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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光之處 中篇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3.6萬 字

結珠開始到自由學校當志工老師之後,過了一個半月。她的排班時間不固定,每週三到四天。剛認識結珠沒多久立刻將她挖角到自己的團隊,宗田先生真不愧是閱歷豐富的長輩,頭腦精明、看人又有眼光。瀨瀨大喜過望,立刻改爲稱呼她「結珠老師」。結珠和我只在接送瀨瀨的時候轉達聯絡事項、短暫地閒聊,但我還是很高興。傍晚,她偶爾也會和宗田先生一起繞到「繁花」來作客。

「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有一天,來到店裏的岡林先生這麼說。

「你說誰?」

「哎呀哎呀,當然是說媽媽桑妳呀。」

岡林先生抓着啤酒瓶替自己斟酒,露出傻眼的表情。

「結珠跟我說囉,『繁花』的媽媽桑對她很好。」

「也沒有……我們只是一起出去兜過一次風而已,那是客套話吧。」

我並不是因爲難爲情才否認,只是真的覺得「朋友」這個詞不太貼切。

「可是,像媽媽桑妳這麼難以攻陷的人,要不是對對方頗有好感,也不會一起去兜風吧。」

雖然想叫他不要說得好像很瞭解我一樣,但他說得確實沒錯,我無法反駁。

「結珠她也不是喜歡交際的類型,妳們應該是真的很合得來吧。太好了、太好了。」

到底何謂朋友呢?隔天傍晚,我和瀨瀨一起洗澡的時候不經意問了她。

「瀨瀨,對妳來說『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咦——不就是一起玩耍的人嗎?」

瀨瀨用指尖啪沙啪沙地敲着水面回答,可能在模仿彈鋼琴的動作。

「是哦。」

我們家的浴缸太小,沒辦法兩個人一起泡澡,所以瀨瀨先洗淨了頭髮和身體、移動到浴缸裏之後,才換我進來清洗身體。

「還有,不說人家壞話的人!」

「老師,您有朋友嗎?」

我們彼此相視一笑,儘管笑容仍有些僵硬,但總算是不那麼緊張了——纔剛這麼想,水人先生便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您說得沒錯。」

「也不至於到忍耐的地步吧?」

但我猜錯了,我馬上就看出水人是真的受到大家疼愛,所有人都尊重、喜愛着水人那份毫不矯飾的耿直。他沉默寡言,也不會做出引人發笑的滑稽反應,卻像水缸中的水草一樣悄然供給着氧氣,他敦厚穩重的特質能使身邊的人更加自在地呼吸。這個人跟我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啊,我想。他不像結珠那樣私底下藏有自己歪曲的部分,而是在人生中獲得了豐富的愛,並且回以同等的、甚至更加豐厚的報答。

「您不問問她本人嗎?」

「哎哎,爸爸說他也是。」

「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回學校上課確實比較容易透過班級活動、休息時間的互動,自然消除孩子內心的芥蒂……但要是爲了讓孩子們和好,導致『必須回學校上課』這件事變成一種壓力,那反而更難以解決問題。不如詢問看看宗田先生的意見,再謹慎觀察一陣子如何呢?下個月開始就放暑假了,瀨瀨也可能在第二學期開始的時候就突然說她『想去學校』,畢竟無論從好的或壞的方面來說,小孩子永遠都是『活在當下』的。」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我再一次怨恨起宗田先生安排行程上的失誤,同時將水人先生領進會客室,端出麥茶。

儘管我主動這麼問,心裏卻先入爲主地認爲他一定會回答「沒有」。畢竟水人先生怎麼看也不像是善於社交的人,他自己肯定也想快點結束這次面談纔對。

「那個,她很不舒服嗎?」

「我認爲沒有必要催促她。不過我自己身爲國小教師,實在不願意斬釘截鐵地斷言說不必去學校也沒有關係。其實我也還不清楚瀨瀨轉到這裏來唸書的緣由……」

「不會,您客氣了。」

「原來是這樣,畢竟今天從一大早就開始下雨了。……請進。」

「沒有。」

「啊,不好意思,我誤以爲果遠已經向您說明過了。」

「好的。」

「所以呀,瀨瀨也覺得這樣很好。瀨瀨有爸爸和媽在就沒關係。」

我還記得水人初次來到店裏的那個晚上。他被前輩們帶了過來,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每次和我對上眼都面紅耳赤地低下頭,被衆人一陣揶揄。剛開始,我以爲他是被「團欺角色」這種好聽名稱包裝而成的犧牲品,覺得厭煩透了。我在酒店最不想看見的就是男人之間醜惡的人際關係,最討厭那些把上下級關係當作盾牌,強迫別人一口氣乾杯或去搭訕的傢伙。現在我能對這麼做的客人說「請回」,但當時經營這家酒店的是我奶奶,媽媽纔剛跑掉不久。身爲拖油瓶的小孩子並沒有發言權。

當然,瀨瀨應該也明白人際關係沒有那麼單純。但她還是點頭說「知道了」,等到我洗完身體,就從浴缸裏跳了出來。我在幾乎是正方形的浴缸裏抱着膝蓋,試着喃喃說出「朋友」這個詞。結珠現在還當我是朋友嗎?總覺得不太一樣。

「我想,可以把『承認對方道過歉的事實』,以及『自己的心情仍然沒有平復』分開成兩件事情來看。畢竟在對方道歉之後仍然無法原諒對方,是成年人也一樣會有的情緒。然而,今天雖然無法原諒,但明天或許能原諒一點點,後天再原諒一點點……人心也是會這樣慢慢改變的,爸爸媽媽不妨找機會告訴瀨瀨,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啊……您好。」

「不好意思。」水人先生的聲音打破沉默。

我垂眼看着膝蓋上那本宗田先生的筆記,儘可能不去看水人先生,一項接一項說下去。上頭沒有特別註記的事項,總結起來差不多隻是「瀨瀨每天都活力充沛地努力學習」這點程度的內容。她還只是國小二年級生,也還不到需要擔心學習進度落後的階段。

「爸爸這邊有什麼想詢問的嗎?」

「有幾位會參加對方婚禮、贈送彌月賀禮的朋友。只不過我的個性十分內向,所以確實不太擅長與人推心置腹地來往。」

他那隻被玻璃杯上的水珠沾得微溼的手掌撫上後頸,無可奈何地將那裏短短的後發往上撥。

「那些朋友們後來悔過反省,寫了信給瀨瀨,但她就是不肯收下。她說無論對方再怎麼道歉,她都忘不掉當時那些話,所以那些人已經不是她的朋友了。該說她頑固還是潔癖呢……老師,您怎麼看?如果是老師您的話,會勸她對方都已經道歉了,她應該原諒他們嗎?」

「不好意思,果遠今天身體出了狀況。」

很符合果遠個性的回答,不必問也知道她會這麼說。我差點露出笑容,但還是繃緊嘴角忍住笑意。

我想了許多,泡得有些發昏。出了浴缸,拿吹風機吹乾頭髮的時候,瀨瀨黏了過來。

「咦?」

「我忘了我今天在市內有場演講會。轉達事項等等都寫在這本筆記裏了,剩下的時間就請藤野女士自由表達妳的意見。」

瀨瀨才活了七年多,卻已經理解了許多事情。當我還在瀨瀨這年紀的時候,好像是個頭腦更簡單的小笨蛋。我洗完頭髮,塗抹完護髮之後將頭髮迅速用橡皮筋綁好,再用尼龍毛巾擦洗身體。

「這樣啊。像是自由學校裏的綾芽和小舞?」

水人先生稍微縮了縮寬闊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她肚子痛」。語調中帶着微妙的尷尬,我頓時「啊」地意會過來。原來是生理痛。

然而,水人先生卻問我:

「啊、不會,別這麼說。」

「意思是水人先生您曾經救助過她,後來才因此結了婚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勸說七歲的瀨瀨選擇妥協、委曲求全,說不定反而會害她傷得更深。

「這個嘛,關於瀨瀨的情況……」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況,導致我這聲招呼之前有段不自然的空白,但水人先生仍然不動聲色地說「您好,受您關照了」。

「也難怪她會受傷了。」

「可是……我只是個志工……」

我隔着鏡子對上水人的視線。水人什麼也沒說,逕自抱起瀨瀨將她帶了出去,瀨瀨「呀、呀」的笑鬧聲從外面傳來。

「我無意探問,只是果遠之前從來沒有特地找人來店裏聊過天,所以我擅自猜想她可能在來到這裏之前就認識您。如果您不想回答,也沒有關係。」

我的表情瞬間僵硬,連自己都有所自覺,心情就像忽然被投了顆無聲的炸彈。他想說什麼?想知道什麼?我不知道。我啪地闔上筆記本,整個身體繃得死緊。雨聲打響了沉默,梅雨季即將來臨。一開始是我突然消失,下一次是她不見蹤影,那第三次呢?我感到害怕,說不定就是這個人將要給我們帶來什麼不幸。水人先生一沉默下來,便散發出一股寂靜的氛圍,彷彿連周遭的雨聲都要被吸收殆盡。溼度高得教人冒汗,我的嘴脣卻莫名乾燥,泛着輕微的刺痛。

「綾芽和小舞跟瀨瀨待在一起的時候都會忍耐,不聊瀨瀨聽不懂的那些高年級的話題。」

「是的。」

我關掉吹風機,這時更衣間的拉門打開,水人探出臉來。

到了約好面談的三點半,玄關的拉門準時打開,但探出臉的卻不是果遠,而是水人先生。

滴答,一滴水從天花板滴下來,流過肩膀、混入熱水之中。想着結珠的時候,那種揮之不去的、像水滴一樣的不安和寂寞究竟是什麼?只消融入一滴,整缸水便淺淺染上了寂寞的顏色,再也無法復原。那不是結珠的錯,或許是我的錯——沾滿全身的過錯與懊悔改變了我。

「爲什麼?」

「母親和父親雙方要是持不同意見,會讓小孩子感到無所適從,所以我不會在瀨瀨面前提起這件事,但果然還是有點擔心。」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直視着水人先生的臉。

「總覺得我不該過問。果遠對我而言,就像白鶴化身的妻子一樣。」

「剛來不久的人的意見很重要吧,就連家庭訪問,也是趁着學期剛開始的四、五月進行的。」

「綾芽是國中生,小舞都是高中生了,不能當朋友。朋友都是同年紀的吧?」

「從念託兒所時就跟瀨瀨要好的朋友也加入了嘲笑的那一方,瀨瀨因此心裏非常受傷。」

這問題太簡單,反而教我不知所措。「算是有吧。」我謹慎地回答:

只不過……水人先生有些欲言又止地頓了頓。

「這種職責我實在擔當不起……」我使盡渾身解數試圖反抗,但宗田先生只是四兩撥千斤地回答「別這麼說」,然後對我說了聲「那我出發了」便兀自離開。我之前就隱約察覺,這個人十分善於拜託不擅長拒絕的人幫忙辦事。他一定是秉持着「適才適所」的理念,俐落地推動着組織運作吧。宗田先生是個「好老師」,但並不意味着他是「好說話的老師」——或許這無論在哪個職場都是一樣的。

「由於我不太瞭解來到這裏之前的果遠,只是單純感興趣而已。畢竟她和老師您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

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我很喜歡千紗姐,千紗姐也很疼我,但我們不是「朋友」。

「沒有。」

「藤野女士,瀨瀨非常親近妳,妳和她媽媽也十分要好,絕對是稱職的人選。『面談』聽起來或許比較嚴肅,但其實就是喝茶聊天而已。」

「他說以前有,現在沒有了,但是他有妳和瀨瀨,所以這樣也很好。」

「嗯,不用擔心,這個瀨瀨知道!」瀨瀨快活地替我擔保。「那妳想要朋友嗎?」

「還有,我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也曾有過短暫的來往,但就只是這樣而已。她在高一的第一學期就搬了家,直到在這邊偶然重逢之前,我真的連她的音訊都沒有。只不過果遠這個人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我擔心她或許不太願意重提舊事,因此沒有主動說起這些,對不起。」

「我纔要感謝瀨瀨,總是分給我許多活力。」

自由學校每個月有一次面談日,職員會與家長進行三十分鐘左右的談話。會議的目的是分享孩子在自由學校的表現、學習情況和升學方向等等,在平常接送時來不及轉達的事項。這天輪到瀨瀨的家長面談,但到了中午,宗田先生卻問我「藤野女士,能麻煩妳代我出席嗎?」。

「妳規定得好仔細哦。」

水人先生顯然慌了手腳。他伸手端起麥茶,一口氣喝個精光,凸出的喉結像顆小小的心臟一樣撲通、撲通地起伏。

「一個也沒有?」

「不曉得耶,一回過神來就沒有了。雖然我不會說別人壞話。」

「嗯。」

「我現在不算是老師了,不過……媽媽那邊怎麼說呢?」

「她說沒關係,就隨她去吧。」

「您說的是白鶴報恩的故事?」

那怎麼可能呢,我想。無論瀨瀨是否願意,她的世界都將逐漸向外拓展,而且必須如此纔行。心中這有如「正經家長」的想法,逗得我撥起潮溼的頭髮笑了。下腹部在這時傳來一陣鈍痛,扭曲了鏡中的笑容。

「果然還是讓她回學校上學比較好嗎?」

「我不需要。瀨瀨妳也一樣,想交朋友就交,如果覺得一個人待着比較自在,那就一個人也無所謂。沒有必要特地配合其他小朋友,弄得自己不愉快哦。」

「難怪瀨瀨那麼喜歡您,動不動就提起結珠老師。」

我試着舉出幾個瀨瀨經常提及的女孩子,瀨瀨卻說「不對」,斬釘截鐵地否定了。

「瀨瀨,人家在用吹風機的時候不要探頭探腦的,很危險啊。」

「或許她還是很在意朋友的事。」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番建議實在沒什麼參考價值,水人先生卻一字一句仔細咀嚼似的緩緩點了好幾次頭,對我說「謝謝您」,頭低得快碰上膝蓋。

「好像在下雨的日子特別嚴重。」

水人先生靜靜說起了來龍去脈。瀨瀨被國小同學嘲笑是「陪酒女的小孩」,其中還有「爸爸活」這種悖離事實的誣衊之詞。我對於這樣侮辱瀨瀨和果遠的那些小孩子感到生氣,甚至憎惡起他們背後那些口無遮攔的大人。到底都讓孩子們說這什麼話?

我不小心喊得太大聲,輕輕按住嘴邊說了聲「失禮了」試圖掩飾過去。

「什麼?我聽不到耶。」

「這樣啊……哎,我這麼問,只是因爲前幾天瀨瀨突然問了我這個問題。」

「這樣啊……」

即使被水人警告,瀨瀨還是毫不介意地繼續說下去:

「媽——那妳有朋友嗎?」

這樣的人其實並不該跟我一塊待在這裏。

「這恕我沒辦法代勞,我纔剛來沒多久。」

我緩緩搖了搖頭,回答:「她是我高中同學。」我們之間也沒什麼不便透露的,畢竟我們真的只相處了極爲短暫的時間。

「是啊。對了,老師您和果遠從以前就認識嗎?」

「爸爸也說他沒有朋友!」

我差點又要愣住,但這可是我自己問的問題,於是勉強用一句「這個嘛……」穩住場面。

聽說水人先生以前是消防員,或許果遠出了什麼事,被他拯救過性命,因此想回報他的恩情……不無可能,大前提是果遠對水人先生的爲人也並不反感。

「說救助可能有點語病……總而言之,是意料之外的結果。那一類傳說故事當中,每一次都是愚蠢的男人做了不該做的事,最後害得對方逃走了對吧?所以我害怕那種事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似乎能夠理解水人先生的不安。童話故事裏那些不可思議的生物,絕大部分都會回到人類無法企及的地方,因爲人類破壞了約定,或者讓牠們大失所望。

「不好意思,說了這麼奇怪的話。」

「不會……我去叫瀨瀨過來,請在這裏稍候一下。」

我到主屋看了看,沒找到她,於是撐着傘走向獨立於屋外的倉庫。瀨瀨正在那裏胡亂彈着鋼琴。

「瀨瀨,爸爸來接妳囉。」

「好——」

她立刻跑過來,把腳尖往鞋子裏塞。

「鞋子太小了嗎?」

「剛剛好。」

「那下次買鞋子的時候,記得請爸爸媽媽再買大一號哦。」

「嗯。結珠老師,我媽呢?」

「她好像肚子痛。」

「她早上就說肚子痛,一直躺着。瀨瀨本來想說要摘點花去安慰她,結果一直下雨!」

「就算是肚子不痛的日子,媽媽收到妳的花一樣會很開心喲。下次我教妳編花冠。」

「真的?好棒!」

說歸說,花冠的編法我也已經忘記了,回家得上網預習一下才行。

「不知道我媽會不會開心。」

「一定會的。」

『我認識的一個媽媽在國小當老師。有一次碰巧聊到一個聽起來跟結珠妳很像的人,我就想,該不會是妳……聽說妳被捲入班上小朋友胡鬧搗亂、集體不聽管教的問題,過得很辛苦。』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她已經迅速跑了回來。「這個!」她微微喘着氣,朝我唰地伸出手掌。

『對不起啊,突然說這種話。雖然我可能幫不上妳什麼忙,但是——』

『咦,原來是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妳爲什麼不願意跟我說真話?』

「妳們是偶然遇見的吧?能重逢真是太好了。」

「不用啦,就是不希望麻煩大家,所以纔沒有特別講。只是暫時搬到朋友的空房子住一下而已,真的不用介意。」

「我知道啦。」

「嗯,不過我們年紀差得比較遠,所以感情不算要好,但也不算特別差。」

『這樣啊。那結珠妳最近如何?都還好嗎?改天一起喝個茶吧。』

「亞沙子抱歉,我這邊有客人來了,先掛斷囉。」

撒上紫蘇香松的白飯,小番茄、綠花椰菜、煎蛋卷,插着便當籤的小香腸和炸雞塊。閉上眼睛,就連每一道菜的擺放位置都歷歷在目,媽媽親手做的、像模範照片那樣的便當。沒有讓我許願菜色的餘地,要上學的日子,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喫着這個便當。

『假如真是那樣就太好了……我家也是三姐妹,家裏有哥哥或弟弟不曉得是什麼感覺,光想就覺得好緊張哦。結珠,妳家有個哥哥吧?』

「怎麼樣?」

『國中三年、一直到剛上高中那段期間,結珠妳每天帶的都是一模一樣的便當對吧。像是複製貼上的那樣,每天的配菜都一樣。』

「嗯。」

亞沙子是我的知心好友,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對我這麼說。「我沒有那個意思。」我試圖辯解:

不曉得結珠跟水人具體說了些什麼,因此我只做出最低限度必要的回應。

「啊,對呀。」

「這樣啊……」

那是個小小的防身警報器,粉紅色,呈鵝卵形。我見過這東西,是二十幾年前,我在那座公寓社區交給果遠之後,一直沒拿回來的那個警報器。高一的時候果遠隨身攜帶着它,還拿出來給我看過,沒想到現在由瀨瀨帶着。

「咦?」

「……小直。」

什麼意思?我不禁停下腳步,凝視着瀨瀨。與果遠十分相像的大眼睛愣怔地仰望着我。

『騙人……抱歉,我的用詞太激烈了。我不是想轉嫁責任,但懷孕期間比較容易情緒不穩定,可能是難以控制情緒吧……』

「纔不要。……藤野小姐說了我什麼嗎?」

「怎麼這麼說?」

「雨停了嗎?」

『但我冷靜的時候肯定說不出這些話,所以還是讓我說吧。結珠,我知道妳一直都有些不爲人知的心事。』

「說妳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我刻意用明朗的語調開着玩笑,試圖矇混過去。

「原來是這樣,謝謝妳願意拿給我看。那是媽媽給妳的嗎?」

『如果是這樣,那妳這麼告訴我不就可以了嗎?結珠,我都覺得我和妳已經當了很久的朋友,但妳這方面真的一點也沒變,對於自己的事總是閉口不談。』

「是沒錯,可是……嗯……總覺得就是該這樣叫。」

我徒具表象的活潑開朗,在亞沙子悲傷的聲音中迅速萎縮。

走在同一把傘下,我摟着瀨瀨的肩膀以免她淋溼,同時「哎」地問了她一聲。

我含糊其辭,丈夫聽出了對話走向,比了個「我去二樓」的手勢,靜靜走出客廳。

措辭謹慎,很有詮釋空間,符合結珠一貫的作風。

外面還下着雨。看見眼前的來訪者,我屏住氣息,丈夫從二樓走下來的拖鞋聲聽起來無比遙遠。

亞沙子的語調沉靜而犀利,深深刺向我最不希望被人觸及的要害。

「這是好事嗎……」

「我只是愛面子,不敢在別人面前示弱而已,不是因爲不信任妳什麼的。」

「工作太忙碌,我有點累了。都已經三十歲了,只是想停下腳步休息一下而已。」

「那妳去問問看藤野老師吧。」

『結珠——』

「就算是個妹妹,她肯定也會好好疼她的。」

「……知道什麼?」

水人略顯猶豫地點頭。

「但她就是妳媽媽吧?」

在我支支吾吾的時候,水人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們很開心?看在水人你的眼中是這樣嗎?」

「哎呀真是的,別說成那樣啦。」

「這是瀨瀨的祕密武器,特別給結珠老師看。要是發生害怕的事,就可以拉這條繩索。還有,緊緊握住它讓人覺得安心,所以瀨瀨很喜歡它。」

我放輕聲音問,以免吵醒睡在旁邊的瀨瀨。水人略微遲疑了一下,回答:「是藤野老師跟我談的。」我的生理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我口中泄漏出來的聲音也一樣。

「難怪妳們待在店裏的時候,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不是耶,她只是借給瀨瀨而已。說等瀨瀨長大了、不需要她陪在身邊也可以生活之後,就要還給她。我媽說這是她重要的東西,所以瀨瀨也要好好保管纔行。」

『一般人不會爲了度假特地搬家吧。是說妳搬到哪裏啦?至少讓我送個喬遷賀禮吧。』

瀨瀨將手臂環在我腰上,「嗯……」地欲言又止。

我羞恥到無以復加,渾身燙得像火燒,指尖發麻。只有我一個人以爲自己作爲一個自由自在的女生融入了羣體,但其實朋友們背地裏都在擔心我。時隔多年,自己的幼稚、淺薄仍令我備感羞恥。儘管知道亞沙子根本沒有羞辱我的意思,我依然無地自容。

『很好很好,她今天和我老公一起回夫家那邊過夜。她一直說想要個弟弟,明明胎兒的性別都還不曉得,卻認定我肚子裏的一定是男生。結果要是女生的話,說不定她會哭出來呢。』

這時候,玄關的對講機響了,聽在我耳中有如天降神助。

『結珠妳個性這麼認真,居然會暫停工作。就是停職的意思吧?哎,要是妳需要找人聊聊,我隨時歡迎耶。』

「瀨瀨,妳喜歡妳媽媽嗎?」

「咦?」

「該說是辛苦嗎……」

電話那頭的亞沙子默不作聲。別再多想了,我在心裏祈求。希望她乾脆地接受這個說法、不再追究,直接說聲「那就這樣了」掛斷電話。然而事與願違,友人說「一定會介意的啊」。

下雨的日子,我的生理痛特別嚴重。晚上忍耐着腰痠站在吧檯內側,直到鑽進被窩之後纔回想起學校面談的事。

「瀨瀨?」

水人站起身,開始換上慢跑用的衣服。

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我嚇了一跳。

我並沒有將近況告知親朋好友們。

「因爲『媽』(kaasan)的發音跟她名字(kanon)的開頭一樣,我在叫她的名字。」

「不會啦,我很開心。小美月還好嗎?」

「最喜歡了。」

小女生有點嫌煩似的,卻又驕傲自豪地咧嘴笑了開來,也不在乎自己剛掉了顆門牙,齒列上空着一個大洞。然後她突然「啊」了一聲,直接不顧會淋到雨地轉身折返,往倉庫跑回去。

「妳媽媽也最喜歡妳了哦。」

「妳要好好照顧身體哦。」

「我也不知道……」

「我去跑步。」

「啊、嗯……其實我工作稍微暫停了一下,剛搬家。」

「沒那種——」

「忘記東西了!」

他們自始至終都只聊到瀨瀨的話題嗎?我正要放下心來,水人便一臉抱歉地開了口:「聽說妳和藤野老師以前就認識了?」

「瀨瀨,妳叫爸爸的時候都喊『爸爸』,但叫媽媽的時候都只喊『媽』。這是爲什麼呀?」

當晚,我的老朋友亞沙子久違地打了電話來,告訴我她懷了第二個孩子。

水人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我將手伸向他的膝蓋,從被窩裏半爬出來問。

「因爲宗田先生不在。她說,不用急着催促瀨瀨回國小上學。」

「只是我自己能力不足,給各方帶來了困擾而已。」

『那時候就覺得妳一定有什麼隱情。我想除了我以外,應該也有其他女生髮現吧,但總覺得這是不能提起的禁忌……應該說,結珠妳好像在用全身訴說着「不要多問」,像樹立起一道藩籬那樣。從高一的……應該是第二學期吧?開始看到妳帶便利商店的麪包來學校喫,那時我鬆了一口氣。』

『我都知道哦。』

果遠是笨蛋。這種廉價粗糙的道具到底能保護什麼?明知它派不上用場,居然還是一直將它帶在身邊,甚至不願意送給女兒。果遠愚蠢的專情總是深深貫穿我的胸口,留下來的空缺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填補。

「真的?」

我單方面掛斷通話,急急忙忙趕往玄關。我真是個過分的人。不要嘗試理解我——我好想這麼大叫,不要挖掘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不要踏進我的領域,這裏沒有妳涉足的餘地。全世界只要有那女孩一個人認識真正的我就夠了。我對於誰會在過了晚上九點還來拜訪毫無頭緒,但仍然沒確認監視熒幕便開了鎖,打開門扇。

『謝謝。不好意思呀,本來想說傳LINE通知妳也可以,但就是想聽聽結珠妳的聲音。』

瀨瀨自己似乎也說不清楚背後的緣由。是因爲果遠和她心目中「一般的母親形象」有所落差,還是像水人先生那樣,感受到了某些難以彌補的隔閡?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亞沙子是爲了報喜纔打電話來,我不想向她提起沉重的話題。「只是放個長假。」我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爲什麼呢,水人的溫柔總是教我不安。是因爲我心知自己對這份溫柔回報得不夠,所以內心有愧嗎?

「該說是看起來嗎?聽見妳們說話時下意識的感覺吧。」

「恭喜妳!」

『哎,妳真的以爲隱藏得天衣無縫嗎?』

「已經轉小了。」

「要小心哦。」

「嗯。」

水人總是在哄瀨瀨睡着之後,和關上酒店的我換班似的出門去跑步、重訓,簡言之就是到處活動身體。他會在三點前回家,緊接着到漁港工作,一直忙碌地站着工作到日頭高掛,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才終於沉入夢鄉。水人從不喊苦,也不說自己快樂,只是淡然反覆着同樣的日常。我按熄電燈,鑽進在睡夢中規律呼吸的瀨瀨身邊。水人說雨勢已經轉小,雨點卻依然無休無止地敲打着窗玻璃。

隔天,我的身體好不容易沒事了,結果卻是結珠不到自由學校來的日子。再下一天,我送瀨瀨到學校,便看見結珠身邊站着一個陌生的男孩子。看起來大約國中生的年紀,視線百無聊賴地四處遊移,令我想起瀨瀨第一次被帶到這裏時的模樣。是新來的小朋友嗎?我不以爲意地說了聲「早安」。

「今天也麻煩您了。不好意思,前天沒能出席面談。」

「不會。」

結珠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點困擾,是和水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該在這個場合問她嗎?正當我遲疑的時候,結珠主動開了口。

「那個……這孩子是我的弟弟。」

「咦?」

「他名叫小直,念國中二年級。」

「啊……這樣啊。」

驚訝過頭,我表現出來的反應反而十分平淡。現在唸國中二年級,也就是說,他是在我搬到這裏之後纔出生的小孩?我忍不住凝視着他打量了一下,小直迅速垂下眼睫。他的身高比結珠稍矮一些,從短袖T恤袖口伸出來的手臂細細瘦瘦,看上去是個乖巧的少年。

「小直,跟人家打招呼吧。」

「早安,您好。」

嗓音微弱,音調偏高,看來還沒變聲。

「早安,敝姓海鉡。」

我也急急忙忙低下頭打招呼,身旁的瀨瀨迫不及待地跟着自我介紹:

「我叫海鉡瀨瀨!念國小二年級!」

「啊、是……」

我滔滔不絕地迅速說完,突然又難爲情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我硬是換了個話題:

『……我會忍不住覺得,這些跟我又沒有關係。』

『沒錯。所以我也不好貿然刺激他……』

『事發突然,我心裏也還一團亂。小直是在我高一那年冬天出生的。我們年紀差得遠,又是異性,而且我一升上大學便從家裏搬出去了,所以我們對彼此都有點顧慮,算是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吧……』

我隨口這麼說道,結珠沉默不語。是想到了什麼頭緒?抑或這意見太荒唐?看不見結珠的臉色和表情教人心慌。我不斷體認到,即使能傳LINE、能打電話,終究是比不上見結珠一面。即便是換成視訊,總覺得也無法消除這種令人焦急的感覺。

「不是那樣的。我光是拿着它就感到高興,握着它會覺得安心。很有用處吧?像精神安定劑一樣。」

弟弟揹着塞得滿滿的大後背包和肩揹包出現在門口那天,我問過他「怎麼了」,但他只是動着嘴脣支吾其詞,得不到明確的答案。我打電話給父親,發現他連小直不見了都不曉得。「原來是這樣。哎,他青春期嘛,總是有很多想法,妳就讓他住在妳家轉換一下心情吧。」他不負責任地逃避了問題,應該是對於拒絕上學、成天關在自己房間的小直束手無策吧。從父親的語調中聽得出他鬆了一口氣。

手機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像忍耐到極限、終於滴落的一顆水珠。

「我倒是開始覺得我一點都不瞭解家人了。」

「我覺得這些感受,妳完全可以跟妳先生說呀。」

『不是那個意思……我聽了覺得,好像能理解那種心情。』

從結珠口中道出的那聲溫潤沉靜的「心愛的」,聽得我一時慌了神。

我立刻制止她。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掩飾得天衣無縫,小直也隱約察覺到了。所以他總是提心吊膽的,我看見他那副樣子又更緊繃焦躁……成了惡性循環。』

「是不是在學校碰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不用擔心。』

『這我也不太清楚。我連地址也沒告訴過他,但他說他偷看了我父親電腦裏的地址備忘錄,一個人找了過來。』

『嗯。她說是媽媽借給她的,她很小心保管。』

『正在沿着國道散步。本來想開車兜風,但我喝了點酒。這裏晚上這麼涼快,散步很舒服呢。』

「我可不會織什麼布哦。」

『喂,抱歉呀,深夜這麼晚找妳。』

『就說不用擔心了——雖然我身上沒帶防身警報器。』

『嗯。那個,我要先跟妳說聲對不起。前天面談的時候水人先生問我,所以我把我們當過同學的事告訴他了。事發突然,我有點動搖,所以……』

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她這麼告訴我的那一天。

「別說了,快回去。」

「說不定他有些說不出口的心事啊。」

『什麼啊。』

「是爲什麼呀,因爲我凡事比較隨便?」

——媽媽懷孕了。

這點從早上那段短短的時間也感覺得出來,他們倆似乎都很爲難,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種東西根本沒有任何用處,沒辦法從任何危險中保護妳。妳明白的吧?』

「啊、嗯,完全沒關係哦。」

『前天晚上,我家對講機響了,我一打開玄關門,就看見小直一個人站在門口。』

——比起這個,妳媽媽的身體狀況好像不太好。妳趁這個機會,帶小直一起去探望她吧。

「妳還好嗎?」

小直不知所措地緊揪着自己的T恤下襬,瀨瀨卻毫不在意地靠了過去。

「是哦。那需不需要瀨瀨帶他四處看看啊?」

結珠有點錯愕地說。

『可是問他到底怎麼了,他又沉默不肯說話。』

聽見比平時晚了十分鐘下樓的丈夫的聲音,我搖搖頭甩開煩躁的心情,着手準備吐司和飲料。三個人一起在餐桌邊坐下,合掌說過「開動」之後,丈夫以比平時更加坦率的口吻向小直搭話。

「很過分嗎?我聽了只覺得『這樣啊』而已。」

『學校呀,他好像已經一年左右都沒去上學了。』

她是爲了聊我們家的事情纔打來的嗎?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結珠起了個話頭:『關於我弟弟的事……』

光是這麼簡短的對話,我已經感到侷促困窘,坐立難安地希望丈夫快點起牀。自從弟弟突然住進家裏已經快過一週,我依然無法習慣。弟弟或許也是如此,分明在窺探我的臉色,每次快對上我的視線時卻總是迅速撇開眼。我都是個大人了,卻讓他這麼緊張,在感到抱歉的同時,「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不請自來」的心情也相持不下,情緒因此起落不定。這一個禮拜一直都是這樣,老實說很令人疲憊。

「妳理解水人,也理解瀨瀨呀。」

『水人先生說,妳就像「白鶴報恩」裏心愛的鶴妻一樣。』

「早安。」

「不會啦,早安。」

瀨瀨內心明明對人家很感興趣,還說得裝模作樣的,結珠看了笑着說:「那就麻煩妳了。」她終於露出笑容了——我纔剛鬆了口氣,過沒多久,孩子們一離開,結珠臉上的神情便又陰沉下來。

「嗯。」

我隨口這麼問。『外面。』結珠回答。

『有時候距離太近,反而當局者迷吧。』

「不會啦。我白天還能睡覺是無所謂,藤野小姐妳熬夜真的沒關係嗎?」

「好。」

「太危險了。」

『海鉡小姐妳確實是會這麼說。』

什麼叫「趁這個機會」,回想起來仍然教我火冒三丈。

『我想應該不是出於負面的原因。雖然瀨瀨自己好像也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這我也覺得好像能理解。』

「這個……」

我沒有兄弟姐妹,不太清楚該幫助弟弟或妹妹到什麼程度,不過肯定比父母該對兒女盡到的責任輕上許多才對。

「總之妳快點回家。」

我聽出結珠說這些並不是爲了找人商討或提問,只是單純想傾訴。能被個性堅忍又理性的她選作發泄的出口,讓我喜不自勝。同時,剛纔那句「連跟丈夫都不敢坦白」實在令人介意,我忍不住「哎」地打了岔。

『說得也是,謝謝妳。』

「可能不太好。妳今天晚上方便講電話嗎?」

「也不是這麼回事,不過我去拜託了宗田先生,希望能暫時讓他在這邊讀書。」

「那就表示不是一時興起、衝動行事了。」

『只是「感覺好像可以理解」而已。』

「妳馬上回去。」

這天瀨瀨回家之後心情好得不得了,一直告訴我「小直說他不太會玩單槓」、「我們一起在圖書室看了書」。這是她進入自由學校以來第一次碰上比自己新來的學生,所以特別高興吧。在小直看來,一個年紀相差這麼多的女孩子一直在身邊糾纏不休肯定相當煩人,但至少聽瀨瀨的描述,他似乎很有耐心地和瀨瀨互動。

聽見那聲音量勉強蓋過平底鍋炒蛋聲的招呼,我盯着鍋子回答。蛋炒成鬆軟滑嫩的半熟狀,與燙熟的蔬菜和香腸一起盛盤,正準備端上餐桌,小直便立刻走過來幫忙。

『當然,我們那天主要的話題還是瀨瀨。對了,妳知道那孩子爲什麼叫妳「媽」嗎?』

『不是的。』

眼見小直支支吾吾,結珠從旁替他解圍:

「什麼意思?」

「要等我關店,大概會到晚上一點哦。」

雖然不曉得突然出現的「弟弟」對於結珠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但結珠似乎願意依靠我,這讓我很開心。

「沒關係,海鉡小姐妳方便的時候傳個LINE給我就好。」

結珠毫不牴觸地接受了,我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說不定說了多餘的話。用不着這樣特地爲敵人雪中送炭吧——藤野是我的敵人?總覺得不太一樣。我還記得藤野說「能不能請妳支持、陪伴着結珠」時臉上認真的表情。藤野成熟穩重,真誠無欺,發自內心珍惜着結珠。雖然是個教人看不順眼的傢伙,但我無法憎恨他、厭惡他。

「謝謝。麪包馬上就烤好了。」

「早安。抱歉,賴了一下牀。」

「當然是因爲我是她母親呀。」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結珠這麼說。

水人出門慢跑之後,我確認過瀨瀨已經熟睡,便下到一樓,坐在吧檯邊傳了一則『現在有空了』的LINE給結珠。訊息馬上顯示已讀,大約過十分鐘左右,電話便打了過來。

被她發現我珍而重之地留着那個警報器,我有點難爲情,所以半打趣地說:「真抱歉啊,借來之後一直沒還妳。」

「你搬家到這邊來呀?」

「反正我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只是因爲水人沒問,所以沒說罷了。」

掛斷電話,爬上二樓,一鑽進被窩,瀨瀨便立刻黏了過來。吵醒她了嗎?我這麼想着,但沒感覺到她睜開眼睛的跡象。是下意識的動作嗎?如果是這樣,那她真的很像個「小孩子」。瀨瀨具備「小孩子」該有的一切特質,滑嫩溫暖的肌膚,柔韌軟和的身體。而我並不像個媽媽。回想起來,我剛生產完的時候就分泌不出母乳,護理師告訴我「妳要努力按摩纔行」,我卻完全提不起勁照做——從那個時間點開始,我就已經不像個媽媽了。我的胸脯不痛也不脹,和生孩子之前毫無差別。

「……瀨瀨告訴妳了?」

結珠措辭委婉,但似乎很想說「我又不能趕他回去」。

「畢竟妳也沒對着他本人講吧?作爲他的姐姐,妳還是忍住了。很不簡單啊。」

「怎麼會跑到藤野小姐妳那邊去呀。」

『沒關係嗎?』

雖然語氣有點莫名其妙,但結珠笑了,我於是鬆了一口氣。

「妳現在在哪裏講電話呀?」

不敢問他白鶴化身的妻子——從結珠口中冒出了謎樣的詞彙。

聽我委婉地這麼問,結珠「嗯——」地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說:

「是瀨瀨的面談會吧?」

瀨瀨叫水人「爸爸」,卻叫我「媽」——我壓根沒注意到兩者稱呼之間微妙的差別,所以聽結珠這麼說的時候備感驚訝。

「早安。」

照看小嬰兒的工作,幾乎由水人一肩挑起。他盤腿坐着,把整晚哭個不停的瀨瀨抱在懷裏,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我躺在牀鋪上看着這一幕,心裏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通過我的身體誕生到世上的女兒,以及身爲她父親的男人就在眼前。明明不感到後悔,然而當我思索「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時候,那種無可挽回的感覺卻令我震顫。彷彿窺探着居於水缸的游魚那樣,觸手可及的距離無比遙遠。

『我想他應該是不敢開口吧。』

『畢竟我們一向都沒什麼互動。小直和我不同,是受到母親愛護的孩子。我媽媽從懷上他開始看起來就幸福洋溢,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至於我父親,看到家裏又有個男孩子出生應該鬆了一口氣吧,因爲我哥哥活得隨心所欲,感覺完全沒有意願繼承診所。我會覺得他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假如真的有什麼不滿,那也沒道理跑來依靠我……我這姐姐很過分吧,這麼黑暗的想法,我連跟丈夫都不敢坦白。』

「昨晚有點悶熱吧,你睡得還好嗎?」

「還好。」

「如果熱得睡不着可以開空調,不用客氣哦。」

「好的,謝謝。」

丈夫自己也絕不算是善於交際的人,卻看得出他拚命想消除我們姐弟之間的尷尬,讓我於心不忍。小直在丈夫面前會怯生生地露出笑臉,我見狀會感到高興,也覺得弟弟很可愛。我不曉得該如何面對的,或許並不是小直本身,而是我自己錯綜複雜的感情。儘管稱不上愛恨情仇那樣濃烈,但身爲手足的親情、責任感與理性、排斥感與嫉妒,就連自我厭惡感都交纏其中,無法輕易化解。

「今天打算在自由學校做什麼?」

「學數學,還有到圖書室繼續讀那本讀到一半的書……應該會跟瀨瀨一起玩。」

「哦,是海鉡小姐的女兒嗎?」

「瀨瀨不知怎地非常親近小直。」

我從旁補充。「那太好了。」丈夫聽了點點頭問:

「不過那孩子還那麼小,你和她一起玩一定有很多顧慮吧?」

「我們會玩鬼抓人,摘附近的花,或是看益智問答的書,一起想答案。」

至少在我看來,小直和瀨瀨互動時確實考慮到了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老實說他肯定覺得很無聊,態度再更差勁點也不奇怪,但小直儘管困惑,卻仍然接納了像小狗一樣跑來纏着他玩的瀨瀨,我對這樣的弟弟深感佩服。雖說我還是無法抹去那種難以忍受的感覺——我纔剛下定決心去當志工,差不多習慣工作內容的時候小直就來了,簡直像是專程替這孩子整頓好了接納他的環境似的。

喫完早餐,小直說聲「我喫飽了」站起身來,作勢將盤子疊在一起,於是我反射性地制止他說「不行」。小直停下動作。

「不要疊盤子,疊起來的話,盤子底部也會髒掉。之前跟你說過了吧?」

「對不起。」

小直垂下頭去,兩手各端着一個盤子,輕輕放進流理臺。後悔的心情緩緩萌芽,另一方面我卻也不太高興地心想,我剛纔的語氣並不嚴厲啊。即使是對丈夫,我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樣會這麼提醒,又不是特別針對小直。丈夫打着圓場提議:「乾脆直接把洗碗工作交給他負責吧?」

「沒關係。小直,你趁現在做好去學校的準備吧。」

「嗯。」

我做事有自己細微的步驟,不想被外人攪亂步調,這份頑固或許是像到了母親吧。小直無論在家中哪一個角落都找不到安身之處的那種感覺,教我想起從前的自己。我不想像從前的母親那樣對待他,但只要跟小直待在一起,我彷彿就會變得和母親越來越相像,這教我害怕、想遠離小直,我對他的態度又因此更加生硬。

果遠說。

「我沒有要扛,只是旁觀而已。」

「她指的可能是比外貌類型更根本的、本能的某種偏好吧。」

「你總是好溫柔。」

我只能勉強擠出這一句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句恭喜虛僞又不帶感情,媽媽卻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接下來說不定也會給結珠妳帶來麻煩。」

——早安,結珠。

然而那天的媽媽,從開口第一句話開始就不同於以往。如果說她平常的聲調像是礦物,那天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棉花糖,又軟又甜,一放進熱可可裏便會柔柔地化開。我第一次聽見她用那種聲音說話,一瞬間繃緊了神經。看見我神情緊繃、屏住氣息的反應,媽媽不曉得怎麼想,又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影影綽綽的微笑,輕輕撫摸着腹部告訴我。

「好。」

果遠泡的熱可可,今天也非常香濃美味。下午的酒店尚未自沉眠中甦醒,昏暗微涼的空間使我放鬆。

「無論在我們交往的時候,還是交往之前……凡事總是以我爲優先,搬來這裏也是爲我做的決定。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駛向自由學校的車內,我和坐在後座的弟弟之間沒有對話。就連閒聊打發十分鐘的時間也辦不到,我深切體認到自己真是個不成熟的大人。我透過後照鏡偷看小直,他的身體被安全帶綁在座椅上,看起來顯得更加單薄,彷彿能輕而易舉地被壓扁。從這孩子身上,我感覺不到孩童所擁有的那種健壯頑強、靈活柔韌的能量,不光是體型纖瘦而已,而是渾身都散發着壓抑的氛圍,好像連小直的血肉和細胞都噤口不語似的。他之前就是這副模樣嗎?我們只在婚喪喜慶的場合見面,關係比起家人更像是遠房親戚。

「我去問問看他本人的意願。」

「外面天氣很好,海面閃閃發亮的。」

——還不曉得性別,總之會是妳的弟弟或妹妹哦。

「我認爲藤野小姐妳不需要把這些事全都往自己肩上扛。」

——媽媽懷孕了。

「我覺得小直不算特別美型吧。」

「爲什麼道歉?」

「午安。不好意思,我沒帶伴手禮。」

「明知道不可能跟人家平起平坐地玩耍,瀨瀨還這樣纏着他。我問過瀨瀨說,妳到底喜歡他哪裏呀?結果她說是『臉』。小孩子講話真的太直白了。」

我想像着果遠這麼發作的場面,真是大快人心。

「感覺都跟熱可可不搭到令人絕望呢。」

「我父親有段時間很努力地想讓他回學校上課,但現在應該已經放棄了。」

「水人的母親好像生病住院了,他去探病。」

我忍住笑,說:「我回來時順道去接小直回家哦。」

「然後說『開什麼玩笑!』……抱歉,說歸說,我知道妳做不出這種事。」

「近藤同學對吧?我記得呀,她和妳很要好吧。」

——恭喜。

「咦?」

「有沒有可能是他跟父親關係不好?」

咦,我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念頭。

「你明明可以耀武揚威地說『還不快感謝我』的。」

「嗯。」

「哎,今天我希望妳能坐到這一邊來。」

丈夫對小直很溫柔,當然對我也是。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怒火中燒、大吼大叫的模樣。

果遠將一杯熱可可放上吧檯,略微板起臉說:

畢竟我在電話上囉囉嗦嗦抱怨了一長串,她可能擔心我吧。

「我本來覺得小直是男孩子,這年紀不再依靠母親是很自然的事,而且母親或許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日漸憔悴的模樣,所以沒想那麼多。不過,這麼一說……小直開始拒絕上學也是同一個時期發生的事,或許他對母親也有些意見吧。」

「我今天不用當志工,送小直過去一趟就回來哦。」

果遠納悶地說。

「嗯?」

「改天我可以帶小直出去嗎?」

「是呀。我並不是隨時都跟在他們身邊,但就我所知,那孩子對瀨瀨的態度總是很和善。」

「太好了,我本來擔心打擾到他休息。」

「謝謝你。」

果遠笑了。原來什麼也不需要啊,我心想。不需要甜點、不需要熱可可,也不需要裝潢怡人的咖啡廳。只要待在一起,除此之外什麼也不需要,然而這點對我們而言卻總是難以企及。我瞥了樓梯一眼,果遠便搶先一步說「今天水人不在哦」。

『我想去。可以去叨擾嗎?』

指尖沿着杯子的把手撫過,我起了個話頭,聊起在電話中說不出口的話題。

「但我不這麼想,那爲什麼非得這麼說不可呢?」

「不會啦,我平常也會在這個時間打掃、洗衣服,都沒在顧慮他的。水人說他今天從醫院回來的時候會順道去接瀨瀨,雖然表面上什麼也沒說,但我想應該是瀨瀨在家裏東一句小直、西一句小直的吵個沒完,他想看看小直長什麼樣吧。」

「我纔要道歉呢,不好意思給你們小直添麻煩。」

『妳有空的話,要不要來喝熱可可?』

「未免放棄得太快了吧?」

每天早晨下到一樓,跟媽媽打招呼說「媽媽早安」,然後坐到餐桌邊,喫一如往常的早餐。和便當一樣,日復一日始終如一的菜色。喫完早餐之後整理服裝儀容,出門上學——那個平日,原本也該像平常一樣走完這套例行事項的。

「我纔是,連能招待妳的點心都沒有,只有幹香腸、柿種和魷魚絲。」

「嗯。最近我也找個時機,不着痕跡地提提看吧。」

「好。關於小直,也不見得要讓他天天上學,我覺得在家自學也不錯呀,我也能替他指導功課。」

「怎麼突然說這個啊。」

「她不覺得寂寞嗎?」

「是這樣嗎?」

我稍作準備,出了家門。今天我兩手空空,對於哪裏能順路買些適合送禮的甜點也沒有頭緒。要是在東京,這種店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心想。那家店的蛋糕、這家店的馬卡龍、那家店的可麗露……要是能和果遠一起去就好了。還要去紅茶滿滿一壺端上桌、能喝到心滿意足的咖啡廳,晚上就去葡萄酒選擇衆多的咖啡酒吧。

「我送他過去吧?」

「嗯。不過現在她結了婚,已經不姓近藤了。不久前我和她在電話上聊了一下,本來只是輕鬆聊聊彼此的近況,不知不覺間話題就走偏了……她說我從來都不向她傾訴自己的煩惱。」

「真的,當時要是能發脾氣就好了,那應該是我跟母親正面衝突的最後機會。可是當我說出『恭喜』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在我接納那個搖身一變成了『體諒兒女的溫柔母親』的媽媽之後,確實也有了更多喘息的空間。」

「亞沙子好像從以前就對此感到焦急,但老實說,我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我跟她一直都很要好,卻完全沒想過要向她坦白我們現在聊的這類私事,只覺得『爲什麼我非說不可?』。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真的只懂得經營表面上的人際關係,而小直就在這個時候過來,所以我心裏更混亂了。」

「繁花」內已經飄着熱可可的甜香。

「他個性就是這樣。雖然不是什麼壞人,但該說他凡事都沒什麼責任感嗎……肯定是嫌麻煩了吧。」

我送小直到自由學校之後便回到家,做做家事、採買些東西,跟丈夫一起喫頓簡便的午餐時,果遠傳了LINE給我。

「咦,真的嗎,抱歉……」

今天天氣很好,海面反射的陽光甚至照進車內,令我眯細了眼睛,流溢的光將我拉回現實。光明還真是無情——我忽然這麼想。光是希望的象徵,然而一旦被它照亮就插翅難飛,無所遁形。它不容許謊言與虛飾存在,同時在我們腳下生出陰影。

此刻的情境,或許與這項消息恰好相稱。梅雨季剛過,天空一碧如洗,乾淨整潔的廚房中洋溢着晨光。空氣中飄着咖啡與烤麪包的香味,餐桌上的早點隱約冒着熱氣,在陽光下看起來連那些輕煙都閃閃發亮。然而我依然呆立原地,緊抿着嘴脣說不出話。

「不行啦,你也有工作要忙。」

與其說是恩情,或許該說是小直代替了我的位置,我因而得以獲釋的內疚感更加貼切。

「爲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呀。咦,我是不是該說點帥氣的臺詞纔對?」

「我不是想聽你說『我愛妳』之類的話才這麼問,只是突然感到不可思議而已。說不可思議好像也很奇怪哦,我一直都很感謝你。」

「沒關係。」

「我們各有各的房間,保有各自的隱私,所以不需要擺臉色。假如我跟妳一起住在只有六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小直再住進來,那我也不可能從容以對。還有,以我們的經濟狀況,現階段照顧一個稱不上大胃王的國中生還算寬裕。精神和物質層面常常被相提並論,我想實際上『精神』受『物質』影響的情況確實不少吧。」

我問丈夫「我可以出門一下嗎?」收到了與果遠如出一轍的回答。

我聽出丈夫是體貼我,擔心我在家、在自由學校都得跟小直待在一塊,累積的壓力會無從釋放。

「當然可以。」

這番話幾乎令我作嘔。不是因爲青春期的潔癖心理,教我害怕的是早上一起牀、發現整個世界乍然改變的那種不協調感。懷孕,肚子裏有了小孩——因爲這樣,就只因爲這樣,媽媽就願意這樣對我微笑、溫柔地對我說話嗎?而且態度還自然得堪稱厚顏無恥,好像她一直以來都這麼對待我一樣。

「嗯,終於能洗衣服了。」

果遠倏地停下指尖,「哎」地將整個身體轉向我。

丈夫的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遊移,我連忙否認說「不是的」。

果遠在我隔壁坐下,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喃喃說「小直一定是個思慮很周密的孩子」。

「這會是很好的調劑哦。小直是個個性文靜的孩子,而且說不定面對像我這樣的外人,他會願意說點什麼。」

「……可惜妳沒有把桌上盤子之類的東西全都嘩地掃到地上去。」

我邊洗碗邊告訴丈夫。

「老婆的弟弟突然住進家裏來,你也從來沒擺過一個臉色。」

「由於弟弟誕生,父母不再要求我非得進醫學系不可,上大學的時候他們也願意讓我搬出去一個人住。我一直覺得小直對我有恩,感覺就像是多虧了他,我才獲得了自由。」

——還請妳多多擔待囉,姐姐。

「好像讓你們擔心了。」

「妳記得亞沙子嗎?高一時和我們同班的女生。」

與其說果遠不必去,她或許是去不得。光是回想起先前擦肩而過時,水人的兄長那種充滿敵意的態度就令人心情消沉。

「你心胸好寬大。」

她不再緊盯着我的一舉一動,隨着腹部和臉龐逐漸圓潤,媽媽似乎也變得越發寬容。如果說懷孕這個現象能如此徹底地改變她,那麼她懷着我的時候又如何呢?

「我從我母親口中聽說她懷了小直那天,也是個大晴天。」

「咦?」

『當然可以。』

我說。

「我突然這麼想嘛。」

我所不知道的,媽媽與小直之間的某些內情。我雙手裹着那杯還剩一半的熱可可思考着,果遠的手指像在看不見的琴鍵上游戲那樣輕巧地動了起來。

「藤野小姐,妳的母親現在也沒有和小直住在一起吧?」

「那不是因爲我心胸寬大,而是多虧家裏夠寬敞吧。」

「瀨瀨說小直總是對她很友善,會認真傾聽瀨瀨說話。」

「找個週六之類的,不用到自由學校上課的日子,瀨瀨也一起去。當然,我不會強迫他照顧瀨瀨的。」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也想跟那孩子聊聊。我答應妳,絕對不會跟他說不該說的話。」

「這我倒是不擔心……我去問問看他本人。」

「嗯,謝謝妳。」

「我才該說謝謝,多謝妳聽我說這些。」

「光是傾聽而已,也沒辦法解決什麼問題。」

「不過我說完覺得舒暢多了,也鬆了一口氣。」

亞沙子一定也希望我這麼想吧。我對她感到抱歉,但這些話我只想說給果遠一個人聽。果遠又是如何呢?關於水人先生、關於她的夫家,我仍然一知半解。

「那海鉡小姐,妳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下定決心這麼問。

「想找人傾訴的事情,之類的。」

「沒有耶。」

她間不容髮地回答,幾乎明示了這句話是騙人的。

「我這個人比較薄情,基本上不在乎別人,所以也無從累積什麼怨言。」

啊,亞沙子被我岔開話題時原來是這種心情嗎?寂寞又教人生氣。以前果遠明明什麼事都願意告訴我的。我想反駁她「沒那回事吧」,卻沒有勇氣繼續追問,只好說「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暗示她我並沒有相信這套說詞。我怕胡亂探問會遭到她拒絕,竭盡全力也只能做到這樣。

我離開酒店,前往自由學校。或許是時間還有點早的關係,在玄關沒看見小直的身影。我到主屋確認了一下也沒找到他,於是朝倉庫走去,聽見一陣磕磕絆絆的鋼琴聲。這水準稱不上演奏,感覺只是勉強追逐着五線譜上的小蝌蚪罷了,但那稚拙的旋律確實是帕海貝爾的卡農。

我打開門。鋼琴前面坐着小直和瀨瀨,小直一注意到我,那陣斷斷續續的琴聲也戛然而止。

「結珠老師!」

瀨瀨天真無邪地衝着我笑:「妳看小直很厲害吧,他還會彈鋼琴。」

「她沒有偷懶,也沒有逃學。即使真的偷懶也無所謂吧,跟妳們又沒有關係,妳們少管閒事。」

——嗯。不過妳真的確定嗎?

「啊,對哦,這並不是點一顆大燈泡就能解決的問題。」

地質公園中心就在附近,我們還來不及交談就抵達了目的地。工作人員大叔替大家介紹板塊碰撞、火山活動,小直聽得專注,瀨瀨光看電腦動畫就夠開心了,而我老實說有點無聊,一進到播放影片的小房間裏就立刻打起了瞌睡。

他都是國中生了,自己一個人也能到附近的設施參觀。「不用顧慮我哦。」我這麼告訴他,但還是沒能紓解小直緊張的情緒。

「那個……」

「火山爆發、大象咚咚咚地逃跑那段很精采哦。」

——不是耶,或許可以說是慶功宴吧?像說聲「辛苦了」的感覺,對大海說,也對我自己說。

來到結珠家門前,結珠和小直已經站在玄關前方了。當他們倆並肩站着,也說不出是哪裏相像,但確實有着姐弟的氛圍,他們周身的氣息帶有相似的顏色。兩人實際相處的時間明明那麼短暫,血緣關係還真不可思議。

結珠欠身行禮,小直也跟着照做,兩人鞠躬的角度和直起身的時間點就像經過計算一樣完美同步。小直手上提着一個托特包型的保冷袋,聽見結珠說「我姑且幫你們做了點便當」,瀨瀨高聲歡呼。讓小直上車之後,我先主動開了口:

對於瀨瀨的疑問,小直向她解釋是「當時海象惡劣,所以船隻沒能避開礁石」。

「也不能這麼說。只是偶然在自由學校的圖書室讀到一本叫做《燈塔的光爲何能傳到遠方》的書,內容很有意思。」

「瀨瀨妳明明也很愛喫炒飯。」

「還有炸雞塊哦。太好了呢,你愛喫這個吧?」

「是禮奈!」

「你很喜歡燈塔嗎?」

「燈塔在這附近的海岬,還有對面的島上都有,你想去哪一座?兩座都去看看嗎?」

「不小心沒忍住。別告訴瀨瀨哦。」

範圍也太小了吧——瀨瀨邊抱怨邊跑去和禮奈一起蹲下,開始挖着沙子玩了起來。我對被留下的小直說了聲「對不起呀」。

「可以,但不能離開這裏半徑十公尺的範圍。還有,不能到有海浪的地方。」

「有嗎?」

——嗯,我很期待。小直會不會其實不太情願?

「妳朋友?」

「好棒——看起來好好喫!結珠老師會做便當還會烤餅乾,真的好厲害。」

「小直說這首歌是帕海貝爾的卡農!跟我媽名字的發音一樣,結珠老師妳知道嗎?」

要是結珠看見了,肯定會勸誡我說,這麼做反而會害得瀨瀨更難回到學校上課吧。我認爲不必回學校去也無所謂,所以總會像剛纔那樣輕率地把事情搞砸。幸好瀨瀨完全一無所察,等到她歡呼着說「我挖到菊石!」的時候,那兩個女孩已經不見蹤影。

「我們高中的時候同班,不過我沒多久就轉學了。期間很短,我自己在東京也沒什麼美好的回憶,所以能請你不要告訴別人嗎?」

「您從以前就認識我姐姐嗎?」

這孩子臉皮不厚,也不是粗枝大葉的人,無論是來到關係淡薄的結珠身邊、抑或是和她一起生活,肯定都是一連串提心吊膽的經歷。即便如此,他仍然夾帶着某種迫切的求救信號來到了這裏。如果他至少長大成人了,那說不定也有更多避難處能夠選擇吧,我對小直感到同情。對於姐弟關係我無從置喙,於是問了個比較輕鬆的問題:「你都怎麼稱呼你姐姐?」沒想到小直一聽就皺起了眉頭。

以小直的個性,我以爲他會顧慮我們而回答「近的那一座」,沒想到他明確地說「我想去島上那座燈塔」。那是我和結珠有過一場小野餐的地方。

「好的。」

「讓您來了不感興趣的地方。」

——好老成哦。那先這樣囉,晚安。

小直帶着典型的「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點頭,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的笑容可能有點僵硬。這感覺就像珍視的回憶當中混入了名爲小直的異物一樣令我反感,對於普遍到會在廣告中反覆播放的歌曲抱持這種感情,真像個傻瓜一樣。這孩子沒做錯任何事——我這麼告訴自己,催促他們倆「回家時間到囉」。果遠打算帶小直到哪裏去呢?

瀨瀨在化石挖掘體驗沙坑玩得正盡興的時候,我在一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聽見有人說「偷懶逃學」的聲音。回過頭,有兩個小女生正看着瀨瀨,嘰嘰喳喳交頭接耳地說着些什麼。我立刻走近,問她們「有事嗎」。

「原來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該不會被你看見了?」

「你對你姐姐的觀察很仔細呢。」

然後我們回到街上,到休息站附近的海水浴場喫午餐。今天無風,不必擔心風沙全飛進便當裏面。我們在通往沙灘的平緩階梯上肩並肩坐下,打開結珠給我們的便當盒,飯糰和配菜分裝在不同容器裏,每盒都塞得滿滿的。

這孩子的興趣果然很老成。我這麼想着,往前方駛去。來到即將上島的那座轉圈圈大橋的地方,瀨瀨興奮地告訴小直:「這裏很好玩哦!」

小直第一次主動向我攀談。

「好的。」

「嗯,我不太感興趣,所以自己隨意度過,這樣不是很好嗎?而且是小直你配合我們一起過來的。」

這是個敏銳又聰慧的孩子,我想。即使裝傻感覺也會被他識破,我於是回答「算是短暫相處過」。

「不過我在網路上讀到,倖存下來的人看見燈塔的光,都朝着亮光的方向拚命遊了過去。」

「咦——我想去更漂亮的餐廳!喫西式料理!」

女孩們尷尬地面面相覷,搖搖頭說「沒有,不認識」,但當我語帶責備地說「妳們說謊」,兩人便默不作聲地垂下頭。

我看到有人在玩海上獨木舟,忽然想到才這麼問,不過這方面的話題沒聊幾句就結束了。身在服務業卻不會閒聊的我早早放棄,伸長了雙腿,默默望着在腳尖另一側鋪展開來的大海。彩度降低的風景和放晴的日子簡直是不同世界,令我想起高中圖書室的黑白照片。那是古斯塔夫•勒•格雷的作品。明明連女兒朋友的名字都記不住,我卻還記得攝影師的名字。那張相片裏是拼貼而成的天空與大海,而此刻在我眼前貨真價實的壯麗風景,卻不如相片那樣吸引我。

「嗯。」

「先前我和瀨瀨在學校彈着鋼琴玩的時候,姐姐正好來了。當時我們彈的是一首叫『卡農』的曲子,當瀨瀨一說『跟我媽名字的發音一樣』,我姐姐散發出來的氛圍就稍微變了。還有,她今天送我們離開的時候聲音也特別溫柔……啊,這不是說她平常很兇的意思。」

「啊……沒關係,我不太擅長游泳。」

「嗯?爲什麼道歉?」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他確實有點困惑。我問他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他的回答是燈塔和地質公園中心。

瀨瀨唰地站起身來,向她揮手。

用袋子裏附的溼紙巾擦着手時,瀨瀨的視線已經牢牢黏在便當上了。

「她還小,碰到比較少遇見的朋友,馬上就跑到那一邊去了。她很久沒遇到國小的朋友了,所以很高興吧。」

——晚安。

「嗯。」

小直慌忙搖頭。

「這個嘛……一位名叫菲涅耳的法國人發明了一種透鏡,從此以後燈塔的亮度大幅提升,全世界的航海也變得更加安全的歷史故事。」

「那感覺找間中華料理店之類的就可以了。」

「可是,土耳其的船還是沉了啊?」

我邊打呵欠邊回應,瀨瀨生氣地說「妳根本沒有好好在聽」。小直不知爲何說了聲「抱歉」。

汽車收音機裏播報着即將進入梅雨季的新聞。岡林先生說過「聽說今年的梅雨季特別漫長」,光想就令人煩悶,但梅雨季過後、來到太陽耀武揚威的夏季,整座鎮上被觀光客擠得鬧哄哄的更讓我討厭。我並不厭惡夏天本身,但第一次來店的陌生客人在店裏鬧得太歡,跑來找我搭訕、說「咦——這裏居然沒有卡拉OK?」實在有夠煩人(卡拉OK設備在奶奶死掉之後就被我處理掉了)。跟我拍張合照嘛、我想放上社羣網站之類的要求更是莫名其妙。在出遊旺季結束之後,我會找個半夜,一個人到海邊喝一瓶啤酒,是我在夏季末尾一點小小的樂趣。

「因爲那是很有名的曲子,我在音樂鑑賞會上聽過,憑印象隨便敲着琴鍵而已。」

我把想說的話說完,沒再理會她們便直接轉過身,卻赫然對上小直的眼睛。小直像一受驚嚇就會陷入假死狀態的小動物那樣僵在原地,我心想糟糕。

「是哦、是哦,太好了。」

小直有點難爲情地笑着說「對」。自海岸向外延伸的奇巖景觀我明明已經看膩了,但或許是因爲在地質公園中心聽了這些岩石形成的經過,今天覺得它們特別難得。喫完便當,我們坐着喝茶的時候,從沙灘傳來一聲呼喊「瀨瀨——」的聲音,親子游客之中的一個女孩子正看着這裏。

那今年我們一起慶功吧——我沒能這樣邀請她,結珠也沒再多說什麼。我由此明白我們都在擔心,擔心立下這種未來幾個月後的約定,萬一無法實現反而教人難受。

「我幾乎沒跟她說過話……偶爾見面的時候她都對我很和善,但我想她應該不怎麼喜歡我,所以我也很小心儘量不要打擾到她。」

「真是的!瀨瀨可以去跟她玩嗎?」

一半是單純感興趣,另一半則是覺得帶小直出門,或許能讓結珠稍微喘口氣。小直小聲答了聲「是」。

「瀨瀨請他彈之前結珠老師彈過的那一首歌,瀨瀨只是哼一哼,他就會彈了。」

倒是很像國中男生愛喫的東西。

——那不是在惋惜即將結束的夏天嗎?

——妳跟那麼龐大的對象一起慶功呀,感覺很開心。

昨晚我在電話裏告訴結珠時,她這麼問。

在狂風暴雨中照亮大海的光束有多麼振奮人心,我也能想像得到。游到那裏或許就能獲救,那裏有人煙,那是人類生命的光芒。

我不曉得這孩子知道多少,於是反問:「爲什麼這麼問?」

原以爲小直會否認,但他卻將視線垂落到環抱的雙膝上,喃喃說出「因爲我不太瞭解她」。

「抱歉呀,在假日找你出門。我想跟平常特別照顧瀨瀨的小朋友說說話。」

「有什麼原因嗎?」

——明天我十點左右過去可以嗎?

無論如何,幸好這一次遇見的是不會在背地裏說人壞話的孩子。

「我不會彈。」

瀨瀨在後座啪噠啪噠晃着腳這麼問,可能已經按捺不住興奮了。

「對了,你喜歡到海里游泳嗎?如果想嘗試潛水,我可以介紹潛水用品店的老闆給你認識哦。」

「是禮奈呀,瀨瀨跟妳說過好幾次了。」

「啊、是的……」

「是哦。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我家小孩怎麼了嗎?」

「哎哎,媽——我們午餐在哪裏喫?」

「啊,不會。」

和結珠一起造訪這座燈塔那天萬里無雲,但今天的天空陰灰一片,渾濁的雲層像綿延的羣山一樣起起伏伏,無窮無盡。海浪在灰暗的大海上奔行,呈現鮮明的白色紋樣。燈塔只開放了望臺,無法進入內部參觀,我們於是在瞭望臺上逛了逛,看着底下的岩礁和陸地,一下子就繞完了一圈。從小直的側臉看去,他鼻子的輪廓與結珠有點相像,還沒長出喉結。這種介於孩童與成年男性之間的、不可思議的存在感,我或許還滿喜歡的,不過他想必會在轉眼之間長大成人吧。結珠沒有過類似的感慨嗎?以瀨瀨的身高根本不可能越過了望臺的欄杆,小直卻仍然牢牢牽着瀨瀨的手。

「小直說他喜歡喫拉麪和炸雞塊。」

「早安,今天要麻煩妳了。」

「媽——妳剛剛睡着了吧。」

「嗯?」

「這樣啊。」

「還沒決定,隨便找個地方喫吧。」

「我在網路上讀到那是日本最古老的一座石造燈塔,所以很想去看看。」

「小時候我都叫她『姐姐』,但現在覺得這麼叫好像不太對。我也不曉得該怎麼稱呼她纔好,所以叫她的時候都用『那個……』開口。」

「長大就不能叫『姐姐』了?」

「感覺有點丟臉。不過『大姐』太裝熟,叫『姐』又太老成了。」

「會嗎?我倒是覺得用你喜歡的方式稱呼她就可以了。」

「嗯……」

不知該如何稱呼——這種困惑,正代表了小直對結珠抱有的情感吧。

「乾脆叫『姐姐大人』之類的呢?」

聽我這麼提議,小直露出了走投無路的表情。

「她不會生氣嗎……」

「我覺得她不會爲這種事生氣的,而且萬一真的惹她生氣,你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就行了。」

「姐姐大人……」小直輕聲呢喃,偏了偏頭,可能還是覺得這稱呼太奇怪了。

「我生平第一次說出這個詞。」

「嗯,我也是。」

可惜我的提議看來不可能獲得採用了,不過小直露出了笑容就好。

「不如問問你姐姐該如何稱呼她吧?」

「她會願意回答我嗎?」

「這我不知道。你姐姐肯定有答不上來的問題,也有不想回答的問題。但即使如此,我想那也不是因爲她討厭你。要是真的那麼討厭你,她早就把你趕回去了,對吧?」

「原來如此……」

他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我的說法。小直穿着藍色運動鞋的腳比我大上許多,明明有着這麼穩固的基石,他卻是如此搖搖欲墜,我心想。

「那個,關於瀨瀨……」

「嗯。」

「我覺得跟以前一樣叫『姐姐』很好呀。嫌幼稚可能是男生纔有的感覺吧,我不會這麼覺得。」

「嗯。」

「還要再添的話,想喫多少可以自己隨意舀哦。」

「也聊了其他的。」

「電視可以儘管看沒關係。瀨瀨,我要跟妳媽媽說些話,妳可以跟小直一起等一下嗎?」

「妳不需要過去。」

「所以,瀨瀨的母親就建議我,不如直接問妳該怎麼稱呼纔好。」

「好好喫。」

「姐姐,妳該不會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好。」

這種積極的態度是怎麼回事?丈夫在各方面積極關照他,也沒見他表現出願意敞開心胸的樣子,居然過了短短半天就有了這麼大的變化。果遠對他說了什麼嗎?但我不認爲她會提出什麼干涉私人領域的建議。

「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我正想這麼回應,公寓社區那個男人的身影卻掠過腦海,我下意識短短地「啊」了一聲。懷孕之後,媽媽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偶爾,懷疑媽媽和那男人外遇的念頭也曾經閃過我腦海,但即使媽媽真的出軌了,那也與我無關,因此我早已把這想法趕出了腦袋。該不會真是如此?她不再到那座公寓社區跟那男人見面之後,也仍然和對方持續交往,甚至懷上了孩子?撲通、撲通,緊張的心跳聲彷彿不是從我的身體內部,而是從外側壓迫而來。它們加快了速度蜂擁而至,怦咚怦咚叩擊着我的胸口。弟弟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在責備我長久以來一直裝作不知情。

「嗯,總覺得現在叫姐姐好像太幼稚了。」

「妳們沒淋溼吧?需不需要毛巾?」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妳比較好。」

果遠深深一鞠躬,瀨瀨則像在袒護母親似的緊緊抓着她。

「對不起,剛纔手機不在手邊。我馬上開門。」

「這個下次再教你好嗎?先去衝個澡換件衣服吧。」

「水人,怎麼了?」

我驚訝得目瞪口呆,一時答不上話。仔細一看,瀨瀨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針織外套。

小直將便當盒和裝着保溫瓶的保冷袋交給我,用比平常更響亮的聲音說了「謝謝」。

全套喪服我搬家時都帶過來了,借給果遠也沒有任何問題。但果遠這副想不開的模樣和下午判若兩人,我不得不從旁插嘴。

「沒關係。這麼突然真的很對不起,但我想拜託妳讓瀨瀨在這裏住一晚,還想跟妳借套喪服。我讓瀨瀨喫過飯,也洗好澡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原來你們聊了這種話題呀?」

「發生什麼事了?妳冷靜下來,好好告訴我。」

——聽說妳弟弟是繭居族,真的假的啊?這也太糟糕了吧?我在辦公室聽到老師們說的。

「他已經回老家了。他叫我不用過去沒關係,但我還是……只是我沒有喪服,所以……」

「嗯。」

我在一團混亂中將兩人迎進屋內,對着站起身觀望情況的小直說「拜託你照顧一下瀨瀨」。

「炸雞塊非常好喫。」

這一頓晚餐我們話不多,湯匙的碰撞聲顯得特別響亮,還有屋外的雨聲也是。纔剛邁入梅雨季,雨也不必下得這麼慷慨吧。小直喫完一整盤咖哩,喝光了杯子裏的水,起了個話頭:「那個……」我沒來由地稍稍挺起背脊,坐直了身子。

我語氣強烈地說。不該插手別人的家務事——這種常識在這節骨眼上都無關緊要了。

「瀨瀨並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所有物。自從誕生的瞬間開始,我們的道路就各不相同,雖然現在看起來近得像同一條寬敞的路,但確實正在分道揚鑣哦。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總有一天遠得不會再牽手。在那天到來之前,我也想盡可能替瀨瀨清除路上的障礙物和坑洞,但我沒辦法替她清除得一乾二淨,也不可能替她決定該往哪走,或替她開拓前路。」

「嗯。」

我知道瀨瀨拒絕上學的契機是因爲我的工作。再更進一步說,帶頭嘲笑她的那位小朋友的父親曾經在我們店裏喝醉了發酒瘋,握住了我的手,在水人介入制止之前我就已經把整個冰桶裏的冰倒在了他頭上。自從宣告禁止他來店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但肯定是他懷恨在心,四處造謠。

「還有煎蛋卷、馬鈴薯沙拉、培根番茄卷、飯糰,也都很好喫……」

「不能叫『姐姐』嗎?」

「我現在就走。」

「姐姐,如果……」

男孩子到了一定年紀之後,還叫「姐姐」就太丟臉了——這樣的自我意識居然在這孩子的內心萌芽,我有些驚訝。

「剛剛好。」

假如果遠發自內心想去,那我不會阻止她。但她那雙總是蘊藏着強烈意志的眼瞳,此刻卻懼怕着什麼似的顫動不已,我實在擔心,無法欣然送她啓程。說到底,即使未盡禮數、被丈夫的家族嫌棄,以果遠的性格也不會爲此惴惴不安纔對。

可是當時,在斥責眼前的學童、對前輩感到憤怒之前,我心裏第一個念頭竟是「小直害我在人前丟臉了」。這麼想的我確實很病態,弟弟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醜陋的一面,教我害怕。

「嗯,好玩。能教我怎麼洗便當盒嗎?」

「妳不是說妳和水人先生的家人關係不好嗎?」

「爲什麼?」

因此,也可以說讓瀨瀨無法上學的罪魁禍首是我。但我並不會因此感到對瀨瀨有所虧欠,也不覺得自己丟臉,更不會要求瀨瀨跟同學對質或和解。那些說「逃跑不能解決問題」的人太缺乏想像力了,逃跑明明就是一種正當的解決方法。

「太危險了。」

『突然上門找妳……我打了電話,但沒有打通,只好直接過來了。』

「太好了。會不會太辣?」

當我這麼問,他硬是揚起的嘴角轉眼間垂落下來,瞳孔裏的光消失不見。水人看起來像被自己投在吧檯上的影子困在原地,即將就這麼一點一滴沉入陰鬱的夜色裏去。

送小直回到結珠家的時候,已經有好幾道雨水匯成小河,從車窗上流下。「要不要進來喝個茶?」結珠這麼邀請我們,但瀨瀨衣服上沾滿了沙,因此我還是婉拒了邀約,在玄關門口與她道別。

我打開玄關大門,外面大雨正以水龍頭全開的氣勢滂沱而下,夜色在雨中都顯得發白。果遠的身姿從那片背景中浮現,搭配她一身黑的服裝,看上去像是幽靈。在她身邊的瀨瀨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他皺着一副蛀牙發疼似的臉說:

「先前遇到水人先生他哥哥的時候,他不是還用那麼兇狠的眼神瞪我們嗎?妳沒有必要特地上門去自討苦喫。」

有一次,我曾經跟前輩教師坦白過小直的情況。由於她的班級也有無法到校上學的孩子,看她爲此相當苦惱的樣子,我於是告訴她「其實我弟弟也不願意上學,總之,小朋友想必也有他們自己的苦衷吧」。或許是我不該爲了緩解她的心情,刻意裝出輕鬆的語調這麼說。但即使如此,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同事,甚至在小朋友在場時提及這個話題,未免也太輕率了。

「嗯,不會。」

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讓我不禁傻在原地。怎麼了?不久前我們不是還閒聊着瑣碎無奇的話題嗎?

瀨瀨乖巧地點頭,這一次牢牢攀住了小直的手臂。想必她已經以小孩子自己的方式,明白髮生了某些不尋常的事情,也明白自己不能打擾到大人。我沒有收拾餐桌,直接帶着果遠進到二樓的臥房,讓她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將一直拿在手上的冷水壺輕輕放回餐桌。

我無法否認。反過來說,這孩子知道多少了?是從誰口中聽說,還是有過什麼引起他疑心的契機?如果丈夫也在場就好了……不,小直肯定是等待着與我兩人獨處的機會才選擇開口。我該說什麼,小直希望聽見我說什麼?我只是凝視着冷水壺表面上浮現的水滴,這時對講機響了。怎麼又在這個時候?

滴答,我感覺到有水滴上手背,瀨瀨幾乎在同一時間喊了聲「媽——!」。

「我也不特別希望她不要回去,但那孩子只要按自己的喜好去做就可以了。我以前也很討厭上學,所以實在沒辦法充滿自信地跟她推薦。」

「咦……稱呼我嗎?」

我一直在牀上窩到傍晚,LINE一直都是未讀,我於是放棄等待爬了起來,着手準備晚飯。外面下着雨,我懶得外出採買,於是用冰箱裏現有的食材做了印度肉末咖哩和豆子沙拉。在餐點完成的時候,小直也下樓來了,我們第一次在只有我們兩人的餐桌邊坐下。

我有事想拜託妳——果遠這麼說着,眼神有些渙散。「總之先進來吧。」我說道,招呼她們倆進到玄關。雨水自果遠的塑膠傘上滴滴答答落下來,在磁磚上形成淺淺的小水窪。

「爸爸我們回來了!你爲什麼不開燈?」

「或許婚喪喜慶另當別論,但水人先生叫妳不必過去,肯定有他的原因吧?而且又是在下着這種大雨的夜晚……地點在哪裏?」

『妳順利到家了嗎?今天真的很謝謝妳,也請代我向瀨瀨問好。可能是跟着妳逛了許多地方,情緒比較亢奮的關係,我弟弟比平常更有精神。其實我先生出差,直到明天才會回來。只有我們兩人在家的夜晚不曉得會是什麼樣子,膽小的我有點忐忑不安。』

——老師,妳們家啊……

或許是我回答得太輕描淡寫,小直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這樣啊,好玩嗎?」

「下雨了!」

回到家,水人坐在一片黑暗的吧檯邊,像石頭一樣動也不動地低垂着頭。

「那我們該回去囉。」

「等我一下。」我站起身,檢查玄關的監視熒幕。低解析度的粗糙畫面上,映着果遠和瀨瀨的身影。

「從這裏開車,車程大概一個小時。」

然而果遠卻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堅持己見地說「我必須去」。

我把餐具洗乾淨,窩回房間裏。看書期間,我不時檢查手機,但傳給果遠的訊息一直沒顯示已讀,我有點失望。我本來也想聽果遠聊聊他們今天出門的情形,還有她和我弟弟說了哪些話。

「我知道了。」

聽見瀨瀨的聲音,他「啊」地抬起臉,露出奇怪而僵硬的笑容說:「回來啦。」

「別這樣,不要這麼說。總之快到這邊來。」

「您不會希望她回小學上課嗎?」

「你喜歡真是太好了。也合瀨瀨的胃口嗎?」

「水人的母親過世了,我想去參加守靈。」

「我知道這樣很麻煩妳,但我實在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拜託妳了。」

我這才終於注意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小直已經不再叫我「姐姐」了。他要跟我說話的時候只會用「那個」開頭,或是投來欲言又止的視線。

「如果我說,我不是爸爸的小孩,妳會怎麼樣?」

「怎麼了?」

我有點措手不及地回答「這樣啊」。

果遠沒看我的臉,機械式地回答:

我按下通話鈕「喂」了一聲,果遠首先說了「對不起」。她低垂着頭,我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到自由學校上課的日子我每天都替他做便當,弟弟也從來不會忘記說「謝謝」,但他這樣說還是第一次。而且還主動告訴我:「我們去了地質公園中心,還有另一座島上的燈塔。」感覺得出他下定了決心努力改變,連我都緊張起來了,不過這種感覺並不差。

所以,你也可以自由地活着——這種事輪不到我開口,因此我懷着這個想法對他說了這番話。小直睜圓了眼睛,動也不動地愣在原地。

無論如何,能看見情況改善的預兆都是好事——我這麼說服自己,傳了LINE給果遠。

從前學生的說話聲在腦海中復甦。

「嗯。」

「水人先生呢?」

「嗯。」

小直再一次將手伸向杯子,察覺裏面已經空空如也,於是縮回手。我拿起裝水的冷水壺轉向他,他也只是搖了搖頭。

「等一下,妳的服裝要怎麼辦?」

「反正都是黑衣服,無所謂吧。」

「這也太亂來了。」

眼見果遠站起身,我不禁用力抓住她手腕,卻發現她手上流着血。

「等等,妳怎麼受傷了?讓我看看。」

我不容分說地撬開她緊握成拳的手指。果遠或許是沒料到我會突然動用蠻力,沒做出太大的反抗。

「……妳拿着這東西做什麼。」

孤零零躺在她手掌心的,是個小小的徽章。多半是使勁握着的過程中,針尖從卡榫裏鬆脫,刺傷了她的皮膚。那是許久以前,我被果遠偷走的那枚校徽。

「又把這種東西留着,還帶在身上,妳太無聊了。」

「纔不無聊。」

防身警報器也好、校徽也罷,全都是些我自己毫無留戀、不值一文的小東西。這女孩真是個笨蛋。我臉上的表情逐漸險峻,果遠露出軟弱到極點的神情說:「妳不要生氣。」

「我生氣了。」

我緊緊抱住果遠,說:「妳不要走。」或許是下意識與丈夫比較的關係,總覺得果遠這副體型與我相近的身軀抱在懷裏是如此不堪一擊。

「就這樣在我們家過一晚不好嗎?瀨瀨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在我懷裏,果遠忽地鬆懈下來。她終於肯聽我的話了嗎?我放下心來,然而她說出口的卻是——

「不行的。」

她將額頭抵在我肩上,細聲呢喃。

那是無比晴朗的一天。蟬鳴聲,以及身旁電風扇運轉的嗡鳴聲格外清晰地刻在我腦海。亂七八糟的房間,以及奶奶伸直在榻榻米上的雙腿。水人跪在她身前,屬於夏季的陽光照進窗框,將他身上那件藍色連帽外套映照得耀眼奪目,明明在這種時候,我卻覺得好美。

我並不討厭奶奶。雖然她和我媽處得不好,說話不怎麼好聽,老是說我是「連父親是誰都不曉得的小孩」,但我已經很習慣把謾罵當作耳邊風。

「這個假設是沒有意義的。我不知道奶奶的呼吸持續了多久,事後要怎麼說都可以。我們在原地等了十分鐘左右,直到奶奶甦醒的可能性幾乎爲零,纔打了電話給平常替她看診的醫生。我撒了謊,說奶奶大發脾氣之後突然昏倒,我一時動搖,才叫了我男友過來。奶奶她本來就有點糖尿病徵兆,愛喝酒也愛抽菸,醫生很乾脆地將她診斷爲『心因性猝死』。我一點也不難過,反而還覺得高興,我終於獲得解脫了。」

我只一個勁凝視着老舊榻榻米軟趴趴的紋理,希望這段時間早點過去,所以根本不知道那個瞬間是如何到來的。罵聲和暴力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這肯定只是一時的風平浪靜罷了,我防備着下一個瞬間縮緊了身體。然而不遠處卻傳來砰咚一聲,像沙袋被扔到地上的聲音,同時榻榻米震了一下,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臉去看,看見奶奶仰躺在地。是踢到什麼東西滑倒了嗎?

「果遠,妳真的很過分。」

——我馬上過去。

果遠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那副模樣看起來夢幻縹緲,卻又無比強韌。眼見她朝着放在梳妝檯上的校徽伸出手,我搶在她之前迅速將它拿走。

——人在哪裏?

「結珠……」

我的技術沒有好到能替別人化妝,不過畢竟是去參加守靈,不需要化得太講究。我迅速替她塗抹飾底乳和隔離霜,疊上薄透的粉底,並修整眉毛,眼影則畫上淺淺的粉杏色。喪服打扮的果遠,美得讓人不禁想稱讚她穿起這身衣服真適合,國色天香形容的就是這樣的人吧。這麼一來,任何人肯定都無法輕易接近果遠。水人先生辦不到這些,這是隻有我能爲果遠做到的事。這麼一想,明明是這種時候我卻喜不自勝,忍不住替她塗了偏紅的鮮豔脣膏。最後再消毒她手掌上的傷口,貼上OK繃。

聽我突然加重語氣,果遠用力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含珠光的自然眼影,將她的大眼睛襯得更加閃亮奪目,我懷着既自豪又怨恨的心情責備果遠。

果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大概是「沒那種事」之類的話。我輕輕堵上那雙嘴脣,以一個比起貓的問候更札實的吻。

「是的。」

「嗯。」

「還給我。」

「謝謝妳。」

果遠緊緊抿上嘴脣,搖了好幾次頭。

——因爲我今天不用值班。

「沒關係啦,我就這樣過去。」

「我很後悔。」

她露出被戳中要害般的神情。平時總是我單方面爲她出其不意的行動感到驚訝,所以此刻看了有幾分痛快。沒錯,我也是能嚇妳一跳的。

許多男人會眉飛色舞、厚顏無恥地說這裏是「能見到現役女高中生」的酒店,所以能拋棄「高中生」這個頭銜我甚至感到痛快,水人卻露出了有些悲傷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說「沒有……」。他是消防員吧?不是警察吧?我不安起來,忍不住補充:「我已經十八歲了,而且沒有喝酒。」要是他跑去勸導奶奶不該讓未成年人工作到這麼晚之類的,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麻煩。多管閒事的善人比醉鬼更棘手。

我們緊緊抱着彼此的身體,好一陣子都沒有移動,直到果遠喃喃說「我該走了」才分開。我們倆一起下到一樓,看見小直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後腦勺。

我從衣櫥深處,取出仍套着防塵套的喪服扔到牀上。上一次穿上這套衣服,是前年我同事的父親過世的時候。再上一次,是我的祖父。每一次從洗衣店取回喪服、收進衣櫥,思考下次穿上它會是什麼時候,又會哀悼誰的逝去,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我也想過有一天我或許會穿着這套衣服送媽媽離開,但從沒想過它有一天會穿在果遠身上。

「但水人不一樣。他是爲了助人才當上消防員,如今卻對人見死不救,他一直無法消除這種內疚感,過不久就辭掉了工作。他是不會說謊的人,所以根本無法承受這些。消防隊的同事之間也傳聞他心理出了問題,水人的家人認爲這都是因爲我誆騙了水人。我被那些人怨恨都是理所當然的。醫生快趕到之前,水人又做了一次心肺復甦術,爲了裝出拚命救助患者的樣子,他替我反覆按壓着死去的奶奶的胸口。我讓他做了何等殘酷的事。」

水人這麼說,真的立刻趕了過來。聽見咚咚咚敲着後門的聲音,我下到一樓,一打開門鎖,面色凝重的水人便衝了進來。

「單方面親了我就逃跑,太惡劣了。」

——不要,什麼也別做。

「我不該阻止水人做心肺復甦術。這不是我希望奶奶被救活的意思,只是我應該自己一個人旁觀,或者乾脆親自給她致命一擊。」

「那不是妳的錯。就算被妳制止,以一個女人的力量,他還是能繼續按壓心臟吧。」

「這麼說太卑鄙了。」

果遠邊說,邊不斷搔抓她手掌上的傷口。

正打算甩開我的時候,水人終於注意到房間裏的慘狀,停下了動作。也察覺到我身上一絲不掛,渾身佈滿瘀青和抓傷。

——妳是高中生吧?

——不會……

可是自從高二那年冬天,我媽媽跑掉之後,奶奶慢慢變得不一樣了。至於那是因爲遭到親生女兒背叛的打擊太大,還是老化或某種疾病的關係,我並不清楚。起初,她越來越常用母親的名字叫我。剛開始我還漫不經心地想,雖然她們倆的關係那麼惡劣,但可能奶奶還是會寂寞吧。後來,奶奶開始健忘,不記得自己把錢包和家裏的鑰匙收在哪裏,過沒多久,她開始將遺失的東西全都怪罪到我頭上。

「好厲害。」

「睡着了。」

我伸出指尖,觸碰她冰涼的臉頰。

「水人的母親尤其憎恨我,我知道我別去比較好。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即使被人攆出門也好,我要過去。現在,水人說不定正遭受所有親戚的責難,要他『快跟那女人分手』。」

——對不起。

——妳把別人的錢拿到哪裏去了?這個手腳不乾淨的賣淫賊!

——所以才立刻趕過來呀。對不起,打擾你休假。

隔着吧檯,水人向我搭話。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我攀談。我滿腦子想着希望客人不要把廁所弄得太髒,不然打掃起來很辛苦,所以只是冷淡回了句「我退學了」。

鏡子裏的果遠,用少女時代那樣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我奶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水人默不作聲,將我緊緊擁入懷裏。混在散亂一地的衣服和餐具當中,我看見結珠的那枚校徽躺在地上。看見它在榻榻米上反射着微光,我心想,好遙遠。距離那個曾經和結珠一起生活的地方,我已經走得如此遙遠。

「無論是什麼樣的果遠都好,過去做了什麼都無所謂,只要妳還喜歡着我,這樣就好。」

有一次,我在店裏碰巧和水人獨處。奶奶送常客離開,在店門外聊開了,和水人一起來店的前輩喝了太多酒,正把自己關在廁所。

「浴巾是小直你幫她蓋的?」果遠問。

——喂?

——你來游泳啊?

我沒有拿、不要這樣,無論我這麼訴說多少次,都阻止不了接下來的暴風雨開始肆虐。妳這個小偷,一定是拿去進貢給男人了吧,這個忘恩負義、不知感恩的孽種……奶奶將我推倒在榻榻米上,抬腳就踢在我的臉上、身體上,把壁櫥和衣物收納箱裏的東西全翻出來,大肆胡鬧。她枯瘦乾癟的身體,到底哪裏還藏着這些力氣?難道她就這麼憎恨我(或是媽媽)嗎?想到這裏,悲慘的情緒比起痛楚更讓我想哭,但我使勁忍住了眼淚,雙手抱着頭縮在地上。

——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打電話給我。

「素顏對喪家失禮,所以不行。」

「我知道了。」

——……奶奶?

「瀨瀨呢?」

不可思議的是,酒店營業期間,她總能正確認知到我,不會忘記關瓦斯爐,記得清客人的長相和名字,也能正常對話,不看歌詞也能在卡拉OK演唱她的拿手歌曲〈LOVE IS OVER〉。可是酒店一關門,上到二樓,她的記憶馬上變得混濁不清,用媽媽的名字罵我,有時邊哭邊厲聲斥責我偷拿錢、跟客人眉來眼去。也不曉得哪裏來的精力,她總是一路罵到天亮,在我去學校上學的期間補眠,傍晚一起牀又展開滔滔不絕的妄想和辱罵。我想裝作沒聽見也有個限度,當我塞住耳朵、硬是強迫自己睡覺,她會拉開棉被,狠狠掐捏我的側腹或上臂。這時候的奶奶有着根本不像老人的腕力,一下子就把我掐得渾身都是瘀青。

「妝容是妳的護身符,這麼一來誰也不敢碰妳了。所以請妳光明正大,甚至目中無人地去吧,無論誰對妳說了什麼話,果遠妳都沒有錯。」

「熟練之後就很簡單了。」

果遠將衣服整套換上之後,我再一次讓她坐在椅子上,拿梳子梳整她的頭髮,用黑色橡皮筋替她編髮髻。許久沒編了,我費了點工夫,不過運用髮夾幫忙固定,總算是編出了一個還算得體的髮型。

我顫抖的肩膀上,輕輕披上了一件連帽外套。柔軟而暖和,散發着陽光的氣味。對着全身只剩條短褲的水人,我問着無關緊要的問題。

「嗯。」

在酒店工作的時候我也疲倦又想睡,早已沒力氣接客,只是站在那裏發呆。當那些不知內情的酒客看見了,稱讚我「充滿神祕感,好有魅力」,奶奶的心情就會越發惡劣。明明每一次梳頭的時候都梳下好多頭髮,指甲和皮膚都已經乾巴巴了,奶奶卻彷彿吸取了孫女的年輕活力那樣,精力充沛地責罰我。我得逃出這裏,再不離開總有一天會被殺死——儘管這麼想,我卻再也沒有殘存的力氣付諸行動。

果遠喃喃說。

——求求你。

「手套和念珠之類的配件,都放在手提包裏了。」

可是,他那雙平時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卻筆直迎向我,與水人對視的瞬間,我不知爲何想起了藤野的面孔,想起他把聯絡方式交給我時,那種誠懇無欺的眼神。那個人是否讀了我曾經寄出的那一封信呢?大不了事後再丟掉就好了——我這麼說服自己,接下那張杯墊,其實將它折成小塊混進了廚餘裏。

一息之間的距離被雨聲填滿。

一見我指向二樓,他便以驚人的速度衝上樓梯。我連忙緊跟在後,看見水人跪在奶奶身邊大聲問她「聽得見嗎」,緊接着確認過呼吸和脈搏之後,將雙手交疊在奶奶的胸口上。他要做心肺復甦術——察覺這點的同時,我已經攀住了水人的後背。

這個人要救奶奶——親眼見到這幅光景,我終於回過神來。萬一奶奶被救活了,這種日子又要持續下去。好不容易她終於要死了,我卻蠢到特地叫來了礙事的人。

我無法忍受長期睡眠不足的疲勞,在高三放暑假前從高中退學。那時我沒有任何能商量的對象。假如我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會有人替我勸誡奶奶不要這麼做嗎?會替我把奶奶送進醫院或照護機構嗎?還是會把我送進孤兒院?我不認爲上述任何一項會是比現在更美好的未來,全都只是維持現狀,或導致事態更加惡化而已,所以我什麼也沒說。說到底,奶奶在外面是位「說話直接、好脾氣又苦命的媽媽桑」,就算我指控她只有在我們倆獨處的時候纔會化身厲鬼,根本也不會有人相信。我趁着奶奶睡着的空檔,趴在吧檯上勉強補眠。我不敢在她身邊睡覺,真心害怕自己會在睡夢中被她刺殺。

「那也就是我的全部了。」

——所以呢?你之前都不知道?

店門外是奶奶他們粗野的笑聲,廁所裏則是水人前輩的嘔吐聲。在這情境推波助瀾之下,我對這個人的觀感一口氣降到冰點。原以爲他和其他男人不一樣,結果這傢伙也一樣是爲了搭訕而來。假裝伸出援手,實則是爲了把女人喫幹抹淨,卑鄙下流的男人。

水人從Polo衫的胸前口袋抽出原子筆,在玻璃杯的杯墊背面寫了些什麼,遞來給我。

「我當然會回來。」

「瀨瀨要是看見了,一定會嚷着叫妳幫她編。」

繞到正面,原來瀨瀨睡在小直身邊,裹在一條浴巾裏,發出規律的鼻息。

——不要。

沒錯,水人先生喜歡果遠,所以無法拒絕她的請求。果遠知道自己不會被拒絕,她無法原諒的,或許是自己內心的盤算。

一個夏天早晨,那天暑氣蒸騰,我想奶奶應該是熱得睡不好吧。我悄悄摸進浴室泡澡,泡到一半她從外面砰砰砰地敲門,將全身赤裸的我拖出浴室。奶奶一把抓住我濡溼的頭髮,朝着我怒吼:

「是啊,請妳理所當然地回到這裏來吧。不要再突然消失不見,惹我傷心了。那時候我有多擔心妳啊,甚至還跑去那座公寓社區找妳。住隔壁的女人走了出來,告訴我說妳們漏夜逃走了,妳覺得我當時聽了是什麼心情?」

在奶奶心目中,女兒和孫女的區別逐漸模糊,兩個都是「賣淫的小偷」、「丟人現眼的飯桶」。奶奶,原來妳之前罵得那麼難聽,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啊——我在佔據着耳朵無休無止的怒吼聲中這麼想,「失控」這個詞用來形容奶奶無比貼切。

接起陌生號碼的來電,一道微帶戒備的聲音回答。

其實我氣的不是果遠,而是軟弱無力的自己,果遠卻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向我道歉。

「這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吧。等妳完成該做的事、平安回來,我再還給妳。」

「可是不阻止他,就一定能救活妳祖母嗎?這也無法證明吧。」

「衣服和……絲襪、手提包,還有珍珠項鍊也借給妳。鞋子呢?二十三公分的妳能穿嗎?」

我終於明白水人先生爲什麼說果遠是「白鶴化身的妻子」。水人先生幫助了滿身瘡痍的白鶴——以「放棄救助她祖母」的形式。

往臉上仔細一看,她翻着白眼,嘴角溢着白沫。啊,這嚴重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非同小可。我回想起從前在公寓社區見到的,那個大叔痛苦掙扎的模樣。一直以爲我早已忘記了當年的詳情,卻連那個房間微微泛黃的棉被、隨地放置的垃圾袋都鮮明地甦醒,讓我豎起雞皮疙瘩。我手腳並用,勉力爬到電話旁邊,顫着手指按下的不是一一九也不是一一○,而是水人的手機號碼。我毫不猶豫地按着按鈕,驚訝自己居然默背下了那串數字。

「對不起。」

「接下來就是化妝了,妳面向這裏。」

我沒報上名字,直接這麼說。

——但妳還是該念高中的年紀吧?

——樓上……

——爲什麼?說不定還來得及。

「……口紅塗得太濃了,這樣正好。」

「別哭呀,妝會花掉的,好不容易纔化得這麼漂亮。」

——幫幫我。

即使我再怎麼費盡脣舌,也勸不動果遠打消主意。畢竟在果遠最辛苦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並不是我。爲什麼是水人先生呢?爲什麼守護她的、與她分享罪孽的人不是我?真不甘心。

「謝謝你。」

或許是與剛纔氣質判若兩人的果遠令他手足無措,小直生硬地回答「不會」。果遠一打開玄關大門,外頭仍然是瓢潑的大雨,我按捺住又想挽留她的衝動,輕輕揮了揮手。鎖上門,回到客廳,我輕輕戳了戳瀨瀨。

「瀨瀨,我們到牀上睡吧?……叫不醒,好像已經睡熟了。」

「要把她抱到哪裏?」

「我本來想讓她一起到我牀上睡,但抱上二樓太危險了,還是讓她睡在這裏吧。」

我正打算去拿被子,小直卻「嘿咻」一使勁,將瀨瀨抱了起來。

「等等,你不要勉強。」

「別擔心。」

小孩子至少有二十公斤重,小直卻踏着穩健的步伐上了樓。我懷着感到耀眼的奇妙心情,凝視着那道仍然遠遠稱不上寬厚的背影。這樣好像我是他媽媽一樣。晚餐的碗盤已經全都洗乾淨了。

「謝謝你幫忙洗碗。」

「不好意思,擅自幫了忙。」

「不用道歉。」

我爲回到沙發上的小直泡了杯檸檬水。

「辛苦了,雖然可能有點太甜。」

「很好喝。」

「蜂蜜和檸檬都在冰箱,想喝的時候可以自己拿氣泡水做哦。」

「好。」

「小直,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咦,可是……」

「雖然聊到一半中斷了,但那不是可以含混帶過的話題吧?你不是苦惱了很久,才下定決心向我坦白嗎?雖然我也沒有勉強你的意思。」

小直一口氣喝光了檸檬水,擦擦嘴脣,開始娓娓道來。

小直垂下頸子,雙手抱着頭部,不曉得是在保護自己免於什麼威脅,我只能將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我一直以爲你被媽媽愛着,一定是個幸福的小孩。對不起呀。」

「不是的。我因爲心裏在意那件事,後來無意間開始避着媽媽,雖然她好像以爲我只是到了叛逆期。然後,媽媽準備搬到長野之前,我實在說什麼都想確認,結果一問之下,媽媽笑着說『什麼呀,原來是這回事?』、『反正你確實是媽媽的孩子沒錯,其他的怎樣都好吧』。」

「妳可以不要跟爸爸說嗎?」

小直平靜下來之後,便說「我該唸書了」,逃也似的上了二樓。我也累了,而且對於該向弟弟坦白多少還舉棋不定,所以時機正好。我到廚房爲自己泡了一杯檸檬水喝,玻璃杯緣留下了赤紅的口紅印子。聽說這也和指紋一樣,每個人的脣印都各不相同。我用指頭粗暴地往上頭一抹,那道紅印被抹開,成了血一般的顏色。我東想西想,覺得腦袋好像要過載了,於是只祈求着果遠能平安歸來。希望誰也不要傷害那女孩。

「只是聽你這麼一說,覺得回想起來好像有那麼些跡象而已,詳情我也不清楚。小直,你聽我說。我想對你而言,我多半也不是個好姐姐,但我絕對不會容許小直你被獨自拋棄的情況發生,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說,我覺得她很噁心。媽媽聽了,臉立刻冷了下來,說『那你只好努力不要被你爸爸丟掉囉,畢竟媽媽再過不久就會死掉了』。我聽了好害怕。這件事要是被爸爸發現,他會跟媽媽離婚,等到媽媽過世就只剩下我一個人。爲了不被爸爸拋棄,我一定要好好唸書、拿好成績,但我越是這麼想,課本的內容就越讀不進腦袋裏,到了早上就鬧肚子痛,去不了學校……」

我看得出他仍然肌肉單薄的胸膛正急促地一起一伏。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弟弟一直像這樣揣着自己不安搏動的心臟和祕密嗎?

當時我以課程和校外研習會太忙爲由,幾乎沒有回家露面。

「三年前,媽媽動手術那天,我和爸爸一起去了醫院。」

「不會。」

「媽媽不是剛從全身麻醉中醒來嗎?聽說病人剛動完手術容易意識模糊,有時候會有胡言亂語、譫妄的情況哦。」

「當然。你一直都很難受吧,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小直的顫抖傳遞到我手心,波浪起伏般一陣一陣的戰慄。在反覆拍撫的過程中,那些震顫在我的體溫下一點點鎮靜下來,趨於平緩。這是第一次,我感受到自己與這孩子彼此相連。那種感覺和血脈、基因並不相同,而是另一種不具形體、肉眼不可見,卻確切存在的連結。

「主治醫師和爸爸聊着各種話題的時候,媽媽看向我,高興地笑着說『你長大之後越來越像那傢伙了』。那時我就想,她說的那個人並不是爸爸。」

「姐姐,妳原本就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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