
鬼會山與千針嶽的地圖。
「把這個水壺當成我吧!呼呼,這種小事無須感謝喔!」
從我嘴裏說做好準備,卻不是帶地圖而是帶地形圖過來,大家就應該猜得到了。
眼睛也是金色。
聽說登山的時候遇到人,禮貌上都要打聲招呼。嚴格來說我還沒開始登山,不過打招呼肯定不會喫虧。
我當然不是雙手空空走到這裏,揹包裏並不是完全沒食物。
或者說,她或許正在學日語。
總之我先卸下一半的戒心,向她打招呼。
也可以說只在體力方面有自信。
「小一點比較不會佔空間又方便喔!」
知道這一點之後,我完全放下戒心。確實,仔細看就發現她身穿和我差不多的運動服。
既然沒自信,就以沒自信的方式動腦。
明明在內心重視,卻掉以輕心。
……雖然沒有瞧不起到這種程度,不過想要儘快淋瀑布的我,幾乎沒進行體力與速度的分配,就開始大步縱走。
頭髮不像是染的,眼睛也不像是戴彩色隱形眼鏡。雖然比不上我,不過她的身高以國中生水準來說算高。
這麼一來,她搭話的時候過度接近,或許是文化上的差異。畢竟大海的另一頭,好像有國家是以擁抱或親吻打招呼。
「拿去。吾用不到了,所以送妳。你就收下吧。」
笑死人了。
感覺完全沒供電!
金髮馬尾妹說完給我一張四折的紙張。打開一看,好像是逢我三山的地圖。
第一座山就這樣,在第二座與第三座山,我將會遭遇更困苦的糧食危機吧。
「鬼會山」這個名字肯定不是「和鬼會面」的意思,而是「適合新手的山」吧。
連便利商店都沒有,咖啡店更是沒指望。我的豆漿雙倍拿鐵在哪裏?
不過,我只帶了米。
就算是自動販賣機,也要有電力才能運作吧。可是這條路連一根電線杆都沒有!
大步前進,勇往直前。
只考慮接下來的事,顧前不顧後。
我甚至覺得,她只像是在我猶豫怎麼處理獲贈的片裝巧克力時,一瞬間融入影子消失身影。哎,這是不可能的。
……聽她這樣回應,我覺得打這個招呼真是虧大了,但這也是文化差異吧。
果然是從時代劇學日語吧,她以這種有點過時的語氣說。什麼嘛,原來她是登山客。
「妳好啊!」
冰涼好喝的水!
「那個……所以,妳剛纔說地形圖?」
我沒笨到這種程度。
一餐喫得下六碗飯耶?
這麼說的月火出自善意借我用,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弄巧成拙。原本預定要是裏面的能量飲料喝完,就要去咖啡店加滿的說。
「謝謝。妳幫了大忙。」
我的食量是普通人的一倍耶?
「嗯,無須多禮。」
雖然鞋子乾淨得不像剛下山,身上的裝備感覺也有點過於輕便,不過肯定代表她是如此老練的登山客吧。
原來如此,師父說的「在當地取得」似乎是這個意思。這樣暫且可以免於陷入脫水或中暑症狀了。
「大致來說,是適合老手之地圖。鉅細靡遺記載山嶽高度或凹凸。只以這些情報判斷道路,對於初學者來說應該是難事。沒有啦,吾亦是剛下這座山。」
是……外國人吧?
不過,修正這個認知的機會,意外地立刻來臨。
話是這麼說,不過水的問題應該勉強有辦法解決。我對體力有自信,對腦袋沒什麼自信,不過人類一旦陷入絕境,腦袋還是頗靈光的。
融入影子是怎樣?
如果在地底拉電纜就另當別論,不過我想像的食物取得方式,看來在這座山上很難實行。
005
我對於上山閉關的強烈憧憬,從這裏就露骨呈現到淺顯易懂的程度,但即使是修行,只喫米飯也太克難了。
我甚至想過,乾脆像是越野跑那樣跑步上山,但終究還是有所節制。
我在體力方面算是有自信的。
「關於喫的東西,總之,我想不必這麼擔心。因爲所需的營養大致都能在當地取得。」
總之,雖然我沒聽說過,不過既然連外國觀光客,而且是那種國中年紀的女生都來登山,我認定至少只以這座鬼會山來說,肯定在內行人之中屬於主流的好去處,是一座安全的山。
師父這麼說,所以我認定登山路徑中途應該有便利商店或自動販賣機之類的東西,不過在將近中午的時候,我察覺完全沒看到這種設備。
「是口糧。無須客氣,依照契約,將這個交給汝,吾就能獲得兩個巧克力甜甜圈。這交易很划算。」
雖然抱持這種疑問,但我還來不及問,她就留下「那麼後會有期,路上小心」這句話消失了。離開速度真的只能形容爲「消失」。
取得。
如果喝的東西要像這樣「在當地取得」纔對,那麼喫的東西當然同樣也要「在當地取得」吧。在當地取得食物。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不,我確實看見了。
目視了。
在至今的路途上,我看過鬆鼠、兔子等野生小動物。啊啊,這是在城鎮看不見的風景耶,牠們真可愛……我這麼想。
嘻嘻,認爲小動物可愛的我,或許充滿女生氣息很可愛……我也這麼想。
……要我喫牠們?
當成蛋白質來補充?
「…………」
不,師父,即使自負是格鬥家,我也是活在現代的女高中生,您給的這個課題有點難啊。
我沒做好心理準備。
「自給自足」就算了,要一個沒下定決心的人實踐「弱肉強食」字面上的含意,這任務再怎麼說也太困難了。
我這種說法當然太甜美了吧。
像是糖果一樣甜美。
食用其他生物的生命,這是平時日常就在做的事。剛纔大口喝的水,也不知道混入多少微生物。光是沿着山路走到現在,不可能連一隻螞蟻都沒踩死。
所以,師父並不是逼我做多麼殘忍的事。師父應該以爲光靠「在當地取得」這五個字就能確實傳達給我。
只是我太遲鈍了。
應該是我要察覺纔對。
而且,如果是感謝就算了,只是喫個東西卻要鄭重做準備或下定決心,到頭來也很奇怪。
連動物園的熊都不可能,牠們還是野生的熊。
我不想死,也不想被喫。
事到如今,我想起師父曾經說的這番話。不,這或許是哥哥說的。
總之,我按照妹妹的教導,使用飯盒、從溪谷打來的水以及隨身用的瓦斯噴槍煮飯。光是這樣就手忙腳亂,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我下定決心,握緊拳頭要撲向熊家族的時候,我的腳上浮到半空中,整個人就這麼被翻過來。
不對,慢着慢着,又不是兒童卡通,熊是羣居的生物嗎?我書讀得不多(這是最令我爲自己書讀不多感到可恥的狀況)所以沒辦法斷言,但是熊給我的印象不太像是會羣聚共同行動。
弱肉強食的終點──食物鏈。
從這種角度來看,感覺帶頭的熊是熊媽媽,另外三隻稍微小一點(但還是夠大了)的熊是熊小孩。
缺乏準備,缺乏決心,更缺乏實力。
如果這是人類,媽媽帶着三個小孩是一種令人安心的組合,看在眼裏甚至會覺得溫馨,但如果是熊,樣貌就完全不同。
完全是看着餐點的眼神。
狀況爛到像是爛上加爛。
「真是的,第一天就被熊襲擊,汝之苦難亦不輸兄長啊。」
「喂喂喂,居然出現此等幻聽,嗯,看來汝尚未回覆正常。在山上巧遇之登山客,不可能認識汝之兄長吧?更不可能依照汝兄長之命令,躲在影子裏和汝同行。」
到最後,我這天中午只喫了米飯。
大致來說,我不擅長料理。
「放心,我會好好教妳飯盒怎麼用!認真仔細地教妳!不知道用法的僅止於炊爨的『爨』這個字就夠了!」
就只是變成落湯雞。
006
食物與食物的連鎖反應。
熊已經熊到不是熊以外的任何生物了!
熊!
是無比嚴肅的場面。
野生的熊好像也這麼認爲。
這是絕對不能刺激的對象。
「咦?大姐姐,妳認識我哥?」
她如此斷言。明確斷言到沒有反駁的餘地。
金髮包頭小姐沉默片刻。
總之,看她們長得很像,應該沒錯吧。但金髮包頭小姐的身高和我差不多。
看來,她救了我。
師父說的「面對自己」是這個意思嗎?要我知道獨自活下去多麼困難……或是要我知道自己是什麼都做不到的人……不過,要領悟這種事,感覺不需要刻意上山淋瀑布。
稍微講一下,我就會懂。
「呃,咦?剛……剛纔我在山腳見到一個很像您親戚的女生耶?」
只限於熊家族的場合。
共四隻。
即使如此,我還是憑着氣魄與骨氣,鼓起對抗熊的志氣與身爲人類的尊嚴,不過當我看見這羣熊看我的眼神,這些東西就很乾脆地消失,快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
就算是空手道家,手也太空了。
月火如此主張。
連結起來,串接下去。
如果是月火,她在山上肯定也能面不改色取得食材吧。她身爲火炎姐妹的參謀,或許會漂亮設下陷阱給我看。
……無須別人吐槽,居然不顧一切想朝野生熊羣特攻,我自己都覺得瘋了。只能認定剛纔失去冷靜。
來自大自然。
或許這個課題反而更難。
不過,如果只看這時候的我,老實說,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太缺乏了。
我自己這麼認爲。
「不行啦!上山閉關的氣氛很重要,所以要是帶最新的調理器具,心情會全部搞砸喔!」
「…………」
月火肯定同樣沒露營經驗,不過我這個妹妹求生能力意外地強,而且基於各種意義擅長料理。
還是說,錯的是我不應該擅自脫離路徑找水源嗎?不是熊找上我,是我闖入熊的地盤?
這種平凡的雜學,即使是不讀書的傢伙,也就是我這種傢伙都知道。而且既然是被食物的味道吸引過來,代表這一家是飢腸轆轆的熊。
只不過,在糾結這種事的時間點,就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隨便。
汗水衝得掉,體力卻白白浪費。即使不提這個,內心也被無力感折磨,如果對自己說得嚴厲一點,那麼我甚至還沒有立場思考食物或弱肉強食的問題。
「可惡!既然這樣,只能打了!」
「只有擁有武力的人,纔會猶豫是否該行使武力。」
破裂流出的腦漿,會被熊羣美味享用。特地方便牠們食用是怎樣?
若要說例外,就是那樣了。
「吵死了。即使下定決心,汝同樣會被美味享用吧?好歹裝個死吧。」
在家裏都很少下廚,在山上更不用說。
不只是空手道,在格鬥技的世界,我聽過和熊或獅子這種猛獸對打併且漂亮獲勝的傳說,也就是神乎其技的傳說。不過連松鼠都抓不到的我,面對四隻熊不可能對抗得了。
帶着孩子的熊。
到頭來,熊會喫米飯嗎?只是在前來抓魚的時候被香味吸引嗎?
不像話。
再怎麼對格鬥技有自信,赤手空拳的我也不可能擁有捕捉野生動物的專業技術。沒有設陷阱的知識,甚至沒有用來處理動物的刀子。
阿良良木家也不是暑假會去露營的家庭環境。哥哥升上高中之後更不用說。即使是我帶來的裝備,老實說我也從來沒用過。
因爲真的超大隻的。
我絕對不要。
我原本覺得帶一些更不用花時間調理的行動糧食比較好,不過……
別說瀑布修行,我連第一個山頭都還沒越過。師父也是,既然有熊出沒,爲什麼不告訴我?
「啊啊,那是吾之表妹。」
雖然從狀況來看幾乎是搞笑場面,卻是正經至極的場面。
這是喫立不搖到露骨的程度,我這種人沒資格想到的解答。換句話說,人類也是食物。
雖說熊出現令我毫無餘力,但她不只是進入我的警戒距離,還對我施展華麗的摔角招式,我再粗心大意也要有個限度纔對。
更爛的是飯盒裏已經沒有能分給這羣熊的飯。連一粒米都沒留。
這個某人是誰?
「慢着,有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給自足嗎……
仔細一看,是將金髮梳成包包頭,身穿褲裝,年約二十歲的大姐姐。
如果在視野開闊的道場內還很難說,但要在樹木立體分佈的山上抓野生動物根本不可能。不只是動物,我已經挑戰過了,我連河裏遊的魚都抓不到。
直到剛纔苦惱的糧食問題,我就像是學到了極爲適當的解答。
連這些米飯都不是我收割的。
「蠢貨。什麼叫做只能打了?」
照這樣看來,遇見鬼還比較好吧!
正後方的某人如此吐槽,同時從勉強點到爲止的岩石落下技姿勢(類似後橋背摔的感覺)放開我。話說……正後方的某人?
即使缺乏知性,在生存競爭這方面,這妹妹也令人覺得擁有強大優勢。
沒想到不是遇見鬼,是遇見熊……
這就是我。
頂多只在學校上過料理實習課。
如同剛纔她的表妹救了我。
甚至不是我買的。
知道我平常的生活方式多麼敷衍。
看着獵物,看着食物的眼神。
不不不,沒成功。要是在滿是石礫的地面這麼做,我會當場沒命。
即使場所是動物園,遭遇猛獸時最不該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大呼小叫」。雖然我早就知道這個情報,不過該說知識和實踐不同嗎?野生的熊實際位於面前,我不可能不大叫。
不,就算這麼說,身爲這條連鎖的生物之一,也不能大徹大悟決定在這時候灑脫被喫吧?
看來是我正後方的某人,對我使用摔角的岩石落下技成功。
思考熊會不會捕食人類。
而且,我遇見的熊是羣體。
啊啊……
……總之,熊會不會喫米飯是其次,這時候我除了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危機,還得同時思考熊會不會喫人。
我靜靜理解了。
真是難爲情。我原來是這麼沒用的傢伙嗎?
總之,這時候說我把米飯燒焦多少也沒用,而且老實說,我也不想說明自己煮的飯喫起來完全不像是使用那麼好喝的水。這部分就容我斷然割愛吧。不過,唯獨煮飯冒出的香氣似乎不差。
接着,她滔滔不絕對我說。
哎,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總之,身邊有個令人不禁看到入迷的外國美女,而且還有四隻熊,人類在這種時候頗難冷靜。
話說,現在不是冷靜的時候啊!
她在我貿然魯莽要挑戰熊家族的時候阻止,我對此感激不盡,但是現狀沒有得以解決。危險的狀況依然存在於這裏。
不只如此,事態還惡化了。
無止盡地惡化。
如果只是我因爲自己的疏失(火已經熄滅,在這種場合卻是弄巧成拙。野獸明明怕火,無法想像身爲前火炎姐妹的我會犯下這種錯誤),被受邀前來的熊家族襲擊,廣義來說解釋成自作自受就好,不過我的天啊,千里迢迢從海外來日本,只是湊巧經過這裏的外國客人居然被我殃及!
我受到「只有這位大姐姐一定要保護!」的使命感驅使。
「快逃!這裏由我斷後!」
我張開雙手站在金髮包頭小姐前面。這輩子居然真的能說出「這裏交給我,你先走」這種話,我沒想過會榮獲這種機會。
甚至覺得努力有了回報。
不過以這種狀況,「斷後」解釋成「被喫掉斷絕後續的人生」或許比較正確……總之就專心爭取時間吧。
不執着於勝敗……嗯?
這是不是師父說過的話?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場合。我現在要應付四隻熊,沒餘力思考!
「放馬過來吧!」
我就這麼沒取回冷靜,卻感受到沸騰的熱血,注入氣魄如此大喊。
不過,以像是隻用視線毆打的心態瞪過去,我發現這羣熊家族背對着我,正在垂頭喪氣離開。
形容成「垂頭喪氣」有點保守,實際上熊羣是一溜煙逃進森林深處,只有背影留在我瞪向虛空的視野範圍一角。牠們的背影也立刻消失。
「呃,咦?」
「蠢貨!」
難怪能獲得「免許皆傳」。
看到外國人來這裏,我以爲這座山比我想像的還要主流,不過看來原因在於那兩人(記得她們是表姐妹?)是造詣很深的登山狂人。畢竟途中也有好幾處是已經稱不上登山道路的險境。
「放心,不使用時就當成手杖吧。」
她這麼說,然後硬塞給我。
「沒事的。無須此等物品……更正,只要使用技能,這種程度之物品要量產多少複製品都行……再更正,因爲吾確實帶着備用之武器。」
不是金平糖。
我在附近的溪谷洗把臉,身體也衝乾淨(得知熱水的可貴),以精神抖擻的狀態迎接第二天。
她賞我一巴掌。
要知道柏油路多麼造福人羣。
不是手搖鈴,是圓圓的鈴鐺。
甚至沒做夢。
無論要求什麼都是奢求至極吧。
「千萬別吞下去啊。因爲汝不是吾。」
光是活着就夠了。
所以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我連骨子裏都植入格鬥技的動作,所以行動的時候自然習慣避免發出腳步聲甚至衣服摩擦聲,不過現在非得反其道而行了。
「不準看到什麼都送進嘴裏!就是因爲這樣,兄長才會幫汝刷牙!」
「若是下次熊再出現,就抱持親手殺來喫之氣魄吧。這麼一來,熊應該亦不太敢造次。光是帶着就很可靠喔。」
回想起來,熊趁我睡覺時接近的話該怎麼辦?我應該預先準備對策。不,熊沒來,但即使來了也不奇怪。
淋瀑布這個最終目的是象徵性的,師父將我送進山上,大概是要我進行精神上的修行,不過即使從肉體層面來看,光是正常登山就是一種充分的訓練。
熊也不能一概而論嗎?
啊~~原來如此。
所以我認爲第二天的山路肯定比昨天好走,不過實際上沒這麼順心如意。
雖然接受這樣的叮嚀(後半段我聽不懂。「因爲汝不是吾」?)但是不用說,這種形狀的東西,我終究不可能吞下去。
「可……可是,如果把這個給我,大姐姐您回程沒問題嗎?」
天底下就是有人這麼聰明。
但我不知道是習慣了方法,還是習慣了味道。
不,突然就遇見熊,在登山會遭遇的麻煩事之中,肯定是首屈一指的體驗,所以除非真的很嚴重,否則我會覺得沒什麼好寫的吧。
……我對她說過我是空手道家嗎?
這不是手杖,是出鞘的日本刀。
雖然相當擔心在山上會睡不好,不過大概是從早走到晚很累吧,反倒可以睡得比平常還熟。沒有餘力享受大自然,也沒有餘力眺望星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縮成一團入睡。
「此外,還有這個。即使掛上鈴鐺,熊若是要來還是會來。雙手空空還是會放心不下吧。」
是個體差異嗎?
感覺飯煮得比昨天好。
我好想把剛纔這種意氣風發的自己餵給熊喫。
也沒見到任何人。
我是這麼想的,但我錯了。
就算她這麼說,但這不是地圖或鈴鐺,不是有人給就可以收下的東西(感覺光是帶着就只會造成危險),這麼想的我原本要堅拒她的好意。
身爲業餘的天真小妹,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007
這麼說來,我並不是沒聽過熊是膽小的動物……聽說只要叫喊或發出聲音,熊就不會接近人類,不過這始終是遭遇前的預防措施吧?
應該說,我忘了。
總之,因爲這一巴掌,所以我吐出嘴裏的東西。
甚至想餵給松鼠喫。
是鈴鐺。
以出鞘的日本刀當手杖使用,劍道家聽到應該會震怒吧,不過用劍代替手杖也是情非得已。
要是興致來了,我就倒立爬山給你們看!
「喀喀。沒什麼,熊原本極爲膽小之生物。甚至只要人類大呼小叫就會主動迴避。看來是被汝之怒吼嚇到吧。再怎麼樣也不是因爲和吾之視線對到。」
不只是熊。
超順手。
「我吞。」
呼。
即使是糧食危機的問題,在自己被當成熊家族的團圓飯之後,也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了。想到不用擔心缺水,白米存量也足夠,我究竟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雖然發生幾件預料之外的事,或者可以說預料之內的事幾乎都沒發生,不過最終還是有驚無險。今晚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開始挑戰第二座山──千針嶽吧。
咦,我說過刷牙的事嗎?
金髮包頭小姐送的東西。
只是,雖然沒有該寫的麻煩事,不過鬼會山本身是相當崎嶇的登山路線,如今這一點應該沒錯。
原來如此。
唔,嗯?
既然熊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而主動接近,就不適用這個準則纔對,而且應該和我一開始想的一樣,大吵大鬧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唔~~不過實際上,熊羣真的像那樣逃走了。
是阿良良木家常見的互動。
她要借我這種手杖?
「地面是直的」究竟多麼偉大,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慢慢理解。還有,明明連新手都不如,卻覺得「使用手杖是嚮往精良裝備的新手在做的事吧?」的我,也同時知道手杖多麼造福登山客。
常見的互動。
「總之,接下來之路途多加小心吧。不,吾在回程路上,無法和汝一起走,不過,嗯,送汝這個吧。」
她是行事很強硬的人。
疲勞使得戒心放鬆了,得繃緊纔行。
第一階段突破!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原來如此。
想警告不準得意忘形。
也就是睡袋。
這是什麼?手杖?
像是要趕快結束熊羣逃走的話題,大姐姐這麼說完,給我一個小小的東西。這是什麼?金平糖?
本來想說要不要帶帳篷,不過這樣行李會增加,一個人住帳篷也太誇張,所以選擇睡袋。
我的怒吼居然擁有此等力量……最近的艱辛修行,說不定使我獲得超乎想像的成果。
師父說,使用武器是人類的智慧……嗯?
天啊,素昧平生的人不只是對我使用岩石落下技,還賞我巴掌……咦?我的修行果然還完全不夠嗎?還是說這個人也有練格鬥技?
只不過,因爲外觀是出鞘的日本刀(應該說實際上也是出鞘的日本刀),如果和其他登山客擦身而過,我想應該要花不少工夫解釋。但幸好我只和這位金髮包頭小姐打過招呼,換句話說沒和她以外的人擦身而過,就越過第一座山──鬼會山。
不知爲何很好用。
我從揹包取出寢具。
「此爲『熊鈴』,掛在揹包吧。這麼一來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鈴聲,肯定能協助汝驅熊。」
實際上,我覺得從命真是太好了。在翻山越嶺的時候,能將部分體重交給手杖支撐,真的令我感謝。
也可能是「逐出師門」。
剛纔應該提過我有哥哥,什麼嘛,原來那是普通兄妹常見的互動。
可見凡事都要習慣。
畢竟她身材超棒的。
金髮包頭小姐說完笑了。笑得好古典。
「汝或許認爲空手道家帶武器違反美學,但在山上不帶利器反倒奇怪吧?」
雖然還沒目擊,不過在如此鬱郁蒼蒼的森林地帶,至少會有蛇吧。如果是毒蛇就慘了。這裏是無法期待手機收得到訊號的深山,根本求助無門。
008
即使不是登山必備物品,也有許多人使用。電視上也經常看到登山客像是滑雪那樣雙手拄着手杖的影片。
她真習慣登山。居然帶着登山工具的備用品,心態果然不同。
總之,無論如何,第一天就此結束。
出鞘的日本刀。
這趟逢我三山縱走之旅,在第一座山──鬼會山的後續路程,沒有遭遇值得寫下來的麻煩事。
唔~~聽她這麼說也沒錯。
就說了,這不是手杖,是日本刀。
而且雖說是空手道家,我師父也沒禁止使用武器。
想到這個點子的傢伙是天才。
我暫時放下揹包,依照吩咐掛上鈴鐺之後,金髮包頭小姐這次遞給我一根長棍狀的物體。
不小心就大意了。
構成逢我三山的三座山,其中的第二座山──千針嶽,風景和鬼會山截然不同。說到千針嶽,山上的樹木大多是針葉樹吧……我抱持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不過稍微調查一下(我好歹預先調查過,始終是不小心沒查到這部分)就會發現千針嶽的「針」不是針葉樹的「針」。
如果是針葉樹該有多好。
千針嶽的「針」是「尖如針的岩石」的「針」。換句話說,千針嶽是一般所說的巖山。
別說針葉樹林,山上幾乎沒有樹木生長。
所以,今天的行程與其說是登山,看起來更像是攀巖。像是貼在岩石表面,以「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移動時要用到雙手,所以說來可惜,金髮包頭小姐送給我當成手杖的日本刀,只能放在兩座山的交界處。
本來也想過綁在揹包上帶着走,不過畢竟是出鞘的日本刀,要是摔倒可能發生慘案……回程的時候得記得回收纔行。
畢竟回程也會有熊。
所以,爲了避免被偷,我在樹蔭挖個淺洞埋好日本刀,然後挑戰千針嶽。如果單純只看勞力,這段路途應該比昨天還辛苦吧。
可以說每進行一個階段,難度就會增加。
攀巖一定得使用全身,而且老實說,繩索之類的裝備不算充足。照例暴露我總是準備不足的缺點。
不過,和幾乎沒經驗的普通登山不同,當成訓練一環的抱石等運動項目我還頗有經驗,所以心態上有點餘力。
雖然只是有點,但還是有餘力。
「知道」果然是武器,是力量。
翼姐姐說的「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是禮貌性的謙虛,同時也是堂而皇之的自負吧。雖然好久不見,不過如果是她,「和自己見面」這種像是問禪的問題,或許也能順利漂亮地解決。
現在的我,需要知道我自己。
需要知道阿良良木火憐。
不。可是,我還是不懂。
完全看不出來。
在這種大自然之中,一個人只憑自己之力行動,當成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走到這裏我已經頗能體會到,這就是師父勸我進行瀑布修行的意圖,但我並不是在森林裏誕生,也不是想住在山上。
都只是一知半解。
總之,我以令人提心吊膽的蹣跚腳步在巖地移動,好不容易來到足夠讓兩人坐下的平坦場所,接受金髮娃娃頭小妹的緊急治療。
在山上,光是活着就要拚盡全力。
「好燙!」
以爲舔一舔就能治好嗎?
這是什麼感覺?
鬼門關距離我那麼近。
也可能是傷重骨折卻沒死。
因爲力氣變弱,所以逐漸朝軟弱的方向思考。想要找藉口休息。
最壞的狀況是軀幹被刺穿,動彈不得,卻沒能立刻死亡而痛苦掙扎,最後由太陽曬熱的石頭從身體內側逐漸燙死……唔哇,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唔唔,年齡設定不太順利……看來即使是吾主之血親,轉移至他人之影子依然太勉強了。」
不,支撐我全身體重的或許不是肩頭,是手腕。也可能是穩穩抓住我手腕,像是楓葉般的小小手掌。
總之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繼續登山,不會半途而廢。
不只是因爲她爲我急救,也爲她剛纔在九死一生時拯救我而道謝。
即使偶爾要繞路也不以爲意,我儘量確保安全的路徑,朝着山頂前進。
只是,即使我自認慎重再慎重,人類能做的還是有限。應該說我以虛擬訓練得到的知識有限。
我當然不是在擔心曬黑。進行戶外活動時,我好歹會擦防曬油。我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女子力。
就當成這是師父給我的考驗,用來獲得免許皆傳的考驗吧。我或許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我的師父是什麼樣的人。
不,難道說,師父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去鬼門關晃晃」應該不是師父會對徒弟下的指令吧……不過,假設不是這樣,那麼我或許沒能完成指令就要回到城鎮。
身心都被這個詞束縛。
明明絕對不是這麼做的時候,這個想像卻令我的身體畏縮。明明沒有尖端恐懼症,但無論如何都被「針刺」這個關鍵詞束縛。
只是,我居然被十歲左右的女孩救了一命……而且連十歲小孩都能挑戰的路線,我卻擅自認定是難關,我爲這樣的自己深感羞恥。還差點從那裏摔下去。
糟糕,要摔下去了。
我聽到這個聲音的下一瞬間,肩頭一陣劇痛。
太好了。
「喀喀。看來吾之『痛痛飛走吧』奏效了。」
「謝啦~~!」我重新把運動服穿好,向金髮娃娃頭小妹道謝。
雖然聽起來只像是隨口說說,不過那麼嚴重的痛楚似乎真的飛到九霄雲外。我的天啊,幼女的唾液居然有這種療效。
原來是這麼回事。
熱到可以煎蛋。
即使是前火炎姐妹也受不了。
不,反倒爽快得像是至今攀巖使用到的肌肉疲勞也驟然消失。
不不不,現在抱持徹悟的心態還太早。不只是沒淋到瀑布,連半途而廢都稱不上,而且即使被岩石刺穿,也不一定會立刻喪命。
腦海竄過像是走馬燈的東西。
金髮娃娃頭小妹身穿月火平常穿的和服,看起來總覺得是住在山上的妖怪。怎麼想都不是登山用的服裝,但是穿在她身上莫名合適,令我神奇地接受。
但也有種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的感覺。
既然這樣就別講一些有的沒的,乖乖斷然休息比較好。
隨着時間經過,陽光從正上方燦爛灑落。
我第一次感覺死亡近在咫尺。明明是來和自己見面,我卻遇見死亡。
岩石。
差點死掉的打擊使我精神失常,被幼女舔的打擊使我回復正常。剛好和哥哥相反。
不過,活下來真是太好了。即使丟人現眼。
雖說和昨天相比,今天的行程我多少有點經驗,不過想到失誤時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失敗,我就不得不慎重。
若要尋找自我,我覺得用不着進深山淋瀑布,這種東西在家裏就有。不對,之所以這麼想,肯定是因爲攀巖很辛苦。
想回復平衡,卻繼續失去平衡。別說三點不動,根本是零點。是滿分,也是零分。
沒有防曬的屋頂。
雖然金髮娃娃頭小妹以這番話安慰,不過依照疼痛程度,我的肩膀肯定脫臼了。或許手肘的筋也拉到極限,現狀一定要儘快前往醫院進行適切的治療。我昔日就是有過這種經驗,所以明白這一點。
我使用向月火借的防曬油,可以說把全身擦得滑溜溜的。
「呀啊啊啊!」
右手臂伸直,全身的體重都落在上面。
在這裏像這樣貼着岩石的我,應該不是真正的我。我的本質應該是在求學高中上課的我,或是放學後在習武道場揮正拳的我。
師父不會說謊,也不會亂說話,而且也不會叫人做任何做不到的事。
接着,幼女劈頭舔了我的患部一口。
摔在柔軟的泥土還是尖銳的岩石,受到的傷害完全不同。專心,我要專心。不應該思考多餘的事。
009
「……咦?」
這就是死亡嗎?
此時,我察覺痛楚迅速減輕。
這真的就是「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我活着簡直丟人現眼。
「會脫臼喔!」
在我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拉住我的這個手掌,來自於看似躲在我的影子攀巖的金髮娃娃頭幼女。
和哥哥玩,和月火嬉戲的我,應該比和熊對打的我更像我。
想不到好方法只會浪費時間。
大意之至。
只是骨折還好,我將會慘遭穿刺。
一知半解、不上不下。
那個,事情是這樣的,這裏是戶外,當然沒有冷氣或空調,也沒有遮陽的屋頂。
「那麼,把脫臼的關節接回去喔。一,二,三!」
這種清爽的感覺是怎樣?
看來她們是整個家族都來登山。雖然擔心她們走得這麼散是否沒問題,不過好幾次差點遇難的我沒道理擔心。
畢竟不誇張,我剛纔差點死掉。
難怪哥哥對幼女這麼執着。
小小手掌。
試着轉動手臂,也是正常運作。
而且是摔在尖銳的巖山表面。
但是師父也說過,如果做不到可以回頭……不提這個,我緊貼在岩石表面,全神貫注持續攀登千針嶽。
毫無突兀感。
等到淋瀑布就懂了。
雖然個頭只有我三分之一的幼女對我爲所欲爲,不過她這種與其說過時,甚至已經可以形容爲高傲的態度,使我沒有力氣違抗。
假如我受傷,也會連累到下這個指示的師父。想到這裏,就覺得這果然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什麼?
「舔。」
「咦?咦?」
我不是說這個,是說岩石表面。
她相當無視於常規,以蠻力接回關節。
既然師父要我上山閉關,這趟艱辛的縱走,我不可能做不到。
室內進行的抱石,和戶外進行的攀巖是兩回事。說來理所當然,但我將兩者劃上等號。
這或許應該發表到學會……不,大概只是差點死掉的打擊增幅痛覺,我肯定從一開始就沒脫臼吧。
爲了相信我的人,我必須活下去。
這纔是我。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着不明就裏、大概是基於某種外國文化的自言自語,然後抬起頭。
再怎麼說,這文化差異也太大了吧?我扭動身體想逃離金髮娃娃頭小妹。
就像是摔落針山──千針嶽。
說來遺憾,看來我的縱走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結束了。
擦傷就算了,這是脫臼耶?
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自我介紹,聽起來像是隻有一百零一種說謊方式的傢伙,但是懷疑救命恩人不是好事。
唔,喔。
「來,肩頭給吾瞧瞧。吾幫汝急救一下。放心,看來傷得不重,可以繼續登山。」
「是表妹之表妹。」
她說着脫起我的運動服。
在烈日高照之下,我抓住大概是岩石變質產生的裂縫,但是裂縫釋放像是平底鍋的高熱。
我不只是反射性地鬆開手指,身體也大幅往後仰。我無計可施。
「沒什麼,無須介意,平身。」
不,我並沒有恭敬到磕頭道謝……哎,算了。
對外國客人說「你日語說得真好」似乎是違反禮儀,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認爲指摘對方「這句日語怪怪的喔」禮貌到哪裏去。
「那麼,吾就此告辭。距離目的地逢我瀑布,汝已經走到大約還差一半路程之地點,加油吧。」
「咦?我說過我的目的地是逢我瀑布嗎?」
「說過。」
她非常堅定地斷言。
原來如此,我說過啊……
「哼,爲了和自己見面而上山閉關嗎……哎,確實是討厭人類會想之點子。而且確實也是必須完成之課題。尤其是汝這種行事不顧後果之年輕人。」
總覺得這番話講得很有分量。
明明是十歲女生。
……難道說,金髮娃娃頭小妹她們也是親戚互邀全家出動,爲了和自己見面而前來淋瀑布?
「唔~~啊~~沒錯沒錯。吾同樣迷失自我好久了……所以汝接下來或許還會遇見其他表姐妹。」
「這樣啊……妳們是大家庭耶。」
「來,這個拿去。是手套。這樣應該可以多少降溫吧。」
金髮娃娃頭小妹說完,不知道從哪裏取出登山用的手套遞給我。
這手套怎麼看都不是她小小手掌的尺寸,大概是親戚要她幫忙拿的吧。
無論如何,剛剛纔差點摔落一次,現狀不容許我客氣。
只能收下了。
「不好意思,我明明什麼都無法回報……」
早上煮一天份的飯再捏成飯糰喫的維生方式這麼快就不能用,我只能束手無策,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
聽到這個名字,會令人忍不住聯想到兔子與狸貓那則故事裏的那座名山。這大概不是正式名稱,而是通稱吧。
我老是在喫肉,是真正意義的肉食系女子。
畢竟看起來果然沒有其他登山客……總之,雖然不知道會在哪裏受挫(或許只是在鬼會山入口看不懂地形圖不知所措,結果毫髮無傷就回去),但是如果沒有她們,我肯定無法達成瀑布修行這個目標。
聽說很久之前是火山。雖然現在不必擔心噴火,不過聽到這個情報,我這個前火炎姐妹就有某種情緒開始沸騰。
師父說過,勝敗不重要。
見到自己之後再也無法見任何人,天底下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吧。所以我始終以完成全程爲目標。
因爲很辛苦,所以我甚至有種「現在回去也沒關係」的成就感。畢竟已經體驗過生命危機,我覺得該學的事情或許學完了。
010
……其實沒什麼好詫異的。
火熱沸騰。
既然這樣,應該是昨天攀巖到一半,差點從巖壁摔下去的時候,豪邁地全部灑光吧。只可能是當時弄丟的。
然而,岩石後方已經沒有金髮娃娃頭小妹的身影。應該不是摔下去吧?
高麗菜、蘋果或香蕉,是在哪裏長成什麼樣子?
這是咔嚓咔嚓山究竟是哪種山之前的問題。
這麼一來,究竟爲什麼?
打開揹包要煮今天的飯,發現米居然沒了。
不過,這下傷腦筋了。
幼女留下耐人尋味的這句話,然後輕快起身,沿着我爬上來的路線下山。我覺得還沒謝夠,連忙追上去想叫住她。
哥哥或許會懂。
……不提這樣講得妙不妙,總之我像這樣重新下定決心,度過第二天夜晚。
以哥哥的狀況,有種「輸纔是贏」的感覺,不知道實際上怎麼樣。
所以,這個意外也終於變成切身問題了。爲了進食,也就是爲了活下去,我非得攀登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我姑且在附近地上撿了兩根粗樹枝當手杖。同樣是手杖的替代品,拿一把日本刀的那時候比較輕鬆,不過,這也不能奢求。
還是說,和我是否做得到無關?
奇怪,不可能這樣纔對。
光是正常攀登,就像是已經遇難的登山方式。能依賴的只有山脊的坡度以及溪谷。
我反倒注異自己還在爬鬼會山的那個時候,爲什麼沒想到採山菜配飯。
總之,移動的時候總是確保有水可用,至少不是錯誤的做法吧。不過有件事必須注意,以熊爲首的野生動物當然也會來喝水,所以這也絕對不是安全路線。
我還是不太懂。
不過,如今只能前進。不能以糧食問題爲理由回頭。
因爲這時候回頭的話,正確來說就是得花一天走第二座山──千針嶽回去。必須走巖山回去。只能一邊攀巖一邊覓食。
熊以外的野生動物,真要說的話也有嫌疑,但我不認爲野生動物只會喫掉米而留下完整的袋子。如果是野生動物乾的好事,袋子應該會被牙齒咬得更破爛。
這令我感到慚愧。
難怪地圖沒畫。
011
傷透腦筋了。
我再也不會說「討厭喫蔬菜」這種奢侈的話語,懇請各位原諒。
只能要笑不笑聽過就算。
甚至可以說是胡思亂想。
幸好湊巧有那羣全家一起來的外國登山客,如果沒有她們,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下場。
只剩下空袋子。
這麼一來,認爲我應該可以抵達逢我瀑布的師父就看走眼了。
即使無法單純和攀巖相比,但是和第一座山比起來,雖然給人的感覺很像,難度卻完全沒得比。鬼會山的登山路線,多虧有手杖(日本刀)所以能夠比較輕鬆征服,不過說來驚人,這座咔嚓咔嚓山到頭來根本沒有登山路線。
我依然忘不了第一天的心理創傷,不過如果熊來了,那麼應該不會喫米,而是喫呼呼大睡的我吧。
「不不不,託汝之福,吾能喫之甜甜圈種類愈來愈多。賺翻了。只差一點即可全喫一輪,不然汝再陷入一次危機亦無妨喔。」
此外,雖然是基本常識,不過像是避免踩到溼石頭打滑,或是避免踩到爛泥絆住腳等等,必須注意這方面的細節。
還有什麼好學的嗎?
第二階段突破!
那麼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只要一直沿着溪谷走,就可以抵達目的地。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登山方法,卻是我自己的智慧。
走到這一步,比起按照計劃行事,覓食保命比較重要。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比保命來得重要。
往下看也沒看見金髮娃娃頭小妹,所以我判斷應該單純因爲她是攀巖好手,決定繼續前進。多虧獲贈的手套,從這裏開始很順利。
既然沒被尖石貫穿,那就貫徹意志吧!
不會來喫我(重要)。
咦?是熊趁我睡覺的時候喫掉嗎?
是掉在哪裏嗎?
我完全聽不懂。
「那麼,保重啦……即使和自己見面也別吵架啊。」
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不惜修改行動計劃,也要以「在當地取得食材」爲優先……只是我也不能忘記,停留在山上的時間愈久,糧食問題也會不斷惡化,因爲人類沒有任何一天可以不喫東西。
如果沿着這座溪谷往上爬到最後能抵達逢我瀑布,那麼廣義來說,在這裏沖水就堪稱達成目的……我腦海掠過這種惡毒的想法,不過如果嚴山峻嶺縱走兩座半之後,終於遇見的卻是如此卑劣的自己,別說師父,我甚至沒有臉見家人。
這麼一來,當時的受害者僅止於米,應該是一種僥倖。
不過,我在想。
至今的思考工作都交給月火,所以我只拿得出效率這麼差的智慧,可以說悲哀至極,即使如此,自己思考並且自己行動還是會有成就感,由此產生動力。
既然這樣,不如繼續往前走,一邊「在當地取得」食材一邊爬咔嚓咔嚓山,這纔是上策。
回想起來,沒有食物是九死一生的危機,我的心之所以沒有受挫,或許都是多虧這份動力。該怎麼說,原來光是活着就是這麼快樂的事……我甚至冒出如此壯闊的想法。
雖然不知道是休火山還是死火山,不過想到咔嚓咔嚓山的由來,就覺得這裏的土壤果然不適合開墾耕種。或許因爲這樣,所以憑我的知識能夠辨識的蔬菜、水果或菇類,我完全找不到。
因爲我討厭喫蔬菜。
袋口沒束緊,像是《糖果屋》的漢塞爾與葛麗特那樣,一邊掉米一邊走到這裏嗎……如此心想的我回頭看,卻也沒看到類似的痕跡。
在那個狀況,光是撿回一條命就是意外的收穫,不過想到原本就不算充足的裝備可能全部遺失,背脊終究竄起一陣寒意。
師父絕對不是要我獨力前往逢我瀑布,所以即使接受外國家族的協助,也不會害得修行失去意義,不過接下來即使遭遇表妹的表妹的表妹,我也希望別勞煩對方就突破難關。
當然,後來也好幾次出現危險場面,但還是有驚無險克服危機,繼鬼會山之後,逢我三山的第二座山──千針嶽也翻越成功。
這也代表我多麼辛苦吧!
「?」
012
植物不會逃走。
也可以說不知道有沒有開放新的東西可以學。
沒有像是山路的山路。
雖然剛要攀登咔嚓咔嚓山就突然遭遇麻煩事,不過這座山本身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感覺自己活在當下。
甚至羞恥。
第三天開始了。
一帆風順。
不提「免許皆傳」或是「和自己見面」之類,總之我想把一度開始做的事情做完。走到這一步可不能放棄。
另一方面,也沒有疏於尋找食材。
只不過,行程都走到三分之二,現在回頭也挺遺憾的。難得沒脫臼,所以應該做到底。
唔唔,國外笑話的水準真高。
幸好,幾乎沒有事前情報(師父也沒有詳細說明),不知道是哪種山的咔嚓咔嚓山,像這樣看起來,感覺比較接近第一座山。
繼續縱走。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最後一座山──咔嚓咔嚓山。
植物也是活着的生命,所以喫植物也是殺生的這個論點,這時候就放在一旁吧。我還沒達到討論這種議題的境界。
可以推測這座溪谷連結到山頂附近的瀑布,也就是逢我瀑布。
如果有帶獨木舟之類的東西過來,回程就輕鬆多了……其實我也這麼想過,但現在顧不了回程的事。
只是,雖然情緒沸騰,而且昨晚剛立誓接下來要獨力闖關,但我第三天早上突然遇到難題。
當然,難得獲贈的武器(日本刀)已經留在前一座山,即使還帶在身上,至今確實累積疲勞的我,也不可能抓得到野生動物。
不,光是在這種地點失去食物,就是十分嚴重的損害……哎,既然是米,就算漏在地上,野生動物也會幫忙喫掉吧。
不過,如果是植物呢?
即使覺得好像懂了,肯定也是自己想太多吧。
哥哥和師父的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都截然不同,不過共通點在於都不是那麼重視勝負。
013
假設深山有生長這種廣爲人知的主流食用植物,也絕對不好喫的樣子。
平常在超市等處販售的蔬果,果然是經過人類改造,栽培成人類易於食用的品種。
總覺得飮食問題愈想愈深奧。只是這麼一來,我就是在很淺的淺灘苦惱了。
已經不求好喫或是好入口,總之想填個肚子。我處於這種極度飢餓的狀態。
話是這麼說,但我昨天確實喫過東西,所以我以爲即使不喫早餐,至少還是可以撐過上午,不過完全不行耶?
看樣子撐不下去耶?
乾脆喫周邊的雜草算了,應該沒關係吧……聽說其實還算能喫。
而且也沒有哪種草真的叫做雜草。
因爲失去米而失業的飯盒,要是拿來煮草喫,應該不會太慘吧……
我如此心想,不對,已經不確定是否在想,總之我蹣跚朝附近草叢伸手──
「……爲何故意伸手摸會讓皮膚腫脹之植物?」
某人緊抓住我的手腕。
既視感。昨天差點從巖壁摔下的時候,也是這樣被抓住手腕。
天啊,又出現幼女嗎?我如此心想往旁邊一看,對方果然距離我非常近,不過這名金髮登山客不是幼女,是打扮得像是女高中生的雙馬尾女生。
哎,在大海另一側的國家,女高中生的定義與年齡絕對和日本不同吧,所以我不能一概而論,總之她是和我年齡相近的金髮辣妹。
「腫脹之肌膚,吾終究舔不下去。不然吾之舌頭亦會遭殃吧?」
不知爲何,金髮雙馬尾妹講得好像知道金髮娃娃頭小妹舔過我的肩頭。怎麼回事,是親戚之間的心電感應生效嗎?
這種東西,在我和月火之間沒生效過啊?
不,我已經處於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所以不確定是否清楚聽到金髮雙馬尾妹的話語。或許她單純是以熱愛山林的登山客身分警告我「別小看山」。
確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採集山菜,自暴自棄也要有個限度。要是結果造成皮膚真的腫起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咦?
看來她不是虔誠的信徒。
「總之,基於某些原因,吾對食物很講究。或許應該說吾身邊曾經有個傢伙對食物很講究。喀喀!」
怎麼回事,我真的愈來愈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由外國人教我日本文化,我也挺慚愧的,不過她是進入這種深山觀光的愛山人,對於山沒抱持自己的一套論點才奇怪吧。
「先不提吾這邊來了幾人,汝這邊究竟來了幾人?」
「啊,別這樣別這樣。要是叫我天使或神,可能會有天大的麻煩找上門。」
不過,這一家到底是多少人來登山啊?
沒錯,在逢我三山的第一座山──鬼會山入口處,金髮馬尾妹送我片裝巧克力。
啊啊對了,記得就這麼放進運動服口袋沒碰過?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直接從飯盒舀野草喫。唔~~說穿了應該是蔬菜湯吧,不過老實說,絕對不算好喫。
無論如何,喫過片裝巧克力與野草之後,腦袋多少轉得動的我一時好奇。
「以吾之狀況,是在湖泊……不,總之,這是往事。很久以前發生之事。這個國家傾向於將自然現象視爲神,或是將自然現象視爲妖怪變化。崇拜自然,恐懼自然。怪異由此而生。不過,實際上,怪異或許只存在於人類心中。」
「啊,那個……對了,我在想,大家都說山上有神……」
「哼,山即是山,沒有什麼神。」
而且她的拒絕方式好過分。
她說完,坐在我準備好的瓦斯噴槍旁邊。豎起單腳的坐姿實在談不上教養,卻還是隱約帶着高貴氣息。
我這邊來了幾人?用看的不就知道嗎?
營養,營養,營養。
與其說高貴,應該說神聖?
「鬼生於心,住於影。吾這種鬼和這個國家所說之鬼應該不同,然而此等差異亦可以說是人類有趣之處。所以,怎麼樣?」
對心臟不好。
對於距離過近的外國訪客,使用不像日本人的方式表達謝意。
走到這裏,一個,兩個,三個,再包含金髮雙馬尾妹,她們一家人我已經見過四個。
什麼東西?
爲什麼?
對於我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居然是反問。
她冷漠拒絕。
「日本沒有畢業舞會吧?」
我恍神沒多久(只喫一片巧克力,還是無法回覆到腦袋能運作的程度),金髮雙馬尾妹雙手滿滿捧着花束……更正,捧着草束回來。
我出言附和。
「妳是天使!不對,是神!」
雖說要「料理」,卻也只是用飯盒來煮,不過如願獲得食物而亢奮的我,就像這樣邀金髮雙馬尾妹一起喫午餐。
「無須多禮。那麼,吾就此告辭。」
金髮雙馬尾妹傻眼般說完,走回草叢那邊。
既然這樣,爲什麼對能喫的野草或造成紅腫的毒草那麼清楚?
「嗯?恰恰相反?」
「啊~~」
處於有氣無力狀態的我,被金髮雙馬尾妹抓着手腕拖離草叢(會造成皮膚紅腫的草叢)。
「所以吾無法和汝一起喫,不過至少陪汝喫完這一餐吧。」
我自己這麼說完,也覺得應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不過金髮雙馬尾妹以不知道是傲慢還是大方的態度說「哎,大同小異吧」同意我這句附和。
我擁抱金髮雙馬尾妹。
明明是短短兩天前的事,卻好像已經是大約兩年前的事。
太隨便了。
唔。
而且走得挺散的。
天大的麻煩?
她沒走很遠,始終都在我影子所及的範圍,不過怎麼回事?掉了東西嗎?
「山確實神祕,或許這即是重點。不過以吾之狀況恰恰相反?」
「拿去,此爲可食用之草。吾幫汝採來了。」
「稱不上已經見到了。光是活着就很勉強喔。果然得實際淋瀑布看看,否則什麼都不好說。」
「嗯?怎麼啦?」
「啊~~……那個~~……」
不過,我聽過這種提醒嗎?
「可以說有,亦可以說沒有。可以說還活着,亦可以說已死亡。好啦,草看來煮好了,差不多該喫了。」
這我想起來了。應該說,我爲什麼一直忘到現在?
她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很不耐煩,就像是自己的好心提醒被無視。大概是她和表姐妹的同步感受力很強吧。
金馬雙馬尾妹講得不明就裏,接着發出高亢卻帶點自虐的笑聲。
生命,生命,生命。
要是連這個都弄丟怎麼辦……如此心想的我摸索口袋。雖然口袋沒附拉鍊,但幸好確實留着。
金髮雙馬尾妹斬釘截鐵地說。
啊,不對,記得不能說她是神?
「嗯?什麼怎麼樣?」
……哎,我想也是這樣吧。
還有,難道沒有任何一個講師能教她們講現代的標準日語嗎?
「……啊啊,感覺到了!我感覺到多酚!」
「抱歉,難得汝如此邀請,但是以吾之狀況,吾不可能喫地表生長之物。」
接下來還有許多金髮金眼的表姐妹們下山嗎?還是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是押隊的最後一人?
「慢着,居然能感覺到多酚成分,汝之舌頭太細膩了吧?」
我說過我的目的是「和自己對話」嗎?哎,既然她知道,那我應該說過吧。不行,看來意識還處於運動撞牆期。
金髮雙馬尾妹說完迅速起身。
到了這種程度,即使是我這種隨便的傢伙,也超越「湊巧」或「偶然」的境界,感覺冥冥之中受到神的安排。
「就像是日文說的『疑心暗鬼』嗎?懷疑的心會誕生鬼……類似這樣。」
我這麼問。
聽她這麼問,我隨便回答。
「姑且記住野草之長相啊。而且接下來只要看到就先採集起來。第一座山肯定亦生長這些野草,回程之食物也能以此勉強湊合吧。」
「請問,妳們究竟來了多少人?」
「恐怕只是記性問題,不過,吾就當成運動撞牆期使然吧。所以說,想起另一件事吧。看似高貴無比之親切登山客,不是送汝口糧嗎?」
「這方面都謝謝妳的照顧。」
「不準看到什麼都放進嘴裏,吾之表姐沒說過嗎?」
不過,如果只是默默洗耳恭聽,我覺得對於救命恩人挺失禮的。
片裝巧克力!卡路里!
「啊,嗯。我開動了。」
「哇,有這種傢伙?」
我像是念咒般喃喃自語,將野草塞進喉嚨深處。爲了抵達金髮雙馬尾妹所說即將看到的終點,我得好好喫東西纔行。
「妳好親切!」
「光是活着就很勉強嗎?這就某方面來說真令人羨慕。畢竟世間也有想死卻死不了而頭痛之傢伙。」
我完全不記得。
只不過,大概是第二天的豔陽發威,巧克力好像融化一次又凝固,形狀變得扭曲,但是味道應該不會因而走樣。我將巧克力咬進嘴裏嚼食。
第三人的金髮娃娃頭小妹,預告我接下來可能會遇見其他人,實際上也像這樣獲得協助,但她們老是突然出現,所以我每次都嚇一跳。
我想想,那東西放到哪裏去了……
「吾是表妹。」
如果接下來還會見到她們這家人,我想先知道具體來說會在哪裏遇見什麼樣的人,這種心態或許不只是好奇心吧。
不過,我不奢求。因爲這是金髮雙馬尾妹爲我採來的(不過她自己拒絕食用就是了。)
「我立刻料理!妳也喫了再走吧!」
「先不提神或鬼……汝差不多已經見到自己了嗎?畢竟行程應該亦即將看到終點了。」
可以說沒味道,也可以說苦,大概是煮太久,也完全喫不出口感。真的就像是在喫毒物之類的。「飢餓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也意外地可疑。
不過事實上,不只這個金髮雙馬尾妹,多虧這羣金髮家族,我受到相當多的協助。
我感謝的心情逐漸冷卻。
「???」
但我確實聽過這種說法。並不是把我上山巧遇的外國觀光客誤認爲神。
「怪異」是吧?
「我的畢業舞會舞伴就決定是妳了!」
仿古代的語氣改了。
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時,金髮雙馬尾妹露出不是天使,甚至是惡魔的微笑。
「汝該不會以爲自己是一個人來吧?」
她說。
014
我當然認爲自己是一個人來。
因爲,我就是一個人來的。
我認爲應該一個人來,而且如果有人陪,就不算是閉關修行吧?我之所以挑戰公認危險的單獨之旅,是因爲我認爲必須這麼做。
如果我願意,應該也能邀學校朋友或道場同伴一起來,如果向師父申請這麼做,我也不認爲師父會拒絕。
這是我的判斷。
是我自己決定的。
哥哥的反對或是月火的贊成,極端來說一點關係都沒有,並沒有影響我的決定。一切都是阿良良木火憐的決定。
難道說,不是這樣?
就別人看來,我是盲從師父的吩咐,反抗哥哥,在月火煽動之下,毫無自我意識或意願,踏上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嗎?
我是沒有自我的傢伙嗎?
我是不存在自我的傢伙嗎?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繼續爬咔嚓咔嚓山。總覺得與其說是登山,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攀登溪谷,總之肚子裝點食物之後,先不提身體狀態,精神狀態順利回覆了。
金髮雙馬尾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或許是我稍微低頭思索她那個難解問題的瞬間,她就拔腿朝河流下游狂奔而去。
就算這樣,但她爲什麼要狂奔?
我再度因爲道謝道得不夠而覺得消化不良。早知道應該問她的聯絡方式嗎?
總之,如果接下來又遇見她們的表姐妹,到時候就一起道謝吧。
我如此心想,試着踏出雙腳一步步前進,不過山這個場所對我毫不留情。
不用說,這個狀況相當危險,但我受到震懾的感覺比較強烈。
說成「包圍」,各位或許會覺得是野生動物的包圍,不過在這個場合,包圍我的不是生物。是霧。
發抖。
緊繃的恐懼完全支配我的身心。
登山相關的書幾乎一定會寫到,虎頭蜂猙獰又兇暴,會主動攻擊進入勢力範圍的人類──以毒針螫。
從哪裏開始的?
總歸來說,如果選擇等待,或許又會陷入運動撞牆期的狀態。以最壞的狀況來說,也可以直接生喫山菜,需要這麼做的時候,我也會毫不猶豫這麼做吧,不過這樣也有風險。
對方在濃霧裏從正後方抓住我,所以我看不見這個人。不知道是哪種髮色,也不知道是哪種髮型。
原來霧可以這麼明確籠罩在身邊啊,我以爲頂多只是視野變得朦朧。
這是「那個昆蟲」發出的聲音。
大概連這個也是「面對自己」的一環吧。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我現在確信,取這個名字的主因是另一個要素。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這種想像超恐怖。
咔嚓咔嚓山。
不,以上山會遇到的霧來說,這也是相當濃的濃霧。即使如此,放眼望去居然白到只看得見正下方,即使是雪景也沒這麼白。
不對,別說發出聲音,我甚至吐不出空氣。臉部肌肉完全抽搐。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不知爲何,我知道。
也沒有雷電交加。
不過始終是在道場進行的訓練……
「聽好。聽清楚。妳認爲虎頭蜂會在這種濃霧裏振翅嗎?」
咔嚓咔嚓。
我犯下大錯了。
和道場比起來,山上反而比較多線索可以利用。我比至今更徹底小心腳底打滑……我要冷靜。
感覺全身突然放鬆力氣。
咔嚓咔嚓。
假設存在着正確的判斷,應該就是絕對不要進入可能有虎頭蜂窩的區域……然而爲時已晚。
015
……依照童話,爲了點燃狸貓背上的木柴,兔子使用打火石的聲音是「咔嚓咔嚓」,所以那座山叫做「咔嚓咔嚓山」。
咔嚓咔嚓。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沒有下滂沱大雨。
不過,確實有人。
警戒聲──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身處濃霧完全看不到前方卻依然前進的我,在聽到這種聲音之後確信了。
好可怕。
看不見形體,只能以聲音感覺,所以包圍我的虎頭蜂被我的想像力誇大。雖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我以爲數千只虎頭蜂正在鎖定我。
也確認過沒弄丟。
對喔。
如果是在夜幕之中,用火反而比較安全,不過同樣是視野不佳的環境,在白霧裏無法用火來擴展視野,說不定會受潮熄滅。
警告聲──咔嚓咔嚓。
應該說,現狀已經沒有零風險或低風險的選項。無論怎麼做,都是攸關自己生死的高風險賭博。
不行。我站不住。
明明不曾面對這種狀況,我卻非常清楚。這是警戒聲。
不簡單,也不溫柔。
只要不必繼續聽到這種聲音就好。
好想哭。
我驚愕不已。
反胃。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窒息。
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是白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發出聲音說。
我知道這是什麼聲音。
不應該在濃霧裏輕舉妄動嗎?還是說,這種登山計劃到頭來魯莽至極?各種後悔襲擊我的內心。
據說山上天氣多變,所以我終究猜想行程途中可能會下雨,揹包至少確實裝入雨具。
到頭來,我是來淋瀑布的,所以我在心態上覺得多少下點豪雨也不算什麼。不過山上超乎我的預料。
與其說是濃霧,這幾乎是惡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那個昆蟲」恐怕是人類會在山上遭遇的頭號風險。
思考得單純一點,我正走在地形多變的場所,既然視線被封鎖,留在原地不動應該是上策,但是如果這個狀態持續下去,我確實會愈來愈走投無路。在這種什麼都看不見的環境下,想調理野草也做不到。
我走路時總是看着腳邊以免打滑,結果完全以弄巧成拙的形式,如同迷途闖入雲層。
虎頭蜂的針和蜜蜂不同,可以重複螫。如果因爲被螫就當場蹲下,會被羣聚的蜂羣螫成蜂窩。被蜂螫成蜂窩挺諷刺的。
此時,某人從正後方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頭痛。
如同蜂螫。
是的。
精神錯亂的我,做出「循着水聲跳進溪谷」這個結論。即使虎頭蜂羣被形容爲軍隊,終究也不會追到水中才對。跳進溪谷之後,我能否平安無事已經不重要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有這種事?
無論是會溺水,會被沖走,會因爲水太冰而心臟病發作,還是會撞到岩石或溪底,我都不在意。
並不是遭遇這種華麗的事件,反倒是靜悄悄接近過來,等我察覺的時候已經完全被包圍。
如果逃跑,當然就會被蜂羣追。在這種狀況下,沒有正確的判斷可言。
景色幾乎都被塗抹成同樣的顏色吧?
不舒服。
怎麼辦?
……逐漸無法持續思考了。我難道罹患了高山症?現在在這裏發作?
總之,我選擇在濃霧之中,以聲音爲線索,繼續沿着溪谷往上走。沒問題,我也受過矇眼戰鬥的訓練。
在這種狀況,我不可能靜止不動。但我雙腿發軟,甚至也逃不了。明明面對熊的時候鼓起勇氣要撲過去,卻絲毫不敢對虎頭蜂做同樣的事。
放眼望去一片純白。
留在原地不動就會立刻消散?還是應該趕快移動,鑽出這股濃霧?我這個外行人難以判斷。
聽到這個聲音,不知爲何,我非常放心。
純白的顏色。
話說,這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就像是完全拒絕人類入侵般冷漠。
不過,也不是隻要逃跑就好。虎頭蜂羣在襲擊之前,會發出警告聲。
「聽好。」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陣陣刺痛折磨着我。
流汗。
「虎頭蜂……」
記得在另一個版本的童話裏,那座山在點火之後變成「轟轟山」……既然這樣,如果這座咔嚓咔嚓山接下來會改名,想必會叫做「螫螫山」吧。
咔嚓咔嚓的警告聲。
殺人次數更勝於熊的小蟲。
蜂羣發出這種聲音,判斷對方是不是入侵勢力範圍的外敵。據說只要停止不動,也可能運氣好脫離險境。
即使這座山上有熊或山豬出沒,在這股濃霧之中肯定也會安分。我就像這樣硬是讓自己安心,慎重拄着樹枝製作的手杖,繼續移動。
我認爲這個名稱來自那個童話出現的山,這個想法本身應該不是完全錯誤。我想這就是命名的由來無誤。不過,不只如此。
聽對方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
熊或山豬沒出現,同樣的,虎頭蜂在這種濃霧裏也無法行動。我不知道昆蟲的視力多好,但是先不管亮度或距離,濃霧當前,眼珠應該皆平等纔對。
那麼,這個聲音不是警告聲嗎?
不是虎頭蜂要螫我的聲音,是引誘我赴死的聲音?
是讓我聽到己身軟弱的聲音?
是我對我自己發出的聲音?
「我來帶路。就這麼往前走。」
我正後方的某人如此說完,就這麼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推我的背。我失去力氣的身體就這麼任憑使喚,沿着山坡往上走。
還聽得到咔嚓咔嚓的聲音。
不過,聲音愈來愈小。
逐漸消失。
逐漸聽不到。
「就這麼前進。沿着道路前進。」
我只聽到來自正後方的這個聲音。我感覺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怕了。
不是因爲有人在後面推我。
接下來,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前進。
沿着道路前進。
即使沒有道路,依然走我自己的路。
016
穿過濃霧,眼前就是逢我瀑布。
雖然有種忽然抵達終點的唐突感,不過第三天即將結束,夕陽逐漸沉入山脈棱線的另一側。即使是這樣的陽光,現在的我也覺得好耀眼。
「在……在濃霧裏穿越……?」
而且,即使逢我瀑布和想像的不同,從大小來說反而算是小的,不過從高低來說,至少在國內應該算是相當高的瀑布。換句話說,近距離看見的瀑布落差相當可觀。
「咦?」
「既……既然這樣,在那傢伙身後推她一把的是誰?」
雖然得逆流行走,不過水不是很深,所以只要小心青苔打滑慢慢走,反而可以走得比剛纔還穩。雖然應該不會溺死或是心臟病發作猝死,不過這溫度也低到能讓人凍死。
哎,不管了!
「該注意之處並非此處吧?」
「居然……不過,真正危急的時候,妳還是幫了忙。金髮表姐妹軍團……啊啊,那件事尤其幫了大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裏,妳推她一把的那件事。她說因爲這樣,一直插在心中的某根刺終於拔除。不過或許不是刺,而是針吧。」
我以「喫飯前先洗澡」這樣的感覺,從揹包取出空手道服。回想起來,先把這套衣服塞到包包底部,總覺得就是害得打包工作變難,無法攜帶必要裝備過來的原因。就算這麼說,上山閉關的時候也不能把道服留在家裏。
應該說,即使不提心情上的問題,從實際的問題來看,闖過濃霧的我,從衣服到鞋子的溫度都高到不行,所以想沖涼痛快一下。
全身肌肉痠痛,雙腳滿是破皮,膝蓋頻頻打顫,手臂抽搐作痛,體力也幾乎用盡。即使塞再多野草,飢餓的肚子也從來沒填飽,營養絕對缺乏,即使沒罹患高山症,現在也很難說自己能夠好好思考。換句話說──
進行瀑布修行順便沖涼,從修練的角度來看相當冒失,不過好不容易穿越那股濃霧,我覺得應該獲得這種程度的獎賞。
祕傳的卷軸藏在瀑布後面什麼的,師父不是喜歡這種橋段的類型。師父是誠實正直的格鬥家。
揹包是防水設計,所以內容物平安無事。哎,不過這套道服也很快就會溼透了……我如此心想,繫好黑帶。
「吾說,這可未必。不,實際上是吾躲進影子跟汝之妹妹走,但吾不是這個意思。如果吾沒跟着走,那個巨大姑娘或許會更順利走完那條山路。」
大概是在某處穿越森林邊界吧,視野變得遼闊,火紅擴展開來的雄偉景色,似乎滲入精疲力盡的身體各處。
首先我像是遠眺瀑潭,在比較遠的位置踩水。水溫比我想像的低。
冒出水就算了,冒出質疑不是好事。
「說不定,要是她在霧裏回頭,在她身後之人物出乎意料是她自己喔。會遇見鬼,會遇見自己,所以名爲『逢我瀑布』。總之亦即是說,自己之存在方式並非只有一種。」
沒錯,如果是現在這種狀態的我……不對。
我脫下差不多等於已經沖涼過的溼透運動服,換上道服。穿過濃霧抵達的逢我瀑布,幾乎是祕境般的場所,所以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
現在可不是脫力軟腿癱坐的時候。雖然這裏是終點,不過也可以說如今終於抵達起點。
順帶一提,我原本想像的瀑布,是如同之前電視特輯報導的尼加拉瀑布那麼大,不過冷靜下來想想就知道,如果我以現在的身體狀態淋那種規模的瀑布,那我不只是死掉,還會死無全屍吧。別說和自己見面,或許還沒辦法以遺體的樣貌和遺族見面。
「什麼?」
剛纔,我差點抱着心臟病發作也無妨的心態跳進溪谷,不過進行瀑布修行之前,終究得好好暖身才行。
「如同汝亦有各種不同之汝。對吧?哎,光是和自己見面,終究只不過是一個起頭。今後得永遠和各種不同之自己打交道纔行。喀喀!」
「吾現在不就說了嗎?收到甜甜圈之後不就說了?都是因爲汝堅持事後履行承諾纔會變得如此。好好反省吧。」
「唉……」
「天曉得。所以吾不是說過嗎?要習慣一個人獨處是相當困難之事。孤獨時尤其如此。」
能夠獨佔這幅風景,在這個時間點就很奢侈了。
光是位於山頂附近,就已經很冷了嗎?
「那妳要跟我說啊!這樣我不就差點殺掉妹妹了?」
逢我瀑布和我隱約想像的瀑布不同,不是那麼巨大的瀑布。若要肆無忌憚地說,我覺得有點掃興。
我也當個誠實正直的徒弟,灑脫地淋瀑布吧。不過,接近到和瀑布只差數公尺的距離時,內心也開始冒出「咦,真的要做這種事?」的質疑。
我一邊注意腳底離開溪底,一邊接近瀑潭。我不經意幻想那座瀑布後面有洞窟,裏面藏着寶藏,不過就我接近所見,應該沒這種機關。
不是水刀,是水槌的感覺。
「忍,歡迎回來。平安接送小憐辛苦了。拿去,說好的甜甜圈。」
果然還是改到明天早上,不對,改到明天中午比較好吧……我不免這麼想,但如今重來也來不及了,而且明天的天氣也不保證是全國放晴。山上氣候多變,我纔剛體驗到不想體驗的程度。
瀑布後面只是普通的石頭。
「就像妳也有各種不同的自己……嗎?」
「和汝這位吾主不同,那個姑娘只是普通人類,卻拖着躲在影子裏之吾一起走,體力消耗肯定非同小可,和揹着啞鈴登山沒什麼兩樣。」
「嚼嚼嚼……」
我不是來登山,是來進行瀑布修行。
017
錯了。這就錯了,阿良良木火憐。
就我抬頭所見,水流是從目測十五公尺的高度筆直落下。這種高度、水勢與水寬當然都遠遠比不上尼加拉瀑布,不過想到接下來要淋這種瀑布,看來得重新鼓足幹勁纔行。
「這可未必喔。」
「咦?咦咦?忍,這是怎麼回事?」
「嗯?汝在說何事,吾不知道這種事啊?」
既然要淋瀑布,就要穿道服。
「吾最後一次協助那個姑娘,是幫她找野草那次。她在濃霧裏穿越時,吾沒提供助力。」
成就感打了折扣。
雖然也想過今晚就這樣喫完晚餐(水煮野草)好好休息,明天再進行瀑布修行,不過打鐵就趁熱吧。
回想起來,我說「和尼加拉瀑布比起來令我掃興」這種話很失禮,在這個距離看見的瀑布魄力驚人。光是濺到飛散的水花,就痛到可以說像是被重毆。
哎,至今的我突破熊羣,完成攀巖,撐過飢餓,穿越濃霧,克服虎頭蜂羣。到了這個地步,我可不能害怕進行瀑布修行。
在濃霧中支撐着我,在背後推我一把的那個人,我慢半拍轉身尋找,但果然已經不在了。明明得連同所有表姐妹的份一起道謝纔對。
「……換句話說,是最佳狀態。」
「那……那麼,意思是妳別說拉着她走,還扯她的後腿?」
不,如果是冰點以下就結冰了。畢竟是水。
「呵,受不了,小憐也真令人傷腦筋。我沒跟着就什麼都做不了。」
「嚴格來說,是汝扯妹妹之後腿。」
「…………」
我想想,記得月火說過……每登高一百公尺,氣溫就會下降約零點六度……水溫也是這樣嗎?
我連水深都沒確認,就這麼踩進瀑潭,一頭衝進無止盡猛烈往下衝的水流。
淋在我這種疲憊至極的身體,應該足以輕鬆打碎吧?
任何激流都衝不熄我的火焰!
然後頭髮也重新綁好,做個伸展操。
這水溫,該不會是冰點以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