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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光之處 後篇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4萬 字

道路上雨水溢流,簡直淹成了小河。黑壓壓的羣山和大海吞沒雨水,我被包夾在兩者之間,緩緩沿着陸地的輪廓往北駛去。單薄的頭燈照亮連綿不斷的白色雨絲、氤氳雨霧之中反光的柏油路,以及不時錯身駛過的對向車輛。在下着這種暴雨的日子裏,爲什麼我偏偏要去參加守靈儀式,追悼一個憎恨我的人呢?直到現在我仍然不太明白。就像瀨瀨不屬於我一樣,水人也不屬於他的家人,所以我無須對他們家的任何人懷有罪惡感。明知如此,但每次只要被水人的哥哥、他仍然健康的母親、仍然健在的父親憤怒地瞪視一眼,就教我畏縮。因爲,存在於他們憤恨根源的是對水人深切的愛。

每當他們說水人小時候有多乖巧,是如何在衆多友人環繞下成長爲一個善體人意的青年,當上了從小夢想的消防員,又是如何拚命努力地工作,聽見這些總是讓我難受。那麼,假如水人像我一樣在疏忽、貧乏的環境中長大,我會更舒坦一些嗎?——也並非如此。我對水人的感情與他交到我手上的一切並不相稱,這纔是最令我痛苦的事。當我面對毫無保留地愛着水人的那些親人,又會更加痛切地體認到這一點。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水人打來的,他一定是看見了我剛纔那則「我現在出發過去」的LINE了吧。我在等待紅燈的期間重新打給他。

『妳不用過來沒關係。』

「我已經在路上了。」

『瀨瀨呢?』

「先帶去藤野小姐家了。」

『果遠。』

「我要去,我已經決定了。我不知道詳細的地址,所以請你傳給我吧。要是水人你不告訴我,我就只能在這場大雨裏四處亂開了。」

水人十分了解我的性格,隨即放棄似的回答「知道了」。

『只是妳開車小心,千萬別發生意外。』

「嗯。」

智慧型手機的光線微微照亮車內,將我的臉映在復滿雨水的車窗上。看起來與平時的我截然不同,結珠爲我編的頭髮、結珠爲我化的妝。沒問題的。我將水人傳來的地址輸入導航,繼續往前開。

守靈儀式在水人的老家舉行。我從附近的計費停車場只走了五分鐘,就已經連鞋子裏都溼透了。這是我第一次造訪水人出生成長的老家。大門口照明前方放有兩盞寫着「御靈燈」的燈籠,像要融進雨幕似的發着光。玄關外頭搭有接待處的帳篷,水人獨自站在那裏。

「抱歉,久等了。已經結束了嗎?」

「誦經已經結束了,現在零零散散還有些附近的鄰居過來致意。」

「啊,糟糕,需要包奠儀吧?我沒有準備……」

「沒關係。」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做。水人敦促我進到玄關,拜託一名女性親屬說「請幫我顧一下接待處」,陪着我一起進門。屋內意想不到地熱鬧,深處還能聽見談笑聲,我原以爲這時候會是一片死寂,所以感到十分意外。

「要不要到我租來的車子裏睡?稍微寬敞一點。」

「剛纔我告訴他們,就當我這個人已經死了。……果遠,這一次我們三個人一起,搬到遙遠的地方去吧。」

水人說。

「在睡覺。」

「沒關係,那種事不用在意。不說這個了,守靈儀式還順利嗎?」

「不曉得瀨瀨好不好。」

距離玄關最近的和室裏搭起了祭壇,水人母親的遺照被白花團團圍繞,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恬靜笑容。她平常也會露出這樣的微笑吧。理所當然的,她在人生中並不總是怒吼着「妳明明是個酒家女」,也不總是泣訴着「把我的兒子變回來」。光是得以窺見她的另一面,我想來到這裏就已經值得了。

「我怕有味道……正在用綠茶裏面的兒茶素除臭。」

同樣的情況反覆幾次,天色剛亮起來之後他纔沒再醒來,一直睡到近中午的時候終於自然轉醒,說:「我好久沒睡得這麼好了。」

水人和我一樣放倒椅背,在狹小侷促的空間裏挪動着雙腿。爲了不弄亂結珠替我扎的頭髮,我側着身躺下。

還是這種時候應該說「請節哀」?我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往前踏出一步,水人的兄長便退後了。就像動物的爭執一樣,我邊想邊從容不迫地走過走廊,擅自借了他們家的鞋拔,小心穿上鞋子。這是借來的鞋,可不能把它踩塌了。我在玄關前撐開雨傘的時候,聽見「快撒鹽、撒鹽」的怒吼聲,接待處的人驚嚇地看向我,但我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妳爲什麼遮着嘴巴講話?」

「他們有沒有說你什麼?」

我跪坐在祭壇前,但不清楚禮節,因此向水人求救。

我問水人,他偏了偏頭說「不曉得」。

「妳一定很累了吧。」

我想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於是靜靜換了衣服、迅速洗了把臉,只帶着鑰匙和智慧型手機便走出家門。昨晚原想着說不定會接到果遠的聯絡,我到一點左右都還醒着,卻只接到丈夫『我明天傍晚就回去囉』的LINE。什麼也沒說代表她沒遇到任何麻煩嗎?又或者……

我這麼問,他虛弱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爲我不以爲意的態度,沒想到水人在二樓的墊被上沒過多久就睡着了。我也在一旁打着瞌睡的時候,忽然一聲「咻」地大吸一口氣的聲音將我吵醒,睜開眼睛一看,水人正按着胸口大口喘氣,像剛從水中上岸。

「差點要說了,不過我按照結珠妳的建議擺出光明正大的態度,他們就『嘖』地跑走了。多虧了護身符的功勞。」

在水人介入之前,我已經站起身,正面迎向他。我不害怕,誰也不敢碰我。所以,我只要按照結珠說的,表現得坦坦蕩蕩就好。我對上水人兄長的視線,沒有移開目光。

「……祭壇在這個房間。」

「這感覺真奇怪。」水人輕聲咕噥:

「我出門的時候,她已經睡着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夜,說不定會緊張得醒過來呢。」

我過去搭話,結果果遠用力搖頭,掩着嘴喃喃說「嚇我一跳……」,恢復成了平常的果遠。

我們輕聲交談的時候,一個男人從深處的房間裏走了出來,一看見我就像看見蟲子一樣皺起了臉。眼見水人迅速站到我面前護住我,那人又折回去了,我聽見他小聲啐着「搞什麼東西」。水人穿着喪服的背影看上去比平常更棱角分明、更高大,像我不認識的人。

「怎麼啦,突然這麼說。而且瀨瀨也不是我一個人生出來的呀。」

——在「事發現場」反而睡得着覺,好奇怪哦。

「別說這種話。」

「謝謝妳。」

水人說着,憔悴的臉上露出苦笑。後來他哪裏都沒去,下一天、再下一天都一樣,他待在我家成了件理所當然的事。營業中有他坐在身邊令我安心,而且他已經知道我家所有不爲人知的內情,相處起來十分自在。主動提出要登記結婚、要生小孩的都是我,因爲我知道水人渴望這些,卻不敢開口。

「水人先生呢?」

換作是不久前的我,應該會回答「好呀」,我們可以一起去水人想去的地方。然而現在,我答不上話,因爲這裏有結珠在。

我沉默不語,也沒有回答水人的這個問題。

「真是幫大忙了。」

——你還好嗎?

「我沒做什麼呀。」

昨晚思慮凝重的氛圍不知去了哪裏,她一臉若無其事,不過也可能只是爲了讓我安心才刻意表現出開朗的模樣。

水人將喪服的西裝外套和領帶一起扔到後座。

「怎麼了?妳繼續抽沒關係呀。」

——說得沒錯。

——抱歉,吵醒妳了。

「但哥哥還是叫我至少來露個面。」

「果遠。」

「好久沒有瀨瀨不在身邊的夜晚了。」

「這個儀式有什麼含義?」

「不用放在心上。」

——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再到這裏來了。

「打擾了。」

「這樣啊……」

我悄悄附在水人耳邊說。「因爲辦了守靈款待。」他告訴我,那是僧侶和參與者一同追思故人的宴席。

「喪服我會送洗之後再還給妳。」

她終於露齒笑着說「一瞬間就結束了」。

「原來還有這種活動,我都不知道。」

「沒那種事。要不是有結珠妳幫忙,我真的會穿着那套日常衣服直接過去,應該會被大家羞辱吧。」

「是啊。」

「嗯?」

「我照着做的時候只覺得理所當然,想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和平常一樣,不孝子之類的。」

「燒香要怎麼做?」

「嗯。」

「聽說母親本來就交代過,即使她過世了也不必通知我。」

「謝謝妳生下瀨瀨。」

「妳還好嗎?」

「嗯。」

「結果就連不受待見的瘟神也一起來了。」

「像這樣。」

奶奶死後過了兩週左右,我在自家掛着「休息中」牌子的店門口,發現了站在那裏的水人。他明顯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太好,卻還是關心我「那之後還好嗎」、「沒遇到什麼困擾吧」。我招呼他進到店裏,端出啤酒,他便一口氣把酒喝光,趴在吧檯上沉沉睡去。我沒有叫醒他,到了深夜,他醒了過來,斷斷續續將他的現況說給我聽。自從那件事之後,他晚上就一直睡不好。他忘不掉奶奶的胸口在他手掌底下下沉的觸感,總是夢見那一天。他說他再也沒有資格繼續當個消防員,所以辭掉了工作,打算去到遠方,尋找其他工作。

「嗯。」

可能終於找到舒適的姿勢放腳了,水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就是說呀。」

「這裏是戶外,聞不出來啦。」

「妳的喪服是怎麼來的?」

「我平常不抽菸的,大約一年會抽個兩、三次,大概是鬼迷心竅吧……」

回到車上,我第一個動作就是先脫下絲襪。平常我不穿這東西,所以實在覺得很不舒服。還想將溼答答的腳擦乾,但我車上沒放毛巾,總不能用結珠借我的正裝手提包裏面那塊純白的手帕去擦。我放倒座椅,伸了個大懶腰,這時外面有人叩叩叩敲了敲車窗,水人正一臉擔憂地望進車裏。我解除了副駕駛座的門鎖。

「是啊,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到處跑。我打算在這裏小睡一下再回去。」

——你要不要在我家待到早上?還是你害怕上二樓?

「啊、嗯,完全沒事。」

「……果遠,妳睡着了嗎?」

什麼嘛,原來這樣也沒關係嗎?我鬆了一口氣。這和我高中時,在沒有知識也沒有信仰的情況下參加彌撒沒有兩樣。水人告訴我,按照禮節不能在祭壇前站起身,於是我保持着跪坐的姿勢膝行後退,這時有腳步聲從屋子深處走來,停在和室門口。水人的哥哥握緊拳頭俯視着我,在他身後,一個疑似是他太太的女人不知所措地欲言又止,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個人。所有人都穿着一身黑衣,場面特別嚇人,尤其是他的哥哥,渾身散發着隨時都要揪起我後領將我拖出去的氣場。

「我再也不會踏進老家一步了。」

「燒香致意原來那麼快就結束了,我還有點措手不及。燒過香之後我迅速離開,跑到車上小睡一下之後在凌晨回到家,但我完全沒有睡意,要去接瀨瀨又太早了,所以纔在這打發時間。」果遠說。

雨雖然停了,天空卻仍然陰鬱,距離爽朗的早晨天差地遠。一打開門的瞬間,溼氣便往身上直撲而來。或許是距離山野較近的關係,青草和土壤悶蒸的甜味瀰漫在四周,濃烈得難以呼吸。上週剛拔乾淨的雜草像雨後春筍般探出頭來,無窮無盡的生命力令人畏懼。附近的樹木也已褪去新綠時的稚嫩,綠意漸濃的葉片吸飽了雨水,爲即將到來的夏季陽光做好準備。

我嘗試深呼吸,卻感覺不到振作精神的效果,於是向着大海信步而行。路過觀光塔前方時,我看見果遠站在入口處的階梯前面。她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抽着煙,一身喪服配上稍微鬆開的髮髻、茫然自失的憂鬱神情,非常有架勢。那張吞雲吐霧的側臉看上去就是個飽經世故的風塵女子,我站在原地不敢喊她,結果是她發現了我,急急忙忙捻熄了煙,將菸蒂塞進攜帶式菸灰缸裏,然後背過身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茶,開始咕嘟咕嘟灌下。

暑假期間,自由學校會舉辦在學校庭院裏搭帳篷過夜的露營活動。瀨瀨要是回國小上課,在外過夜的機會一定也會增加,再過不久,她就會離開家,自己選擇她想居住的地方。到了那時候,剩下我和水人兩個人,我們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只是從現在的生活規律中扣除瀨瀨一個人,又或者日子會與現在截然不同呢?我完全無法想像。

「沒關係,我在這裏比較自在。水人你不回去沒關係嗎?」

「跟藤野小姐借的,她還替我弄了頭髮、化了妝。」

他多可憐啊,我想。現在我晚上能睡得着覺了,再也沒有人會怒罵我、對我暴力相向,老實說過着十分平和的生活。雖說奶奶的所作所爲都已經成了日常,我早已麻痺,但原來不被任何人傷害的日子是如此輕鬆,我心情輕快得像剛脫去一層舊皮,壓根沒想過被牽扯進來的水人有多麼苦惱。身爲罪魁禍首的我過得逍遙自在,這個人卻如此痛苦,太可憐了。我很清楚想睡卻睡不着、無法成眠的感覺有多折磨人。

「是因爲我不請自來的關係?」

車內光線昏暗,我只看得見水人側臉的剪影。

「還好,怎麼這麼問?」

「他們沒對妳說什麼吧?」

「他們把我趕出來了。」

「哥哥——」

只是抽個煙,沒必要辯解成這樣吧。

果遠還是像往常一樣說得不多,我無從得知詳情,但可以確定的是兩人都平安從那場大雨中回來了,因此我說:「這樣啊,太好了。」

我在六點左右醒來。身旁的瀨瀨似乎仍在熟睡,我悄悄起身也完全沒有驚動到她。低頭看着落在她柔軟臉頰上的睫毛、嘴角沾着的一點口水痕跡,便令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不像是對瀨瀨,而是對果遠每天看見的日常風景產生了憐愛之情。

「大家好像很開心呢。」

水人在旁邊比着手勢,我試着照做。先朝遺照屈身行禮,接着合掌致意,拈起一小撮質地介於灰燼與沙粒之間的沉香至與眼睛同高,然後放入旁邊的器皿……簡簡單單就結束了。

看着果遠那張撥雲見日的側臉,我回想起小直昨晚的告白,想起籠罩在我們姐弟上方厚重的雲層。

——是有點怕,但應該沒關係。

「哎,能跟妳借點零錢嗎?我也渴了。」

「嗯。」

果遠從喪服的連身裙口袋掏出硬幣交給我。我買了平常不喝的果汁,爲自己打氣似的將它一口氣灌下,呼出一口摻雜香料味的氣息,說:「我打算去見我母親一面。」

「咦,爲什麼?」

「有些事情非得向她問清楚不可。」

這份決心要是隻藏在自己心裏,總覺得我拿不出勇氣,只會在原地躊躇不前。我想把這件事說給言出必行的果遠聽,藉此斬斷自己的迷惘和動搖。

「什麼時候去?」

「我先生今天回來,所以應該明天出發吧。畢竟不能把小直一個人丟在這裏。」

「那我也一起去吧。」

果遠說道,語氣像陪我去趟便利商店一樣隨意,嚇得我直盯着她的臉看。她面上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甚至讓人以爲剛纔那是玩笑話或是我聽錯了,但眼神卻無比認真。即使我什麼也不說,果遠仍然一聽就明白了——一定發生了「某些事」,我纔不得不主動去拜訪媽媽;爲了不讓我的決心退縮,我選擇將這件事告訴果遠,而不是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我腦中浮現出「爲什麼?」、「這怎麼可能」這些否決的話語,說出口的卻是「可以嗎?」。

「距離很遠哦?我想應該很難當天來回。」

「是在松本對吧?原來過去要這麼久啊,沒想到日本這麼大。」

果遠樂在其中似的呵呵笑了,看見她這副神情,我沉悶的心情稍微輕盈了一些。我只能送她出發,她卻能立刻說出「我也一起去」這種話。如果我是準備去參加守靈的那一方,果遠肯定也會理所當然地陪着我去吧。我們是如此截然不同,所以才這麼需要彼此。

我沒做進一步說明,便與她結伴回到家中,看見小直待在客廳裏。

「你已經起牀啦?瀨瀨呢?」

「應該還在睡,沒看到她從房間出來。」

看見果遠和我一起回來,小直有些驚訝,但還是微微低頭道了「早安」。我叫醒瀨瀨,用事先做好的番茄醬烤了吐司披薩,四個人一起享用。和平常不一樣的早餐讓瀨瀨興奮得不得了,她邊喫邊懊惱地跟果遠分享着昨晚看卡通看到一半睡着的事情。

送果遠她們離開之後,我和小直分工合作一起洗碗(雖然碗盤的量也沒那麼多),一面猶豫着該不該把我和媽媽會面的計劃告訴弟弟。小直說不定會說「我也要去」。當然,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出身,但我完全無法想像媽媽會說什麼,或者什麼也不說,見了她之後,也可能反而害小直傷得更深。在洗完碗盤前短短的時間內,我已經得出了「這一次先不告訴他」的結論。我先去看看情況,假如沒什麼問題,我們再兩個人一起去一趟就好,這樣對小直也比較好——其實這也不過是我爲自己找的藉口罷了。比起感情還稱不上融洽的弟弟,我更希望果遠陪在我身邊,不讓我臨陣脫逃,不讓我心生畏怯。果遠雖然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卻是唯一與我共享着在那座公寓社區的記憶,像證人一樣的存在。

午後,我打了電話給爸爸,彼此交換過簡短的近況之後便試探地問「媽媽最近怎麼樣?」。

「還一直很不舒服嗎?」我問。

「稍微鬧了點脾氣,吵着說『我也要一起去』,但水人一說要帶她兩個人一起去喫壽司,心情馬上又好起來了。」

結珠深吸一口氣,對我露出了笑容:

「說得也是。不用這樣東想西想,直接問她本人就知道答案了。」

雖說是海平「線」,但它實際上並不是任何事物的界線。抵達海平線的位置,也只會在那裏看見另一條海平線罷了。天空與大海交會的場所並不存在。

「我倒是不知道名字。」

我終於問了這個問題。結珠一聽,立刻斂起神情,說:「因爲小直。」

雖然遲鈍又不夠細心,但像這樣提出具體的要求拜託他就會答應,也是爸爸的優點所在。

結珠無從得知我的心聲,語帶懷念地這麼說。

「媽媽她,該不會把那個男人……」

「還沒。」

「我說我突然想到外面過夜,所以要出去一趟。」

「……不知爲何,讓人想起那張照片呢。」

還住在老家的時候,我拚命窺探媽媽的臉色,無暇他顧,但像現在這樣搬出來之後,爸爸扭曲的一面就看得很清楚了。當然,他作爲醫師勤懇地工作賺錢,從來不曾沉溺於喝酒賭博,也不曾以言語或肢體暴力傷害家人。媽媽也一樣,她從來沒打過我,也不曾疏忽過監護人該盡的任何職責。她只是一直都不喜歡我而已。

「電車馬上要開動了。」

「嗯。就算他問了,我也只會回答『看心情』而已吧。」

「不過,她對果遠妳很溫柔吧。」

「等一下、等一下……妳說最後一天,就是我媽媽比平常更早下樓那天,當時我不得不跟着離開……妳說那個大叔在掙扎,是什麼意思?後來他怎麼樣了?」

「五號棟的504號房……第一次,是結珠妳在公園留下白花三葉草的前一天。我去到504的房門前面,聽到奇怪的聲音——現在想起來就是做『那檔事』的聲音,我嚇得逃回家去了。第二次,是最後見到結珠妳的那天。妳突然不見了,除了504號房,我想不出妳還有可能去哪裏,所以我戰戰兢兢地過去一看,發現房門沒鎖,那個大叔在裏面痛苦地掙扎。」

「是哦。」

「我已經上車囉。而且說到底,妳不是都幫我買好車票了。」

「我過去應該是明天的……接近旁晚了,你能幫我問問媽媽時間上方不方便嗎?約在媽媽住的公寓,或找間餐廳都可以。」

「所以,妳要替他去審訊犯人呀。」

「小直說,他不是我父親的小孩……好像是我母親對他說了類似的話。雖然不知道是否屬實,但小直很擔心我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把他趕出家門,一直爲此非常苦惱。」

「大海我天天都在看。」

爸爸「哦——」地發出呆愣的聲音,似乎想說今天到底是颳了什麼風。在他眼中,我和媽媽之間的關係也不過是「個性不合的神經質母親和細膩女兒」而已吧,他完全不打算負責居中協調。

「這是同一件事嗎……?」

「殺死了?如果是那樣,她不太可能沒被逮捕吧。」

「妳喫過早餐了嗎?」

「聽說它是合成的照片,就覺得它是虛假的東西。」

「妳冷靜點。應該只是因爲大叔身體出了狀況,妳媽媽丟下他逃跑而已吧?」

「是啊,一般的海平線還會再朦朧一點。」

「嚇我一大跳,我沒想到妳居然去過504號房。」

「怎麼樣……當時只覺得她是個看起來有點可怕的女人。」

「好厲害,像遠足一樣。這樣妳得很早起吧?」

等一下,結珠帶着一臉來不及消化所有情報的神情喃喃說:

「是爲了將眼前看見的景色忠實沖印出來,才選擇合成的吧?對作者來說,應該是合成之後更接近實際景象纔對……嗯,不過,我懂妳的意思。」

「這樣啊?」

「那結珠妳呢?」

我們在途中轉乘一次,過了水人老家那一站,但距離接下來換車的名古屋站仍然十分遙遠。軌道左手邊是綿延不盡的山,右手邊是大海和山巒,偶爾能見到城鎮街道。我們坐在靠海那一側。「妳要不要換到靠窗這一邊?」結珠體貼地問我,但我回答「不用」。

我輕輕搓了搓結珠的肩膀。

「抱歉,我不知道。總之他看起來很痛苦,看起來就像生病還是什麼症狀發作的感覺。後來我還是嚇得逃跑了,那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我整個人傻住了,沒想過要報警,或是跟媽媽說之類的。有段時間我根本不敢靠近五號棟,然後回過神來,504就變成空屋了。哎,妳的表情好恐怖,妳在想什麼?」

「我說,我想上東京買點東西。無論跟丈夫還是跟小直,我都沒說出實情。先生好像以爲我跟小直待在一起太累了,想出去喘口氣,還告訴我『怎麼只住一晚,好好出去玩一趟吧』。」

結珠仍然偏着頭說:

「雖然我沒有信心拿出那麼強勢的態度。果遠,如果是妳的話會怎麼做?」

結珠匆匆打過招呼,將車票遞給我。我還來不及拿出錢包,她便催着說「走吧」。

「是的,我會一個人去。小直還在努力適應這裏的環境,我不想打擾到他。」

「該不會是在那座公寓社區的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妳是怎麼跟水人先生說的?」

『見妳媽媽?』

「不是你叫我去探病的嗎?」

「妳是說古斯塔夫•勒•格雷?」

結珠取出智慧型手機,稍微操作了一下,緊接着便湊過肩膀,指着熒幕說「真的耶」。小小的熒幕當中,顯示着那張曾經無比吸引我的相片。我自己也有智慧型手機,但幾乎很少使用,所以從來沒想過上網搜尋它。褪色的褐色調比記憶中更強烈,飄浮在畫面邊角的雲朵和濃重的陰影,激起觀者對天空中央那道光的想像。是黎明、日暮,抑或是正午。

『是有這回事。』

我將頭靠上結珠的肩膀,聞到一陣好聞的味道。那不是香水,而是結珠的味道,像香皂和綠葉一起提煉熬煮過一樣,清爽卻帶着點固執的苦味。從前的她身上明明還沒有任何氣味,乾淨到不自然的地步。

「我趁着昨晚先做好了。滾煮豆皮去油、往白飯裏拌壽司醋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哼起歌來,自己也覺得就像遠足前一天一樣。明明這次要去辦的完全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

「妳和我丈夫說了類似的話。」

「啊,好。」

「我想去見見她。」

星期一也一樣,天空從早上開始就佈滿了混濁的烏雲。我在八點鐘來到車站,結珠已經站在湧向驗票口的人流之外,像與上班和上課的人羣走散了似的。

『好。』

在我們說話的期間,車廂裏響起發車廣播,電車緩緩開動。結珠取下頭頂上的帽子說「這樣啊」,稍微將頭髮往上撥了撥。

「咦?」

「他說『知道了』,請假幫我顧家。就這樣。」

這就好像在說我和藤野的思考方式類似,讓我有些無法釋懷。

那就表示,我們倆出門時都對最親近的人撒了謊。我沒有任何罪惡感。

「早安。」

「不過,不只是我弟弟的問題,我自己也有些事想問媽媽。要是小直沒有向我坦白,我會把那些事蓋上蓋子,一輩子藏在心裏吧。那跟果遠妳也有點關係。」

爸爸不以爲意的語氣讓我目瞪口呆。他只是不想因爲小直出走的事遭到質疑批評,纔拿這件事當作轉移話題的材料,其實根本不是發自真心希望我去探望媽媽。爸爸這個人並不冷酷,也並非討厭媽媽,只是容易對不在眼前的人失去興趣與關懷而已。我、媽媽和小直,對他來說全是在與不在都無所謂的人。

「妳爲什麼要去見妳母親?」

結珠可能期待我做出什麼大快人心、大膽果決的行動吧。當我老實回答「什麼也不會做」,她有些不滿地偏了偏頭。

「妳還記得嗎?掛在高中圖書室的那張照片,妳說妳很喜歡吧?」

「那太好了。」

「這麼說也是哦。」

「就這樣?那他怎麼說?」

「那瀨瀨呢?」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其實我去過那裏兩次。」既然結珠渴望撬開盒蓋,那麼我也該向她坦白。

「那張照片是合成的哦。」

「我也一樣啊,沒想到結珠妳在高中的時候居然來過公寓社區。妳遇見千紗姐了吧,感覺怎麼樣?」

抵達月臺,距離發車還有五分鐘左右。我心想明明不用那麼緊張的,不過這很符合結珠愛操心的性格。在座位上一坐下來,她安心似的吁了一口氣,隨即又面帶不安地看向我。

或者是兩人起了什麼爭執,結珠的媽媽跑出家門,大叔氣得血液衝上腦門,身體因此鬧出了什麼毛病也不一定。從那間屋子的慘狀看來,他的生活習慣應該也不可能多健康。

「上面說是以海平線爲界線合成的。這麼一說,海平線確實太清晰了一點。」

「應該說很照顧我吧。」

千紗姐現在也還住在那裏嗎?我不會想去確認,但希望她不再把自己活得千瘡百孔,也不要招惹到莫名其妙的男人,過得一切安好。每當奶奶流着眼淚高歌〈LOVE IS OVER〉的時候,總讓我想起千紗姐和小綠。我想,奶奶的眼淚和小綠的「好想見你——」是一樣的。而我不知身在何方的媽媽,肯定也有着同樣的眼淚。如果是現在的我,明明可以傾聽她的故事了,但以她的個性,可能會吵鬧着發牢騷:「我居然已經有孫子了,我纔不接受!」

「因爲自己和誰有血緣關係,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是誰的小孩、誰的父母,那些都只是單純的資訊罷了。小直害怕的,也是現在的生活因此受到威脅吧?換作是能出去工作、獨立生活的年紀,他應該也不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纔對。」

即使我一個晚上不在,他們也不會死掉,結珠卻這麼在意水人和瀨瀨的情況,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和只提了個手提袋、像到附近買個東西的我不同,結珠背了個大托特包,從裏面接連取出餐盒和寶特瓶裝的茶,餐盒裏裝着豆皮壽司。

「嗯。住在公寓裏的那個男人,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只是推測,但他或許就是小直的父親也不一定。」

「沒有。但我並不是因爲有水人和瀨瀨在而委屈自己。至今爲止我沒特別想去哪裏,但今天想去,所以就出發了。瀨瀨還無法照顧自己,因此我將她託付給水人,就是這樣而已。」

「我先生對小直非常寬容,當我說他心胸寬大,他卻回說,『這是因爲我們家足夠寬敞,經濟上也還有餘裕』。簡言之,就是因爲小直並沒有打擾到他。你們兩人看待事情的角度都很冷靜。」

「也沒問妳要去哪裏?」

「修女告訴我說,天空和大海是分別拍攝的。」

「以前妳像這樣離開家過嗎?」

「真的可以嗎?」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更喜歡同時望見撐着臉頰靠在窗邊的結珠和車窗外的景色。白色與濃灰彼此暈染的柔軟雲層,與倒映在車窗上的結珠重疊在一起。雨水將落未落、泫然欲泣的天空和結珠十分相襯——要是我這麼說,她會不高興嗎?吸飽了水分,卻揣着它們無從傾吐的雲。從一開始就什麼也不往懷裏放是最輕鬆的,結珠理智上肯定也明白這點。所以即使再怎麼想說「媽媽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難得可以兩個人一起出門,只和我做些快樂的事,開開心心地度過嘛。

「我那時候很悲傷。」我說:

「這樣啊。」

『是啊,哎,她這幾年這樣算是常態了,一直都是低空飛行。還真難得,妳居然會主動來問媽媽的情況。』

「早安,來,這給妳。」

遇見結珠之前,我什麼也不思考,心不在焉地活着。父親素未謀面,母親在自己的世界裏當公主,鄰居對我們退避三舍,同學總是取笑我。只有小綠,是具有生命的、鮮明的存在。直到那一天,遇見從地面上朝我伸出雙手的結珠,我的人生才真正展開。我開始感覺到色彩、聲音、觸感,單槓的金屬氣味和溫暖的光開始令我眷戀。和她一起度過的一秒鐘,比那之前的一年還更有價值。就像雛鳥認親一樣,只要時間點對了,或許當初出現在那裏的即使不是結珠也無所謂。像合成相片那樣,在結珠所在的位置剪貼上其他的什麼人,我或許也會同樣爲之着迷。但來到我身邊的是那女孩,而她現在也在我的身邊。

「咦?」

若是從東京出發,搭乘新宿發車的梓號列車兩個半小時即可抵達松本,我們卻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纔到達這裏。本州最南端果然是個偏遠的地方啊,我再一次心想。車站大廳是具有開放感的整面玻璃牆設計,能一眼眺望飛驒山脈的羣山。槍嶽、常念嶽,這裏也設有金屬解說牌,記載着連不登山的我也曾經耳聞的山嶽名字。山頂一帶飄浮着成片的帶狀雲朵,看不太清楚,不過低處可見的天空是清澈的冰藍色,像高原清涼的空氣凝聚而成的色彩。溫度及溼度都與最南端大相徑庭,我們一踏上月臺便忍不住感嘆「啊,真涼快」,盡情吸了一大口氣。感受不到梅雨季那種肺部越吸越潮溼的窒息感。

「好像風景畫裏的山哦。」果遠說。

「是因爲距離遙遠的關係嗎?一點也不真實。」

「我懂妳的意思。」

媽媽透過爸爸轉達的約定地點,是松本城附近一間飯店旁邊的咖啡廳。在計程車乘車處,我提議和果遠分乘兩輛車前往。

「進到咖啡廳以後,我希望妳坐在附近的位置假裝成陌生人,在視線範圍內看得見妳就能讓我安心。」

「知道了。」果遠點頭答應。一和她分別,獨自坐上車,緊張感便倏地膨脹。胸口到胃部一帶開始不太舒服,早餐豆皮壽司的醋味湧回口腔深處,火辣辣地泛酸。但我來不及下定決心撤退,也來不及做好赴約的覺悟便抵達了目的地,距離近得讓人覺得搭了計程車不太好意思。我下了車,刻意不確認後方便徑直踏進建築物,往咖啡廳走去。店裏客人不少,媽媽坐在中央附近的一桌,背對着入口,像在說自己沒在等任何人。光看背影就知道她瘦削了不少,但背脊挺得筆直的優美儀態依然和從前一模一樣。我說是和人約好的,拒絕了服務生帶位,繞到媽媽的正前方。還想着周遭怎麼特別安靜,原來是我自己的心臟跳得太大聲。

「媽媽。」

站到她眼前,或許我終於面對了現實,說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有力。

「哎呀,妳來得比我預計的還要早。變得這麼漂亮,我一時間還認不出是誰呢。」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讓人不禁覺得她說的這些或許都是真心話。她剪着超短髮,頭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染了,像電車上看見的陰翳天空一樣混雜着黑、白、灰色。臉上的皺紋增加了,但肌膚仍然光潤,簡直就像自然老化的範本一樣。乾脆地接受老化,同時不疏於保養,看似簡單,卻是最難達成的風格。

「謝謝。」

「妳搭計程車過來的?這裏街景很美吧?」

我內心實在沒有餘力欣賞街景,因此隨口順着她的話回答「是呀,很美」。

接過菜單時我抬起臉,正好看見果遠走進店內。對上視線的瞬間,我看見她堅定地點了下頭。光是這樣,我便感覺到腳彷彿踏上了實地,鬆了一口氣。

「媽媽妳要點什麼?」

「已經點過了。」

「那麼,請給我一杯溫紅茶。」

兩人份的紅茶被端上桌,等到服務生離開桌邊,我才問:「妳最近身體還好嗎?」

「不適的地方真是說也說不完,不過像這樣喝個茶還是沒問題的。」

媽媽的說話聲將我拉回現實。

「不是那個問題。」

這時的媽媽看起來像一頭捲起尾巴的獅子,氣勢輸給了「比自己年輕的母獸」。笑容活潑的果遠不只是漂亮而已,還有着能令對方折服的氣魄。我們三人一起前往住宿棟,走向客房的期間,果遠一直找些「這城市真漂亮呢」之類的話題跟媽媽攀談,媽媽也回她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

「那請給我一杯啤酒。」

「什麼叫『好好投注了愛情』?媽媽,妳心裏永遠只爲妳自己考慮,愛的也只有自己一個人。」

「在妳看來破舊不堪的建築物、佈滿裂痕的牆壁,對媽媽來說都是懷念的風景啊。」

「我聽妳爸爸說了,真不曉得那孩子在想什麼。」

在與青梅竹馬幽會的時候,她大可以替我排滿才藝課、安排保姆看顧我。

她的語氣一點也不尖酸,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爲是感情要好的母女半開玩笑地在交談。

「怎麼啦?突然露出這麼嚇人的表情。」

「我剛纔也說過了,小直因此受了傷,內心也非常混亂。妳心裏難道沒有半點反省或懊悔嗎?」

「不必了。不過還真讓我驚訝,沒想到結珠居然有一起出遊的好朋友。」

「但同時,妳卻無時無刻不在拒絕我、否定我。」

我用湯匙攪拌着紅茶裏化不開的砂糖顆粒如此斷言。媽媽稍微抬起下顎,只說了「哦,這樣啊」便不再計較。接着她叫來服務生,以輕鬆的口吻問:「你們這裏有酒精飲料嗎?」

我沒想過她會主動提起這回事。像耳朵上貼了層膜似的,從明亮的咖啡廳各處傳來的說話聲、餐具碰撞聲變得遙遠。快醒醒,我往紅茶里加了兩匙砂糖,試圖用甜味讓自己冷靜。

「這樣啊。」

「然後你們再次複合,生下了小直?但實際上,應該無法確定小直是爸爸還是那個人的小孩吧?」

「我說的只是事實。」

「未來的人生妳也全都看透啦?那妳真厲害。」

「妳這孩子,無論過多久還是這麼纏人。」

「我的確想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還住在老家的時候,我一直爲此非常苦惱。即使到了長大成人、離開妳之後,我還是得拚命說服自己,我們只是天生處不來,這可能是源自於生理上的好噁。」

果遠站在我和媽媽之間,笑眯眯地這麼告訴我。「啊,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聊天。」她不理會腦中一團混亂的我,像剛剛纔注意到我媽媽一樣,對她欠了欠身說:

我原本就知道她即使被我逼問也不會驚慌失措,但如此平心靜氣的反應還是在我意料之外。

「是呀,所以我不是一次也沒有責備過結珠妳嗎?」

「但他還活着吧?」

「也就是說,我對此沒有任何責任吧。」

「妳真正想問的是這件事?」

流產——光是聽到這個詞,我的下腹部便傳來鈍痛。單論這種心情,或許我是能與這個人相互理解的,但我提不起勁向她坦白「我也經歷過」。

「哎呀。」

「是這樣呀?那我還真是對不起他呢。不過不用擔心,從血型上不會被懷疑,就算被妳爸爸知道了,那個人也不會做出有損體面的事來。他是有可能在遺書上揭露這件事,在分配遺產的時候導致繼承糾紛,不過爭奪遺產在真正具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之間也十分常見,不是什麼需要苦惱的大問題。」

「海鉡小姐,妳結婚了嗎?」

「那麼,那個住在五號棟的男人是?」

對吧?果遠衝着我笑,我充其量只能輕輕點頭回答。她到底想做什麼?我試圖用眼神抗議,但果遠裝作沒看見,只顧着問媽媽推薦的觀光景點,談話間大口大口喝着水。我忍受着坐立難安的不適感聽着她們倆對話,越聽越煩躁,真想立刻衝出這個房間。我明明只是拜託果遠裝作陌生人坐在附近,她卻擅自訂了間房跟我媽媽接觸,我完全弄不懂她在想什麼。

「哎呀,當然知道呀。從他還在肚子裏的時候開始,就和結珠妳完全不一樣。妳要是站在我的立場,一定也感覺得出來。」

妳以爲那是誰害的?在我來得及回嘴之前,媽媽先一步問我:「小時候我帶妳去過公寓社區,還記得嗎?」

等你出社會就懂了、等你結婚就懂了、等你當上父母就懂了……這種帶有預言意味的說法不僅卑鄙,父母用在孩子身上更近似於一種詛咒。難道是想表達孩子遲早會與父母踏上同一條人生道路,只是父母的迷你仿製品嗎?

事情大致與果遠想像的一致,我稍微鬆了口氣。就在這時,我看見果遠忽然站起身走出咖啡廳,也沒回頭看我一眼。上洗手間嗎?在這種時候?一直盯着她看也不太自然,因此我立刻收回視線。

「妳報警了嗎?」

「怎麼可能報警啊。過幾個月之後我打了電話給他,但聯絡不到人,當時我就想他要不是死了,就是銷聲匿跡躲起來了,於是決定不要再把他放在心上。」

她說得十分輕鬆。我並不打算要求她發自內心賠罪,但我在內心一角仍然對媽媽有所期待,希望她吐露出與我十幾年的人生重量相等的感情,這個人卻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媽媽的態度甚至有點樂在其中。我心想,原來這個人越是無法與我互相理解、越是傷害我,就越覺得高興啊。既然如此,我纔不會讓她看見我受傷的神情,我鞭策着自己打起精神。我們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可憐的小結珠嚇得像誤闖鬼屋一樣,看見什麼東西都害怕,但那明明是她親生母親的老家呢。」

「和一個不在乎的男人結了婚、生下結珠妳的時候,我覺得空虛極了,只想着這孩子早已經不是我失去的那個孩子。一想像妳從今以後將不會有任何匱乏,養尊處優地長大,就覺得這孩子真是面目可憎。但即便如此,我也算是努力忍耐啦。」

「我第一次懷孕,是在十五歲的時候。」

「是呀。」

「咦?」

我記不清那個男人的五官,對於媽媽向小直說的那句「越來越像那傢伙」無從評論起。但爸爸要是對這回事沒印象,必然也會察覺不對,因此媽媽肯定是巧妙地和雙方同時發生關係——在她管理我的生活、丟棄鋼琴的同一時間。

「所以呢,結珠,妳想怎麼樣?跟小直或爸爸告狀?我都無所謂就是了。」

「妳都不覺得小直被妳這樣傷害很可憐嗎?」

「妳跟小直說過他不是爸爸的小孩吧,那孩子因此非常苦惱。」

她到底想說什麼?我內心膽戰心驚,卻插不上話。

在我以教師身份接觸到的家庭當中,許多親子之間都看得出大大小小的裂痕,當中也存在從外部難以確知原因的例子。

她說得太事不關己,聽得我怒火中燒。在憤怒的同時,我也驚訝於自己能夠對母親表現出這種情緒。

「結珠,我們大概五年沒見了吧?上一次見到妳好像是在妳爺爺的葬禮上。時間過得真快呀。」

「結珠說她想跟母親獨自喝個茶,所以我剛纔在這附近閒逛……不過咖啡廳也越來越擁擠了,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到我們房間來繼續聊?」

「入住手續已經辦好囉。」

「現在小直跑到我家來了。」

「他好像用了什麼可疑的藥物呀,我們見面沒多久,模樣看起來就不太對勁。」

要是把這番話告訴小直,我無法想像那孩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他肯定無法像媽媽說「不是什麼需要苦惱的大問題」那樣,輕而易舉地將它放下。我能夠成爲弟弟的助力嗎?店內照明漂浮在剩下數公分高的紅茶表面,在杯中微微搖盪。該問的問題都問過了,至於媽媽是如何在那座公寓社區長大,又如何離開那裏、成爲爸爸的繼室,我並不想探問詳情。這場無益的對話再繼續下去,也只會消磨我的心神而已。

「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就別再擺出那副悲劇大小姐的樣子自怨自憐了吧?」

「什麼意思?」

「媽媽,妳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那是什麼問題?」

媽媽睜圓了眼睛——刻意表現出睜圓眼睛的樣子。

「結珠聰明伶俐,聽話又乖巧,總是窺探着大人的臉色,什麼也不說,只是一聲不吭地擺出一副『我正在忍耐』的表情。就是這點特別惹人厭。」

媽媽明顯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樣子,果遠卻毫不在意地積極邀約:「一點也不打擾!」

「好吧,那就一下下……」

「妳爲什麼要特地帶我到那座公寓社區?」

我是在那裏長大的。媽媽說着,喝了口剩下的啤酒。

「小直的父親是誰?」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母親說「好像是這樣呢」,眉毛動也沒動一下。

「那時我很高興,也打算好好將孩子生下來撫養……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後來流產了。」

「您是結珠的母親對吧?我叫海鉡果遠,是結珠高中時候的同學,和她一起結伴到這裏旅遊。」

媽媽露出了措手不及的表情,不過仍然以客套的嗓音回答「我家女兒平時受妳關照了」。看來即使她不喜歡自己的女兒,面對女兒的友伴還是想維持起碼的體面。

「我的青梅竹馬。」

「啊,您要加砂糖或牛奶嗎?」

「我——即使我自己生了小孩,也絕對不想成爲像媽媽妳那樣的母親。」

她將喝到一半的紅茶往旁邊一推,等啤酒一送上來,便一口氣灌下快半個玻璃杯的量,在呼出一口氣的同時毫不客氣地說:

「結婚了,有一個女兒。」

「不用了,這樣很打擾妳們吧。」

「我沒這麼說。」

雙牀雙人房裏有兩張單人座沙發,以及供寫字桌使用的椅子。果遠說「我去幫您泡點東西喝」,便張羅飲料去了,我只得再一次跟媽媽面對面坐下。爲什麼呢,我總覺得三人待在一起反而比剛纔更尷尬了,等待熱水壺把水煮開的時間漫長得令人髮指。果遠爲我們端上咖啡,自己則拿着冰箱裏的寶特瓶,在靠近沙發的牀鋪上坐下。可能覺得她怎麼穿着外出服就坐到牀上,媽媽挑了挑眉,但最終還是沒有訓斥她,只是啜了口咖啡。

「我不會讓自己站在那種立場的。」

「被傷害的、可憐的是結珠妳吧?妳心裏應該一直想着這個問題吧?『爲什麼媽咪對我這麼冷淡』?說不定小直的事,也不過是妳替自己找的一個藉口呢。」

「是啊,可能哦。」

媽媽點頭,語氣滿不在乎。

在人格形成之前的階段就被憎恨,那我也無可奈何。

「啊?」

在驚訝的同時,我聽了也有種「原來如此」的心情。和那個男人說話時,媽媽那種親暱隨意的語氣,其中有着我和爸爸都無從得知的、屬於她曾經的生活。就像我和果遠一同嬉戲一樣,媽媽也曾經吊着單槓玩嗎?我嘗試將幼小的母親配置在記憶久遠的那幅景象當中,但一切模糊不清,難以想像出具體模樣。

媽媽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點了第二杯啤酒。

最後一句話明顯帶有對我丈夫的嘲笑意味,我放任憤怒的情緒,仰頭灌了一大口甜膩的紅茶,動作粗暴地將茶杯放回碟子。

「跟我所知的事實對不上呢。」

「有啤酒,以及高腳杯裝的紅酒、白酒、氣泡酒。」

「我好想聽聽結珠小時候的故事哦,請您一定要跟我分享。」

「這麼說也太不知足了吧。我確實不疼愛妳,但還是好好把妳拉拔長大了,不是嗎?飯也煮給妳喫了,衣服也替妳洗了,家裏也幫妳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妳還有什麼不滿?甚至還撮合妳跟那個不起眼的家教老師結了婚呢。」

媽媽盯着我看,並未別開視線。她爲什麼有辦法這麼坦然地看着我?難道心中就沒有半點內疚嗎?

我正要伸手去拿擱在桌緣的帳單,卻聽見有人開朗地叫了一聲「結珠」。

「我們感情很好哦。」

「妳要我說什麼,『對不起,媽媽不應該出軌生下你』?我也被他說『噁心』,覺得很受傷耶?明明跟照顧他姐姐的時候不一樣,好好投注了愛情把他養大的。」

「這樣呀。」

媽媽刻意做作、慢條斯理地喝着紅茶,她光是坐在那裏,就足以讓我虛脫乏力。我果然還是受不了她,沒辦法跟這個人好好溝通。要是我只身赴約的話,或許早已放棄對話直接離席了,但媽媽身後的那一桌還坐着果遠。她坐在與媽媽背對背的位置,從這裏看不見她的臉,我想她應該是特地挑選了這個座位,以免害我分心。

「後來,妳跟那個青梅竹馬吵架分手了?最後一次去公寓社區那天,妳的表情明顯和平時不一樣。」

「可能是內心一角期待着結珠妳跑去跟爸爸告狀,身爲醫師太太優雅的生活因此崩塌;也可能是期待那傢伙看見結珠之後,會告訴我他這一次想要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想逼妳看看溫室外面的世界吧。總之有許多原因。」

忽然間,媽媽的聲音讓我感到不太對勁。她說「這樣啊」的聲音拖得太長,聽起來有點遲緩。我往媽媽臉上瞥了一眼,看見她短促地眨着眼睛,動作反覆了好幾次。

「我孕吐很嚴重,懷孕期間都很不舒服。」

「那還真不走運。」

果然不是我的錯覺,媽媽這句話說得很遲鈍,一點也不像她。可能是累了吧?但果遠毫不介意,只是繼續跟她對話。

「您猜猜看,我和結珠是在哪裏認識的?」

「妳們不是高中同學嗎?」

「不對,我在更早之前就認識結珠了。我以前住在那座公寓社區。」

剛纔爲止的煩躁瞬間被我拋到腦後。說真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媽媽也詫異地偏了偏頭,用撐在桌上的那隻手支撐着頭部,回她:「哦,是這樣啊。」

「我偷偷跟獨自一個人等待媽媽的結珠玩耍,和她作伴的時間很快樂,當時只有每週三那段短短的時間是我活着的意義。您不知道吧?」

「是啊。」

「所以,我也去過五號棟的504號房。」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在說以前的事。在那個大叔倒下的地方,地上還掉落着剩下的藥物,對吧?」

果遠以指尖捏着一個銀色的小東西,遞到媽媽面前。那是一片空的藥錠包裝殼。

「我剛纔放到妳的咖啡裏了。藥效發作了吧?妳開始口齒不清了。」

「結珠。」

媽媽瞪向我,但她似乎正拚命跟落下的眼皮搏鬥,表情沒什麼威脅性。

「這個女生從剛纔開始,到底在搞什麼鬼……」

儘管她這麼問,我也答不上來。當我茫然看着果遠的時候,媽媽按着嘴巴站起身,在走向浴室的途中倒在了果遠旁邊的另一張牀上。

「媽媽。」

「畢竟我們沒喫午飯嘛。車上沒有餐車,等到了名古屋再喫點好喫的吧。」

即使盡情放聲大笑,媽媽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然後呢,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

「明明就彈得很好。」

「倒不如說不用我的號碼不行吧,畢竟那是我的母親呀。」

結珠跟我這種做事全憑衝動的人不一樣,當她做出驚人之舉,我想那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我想替她分擔一半的責任。

「爲什麼要特地在名古屋聽?」

我把聲音放得更輕,小聲耳語,結珠便尖聲說「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嚇得司機微微抖了一下。

「他們兩人都從自由學校失蹤了,找不到人……怎麼辦纔好……」

「不害怕。」

我從寫字桌上的面紙盒抽出一張面紙,鋪在媽媽臉上。面紙隨着「咻——咻——」的節奏向上翹起的模樣十分滑稽,同時也帶來一股令人胸口滯悶的愛憐之情。我很驚訝,這是我第一次對媽媽懷抱這種感情。

「要是就那樣放她離開,會談只在妳媽媽一個人暢所欲言之後就結束,那也太讓人生氣了。藥量我只用了一半,本來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喝咖啡,但我刻意在她眼前大口喝水,幸好成功影響到她了。要是計劃失敗,我本來打算隨便結束對話,就地解散的。」

「因爲結珠不是我,所以沒關係。」

「果遠,假如妳打算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即使知道無法阻止,我還是會去攔着妳。」

「既然誰都可以去彈,那就算彈得很差也沒關係吧?」

「這也是妳厲害的地方。對了,妳爲什麼會把安眠藥帶在身上?」

「我想想,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不會再向想像中的妳探問「爲什麼」。有些我渴望的事物從來不曾被給予,但我再也不會含着手指滿心羨慕地看着它們的殘影。未來我可能會生小孩,也可能不生;無論做出哪一種選擇,那都是我的人生故事,和妳再也沒有關係。

七歲時堅持將死去的小綠帶出來埋葬、說什麼都不肯罷休的果遠,和此時此刻的果遠重疊在一起。去參加守靈儀式的時候也一樣,無論哭到不成人形,還是怕得渾身發抖,這女孩一旦決定要做什麼事,就會付諸實行。她是如此果決,總是輕而易舉從怯懦的我頭頂上飛躍而過。

「最近很流行吧?在街上擺一架鋼琴,人人都可以過去彈。名古屋是大都市,感覺也有這種機會。」

「我先生去接小直的時候,發現小直不在學校,水人也說他找不到瀨瀨,出動所有職員到學校附近找過了,也沒找到人。詢問站務員之後,對方說不久前看見他們兩人一起站在往新宮的月臺上。雨下得這麼大,新宮站以後的電車已經停駛了,所以他們打電話問過中間每一個車站,確定有符合描述的小朋友在新宮下車,但那之後就不曉得他們去了哪裏。」

車窗上開始滴滴答答沾上了水滴。松本明明還是好天氣,我們的行進方向上卻開始湧現一團團混濁的烏雲。雨聲越來越密集,我聽着聽着逐漸產生了睡意。結珠也緩緩點着頭,可能是剛纔一直繃緊神經,現在鬆懈下來的關係吧。難得兩個人一起出門的機會,睡着太可惜了——我這麼想着,意識仍然像被烏雲包裹一樣墜入了夢鄉。

「我肚子餓了。」

「我想說,可能有些場合需要用到。」

我們上了計程車,因此結珠稍微壓低了聲音問。

「但我完全沒想過事後該怎麼辦。」

「妳想報警就報警也沒關係,只是我會被逮捕而已,沒什麼大不了。要是完全不報復她,光聽她那些自私的一面之詞就不了了之,反而更不服氣吧?」

「媽媽她、剛纔的表情……有夠狼狽,我第一次見到媽媽那副模樣。嚇成那個樣子,真糗。」

「有什麼好喫的呀?」

「再麻煩你們了。」

「報警了。」

「兩個我都想喫。」

「碞子面、鰻魚三喫之類的。」

「剛纔那通電話,是妳先生打來的?再跟我說得仔細一點。」

我們決定先回到名古屋,再隨便找間飯店過夜。一搭上五點前的特急列車,我馬上覺得餓了。

「怎麼辦……」

「是這樣嗎……」

結珠的呼吸像盛夏裏的小狗一樣慌亂,哈、哈地喘着氣。「妳冷靜一點。」我拍撫着她的背,她呻吟似的泄漏出一句「對不起」。

「萬一事情演變成那樣,妳也不打算阻止我嗎?」

「好的,但您登記入住時支付的住宿費將無法退還……」

「筆直生長,跟果遠妳非常相稱哦。」

「他們說沒問題。抱歉呀結珠,用了妳的電話號碼。」

我說出結珠交代的臺詞,將寫有結珠手機號碼的便條紙交給櫃檯。因爲我忘記幫自己的手機充電,它已經沒電了。

「啊,這個完全沒有關係。只不過我媽媽還在裏面小睡,大概過三個小時之後,能不能請你們打電話叫她起牀?假如沒有回應,可以直接進房叫醒她沒關係,她睡得很沉,本人也已經同意了。如果有什麼事,請聯絡這支電話。」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要說這麼嚇人的話。」

我對名古屋的印象大概只有名古屋城而已,也不特別想參觀,所以我老實回答:「結珠,我想聽妳彈鋼琴。」

纔剛下藥迷昏別人,緊接着卻提出小孩子惡作劇等級的報復,這落差很符合果遠的個性。

果遠接住在半空中骨碌碌旋轉的透明寶特瓶,將它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結珠?」

「結珠,我也沒看過妳的睡臉。」

「我知道。」

「哎,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藥物,我根本沒聽妳說過。」

過了十分鐘,結珠快步走了回來,神情僵硬緊繃,像跌進座位那樣一屁股坐了下來,雙手掩面。看來我真的要有前科了。

「是一種草呀。」

「都是騙她的。這是水人跟醫生拿的安眠藥,『那個大叔……』那段是我剛纔即時編出來的。」

結珠有些苦澀地說:「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是哦。」

她說完便別過頭,將臉轉向車窗外。

我將媽媽的身體翻到正面,讓她仰躺在牀上。身體輕得一下就翻了過去,她半張着嘴,發出「咻——咻——」的呼吸聲,像鳥兒瀕死前發出的SOS訊號。整個人毫無防備,稱得上天真無邪,教我想起昨天早上瀨瀨的睡臉。那孩子總有一天也會長大,而我們將日漸變老。雖然媽媽才五十幾歲,若是知道我看着她湧現了這種感慨,或許會不高興吧。被身份不明的人下了藥,她陷入昏睡之前一定很害怕,我覺得這樣便足夠了。

「在別人飲料裏放安眠藥是犯罪哦。」

「這就讓結珠妳決定吧。」

我「呵」地笑出聲來,這一次換成果遠露出了擔心的神情。我不以爲意,雙手按着肚子大笑起來。

然後,我到櫃檯告訴服務人員:「我們行程有所改變,所以不住宿了,要直接離開。」

結珠抬起臉,從她口中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瀨瀨和小直都沒有回家。」

「妳在做什麼?」

「嗯,我會幫助妳。」

「好的,沒問題。」

果遠回答。

「妳完全不猶豫呢。」

「就算是這樣,妳讓她喫那種東西做什麼?」

爲了防止母親出了什麼萬一一睡不醒,結珠有條不紊地安排了後續事宜。我誇她厲害,她便露出苦笑:「果遠妳比我厲害多了。」

「什麼場合?」

感覺好像只睡過去短短的一瞬間而已。身旁結珠的智慧型手機響起,我也因而醒來,看見結珠揉着眼睛,急急忙忙走向車間通道。是飯店打來的電話嗎?車窗外一片昏暗,斜斜落下的雨水匯成激流,雨聲也十分激烈,車廂內響起「由於雨勢過大,目前列車減速行駛」的廣播。外面光線昏暗時看不清風景,只有自己的臉特別清晰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真無趣。或許是剛醒不久,意識還有點朦朧的關係,我沒什麼危機感地想着,要是結珠的母親出了什麼事,我大概會被逮捕吧。這種時候我應該回到當地的警察局比較好嗎?假如真的被逮捕,我必須告訴他們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跟結珠沒有關係纔行。接下來就交給藤野,他一定會好好保護結珠。

我跟等在飯店外面的結珠會合,心情就像平安完成了跑腿工作的小孩子。

「簡單說就是輪唱吧。像〈青蛙之歌〉那首童謠一樣,同一段旋律錯開一定間隔,一層層往上疊加上去,這種形式就稱爲『卡農』。巴哈也創作過卡農哦。」

「是呀。」

「喪禮……的預演吧。」

「爲什麼道歉?」

「即使妳這麼問……」

「不行不行,我這種程度的技術太丟人現眼了,我可不敢去彈。」

我們人在遙遠的外地,而且外面下着大雨,就連移動到下個目的地都難以如願。

「明天回去之前,感覺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觀光。妳有什麼想參觀的嗎?」

「妳害怕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絕對不敢。下次我用自由學校的鋼琴彈給妳聽,拜託妳饒了我吧。」

「好吧……話說回來,『卡農』到底是什麼意思?」

「……像是掩埋或丟棄某些東西的場合。」

我俯視着媽媽,在心中喃喃說了「再見」。

「結果如何?」

「怎麼可能猶豫。」

「她表情皺了一下,表示還有反應。」

「抱歉。」

果遠納悶地問我。

「咦?」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飯店。走出房間之前,結珠將蓋在她媽媽臉上的面紙取下,用力拍打她的臉頰,嚇了我一跳,不過那並不是出於憤怒的舉動。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的睡臉,感覺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Canon』這個詞原本的意思則是蘆葦。由於蘆葦筆直生長,後來就慢慢有了規則、規範的意思。」

「報警了嗎?」

「就說彈得不怎麼樣了。」

我急忙跑到她身邊,聽見響亮的鼻息聲。果遠神態自若,像個雜耍藝人似的拋接着空空如也的寶特瓶,空瓶在空中旋轉又落下。

「在她臉上塗鴉,或是拿走她的鞋子之類的。」

「因爲,絕對是小直把瀨瀨帶出去的。那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嗯。」

「不一定呀,也有可能是瀨瀨耍賴要求小直帶她出去。水人的老家就在新宮那邊,雖然我們沒跟瀨瀨說過,但她可能在某些機緣下知道了,想過去看看也不一定。」

「在這種下大雨的日子裏?」

「小孩子嘛,有時候一旦下定決心就想馬上行動。」

「即使真是這樣,小直也應該阻止她纔對。沒跟宗田先生或水人先生報備就出遠門,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結珠說得沒錯,我不認爲小直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對了,打過小直的手機了嗎?」聽我這麼問,結珠無力地搖頭。

「他們說,他的手機放在學校裏沒帶走。可能是刻意不想泄漏行蹤。」

「也可能只是忘記帶了呀。」

結珠面色慘白,像全身的血液都瞬間凍結似的,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那孩子有可能做出傷害瀨瀨的事。我的確很擔心,想法卻和結珠恰好相反,覺得「有小直陪在瀨瀨身邊」像一種保障。

「哎,別把事情想得太糟了,小直是個好孩子。」

「但果遠妳根本不瞭解小直,不是嗎?就連我都完全不瞭解他。」

結珠顫着聲音回嘴,但一對上我的視線,立刻又無力地垂下頭說「對不起」。我回想起我們三人一起度過的那個週六,總覺得已經像歷史久遠的往事了,當時小直一直牽着瀨瀨的手。瀨瀨的身高和步幅都跟他差那麼多,手心流着汗一定也不怎麼舒服,他卻一直沒放開她的手。這不就已經是相信小直的充分理由了嗎?雖然想這麼說,但感覺說什麼都只會徒然刺激到結珠,於是我把話倒吞了回去。

「爲什麼偏偏發生在我們離開家的時候……真的很抱歉,我也無顏面對水人先生了……」

「結珠,都說過不是妳的錯了。哎,我們來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吧。這輛電車雖然誤點了,但還是會正常抵達名古屋對吧?只要沒有宣佈禁止行車,我們就能開車回去。我們租輛車吧。」

「嗯。」

結珠搜尋過路況情報,喃喃說:「應該沒問題。」聲音比剛纔多了幾分生氣,接着她馬上又站起身來。

「我去打電話給我先生,告訴他我們會開車過去,還有果遠也跟我在一起。妳的手機打不通,我想水人先生應該也很擔心。」

「啊,好。」

抵達名古屋之後,得買個行動電源纔行。結珠沒過多久便回到座位,告訴我「他說會轉告水人先生」。

「他們正在分頭找人,所以彼此好像不在附近。」

「嗯。」

『小直會被抓走嗎?可是小直沒有做錯事……』

「總不能兩個人在狹窄的地方同時講電話吧。」

「好。小直不在你們那邊嗎?」

「開往新宮就可以了吧?」

『接下來我們準備到老家借個浴室,全身都溼透了,衣服上也沾滿泥巴——我們快到了,晚點再跟妳聯絡。』

「我出去也可以啊,妳總該先問一下吧。」

「這樣啊……」

面臨這種緊急狀況,我的飢餓感也煙消雲散了。

『……嗯。』

下一次結珠的手機響起,是在我們開到尾鷲一帶的時候。結珠停下車,簡短回答「嗯」、「我知道了」,接着乾脆地掛斷電話,再一次開動車子。

「後來是怎麼找到人的?」

「我們到底算什麼呢。」

從出生以來一天也不曾離開我身邊的女兒,突然從我眼前消失——我難以想像這種事發生,但內心某個角落卻也覺得「果然如此」。小綠也好、千紗姐也好、結珠也好,我總是得和喜愛的人事物道別。要是瀨瀨有了什麼萬一,水人說不定也會離開。

水人的聲音有如怒吼,但這不是出於焦急或憤怒,而是因爲雨聲太吵了。這種情況下即使孩子們出聲求救,搜救者很可能也聽不見——一想到這裏,連我都感到五臟六腑發涼。那兩個小朋友人生地不熟的,究竟跑到哪裏去了?說到底,他們跑這麼遠又是爲了什麼?

「下次再喫吧。」結珠說道,我感覺得出來她自己也不相信這句話真能實現。換我開車吧——我正想這麼說,但又想到她有事能忙或許心情會比較輕鬆,於是打消了念頭。反正路上塞成這樣,也開不了快車。

「不行,這樣會感冒的。妳突然衝出去,嚇了我一大跳。」

我們纔剛過鬆坂,路程還很漫長。

「……真的辛苦了。」

「如果能直接把我眼中的果遠呈現在他面前,事情就簡單多了,但即使真的辦得到那種事,我肯定也不願意吧。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不想要任何人產生共鳴……抱歉,現在明明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都沒有。媽——對不起,瀨瀨本來想跟小直去東京的。』

在「繁花」前面讓果遠下車,準備道別的時候,我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掛斷電話,結珠直視着前方喃喃說:

我只迅速擦拭了臉和頭髮,將毛巾墊在座椅上坐好。

『我一說瀨瀨在這附近失蹤了,他們都一起出動幫忙找人。』

「反正回妳家也是同一個方向。後續應該還有聯絡,總之我們先往前開吧。」

『我剛好也想打給妳。』

『好。』

「是啊。」

「嗯,小直他在警察局,除了『我想跟姐姐說話』之外,好像什麼也不願意說。警方請我們帶他回去好好談談,所以我先生準備帶他回家了。」

『是瀨瀨說要去的,所以妳不要罵小直。』

短期內我大概不會想再開長途車了——我邊想邊在傾泄不止的雨中回到家,丈夫走出來迎接我。

「沒關係,我把空調關小一點哦。」

「太好了……」

「好啊,那我在家等你們。」

「喂?」

『我嫂子幫她洗過澡了,現在正在喫飯。他們端出漢堡肉排,還有各式各樣好喫的,這也是瀨瀨第一次見到堂哥堂姐,正興奮呢。時間很晚了,我們今天會先在這裏過夜。』

聲音細如蚊鳴。不過她立刻直起身說「我們該趕路了」,堅定地面向前方。

哪來的伯伯?電話再一次換到水人手上,他回答「是我哥哥的車」。

『瀨瀨拉響了果遠妳讓她帶在身上的那個防身警報器,所以我們才得知他們的位置。那東西立了大功啊。』

「這我不確定。我沒辦法踏進水人的老家,可能回家等他們比較好。」

「咦?」

「要不要換我開車?」

『去接結珠老師。』

「爲什麼?」

「好,謝謝你。」

「這樣啊。這是瀨瀨說的,所以可能不完全正確,但他們本來好像打算去東京迎接結珠妳哦。」

過了四日市的交流道之後,車流終於轉趨順暢。平常從這裏開到新宮大約三小時左右吧,但現在這個狀況下完全無法預測。雨勢毫無減弱跡象,我們的手機都沉寂無聲。

「雖然不知道幾點能趕到,但我們現在正在開車過去,有什麼狀況隨時打給我。」

結珠說。

車窗外的天空和羣山都像遮光布幕一樣漆黑一片,遠處建築物的光孤零零地在雨中暈開,總覺得我們好像被困在夜幕和雨幕無邊無際的隧道之中,永遠無法脫身。心跳聲微小而迅速,怦、怦、怦、怦,像被雀鳥啄食的聲音。

『還沒有。』

理應人在東京的結珠,卻和我一起搭乘着從長野開往名古屋的電車——我沒能問她是怎麼向藤野解釋這件事的。在緊盯着智慧型手機的結珠身旁,我閉上嘴,任由被雨幕攔阻、緩緩行駛的電車載着我們前進。

『沒事。瀨瀨跟那個男孩子,最後是在新宮一間神社後面找到的,在社殿和外側圍欄之間,樹木長得像森林一樣茂盛的地方。男生跌倒扭傷了腳,沒辦法繼續走動。周圍一片黑暗,他撐着一把傘坐在那裏,抱着瀨瀨以免她淋溼,雨下得太大了,瀨瀨說她也沒聽見我們的聲音。』

『來,瀨瀨。』

我們晚了三十分鐘抵達名古屋,坐進結珠事先預約好的租賃車輛,這一次等着我們的是塞車。新幹線的班次也大幅延誤,實在沒辦法。我本來打算負責開車,但結珠堅持要我「先跟水人先生聯絡」,我於是插上在站內商店購買的行動電源,在副駕駛座上打給水人。

「你才辛苦了。造成這種困擾,真的很對不起。」

「不用擔心,只要好好解釋清楚,警察伯伯會理解的。瀨瀨,妳現在在哪裏?」

只講了不到五分鐘的電話,我也淋得渾身溼透了。回到車上,結珠也已經講完電話,向着彷彿剛從海里爬上來的我遞出毛巾。

想跟姐姐說。這句話代表他不願向其他人透露詳情。小直的心情,只有小直自己一個人清楚。我也掛心瀨瀨的狀況,因此打給了水人,電話響一聲他便接了起來。爲了讓結珠也能聽見,我切換成免持通話。

「抱歉,我的手機沒電了。人找到了嗎?」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眼花撩亂地來回擺動,讓我聯想起音樂教室的節拍器。那一天也下着雨,一場轉瞬即逝的驟雨。雨雲急匆匆地經過之後出現了彩虹,光是這樣就教我們開心得又叫又跳。真懷念。

「碞子面和鰻魚飯三喫都沒喫到呢。」

是防身警報器。水人說。

「趕快把身體擦乾。妳有衣服能換嗎?行李裏面沒帶?」

我塞住一隻耳朵,扯開嗓門接起電話,水人在那一頭說「人找到了」。

「水人打來跟我說平安找到人了,瀨瀨聽起來也很好。結珠,妳那邊呢?」

是意想不到的理由。

「妳回來了,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

「也一樣,我先生說他正準備前往警察局。他好像還沒跟小直會合。」

『喂?』

『伯伯的車上。』

「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

『只有小直一個人被帶上警車了。』

晚安?明天見?對不起?謝謝?我凝視着果遠的雙眼,失去言詞般沉默不語,而她對我說了聲「辛苦了」。

我放在大腿上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過幾秒結珠的手機也響了。結珠用力踩下煞車,靠向路邊停車,幸好我們後方沒有車輛。兩人在狹窄的車內一起講電話可能聽不清楚,因此我拋下一句「我到外面講」,急匆匆打開車門,雨聲登時湧入耳中。

『對。男孩子好像有點扭傷,不過瀨瀨一切平安。』

眼見我低頭道歉,丈夫皺起臉來打斷我:「不用這樣跟我客氣啦。」

「結珠,抱歉,我可以直接把毛巾留在車上嗎?」

雖然剛纔根本無暇多問,但我還是回答「我會注意」。對了,高中時結珠好像也提醒過我,不用做那種「像男人一樣的事情」。但我不是想模仿男人,不是想像男人那樣觸碰妳。無論何時,我都只是我自己。

「打電話給丈夫的時候,我覺得很心虛。但那種心虛卻不是因爲我出門前對他撒了謊,而是因爲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爲什麼要撒謊,所以對他感到抱歉。」

「不用在意我。」

「嗯。」

「那結珠妳也能直接開回家了。」

「嗯。」

水人在宣告斷絕關係之後兩天向家人求助,而水人的親族向他伸出了援手,雙方都是爲了幫助瀨瀨。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我鬆了口氣,同時雙腿慢了許多拍發起顫來,我靠在車上,以免當場跌坐下去。

瀨瀨不安地說:

「咦?爲什麼?」

「瀨瀨,妳沒受傷吧?有沒有哪裏痛?」

「只住一晚,所以我只帶了內褲。沒關係啦,放一下子馬上就幹了。」

「真的?兩個人都找到了?」

我答了聲「嗯」,聲音或許有點哽咽。一掛斷電話,淚水便溢出我的眼眶。結珠默默踩下煞車,再一次停下車子,朝我伸出手。她的眼睛也同樣溼潤。我們扭轉着上半身,以不自然的姿勢相擁。結珠的身體十分溫暖,她應該覺得我的身體很冰冷吧。「太好了」,我說,而結珠也回答「太好了」。我們兩人互爲彼此的護身符——即使在見不到面的時刻,在我們用盡全力維持各自的生活、連回憶也迷失不見的時刻。總覺得瀨瀨替我們證明了這一點。

下一個瞬間,我聽見瀨瀨喊「媽——!」的聲音。

「嗯。」

「瀨瀨呢?」

這句話太過貼切,我輕聲笑了出來。我確實累得筋疲力盡了。現在已接近午夜十二點,我從來沒想過這趟會變成這麼極限的單日來回之旅。本來,此時此刻我應該跟果遠在名古屋的飯店放鬆休息纔對。我們應該已經喫過晚飯,也泡過了澡,兩個人躺在牀上,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討論明天回去前要做些什麼,度過只屬於我們的時光。平凡無奇,卻如夢似幻的夜晚。

「怎麼樣?」

「電話另一頭的雨聲好大,簡直像站在蓮蓬頭底下一樣。」

我們或許永遠都是這副模樣,像一首卡農,反覆輪唱着轉瞬即逝的微小幸福與離別。如果真是如此,那下一個音符的位置早已敲定了。前方車輛的輪胎像鯨魚噴水一樣掀起一大片水花,都市的霓虹燈和紅綠燈在化作小河的路面上投下色塊,雜亂無章的色彩令我聯想到禮拜堂的玻璃花窗與彌撒時間。但我並不想向神明祈求女兒平安無事,因爲越是祈禱,我越覺得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結珠頓時神情扭曲,往方向盤上一趴,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瀨瀨叫我『不要罵小直』,至少可以確定那孩子沒有違背瀨瀨的意願,強制將她帶離學校。」

「小直呢?」

「他衝過澡,也喫過飯了,現在待在房間裏,應該還沒就寢。他腳踝的扭傷並不嚴重,但明天我們還是帶他到醫院看看吧。還有,也要記得跟幫忙尋人的宗田先生和岡林先生道謝纔行。」

「好。」

「妳要不要也喫點東西?看妳臉色不太好。」

「沒關係,時間已經這麼晚,我就不喫了。得先去跟小直談談纔行。」

我在樓梯前回頭看向丈夫,再一次向他道歉:「對不起,向你撒了謊。」

「因爲小直的事情,我有些事非得去跟媽媽談談不可。可是我沒有勇氣一個人去,所以才找了果遠陪我。其實我們以前就認識了。」

「沒關係啦。妳又不是在斷絕聯絡的情況下人間蒸發,而且我也不是沒有事情瞞着妳呀。」

「是嗎?」

「當然。」

丈夫豎起食指笑着說道,我想,他肯定是爲了減輕我的罪惡感而開了個玩笑吧。

「我只希望妳告訴我一件事。陪妳同行的那個人,不能是我嗎?」

「嗯。」

「這樣啊——回答得這麼毫不猶豫,那我也不好再糾纏囉。」

另一句「對不起」差點又脫口而出,但這麼說沒有意義,我於是將它憋了回去。

我爬上二樓,在小直房間外喊了他幾聲,但沒有回應。我說聲「我進去囉」,打開房門。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弟弟坐在牀上,像剛睡醒一樣看起來有點茫然,這孩子也累壞了吧。他右側腳踝上貼着一大塊貼布。

「你的腳還好嗎?」

「嗯。」

小直仍然低着頭,咬緊了下脣,雙手在膝上握成拳頭。我靜靜等待他鬆開嘴脣。

小直沒有應答,甚至沒有點頭。這也不能怪他。「總而言之,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說完,站起身來。

「……在自由學校……」

「怎麼了?」

「辛苦了。」

「嗯……回到東京過原本的生活,或者有沒有第三個選項?乾脆換到一個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

「瀨瀨還在睡?」

「這樣啊。」

「嗯。妳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還是一直封閉着最深處的自己吧。」

我實在藏不住動搖,視線往旁遊移。我懊悔自己太粗心大意,但爲時已晚。我想說我們並沒有交往過,但無論如何解釋也不會被理解吧。

「所以我告訴瀨瀨『妳媽媽好像也跟我姐在一起』,撒謊說『妳爸爸那邊我已經跟他講過了,不用擔心』,帶她偷偷溜出了學校。走向車站的途中下起雨來,所以我們買了一把塑膠傘,然後搭上電車。電車開到新宮就停駛了,我思考着接下來該怎麼辦,在車站前漫無目的晃來晃去的時候,總覺得擦肩而過的人一直看我,突然讓我覺得好害怕。後來找到一間大神社,我在圍欄內側的樹叢間前進時跌了一交,走不動了。我搞不懂自己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雖然知道瀨瀨很擔心我,我還是默默撐着傘動也不動,那孩子突然在這時候說『啊,對了』,從口袋拿出防身警報器拉響它,幫我找來了救兵。」

我從書桌前拉來椅子,坐在正前方或許壓迫感太強了點,因此我將椅子拉到小直的斜前方。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一個人獨自生活過。只有在奶奶剛死,水人還沒來到家裏的短暫期間,我曾經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起牀。我連澡也沒洗,甚至沒鋪棉被就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睜開眼一時之間還搞不清自己的狀況。瀨瀨在哪裏,現在是幾月,我又是幾歲……隨着朦朧的意識逐漸清晰,現實輕輕落進心底。啊,沒錯,我去了長野,然後……

「嗯。」

「怎麼到現在才這麼想?」

「我來泡個茶吧,不含咖啡因的。」

「你爲什麼會覺得我和瀨瀨的媽媽在一起?而且還不打算回來了?」

不知不覺間,小直已經抬起臉凝視着我。

「你們本來想到東京去接我嗎?瀨瀨好像是這麼說的。」

「是啊。她昨天太興奮了,一直睡不着。」

「好。」

「太好了。」我對面帶苦笑的水人說:「真的太好了。」

「嗯,睡不着。你纔是,回來得真早。」

我在沙發上和丈夫並肩坐着,喝着溫熱的南非國寶茶,感覺到長途駕駛後緊繃的肌肉終於逐漸放鬆下來。

「就算含咖啡因,感覺我喝完還是能立刻睡着。」

「你也辛苦了。」

小直低垂着頭,不發一語。

「聽說瀨瀨拜託大家『不要罵小直』,所以我也不打算責罵你。只是希望你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要喫泡麪嗎?幫你煮一碗?」

小直看起來不太服氣,顯然並沒有接納我的說法,但我講這番話並不是爲了說服他。我沒有必要配合他,他也沒必要配合我。最後,我再說了一次「謝謝」。

「我什麼也不需要,只希望妳把瀨瀨留給我。」

我一個人喫完泡麪,將鍋子洗乾淨。水人坐在平常的老位子上看着我忙完,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不用了。」

是和浪濤聲重疊的關係嗎?這句話聽起來無比溫柔,像一句愛的告白。水人的語調中沒有悲壯,從中只感受到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那是一種沉着安穩、巍然不動的意志。

我站在吧檯內側,唏哩呼嚕喫着沒有配料的泡麪,這時後門打開,水人走了進來。他看見我邋遢的用餐情景睜圓了眼睛,但沒多說什麼,只說:「妳已經起牀了?」

「我不是白鶴哦。」我說,「我不會飛,沒有其他去處,也沒有別的家能回。」

我將一直插着行動電源的手機拉近身邊,一看時間,還不到六點。我沒什麼睡回籠覺的興致,迅速洗了個澡,肚子開始叫了起來,於是我決定下到一樓,爲自己煮鍋泡麪。潮溼的頭髮沒吹、一手拿着鍋子喫的泡麪真是極品美味,結珠要是看見我這副樣子,一定會氣得說「妳真沒規矩」。假如兩個人一起生活,不難想像我們會爲了這些瑣事不斷起衝突。但如果能和她一起妝點平凡日常的破綻和傷痕,在反覆修補它的過程中逐漸老去——這個想法,或許也只是天真的美夢吧。

「瀨瀨不是東西。」

小孩子活在此時此刻、活在當下這個瞬間,向他們講述時間的效用未免太殘酷了。

剛纔的「私奔」也是,從這麼小的孩子口中聽見「外遇」這個詞,就像穿着鬆垮過大的衣服一樣不相稱,但小直的表情卻無比認真。

「當我衝進老家說『我女兒失蹤了』的時候,原本以爲他們會說『關我們什麼事,給我滾回去』。我哥哥卻立刻取出雨衣,四處打電話聯絡親朋好友一起尋人,找到瀨瀨之後還哭着說『太好了、太好了』。他爲母親守靈那一晚也沒哭過,不知爲何反應這麼大。瀨瀨什麼也不懂,看到他這樣都傻住了。」

「你特地醒着等我呀?謝謝你。」

我閉了閉眼,再緩緩睜開。

「妳跟媽媽那種人不一樣吧?妳不會背叛姐夫吧?」

聽完我並不充分的說明,丈夫也體貼地不再深究。我將週六小直的告白,以及和媽媽會面的始末告訴他(省略了安眠藥的橋段),丈夫便說「真是場大冒險啊」,誇張地慰勞了我一番,然後感嘆道:

外頭下着細細的霧雨,像昨晚大雨被榨乾後的殘餘。我們沒撐傘,走到海水浴場時頭髮和肌膚都沾着水氣。覆蓋海面的雲層是霧濛濛的象牙色。

我忍不住打岔。

「聽說你和瀨瀨兩個人不見蹤影的時候,我不應該以爲是你硬把瀨瀨帶出了學校。還有,我說要去東京是騙人的,其實是去見了媽媽,爲了確認小直你之前跟我講過的事情是否屬實。但由於不曉得最後事態會怎麼發展,所以我本來打算等釐清事實之後再告訴你。」

「昨晚我一夜無夢,睡得很熟。我很訝異,原來晚上能睡得着是這麼如釋重負的事情。我想,這應該是因爲我放棄了妳吧,放下了『萬一果遠去了我無法觸及的遠方該如何是好』的那種不安。我明明連那種事都做了,明明拋下了一切來找妳……自己這種斤斤計較的想法一直讓我很厭煩。當果遠妳突然說要出遠門的時候,我就想,啊,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但我很高興妳願意好好聽我說話,所以我決定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可是,妳們卻在那之後馬上像串通好一樣不約而同出去旅遊,一定是打算丟下我和姐夫兩個人私奔。姐姐撒謊欺騙了我,看見瀨瀨說不定都被拋棄了,還天真地說着『我今天跟爸爸兩個人看家』,我就覺得好不甘心。」

我首先道了歉,弟弟一聽,好像被責罵似的渾身抖了一下。

「不要太勉強哦。晚餐喫了什麼?」

水人回過頭來,臉上並不是面無表情,神態卻風平浪靜,從中讀不出任何情緒。

那道被無聲雨霧模糊的背影遠比我更加魁梧,感覺卻縹緲單薄,好像即將消失不見。

「姐夫煮了義大利麪給我喫。」

他點點頭,站在原地不動。即使規律湧上岸邊的海浪打溼他的運動鞋尖,他仍然像被某種事物奪去心神似的眯着眼睛遠眺,然後輕聲說:

「小直也真不容易。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覺得,一旦違背父母的決定,人生好像就要結束了一樣。長大成熟一點之後,就會明白完全沒這回事。但是,告訴正處於漩渦中心的孩子說『等你長大就不會在乎父母了』,也無法爲他們帶來希望,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因爲我聽見了。」

「對不起。」

小直終於娓娓道來。

弟弟的膝蓋從五分褲的褲管底下露出來,骨節像樹瘤一樣凹凸分明,他的手指在上頭不知所措地摩挲。我不知道該握住那隻手,還是別碰他比較好。

「姐姐,妳沒有外遇吧?」

「沒那種事。果遠,妳是自由的,從我初次見到妳的時候就是如此。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無論誰說了什麼妳都無動於衷,那時我很喜歡這樣的果遠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覺得小直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假設他繼續留在這裏好了,但都已經給大家添了麻煩,即使宗田先生願意原諒他,我也不好意思再讓他到自由學校唸書了。」

「我並不是媽媽,這是不證自明的事。無論血緣關係如何,我和媽媽、和小直你都不一樣,是完全獨立的另一個人。假如說除了丈夫以外,我曾經有過喜歡的人,光是這樣你就會覺得我和媽媽一樣嗎?我就會成爲不值得信任的背叛者嗎?我並不是想爲自己開脫,只是不希望你僅僅憑藉着片面的要素,先入爲主地評判你未來將會遇見的許多人。小直,你是我的家人,但我並不會因此毫無保留地向你坦白我人生中的一切。這點媽媽肯定也一樣,而你當然也可以保有隻屬於你的寶貴回憶和祕密。要讓誰踏進你的心房、踏進到什麼程度,都是小直你有權自己決定的事。」

「瀨瀨問我,『結珠老師呢?』我回答『出去旅遊了』。她說『我媽也是』,我一聽就覺得妳們一定在一起,可能不打算回來了。我說,我可能再也見不到我姐姐了,瀨瀨聽了好像以爲我心裏寂寞,於是說『那我們去接她就好了』……我並不打算真的跑到東京去,可是實在沒辦法呆坐在原地。」

「例如住宿制的學校或是國外嗎?跟爸爸說一聲,他應該願意幫忙辦理手續,但小直說不定會覺得自己被遺棄了。」

「這樣啊。」

和果遠臨別時同樣的臺詞,讓我聽了忍俊不禁。

「妳跟小直說上話了嗎?」

「嗯。」

「你是爲了我着想,纔沒有把我和果遠的事告訴任何人吧。我很喜歡你溫柔善良的這個優點哦。」

「嗯。」

小直反覆握緊拳頭,像想要捏碎什麼似的。

「我明白了。對不起,因爲我事前沒有好好跟你溝通的關係,造成了你的不安。剛纔也說過了,我是到媽媽在長野的住處去了一趟。至於瀨瀨的母親——果遠,她只是陪着無所依靠的我一起同行而已。從結論說起,沒有人能確定你的生父真的不是爸爸。媽媽相信跟你有血緣關係的是她交往的另一個男人,但她並沒有證據。關於那個男人,我也只在小時候見過幾面,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出身。如果小直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或許可以從媽媽那邊打探消息、跟他聯絡,但老實說,我覺得這隻會造成更多麻煩。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了。」

「但妳是因爲我想要小孩才生下她的吧,要不是這樣,妳一點也不會想生小孩。」

我無法回答他「沒那回事」。一小滴雨水掉進眼睛,我用手指去揩,看向水人的時候,看見他臉上帶着悲喜交加的表情。

我們走在飽含水分的沙灘上,每一步都踩出沙沙聲,沙粒噴上腳踝的感覺有點癢。水人停下腳步,凝神望向大海。

「果遠,和我分手吧。我想再一次在故鄉生活,重新展開自己的人生。」

「好呀。」

「星期六那天晚上,瀨瀨在沙發上睡着了,我想問毛巾毯放在哪裏,一走到姐姐妳的房間門口,就聽到妳們兩個人在說話……氣氛很嚴肅,說着要回來、不要再消失不見之類的話。我聽不太懂,但知道在這時候不應該打擾。我悄悄回到一樓,後來妳們出來了,我看見姐姐妳的嘴脣上沾着口紅。……姐姐,妳以前和瀨瀨的媽媽交往過,只是後來分手了吧?」

「只是突然冒出這個想法。」

「有時候就會這樣呢。」

「嗯,他好像以爲我去東京之後就不打算回來了。把瀨瀨牽扯進來確實是他不對,但原因出在我,不該怪罪小直。」

「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取決於你。不過我星期六也說過了,我絕對不會放任小直你被獨自拋棄。只有這點,請你相信我。」

我走出房間,反手關上門,聽見細小的抽泣聲漏出門縫。在樓梯下方,丈夫正憂心地仰頭看向我。

「確實,也得問問他本人的意願纔行。先睡吧,疲倦的頭腦想不出好主意哦。」

我將椅子推回去,手剛搭上門把的時候被叫住了。「姐姐。」我回過頭,看見小直仍坐在牀鋪上,攀住浮木似的探出身子。

「是啊。」

我仍然深感混亂,但還是勉力告訴他:「謝謝你願意跟我說。」不受弟弟信任雖然讓我感到打擊,但這方面我也一樣。我們一點也不瞭解彼此。

「我不是無動於衷。只是我必須裝作視而不見、封閉自我,告訴自己我不管、不關我的事,否則就過不下去了。」

「明天我們一起去醫院吧,晚安。」

小直首度由下往上朝我仰望過來。

「找到瀨瀨的是我哥哥。」

我點了頭。因爲我知道,水人不僅僅是爲了他自己的人生,同時也是同等地爲我的人生着想才說出這番話。拋棄別人的,永遠是弱小的那一方?並非如此。水人一直都是個溫柔的人,他正準備用最後的溫柔,爲我放開這雙手。

「覺得大海真遼闊啊。」

「走路的時候有點痛,但還好。」

「等一下。」

水人不曾清楚說過「我想要小孩」這種話。但是每一次在街上與親子檔擦肩而過的時候、客人拿自家小孩的照片給他看的時候,水人總會眯着眼露出略顯落寞的笑容。

我明明已經疲憊不堪,到了真正鑽進被窩的時候,雨聲卻一直縈繞在耳邊,遲遲無法入睡。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果遠,她已經睡了嗎?儘管我睡在丈夫身邊、在近處感受着丈夫規律的鼻息,但一想到她在水人和瀨瀨都不在的家中不曉得過得如何,我便覺得胸口發緊。這也是一種背叛嗎?

「我害怕果遠妳離我而去,所以心想,要是我們有個孩子就好了。可是把剛出生的瀨瀨抱在懷裏的那一刻,我便對於把她視爲道具的自己感到慚愧。」

「嗯。」

你有多愛女兒,我最清楚了。我一旦身體不舒服、心情不好,總是立刻表現在態度上,但水人和我不一樣,無論何時都真摯地對待瀨瀨。我從小在沒見過父親的環境中長大,這情景看在我眼中十分新鮮,還有一點點羨慕。水人會將瀨瀨高高抱起,讓她騎在肩膀上,「嗯、嗯」地傾聽她說着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並不後悔生下瀨瀨哦。」

「嗯……問瀨瀨自己想跟哪一邊太殘酷了吧?即使問了,我想那孩子也會回答『爸爸』。」

因爲我比較窩囊嘛。水人搔着頭說道。

「我並不覺得你窩囊,不過……說得也是,瀨瀨一定會說她『想陪着爸爸』。」

我看向水人,看向水人身後那片遼闊的大海,以及遠方的海平線。也許在守靈那晚,水人說「我們三個人一起,搬到遙遠的地方去吧」,而我答不上話的那一刻,水人就已經下定了一半的決心。剩下的,只需要像等待滿潮一樣,靜候恰當的時機來臨。

「我還沒告訴哥哥他們,但我想他們應該會原諒我吧。雖然我很清楚,孩子即使被再多的親戚團團圍繞,也比不上一個母親,但我會努力的。」

「雖說我是她的母親,但我做的事也沒那麼了不起。」

我說。

「陪在她身邊喂她喫飯、好好愛她的人,無論是誰都沒有差別。我不認爲生下她的那個人所做的事有多特別、多珍貴。」

「這樣啊。」

如果我說,我哪裏也不會去、要一輩子跟水人在一起,我們之間會恢復原樣嗎?像結珠到來之前那樣過着生活,直到有一天瀨瀨離家獨立之後,我依舊在小酒店工作。店裏會有一定數量的客人光顧,說我「以前是個美女」,而我會在這遼闊大海與羣山交界的小鎮上,過着平凡安穩的生活。這種人生一點也不差,我真的這麼想,口中卻說不出挽留水人的話。曾經爲了一無所有的我捨棄一切的水人,正準備選擇沒有我的未來。

「這段時間我很快樂。」

我情不自禁地用了過去式。

「跟你和瀨瀨在一起的時光,真的很快樂。」

「我也是。」

水人笑了,是我從前經常見到的那種,靦腆又令人懷念的笑容。遠處的雲層散開,天空散發出亮白的光。和那張相片一模一樣的情景。合成的天空與海洋,比喻的並不是我和結珠,而是我和水人。我們被扭曲的羈絆拼湊在一塊,如今終於要各自分飛。我內心某處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一天終於來了,水人肯定也一樣。

「妳要不要跟瀨瀨見個面?」

「不必立刻決定哦,再花點時間思考一下吧?」

他的語氣淡然,感受不到任何憤怒或嫉妒,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感受到當年,他對幼小的我說出「妳也很辛苦啊」的同一種溫暖。

「申請書已經送出去了。我們打算讓瀨瀨就這麼留在我老家那邊生活。」

離開餐廳,我傳了LINE給果遠,問她「你們那邊安頓下來了嗎?」,她回覆我「嗯,沒事了」。我邊猶豫着該不該打電話給她,邊處理各種待辦事項,天色眨眼間就暗了下來。到了晚上十點左右,水人先生突然來到了我們家。

「我和果遠,本來就像各自死去了一半一樣。我們沒有想去的地方,也沒有想做的事,兩個假死狀態的人處得還算不錯,而瀨瀨把我們拼在了一塊。我不曉得藤野老師您和果遠之間發生過什麼,不過遇見您之後,果遠死去的那一半復甦了。看見果遠那副模樣,我自己也產生了復甦的渴望——用言詞說明的話就是這麼回事。不好意思,我不太會表達。」

——他已經國中二年級了吧?我完全不打算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不過只是讓他住在家裏的話沒什麼關係。

「一大早就害妳一直道歉。」

「讓我稍微繞點遠路吧。」

「……結珠?」

他正經的側臉讓我噤了聲。果遠也好、這個人也好,都充滿了我不瞭解的部分。將轎車停在海岬燈塔附近的停車場,他終於恢復成那個我所熟悉的丈夫,喃喃說着「真懷念啊」。

「會啊會啊,一天大概想個一百次吧。但大概每一百天,也會發生一次開心得不得了的事,足以蓋過辭職的念頭。」

要是相安無事地繼續在自由學校擔任志工,我可能會隨波逐流,就這麼辭去教師的工作吧。在這點上,我甚至很感謝小直。

「謝謝妳,果遠。」

「沒關係啦——倒也不能說沒關係,不過我工作上動不動就需要道歉,已經很習慣了。」

「這個問題,藤野老師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

「並不是因爲這件事。」

「妳之前問過我,爲什麼對妳這麼好吧?那是因爲,我總是在妳身後看見果遠啊。一回想起那女孩使盡渾身解數,不顧後果衝上來說『要是敢傷害她,我不會放過你』的模樣,該怎麼說呢,總會督促我繃緊神經吧……警惕自己,不要做出無顏面對她的舉動。」

「這也是一部分的考量。但我本來就只是順其自然接受了這個安排,這並不是我原本的工作。我已經休息了很久,該回去了。」

——少說這種斤斤計較的話,你要是在小直面前這樣講,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丈夫把他曾經見過果遠、事情的開端能追溯到高中時代的事全都告訴了我,果遠曾經爲了保護我、試圖陷害我丈夫的事也不例外。我全都是第一次聽說,再加上水人先生剛纔那番話,我感覺像大腦連續被揍了兩拳,讓人頭暈目眩。

下午我們預計到新宮的警察局致歉。原本還想去水人先生那邊一趟,但我丈夫詢問過他的安排,水人先生說他「今天有點忙碌」,委婉拒絕了。畢竟瀨瀨都那麼說了,水人先生似乎也完全無意責備小直,但即使聽丈夫這麼轉達,我也無法擺出無所謂的神情說「哦,那就算了」。

「再請您轉告您弟弟不用介意,聽說他經常陪我們家瀨瀨玩,我對他很感謝。」

「不能說是討厭,但我對你的感情很複雜。」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這麼突然……那個,這一次事件都是我的責任,外出旅遊也是我提議的,果遠完全沒有……」

「不用了,就在附近而已。」

「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喫個午飯吧。」

「嗯?」

「怎麼了?」

——好像變得更堅強了。哎,妳一定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磨練吧。

「畢竟她給人的印象實在非常強烈。」

「只是事情已經決定了,這也是我們兩人都接受的結果。」

我身上剛滲出的汗水一口氣全倒抽回去。

我沒有時間繼續爭辯,所以才直接聽從他的要求,丈夫卻將車子往「繁花」的反方向開。「等等,你爲什麼……」我在副駕駛座上抗議。

「當然,在能力範圍內,我還是希望儘可能配合你的意願。你可以選擇回東京家裏住,或者在東京跟我一起住,還有個選擇是搬到哥哥那裏。」

「好,那麻煩你了。」

「咦?」

小直本來不是會直接問這種問題的孩子,因此我有些張皇失措地回答:

「咦?」

這個人在說什麼?我跟不上他這段話,不知所措地說「咦、咦,請等一下」。

「姐姐,妳之前很討厭我吧。」

水人先生十分平靜,與我形成鮮明對比。

哥哥嫌麻煩似的回答完,悶聲笑着說「感覺妳好像不太一樣了」。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你們。我哄女兒上牀睡覺之後纔過來,所以纔會拖到這個時間。」

水人先生不知爲何有些支吾其詞,他看向我丈夫,問他「方不方便讓我跟藤野老師在外面談談」。

「妳不會想辭職嗎?」

我先打了通電話,然後帶小直到醫院檢查,接着是自由學校、岡林先生的店鋪,我們兩個人跑了好幾處低頭向各方致歉。宗田先生慚愧地說「我監督不周,才該向妳道歉」,還告訴小直「等到塵埃落定之後,歡迎你再來上課」。岡林先生則拍拍小直的肩膀說,「要是有什麼不如意,我隨時可以帶你去潛水哦」,誰也沒有質問他「爲什麼做出那種事」。小直臉上始終帶着老實乖順的表情,肯定也感受到了他們的體諒吧。

我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於是向小直提起了接下來的打算。

「所以,我打算在近期內搬回東京。假如小直你想留在這裏生活,我也沒辦法滿足這個要求了。你還沒長大,許多事無法自己選擇,現在只能請你理解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隔天早上,弟弟頂着一雙有些發腫的眼睛起牀,用清晰的聲音向我道「早安」,喫光了兩片吐司。即使不多交談,從這些細微舉動就能看出小直正以自己的方式嘗試理解我所說的話。正因爲是共同生活,我們才能接收到這種細微的信號,無數的信號層層累積,「家人」就是這麼像派一樣堆疊而成的吧。

「需要幫妳轉達什麼嗎?」

「我沒在開玩笑,有很重要的事。」

——真的,但這段期間他在我家當食客的各種開銷,我可要在老爸分遺產的時候一毛不差地扣除啊。

「不必了。我沒什麼想說的。」

丈夫笑着,解開了安全帶。

「沒關係……因爲哥哥不喜歡,也不討厭我。現在我覺得這種關係剛剛好。」

他在玄關前深深鞠躬,我和丈夫都慌了手腳。

「我載妳去吧。」

我不發一語地凝視着水人,感覺我一開口說話就要哭出來了。我想將我丈夫最後展現的笑容好好銘記在心底,比那張相片更加鮮明、更加珍重。

「是這樣嗎?」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一間賣鰹魚茶泡飯的餐廳之後,小直垂下肩膀說了句「對不起」。

「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在這裏跟果遠說過話。」

「別這麼說,該道歉的是我們這一方。」

聽見第三個選項,小直睜大眼睛。

「那個,瀨瀨還在新宮那邊嗎?」

——是嗎?

「我懂。」我說。

「關於這件事……」

正確來說,是想說的太多,不可能將它統整爲一段話。晚上就寢時瀨瀨不在身邊,早晨起牀時瀨瀨不在身旁,瀨瀨的笑聲、哭臉、耍賴時鼓起臉頰的神情——將這一切全數拋棄,我一定會寂寞、會悲傷,會痛苦掙扎無數次吧。一想到我也要將同樣的痛苦帶給女兒,心臟就像被擰碎一般地痛。無法爲妳做到任何事,真對不起呀,明明該目送着妳用自己的雙腳離開我身邊纔對的。我不向神明祈禱,我祈禱的對象是水人,以及水人身邊的親戚朋友。請守護那孩子,請讓她幸福,幸福得足以忘記有我這個母親的存在。

「這樣啊?」

「我知道妳一向不喜歡我。那時候聽爸爸說,姐姐妳要搬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就覺得好不公平。明明我哪裏都去不了,但姐姐是大人,愛怎麼做就能怎麼做……所以我明知道妳會不高興,還是不請自來地跑來找妳了,對不起。可是,妳卻還願意親切地對待我,真的很謝謝妳。我已經沒事了。」

「請不要開玩笑了,我趕時間。」

「哥哥他雖然同意了,不過……他畢竟算不上『好人』,和爸爸一樣基本上對別人漠不關心,所以我不太推薦。除此之外,也可以考慮有宿舍的學校之類——」

「結珠。」丈夫溫柔地對我說:

「……嗯。」

出乎我的意料,哥哥乾脆地回答「是可以」,接受了這個請求。

「好了,看來結珠妳也冷靜下來了,我就走路回去吧。」

「太難以置信了。你爲什麼一直沒告訴我?」

水人先生稍微向我欠了欠身,邁開步伐。直到車子的引擎聲遠去之後,我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個呀,我不會再到自由學校當志工了。」

「爲什麼特地告訴我呢?」

「這個嘛,因爲她叫我絕對不能說呀。」

「我去果遠那邊一趟。」

我說完立刻想折回屋外,丈夫卻抽走了我手中的鑰匙。

小直的眼中充滿明確的決心,看來已經不需要我再多加干預了。他肯定會在轉眼間長大成人,做出屬於小直自己的人生選擇吧。對於無法在他身邊見證這個過程,我第一次感到有些落寞。

——真的?

話還沒說完,小直便回答:「我想去哥哥那裏。」

「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好。」

我加重了語氣。

或許是今天也各種忙亂的關係,小直很早就說「我要睡了」,窩回自己房間去了。該叫他起牀嗎?在我和丈夫面面相覷的時候,水人先生先一步表示「不用麻煩了」。

「你知道他在九州離島一間診所工作吧?我打電話問過他願不願意收留你了。」

「我說過,我並不是沒有事情瞞着妳,對吧?」

——那些錢我會幫他付清。

「是因爲我的關係?」

「不是的,因爲妳看起來有點亢奮,感覺很危險。」

我想像着倒映在丈夫眼中,我所不曾見過的果遠是什麼模樣,感到有一點點不甘心。

丈夫略顯遲疑的聲音使我猛然回神。我一把抓起掛在玄關掛鉤上的車鑰匙,白天她在LINE上傳來的那句「沒事了」原來是個天大的謊言。

「不用,我不會再跟她見面了。你要怎麼跟她解釋、把我說成什麼樣子,我都無所謂。」

「老師就是這樣的工作啊。非常抱歉,是我指導能力不足——這句話我不知重複過幾百次了。跟年紀更大的老師道歉、跟地位更高的老師道歉、跟家長道歉……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爲我辦事太不牢靠的關係。」

「我會跟果遠離婚。」

我丈夫點了頭,於是我困惑不解地穿上涼鞋,走出屋外。一直下到傍晚的小雨已經停了,外頭悶熱得像走在蒸氣當中。

「素生。」

未經思索,婚前稱呼他的名字脫口而出。

「哈哈,這也好懷念啊。」

「我很感謝你,很尊敬你,對你沒有任何一丁點的不滿。」

「這是個善意的謊言。」

他打開車門鎖,另一手摸了摸我的頭。

「除了『我不是她』這一點以外,對吧?……我在家裏等妳,去吧。」

丈夫下了車,我鑽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丈夫的身影在側視鏡中越來越小,一轉眼便看不見了。

牛奶快過期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泡個可可來喝,這時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着我家後門。是喝醉的酒鬼嗎?我握住菜刀問「請問哪位」,門扇另一頭傳來一聲「是我」。我趕緊去開門,結珠看見菜刀,小聲發出驚叫。

「啊,抱歉,我以爲是什麼可疑人物。」

「嚇我一跳……也對,大半夜的跑來,妳有點戒心也是當然的哦,真抱歉。」

結珠氣喘吁吁地說。

「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我聽水人先生說了你們離婚的事。」

「啊、嗯,對啊。」

「說得這麼輕鬆沒關係嗎?」

「說得再沉重也無可奈何啊。哎,妳該不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吧?結珠,這件事不是妳的錯哦,只是該來的終於來了。要是繼續拖下去,我們雙方都會更加痛苦,所以這樣就好。雖然對瀨瀨很抱歉……結果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成爲一個稱職的『母親』啊。」

「沒那種事。」

結珠使勁搖頭。

「驚訝嗎?」

藤野這傢伙,真的有夠笨。要是希望結珠回到他身邊,何必那麼多嘴啊。我就是受不了他這點,所以才一直不喜歡藤野。

「那樣的話——」

「他說,他會等我。」

「不要說那麼嚇人的話。」

「那種事——」

喝完熱可可,我又拜託結珠繼續彈鋼琴。結珠表現出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卻二話不說爲我彈起了卡農。我閉上眼睛,專注聆聽,午後的公寓社區、開學典禮的禮堂、禮拜堂、圖書室、音樂教室、打工回家的夜路、街燈下的水窪,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與音符一起,逐漸飄向又高又遠的地方。等到徹底無法觸及的時候,我就能愛上它們,沒有後悔,也沒有焦躁。

「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公寓社區,進到妳家裏時的情景。」

「那妳加油。」

「這有什麼好比的?」

「太小了啦。」

太大意了,我忘了果遠是個大騙子。但果遠也有所疏忽——她減少了藥量。停職前後,我也到身心科拿過安眠藥,似乎產生了一點抗藥性,勉強在還能稱作清早的時段取回了意識。掛鐘的指針指着七點多,我抵抗着濃烈到像在蛹中被融化成泥的睡意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到廚房,扒着流理臺把頭伸進水龍頭正下方,將水流開到最大。衝過水,我拿馬克杯將水大口大口灌下肚,以求多少稀釋一下藥性。一想到自己被裝在這杯子裏的可可擺了一道就讓我生氣。果遠家的轎車被水人先生開走了,如果要離開這個城鎮,她人可能在車站。該跑過去,還是開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車,於是立刻趕往停車場。沒有綁帶的涼鞋跑起來礙手礙腳也讓我生氣,頭髮上滴落的水珠也好、一大早就刺痛肌膚的豔陽也好,一切都教人火冒三丈。

「妳不要走。」

「兩間屋子都一樣破舊嘛。哎,我整理壁櫥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好東西。」

「爲什麼?」

「嗯。」

「抱歉呀,我怕我會喪失決心,所以無論如何都想立刻出發。」

「妳爲什麼要一直隱瞞到現在?告訴我也沒關係吧。」

「當然。」

「總不好一直站着說話,妳要不要進來坐坐?不過我正在整理瀨瀨的東西,屋裏很亂就是了。」

「光明磊落,嗯,這個詞確實很適合我丈夫。但是,他好像是因爲在我身後看見果遠,才總是能夠保持誠實哦。」

「真抱歉,姿勢這麼沒規矩,但這樣彈起來最舒適。」

「嗯。」

在熟睡的結珠身旁,我繼續替瀨瀨打包剛纔整理到一半的行李,收拾舊物。說歸說,我也只是將東西一個接一個丟進紙箱而已。原以爲這個家裏沒什麼東西,真的到了打包的時候,才發現分量還是相當可觀。我還挖出了奶奶的肚圍和媽媽的女用襯衫,感傷了一瞬間,然後將它們扔進「丟棄」的箱子裏。收着收着,外頭的天色開始發白,我已筋疲力盡,於是決定半途而廢地把剩下的事交託給水人。他應該會在今天內來拿東西。

我拿出那臺幼兒用的迷你鋼琴,擺在結珠面前。尺寸大約比A4紙稍大一些,頂蓋打不開,不過它做成了平臺鋼琴的外型,也有琴腳。「好可愛哦!」結珠發出讚歎。

「這樣啊。」

可是,我很慶幸結珠身邊的人是你。

「沒有呀——咦、等等,爲什麼……」

「我之前就覺得妳會這麼做。不只是『打算』,妳已經決定了吧?」

既然曾經要結珠「待在有光的地方」,我可不能自己在她身上投下陰影。

「對了,我剛纔本來想泡熱可可,也去幫妳泡一杯哦。」

「等妳醒來,就回到藤野身邊去吧——待在有光的地方。」

「我還是控制過藥量了,用得比妳媽媽那一次更少。」

沒多久,像沒有盡頭一樣繞着圈子的卡農慢慢開始出現破綻,錯音、漏彈,節奏混亂。聽見結珠焦急地說「咦」、「抱歉」,我睜開眼睛。

「對不起。」

「小姐,別這樣亂來。」

結珠的手指伏在琴鍵上,狀似沉重地搖着頭。見我拿着空馬克杯站起身,她眯細眼睛咕噥:「真不敢相信……」

「別開玩笑了。」

結珠說。

「……我打算回東京去。」

「果遠!」

「那我再告訴妳一件更驚訝的事哦?」

我甩亂了濡溼的頭髮,用盡全力大喊。不要走,明天也跟我在一起,然後兩個人一起思考後天該何去何從。果遠回過頭來,車門在她眼前關閉。仗着車站裝設的不是自動驗票閘門,我直接跑進站內,卻還是趕不及。電車在轉眼間駛遠,我在月臺正中央跪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以嗎?」

「累了嗎?」

「說得這麼事不關己。」

結珠兩手空空,幾乎素顏。她真的什麼也顧不得,就急匆匆爲我趕了過來,這讓我好高興。

「妳是擔心我才跑來的?」

跟只顧眼前、得過且過的我不一樣,結珠實在是個個性認真的人。

「抱歉,我砂糖可能加太多了。」

「該說是擔心嗎……我想說,妳會不會又要遠走高飛了。」

擅自做出這種決定,這樣爲所欲爲。幾天前才告訴過她不要突然消失不見、惹我傷心,結果她根本不聽。是瞧不起我吧,覺得我醒來之後肯定會回到丈夫身邊求取安慰,乖乖再續前緣。開什麼玩笑,不要單方面認定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會證明給妳看,妳看好了。

「這個呀,他說要搬到哥哥那邊去住。他本人的態度很積極。」

我反射性地咋舌,結珠上下踢動着雙腳大笑。

儘管嘴上這麼說,結珠還是以雙手小心翼翼地按下迷你琴鍵。咚、咚,不具延展性的生硬琴聲傳了出來。

「太好了。」

「我忘記是水人買的,還是客人送的了。當時因爲瀨瀨對它一點興趣也沒有,後來就一直收着,都忘了有這東西。」

爬上二樓,結珠在狹窄的室內東張西望,喃喃說「這感覺好懷念哦」。

最後一句話可能是擠出了僅存的力氣,特別清晰響亮。下一秒,她整個人便斷氣似的跌進坐墊。我想應該不至於窒息吧,但以防萬一,還是將她翻過來呈現仰躺姿勢,結珠「嗯嗯」地低聲悶哼,像在抗議一樣。要不是現在這種狀況,好想悠哉欣賞她的睡臉啊。

「我才說不出口,太丟臉了。」

我端着兩個馬克杯上樓,看見結珠趴在地上,以手肘底下墊着坐墊的姿勢彈着鋼琴。

「全部。明明什麼也做不到,還自以爲是地瞧不起藤野,覺得『反正男人全都一個樣』。但是,那個人遠比我更加成熟,又非常光明磊落。每次一回想起來,就讓我既羞恥又不甘心,所以總是不由自主地對他態度很差。」

「妳不驚訝嗎?」

「小孩子常常這樣呢。」

「什麼意思,妳身上附着我的怨魂嗎?」

「怎麼可能。」我一笑置之,「酒店還在這邊,我也還有剩下的手續要辦。」

「哇。」

「我先生跟我說囉,果遠妳的事蹟。」

「果遠。」

「嗯。我還是不想半途扔下自己的工作,所以想再努力一次看看。」

結珠還想再說什麼,我以一句「我很害怕」打斷了她。說不定我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堅強。

在一樓加熱牛奶、攪拌可可粉的期間,我一直聽得到細微的卡農旋律傳來。剛開始還彈得斷斷續續,沒多久或許是掌握了訣竅,旋律開始順暢地流淌,像蜘蛛網上連綿不斷的雨滴。這麼一聽,音符確實像在追逐着彼此一樣,我充分理解了「輪唱」的意思。沉浸在香甜的氣味之中,豎起耳朵聽着琴聲,我心想,我是多麼幸福啊。

我把瀨瀨的東西打包好了,其餘物品請你全部處理掉。我會遞送解約通知書到房仲那邊,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後續的手續再麻煩你了。萬一結珠還睡在這裏的話,請把她叫醒吧。

「在等我。」

我拿膠帶將這張任性妄爲到極點的便條貼在小鋼琴上,把馬克杯清洗乾淨,只拿着之前帶到長野的那個手提包走出家門。電車尚未發車,因此我一手拿着便利商店買的罐裝啤酒,一路走到海岸邊,直接往人煙稀少的沙灘上一坐,咕嘟咕嘟灌下啤酒。經過剛纔的身體勞動,啤酒顯得特別美味。

儘管咬字含糊不清,仍然聽得出她正拚命與睡魔搏鬥。

「好厲害,真的彈得出聲音耶。」

「妳在裏面下了藥吧?」

適逢梅雨的中場休息,鋪展在眼前的天空久違地不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是我喜歡的那種黎明的淡粉色。雲朵呈現飛鳥展翅的形狀,好多好多塊形成了鳥羣,向着海平線飛去。啊,看起來也像船隻,薔薇色的行船,正航過早晨澄澈的天空。那裏有小綠、有千紗姐、有奶奶、有媽媽,那些與我相遇、離別,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們。我站起身,使勁揮了揮手。

「我不想要那樣。」

「即使我們切斷各種牽絆,兩人一起重新開始,結珠妳一定也無法忘記過去。妳會想起瀨瀨和藤野,受罪惡感折磨。結珠,妳就是這樣的人吧?所以我才喜歡妳。」

「那傢伙……」

結珠笑着坐起身,喝了一口熱可可,說:「好甜。」

「那小直呢?」

「藤野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並肩倚坐在牆邊,隨意伸展雙腿,呼、呼地吹着氣啜飲熱可可。

「哪裏丟臉?」

「這樣就稱得上沒規矩,妳還太遜了。」

給水人:

「不會呀,可可就是該甜一點。」

「是沒錯,但感覺手指會抽筋。」

「我害怕我們終有一天會分開。我們都是大人了,這一次這段關係或許不會因爲外力中斷,而會毀壞在我自己手上,那我無法忍受。所以,我期待有朝一日再和妳毫無預警地重逢。下一次可能是三十年後吧?」

一坐上車,我差點敵不過頑強的睡意,於是握緊拳頭,往自己眉心狠狠揍了一拳。鼻根和手指都痛得要命,眼皮內側迸出火花,拜此所賜我清醒了不少。「好。」我打起精神開往車站,一靠着圓環停好車便奮不顧身地全力往車站跑,看見票口另一側停着一輛特急列車。果遠的背影被吸進車門。

「妳想說,妳要和我一起走嗎?我就是因爲有這種預感才下藥的。」

「妳不要把自己說成那樣。」

「哎,妳彈彈看嘛。」

站務員走近我,彎下身來,卻一臉喫驚地抬起制服帽的帽檐。

結珠緊緊縮起雙膝回答:

「喂、喂,妳沒事吧?」

「咦?」

我抬起臉,有某種溫熱的東西流進嘴裏,味道嚐起來不怎麼樣。

「妳是不是情緒太激動了?流鼻血了。」

是剛纔那一拳的關係吧。血從下巴滴落水泥地面,立刻被水滴稀釋。呵,笑意湧了上來。我有幾十年沒流過鼻血了?

「不好意思,我沒事。」

我站起身,手背往鼻子底下用力一抹。

嚇我一跳,我的心臟還狂跳不止。我沒想過她居然會追到這裏來,假如列車再晚一分鐘發車就要被她追上了——不對,我可能會高興到自己走下電車吧。意志實在薄弱到教人慚愧。

我在靠海的位置上坐下,往車窗外眺望。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毫不留情灑下純白的日光。駛過幾站之後,軌道往海岸線貼近了許多。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開郵件APP,輸入要傳給藤野的訊息。

『請你到「繁花」來接結珠回去。』

只是短短的一句話,我的手指卻不太靈光,花了一段時間打字。明明是我自己拋下她的,卻無法下定決心按下「傳送」。這封郵件傳出去,一切就結束了。拋下了水人、瀨瀨和結珠,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明天的到來讓我害怕,我咬緊牙關,想咬碎那些喪氣的想法。沒事的,有得是辦法。之前也是一路這麼走到今天的,不是嗎?有朝一日或許還能相見,靠着這一個渺茫的希望,我就能夠活下去。

手機熒幕反射炫目的陽光,什麼也看不見了。我想拉上窗簾,抬起臉時,視野一角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輛轎車,開在沿着海岸鋪展的國道上。白色的Prius。從這裏看不清車牌,也看不見駕駛,我卻沒來由地明白——

那是結珠的車。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臟再一次狂跳起來。她是打算先繞到停靠站等我。下一站在哪裏停車?該怎麼辦?

我明明害怕,明知道不該如此,卻滿心期待。按捺着想邁步奔跑的心情,我將臉抵在車窗上,無法再靠得更近實在令人焦躁難耐。結珠,妳看得見我嗎?

大海在發光,浪頭在發光,天空也在發光。結珠那輛轎車的引擎蓋和擋風玻璃,全都沐浴在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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