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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羽翼之處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2.6萬 字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全一冊 第一章 羽翼之處插圖(1)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全一冊 · 第一章 羽翼之處 · 第1張插圖

週一學鋼琴,週二學游泳,週四學書法和英語會話,週五學芭蕾。週三不上才藝課,在家寫完功課之後念函授的講義,溫習鋼琴。自從升上國小以後,我的行事曆就被這樣週而復始的行程填滿。

然而升上二年級,黃金週過後的某個週三,媽咪突然在放學後說「妳也一起過來」,讓穿着制服的我坐上車。車子開了三十分鐘左右,媽咪把車停在收費停車場,牽着我的手又走了二十分鐘。停車場四周大多是沉重巨大的四方形建築物,看起來像工廠或倉庫,但走着走着便來到了一條擠滿小公寓和獨戶建築的街道,就好像周遭的景物縮小了一樣。是要去誰家拜訪嗎?我東張西望,但媽咪沒有停下腳步,最後到了一個四處都是空地的荒涼地方,空地上長着稀稀疏疏的草,還豎着大牌子(上面寫着我看不懂的字,還有不知哪裏的電話號碼)。好幾棟形狀相同的建築在眼前排成一整列,周遭圍着柵欄。那也是住家嗎?光滑的淺藍色外牆,還有它側面寫着的數字都讓我沒來由地害怕。我家是有院子的獨戶住宅,班上小朋友也大多住在類似的房子裏。

「這裏是哪裏?那是什麼?」

或許是對我停下腳步感到不耐煩,媽咪緊緊握住我的手:「這裏叫做『公寓社區』,是媽咪朋友的家。」媽咪說着,用力拽着我往前走。

「妳知道媽咪在當志工吧,今天也是來做志工活動的。」

媽咪在老人家住的設施,還有爸比工作的那間醫院當朗讀志工。

「要讀書給別人聽嗎?」

「對。」

媽咪簡短答道,便不再看我,這是「不要再說話,也不要多問」的信號。公寓社區的建築物從「1」編號到「10」,「5」和「6」這兩棟建築物之間有一座由柵欄隔開的小公園,裏頭只有沙坑、單槓和時鐘,時鐘指針指在四點前的位置。還來不及仔細打量,我就被媽咪拉着走進寫着「5」的那棟建築物。裏面沒有電梯,兩戶人家的玄關門隔着狹窄陰暗的樓梯彼此相對,有掛著名牌或可愛門牌的人家,也有信件從信箱裏滿溢出來、擠得像一捧花束的人家。門板是混合了淺藍和綠色的奇怪顏色,銀色的門把看起來冰冰冷冷。媽咪沿着之字形的樓梯一口氣爬上五樓,站在一扇除了寫着「504」的牌子以外空無一物的門前暫時喘了口氣,牽着我的手心裏溼漉漉地流着汗。媽咪伸出指頭按了門邊的按鈕,便響起一聲尖銳的「叮咚」聲,聲音比我家的電鈴更大、更刺耳,我開始擔心左鄰右舍的人聽了都會跑出來。

門把發出吱軋聲轉動,門板打開一道細細的縫,一個不認識的男人露出臉來,我嚇了一跳,躲到媽咪身後,雙手緊緊揪住制服帽子的圓形帽檐。

「你好歹也上個鎖吧,太不小心了。」

媽咪看也不看我一眼,神態自若地對那個人開口。她跟爸比或哥哥說話、跟游泳課教練和宅配叔叔說話用的都不是這個聲調,而是像草莓果醬沾在湯匙或餐刀上那樣的聲音,甜甜地黏着耳朵,抹也抹不掉。

「這種房子裏哪有什麼好偷。」

「即使沒什麼值錢東西也該小心呀。反正你一定又通宵喝到早上了吧,臉色真差,再像以前那樣被救護車送去醫院也無所謂嗎?」

「真囉嗦。」

男人答得很不客氣,我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種語氣跟媽咪說話。男人的胡碴、蓬亂的頭髮和充血的眼白,以及自屋內流出的滯悶空氣全都教我怕得雙腿發軟。媽咪不以爲意的態度也讓我害怕,但她卻強硬地把我從身後拉出來說「就是這孩子」,讓我在男人面前站好,像要把我遞出去一樣。

「跟人家打招呼。」

「我叫小瀧結珠……」我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報上名字。男人低頭看着我,打量了一陣後「嘿」地從鼻子裏笑了一聲。

「這麼小聲,妳沒給這小鬼喫飯?」

「她怕生啦。」

我回答「好」,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避免發出腳步聲。公寓社區真的存在,大叔也不是幻覺,那我下週也必須再到這裏來嗎?好討厭哦,我想。與其這樣,我還寧可媽咪多安排幾堂才藝課。可是我還只是國小二年級生,即使我說「我可以自己顧家」,媽咪也不會聽。如果可以不顧媽咪的意見,自己一個人決定事情,那會是什麼感覺?開心嗎?還是可怕呢?我邊想邊下到一樓,便看到果遠笑容滿面地站在那裏。

感覺就像有某種東西要掉下來了一樣,又或者是有東西要往上升呢?就像仰頭看着雪花飄落的時候,那種分不清上下的感覺。我感到目眩,緊緊閉上眼睛,這時有什麼東西滴在我額頭上。天氣這麼晴朗,卻下雨了嗎?我睜開眼睛用手指去抹,觸感滑滑的不像雨水,我的指尖被染上了紅色。我趕緊抬頭往陽臺看,但那裏已經空無一人。薄紗窗簾在敞開的紗窗內側飄動,剛纔聽過的響亮關門聲「砰」地傳來。過不久,一個氣喘吁吁的女孩子出現在我面前。一頭蓬亂的長髮留到腰際,穿着一件好像只拿個大布袋剪開孔一樣沒有花紋、沒有鈕釦,也沒有緞帶的衣服,腳底下踩着一點也不合腳的成人涼鞋。

「嗯。」

「我必須等媽咪回來,其實媽咪交代我不能離開樓梯那邊的。」

「塞在鼻子裏。」

她說着,用手背來回去揉,從鼻子下方到嘴邊都像塗了口紅一樣被抹成一片紅色,我急忙阻止她。

「小綠,你好乖。」

眼前這座公園裏空無一人,也許是因爲沒有秋千也沒有溜滑梯,所以沒有人想來吧。豎起耳朵,能聽見不知哪裏傳來孩童的嬉戲聲、大人的說話聲、廢棄物回收的廣播聲,但我所在的這一帶卻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響。把耳朵貼在淺藍色的牆壁上,堅硬的觸感讓耳垂冰冰涼涼的。我坐在陰暗的樓梯間,看着階梯上磨損的防滑溝和水泥的裂隙,心裏越來越寂寞,好想跑到明亮的地方去,呼吸陽光下柔軟暖和的空氣。在這裏動也不動地坐着,感覺身體都快縮成一塊石頭了。陌生的公園感覺就像是屬於別處小孩的地盤,踏進其中雖然讓人緊張,但現在沒有任何人在,我可以練習勾膝上槓。沒關係,只要在媽咪下樓之前回到這裏就好。我這麼說服自己,站起身跑了出去。

「我嚇了一跳,不小心流鼻血了。」

「好想見你——」

小綠聽不懂我說的話,只是聽到聲音而鳴叫而已。不過小綠不會無視我,也不會說傷人的話,這就足夠了。

小綠用比剛纔更高亢的聲音叫着「好想見你——」,握着欄杆的手傳來撲通、撲通血液流動的脈搏聲。爲什麼呢,我明明不害怕,也一點都不緊張。

我的寶物是小綠的羽毛,是從陽臺隔板底下悄悄溜進我家這一側來的美麗掉落物。有一陣子公寓社區裏的小孩很熱中於一種叫做「塔麻可吉」的電子寵物蛋,我連那種玩具在玩什麼都搞不太懂,所以不覺得想要也不羨慕。欣賞小綠毛茸茸的羽毛,拿它搔着自己的手背或臉頰、癢得發笑,對我來說還更好玩。我曾經嚮往繪本上讀到的羽毛筆,於是拿黑色蠟筆用力把羽毛根部塗黑,試着拿它在日曆背面塗塗畫畫,但不太成功。不過我也沒有想寫信的對象,所以沒關係。學校、公寓和小綠,就是我世界的全部。

「不行。不可以揉,那個……」

「妳要做志工活動?」

隔壁只住着一個女人。我出門到託兒所或國小上課的時候,常常和那個正好回家的大姐姐擦肩而過,她手上提的便利商店塑膠袋總是透出罐裝啤酒的金色。然後大概到晚飯時間,隔壁家的門會打開,緊接着響起高跟鞋叩叩叩走下樓梯的腳步聲。看到那個大姐姐,我才知道原來也有晚上出門、早上回家的工作。她染着一頭像稻草一樣乾巴巴的金髮,兩隻耳朵戴着叮鈴噹啷的大耳環,到了夏天會穿上肩帶細到快斷掉的洋裝,大片裸露的背後畫着一隻藍色孔雀。我覺得好漂亮,但不曉得爲什麼,媽媽總是叫我「不可以看」。

「大概再二十分鐘吧。」

「想見誰?」

她略微喘着氣,一上一下反覆踮起兩隻腳後跟,迫不及待地喊我的名字。知道這個女生也不是夢,我覺得好高興,因爲連媽咪也不知道我遇見了果遠,這是隻屬於我的祕密。果遠有點害羞地笑了笑,指向五號棟說:「我看見妳過來了。」

「我叫校倉果遠。」

我在心裏默唸着剛纔沒說到的那句「掰掰」,結果結珠還真的抬頭往這裏看了過來。但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秒之間,她馬上別開了視線,匆匆忙忙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

「我叫校倉果遠。」

我看着底下的公園,數着自己指紋的圓圈、摳着欄杆上的鏽斑打發時間,這時看見結珠從樓梯那裏走了出來。一個女人牽着她的手,那一定就是結珠的「媽咪」了。欄杆擋住了視線,我正想跳起來把身體探到扶手外側時想起了結珠剛纔的提醒,於是只把臉貼到欄杆縫隙之間。

所以那天一回到家,我也馬上先探頭往陽臺看,發現隔壁陽臺上放着鳥籠,立刻丟下書包去叫了聲「小綠」。

「結珠,妳不是這座社區的人吧?是從哪裏來的呀?」

我唯一的朋友,是隔壁家的「小綠」。小綠是隻鸚鵡,住在鳥籠裏,牠真正的名字是「小嗶」,但看牠黃綠色的羽毛很漂亮,我便擅自幫牠取了「小綠」這個名字。

我雙手撐在欄杆貼近隔板的地方,「嘿」地撐起身體,觀察小綠。比起踮腳尖,這個姿勢能看得更清楚。小綠在小小的籠子裏啪噠啪噠拍着翅膀,感覺像高興,也像在抗議。

太好了,她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喊她名字她沒有生氣,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從滿遠的地方搭車子過來的,現在在等媽咪把事情辦完。」

「結珠,妳和之前一樣到樓下等我。」

大姐姐大部分時候都臭着臉看也不看我,偶爾卻會說上兩句「要上學啊?」、「路上小心車子哦。」她會在薄薄的牆板另一側,用溫柔的聲音喊着「小嗶」。聽見小綠片片斷斷地叫着「小嗶」、「早安」,總讓我鬆一口氣。但大姐姐心情惡劣的時候會翻倒家裏的東西,和經常到她家玩的那個男人彼此大吼大叫,這時候小綠一叫,大姐姐就會罵牠「你好吵!」把牠連同整座鳥籠扔到陽臺。小綠在狹小的籠子裏拍打着翅膀,叫着「小嗶」、「你好吵」,我只能祈禱小綠不會再遭到更過分的對待。

「快快樂樂生活,好好長大吧。」

除了媽媽以外幾乎沒有人用名字叫過我,我心跳加速,小小聲地說,我也是。

「妳不會想問媽媽嗎?」

「結珠。」

「早安,小嗶、小嗶。」

不曉得她念哪一間小學,我在公寓社區沒看過這身制服。她從制服外套口袋裏拿出衛生紙,給了我一張。

「她說是志工活動,我也不清楚。」

「小結珠。」

可是,也只有在大姐姐像這樣嫌棄牠太吵的時候,我才能隔着陽臺的隔板見到小綠。我把身體探出欄杆往隔壁看,小聲叫了聲「小綠」,小綠便站在棲木上歪着頭對我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回了我一句「小嗶」。牠不願意記得「小綠」這個名字。大姐姐有時會在房間裏,哭着說「小嗶對不起」。想像背上養了只小孔雀的女人獨自抱着鳥籠道歉的情景,我就覺得有點可憐,即使大姐姐有時候欺負小綠,我還是無法討厭她。

「我嚇了一跳,不小心流鼻血了。」

「小綠,你想去見朋友嗎?」

「果遠。」

「嗯……但是媽咪說不能亂跑,我還是先回去了。掰掰。」

我看向天空。一陣強風把我的頭髮吹得在風中鼓動,如果這是翅膀的話,我就能飛了——我邊想邊往下看,這時注意到有個人影獨自站在樓下。那是個女孩子,一身紅色系的衣服和帽子,那是誰?我沒見過這個女生。

媽咪泰然自若地回嘴,好像一點也不怕那個男人,句尾的「啦」帶着一點親暱隨興的鼻音,媽咪平常絕對不會這樣說話。她好像絲毫感覺不到我的不安。

「妳又待在陽臺上嗎?」

就在這時候,對面公寓的陽臺映入視野。

我抱着膝蓋,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感受到制服裙子口袋裏那顆鵝卵形防身警報器的重量。這是我升上國小時拿到的東西,顏色是灰濛濛的粉紅色,我不喜歡。據說只要拉動繩子,警報器就會發出響亮的聲音,但我一次也沒用過。萬一有陌生人跟妳搭話、萬一有陌生人跟着妳、萬一有陌生人觸碰妳……這些「萬一」都很可怕,可是碰上那些「萬一」的時候,無論警報器的聲音有多響,媽咪可能也不會趕到我身邊來的想像更教我害怕。

「我也不知道。」

「小嗶,好想見、好想見你。」

回家的車上,媽咪說「今天的事情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哦」,我點頭說「好」。我坐在後座,看不見媽咪的臉,只能從後照鏡中看見她眯細了眼睛。她是不是要說什麼了?我緊張起來,但媽咪到家之前都沒說半句話。那之後一天、兩天,隨着時間過去,那座公寓社區的記憶逐漸遠去。那個可怕的大叔,和名叫果遠的奇怪女孩子,說不定都不過是一場夢。像揉麪團一樣,我把只存在於自己腦袋裏的記憶反覆拉長、揉捏,對於它的真實性越來越沒有自信。

事後回想起來,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這麼做。在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朝着五樓的陽臺,極盡可能伸長了雙手,像在說,下來吧。張得太開的手指隱隱作痛,我朝着指尖另一端的她伸出手,毫不猶豫。那女孩用一雙細瘦得彷彿隨時都會折斷的手臂支撐着身體,朝下俯視着我。

我說。

我想跟小綠玩耍,但小綠說不定想和其他小鳥一起玩。牠一定很想離開這座鳥籠,到外面自由飛翔吧。

在那裏,她指向對面的五號棟。

「妳媽媽是來辦什麼事呀?」

男人突然這麼說,語氣聽起來不像是想跟我說話,只是想喊我的名字,所以我沒有回答。

我們在樓梯上肩並肩坐下。

「小綠,你好嗎?」

我用手背往還在流血的鼻子底下揉了揉,被那個女生制止了。

那女孩每次起伏着肩膀喘氣,就有紅色的液體從她下巴滴滴答答流下來。

「她什麼時候會來?」

我把衛生紙揉成一團塞進鼻子,那女孩便安心地點點頭,又抽出一張衛生紙把自己的額頭擦乾淨,然後像大人一樣做了自我介紹。

「叔叔好。」

我放棄說服她,回到家之後在洗手檯前拔掉塞在鼻子裏的衛生紙,把手指伸進鼻孔裏轉了一圈,血液乾燥後的粉末便從裏頭掉下來。我用手迅速把它們拍掉,走出陽臺去尋找結珠的身影,但從我家這裏看不見她。過不久我就分了心,開始看起天上的雲朵和扶手上的鏽斑。自從結珠說「再二十分鐘」之後,也不曉得已經過了幾分鐘,結珠有辦法什麼也不做,就這麼乖乖在原地等待嗎?

「那要不要來我家玩?」

鼻腔深處突然一陣涼意,比鼻水更稀的東西流出來,當我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已經有幾個紅點掉了下去。糟糕,我流鼻血了。我在驚嚇或生氣的時候很容易流鼻血,血說不定滴到了樓下那個女生。我十萬火急地跑回房間,套上媽媽的涼鞋就往外跑。快點、快點,不然那個女生說不定就走掉了。不知爲何,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也沒捏住鼻子,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那個女生還在那裏,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她的額頭上沾到了血,所以我先說了句「對不起」。

「不行。不可以揉,那個……」

「我回來了。」

男人學着我的語氣說「妳要做志工活動?」然後突然高聲大笑起來,他被媽咪的背影擋住,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不要那麼大聲。」在媽咪尖銳的聲音之後,大門發出我從沒聽過的巨大聲響「砰」地關上,笑聲聽起來遙遠了一些,但還聽得見,在媽咪喀嗒一聲鎖上門之後也一樣。

這一次我迅速打了招呼,以免被媽咪催促,大叔聽了微微揚起嘴角說:「乖孩子。」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誇獎。我果然不喜歡這個人,我這麼想着低下頭,媽咪的聲音從發頂落了下來。

在我不知該如何回話的時候,媽咪再一次把我拉到身後,手搭上門把,大幅打開門扇,往室內踏出一步。「結珠。」她沒有回頭,對着驚訝的我這麼說:

「這樣呀。」

在五樓最邊角的一戶,有個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把整個身體都探出了扶手外側。就像吊單槓做前回環的時候一樣,她把手臂撐在欄杆上,身體離地,看得我倒抽一口氣。我環顧左右,不見半個人影,一時間伸手想去拿口袋裏的防身警報器,但一想到實際拉響它之後警報聲會如何響徹這座安靜的公寓社區、被媽咪發現我不聽話到處亂跑之後會怎麼樣,我就怕得不敢拉動繩子。而且,要是嚇到那個女生,說不定反而更危險。我不知所措,戰戰兢兢地往那座陽臺底下走近,仔細一瞧,那個女孩子扭着頭往旁邊看,好像在窺視隔壁家的陽臺。

不能再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囉——她像個大姐姐一樣交代過我,便轉過身去,走到五號棟三號房和四號房之間的樓梯前方拘謹地坐下,像只乖巧的小貓。

「這樣時間還很多喲。」

所以,當我下週三也被帶到公寓社區的時候,雖然害怕地心想「又來了?」,但同時也稍微鬆了一口氣,原來那不是夢。媽咪再一次爬上五號棟的五樓,按響門鈴,上次那個大叔從屋裏探出臉來。

那女孩說。

結珠看起來有點坐立難安,五號棟的樓梯明明就近在旁邊而已。我還想跟結珠多說點話。

「對。」

「對不起。」

「果遠。」

她想做什麼?我移不開視線,這時咻地颳起一陣強風,女孩的長頭髮像鯉魚旗一樣在風中鼓動,好像隨時都要被吹上天空,看得我心臟撲通撲通跳。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往上看,那個女生注意到我,朝我看了過來。

「因爲是女孩子,平常都被寵着呢。來,再說一次。」

「我叫小瀧結珠,七歲,念國小二年級。果遠,妳念幾年級?」

「嗯,但我沒有做危險動作哦。結珠,上次妳也是星期三過來的吧,下週三也會來嗎?」

「小嗶。」

我緊張地提出邀請,但結珠果斷地搖搖頭說「不用了」,我瞬間對自己感到羞恥。就算找她到家裏來,我也端不出果汁招待她,家裏也沒有遊戲機或洋娃娃可以玩。可是,結珠好像不是因爲我太不知分寸才拒絕的。

與其說牽手,結珠的媽媽更像是硬拉着結珠的手在往前走,結珠腳步匆忙地跟在後面,看了都擔心她會不會摔交。結珠媽媽不曾回頭看她一眼,感覺就算結珠跌倒了,她也會把結珠繼續往前拖。

「媽咪在這邊有事情要忙,妳下樓去,在我們剛剛上樓梯的地方等,媽咪大概過半小時就去找妳。是一樓哦,不要亂跑。公園裏有時鐘,妳會看時間吧?有人跟妳搭話也不要回答,如果對方還繼續糾纏,妳就打開防身警報器。」

「我和結珠妳同年級。」

媽咪用手掌拍了我的背一下,但我說不出話來。也許是對我不大感興趣,男人很快便抬起臉說:「不用啦。」從他下巴突出的幾根長鬍須和鼻孔都黑壓壓的。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來到大門入口的集合式信箱旁邊,在通往一樓住家的幾階樓梯上坐了下來。弄髒制服說不定會被媽咪責罵,但也是媽咪沒給我時間換衣服的,而且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站着等三十分鐘,感覺就像被罰站的小孩一樣,太丟臉了。媽咪爲什麼要念《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和《清秀佳人》給那種大叔聽呢?

那個女生也看着我。然後,她直直朝我伸出雙手,像在說,到我這裏來。

「我不敢問。」

「爲什麼?」

「……很可怕呀。」

「她會罵妳嗎?」

「這個嘛……」

媽咪不會對我大吼大叫,不會打我,也不會罰我不準喫飯。她只要說一句「結珠,這樣不對吧」、「妳不要讓媽咪爲難」,或是長長嘆一口氣,我的心臟就會撲通撲通狂跳,手指也動彈不得。「我媽媽也常常生氣喲。」果遠莫名開朗地說。

「她會說『妳吵死了,給我安靜!』,但明明就是我媽比較大聲。」

她滿不在乎的語氣讓我笑了出來。果遠那頭長髮坐着感覺會碰到地面,我告訴她「會弄髒哦」,她便用雙手草草將頭髮分成兩邊往前撥,從肩上垂到身前。

「妳不綁起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綁。」

我的頭髮是每天早上媽咪替我綁的,在鋼琴發表會或是特別的日子(到爺爺奶奶家的日子、爸比帶我們到餐廳喫飯的日子)還會繫上紅色緞帶。我坐在媽咪的梳妝檯前,因爲「妳不要動哦」的一句話渾身緊繃,即使梳子勾到頭髮、髮夾尖端刮到頭皮,也都默默忍耐。

「我可以幫妳編辮子哦,妳家有沒有橡皮筋?」

「平常綁東西用的橡皮筋嗎?」

「一般的那種綁起來會痛,所以不行,要用專門綁頭髮的橡皮筋。」

「那沒有,我媽媽也都不綁頭髮。」

果遠的頭髮到處打結、亂翹,看起來好像平常都不梳整。我媽咪總是說,「結珠,妳要是在外面表現得沒教養,會丟爸比和媽咪的臉喲」,果遠的媽咪都不介意嗎?我媽咪看到果遠不曉得會說什麼,說不定會立刻牽着我的手走開,把她當成路邊小石子一樣視而不見。這想像使我內心沮喪起來,媽咪要是對果遠態度冷淡,我會很難過的,因爲我已經喜歡上果遠了。剛纔她笑得那麼開心,興奮得像只搖着尾巴的小狗,一看見她的瞬間,我就知道這一整個星期她都在等我。不管是媽咪、爸比、哥哥,還是學校的老師和朋友,相隔一週見到我,都不會那麼高興。即使果遠只是太無聊了,我還是好開心。

「果遠,上週妳在陽臺上做什麼呀?」

「我在看隔壁的小綠。」

「小綠?」

「是一隻鸚鵡,牠的鳥籠有時候會被放到外面。」

「我只喫過普通的蘋果,我媽媽也討厭蛋糕那些的。」

「不是現在?」

果遠帶到學校的是一種叫「什穀米」的茶色飯糰(好像跟雜炊飯不一樣),點心喫豆渣餅乾或豆子。果遠家好奇怪哦,我這麼想着,但沒說出口。我們還是小孩子,所以就像我聽媽咪的話一樣,果遠也必須聽她媽媽的話。淋上番茄醬的漢堡排和沾滿塔塔醬的炸蝦比較好喫什麼的,不可以說這種多餘的話。

「我來試試看,結珠妳要幫我看着哦。」

「不會啦,結珠也一起玩吧。」

——過來,我現在就幫妳剪。

雖然沒有秋千也沒有溜滑梯,但總比坐在陰影處潮溼的樓梯上來得好。結珠低下頭,又抬起臉,來回看着她那雙黑鞋亮晶晶的鞋尖和那座公園。

第三次和結珠見面的時候,她一看到我,就道歉說「對不起」。

果遠鬧彆扭似的回答。

「爲什麼要道歉?」

我不太喜歡那些把媽媽稱作「媽咪」的小孩,這個叫法感覺黏答答的,讓我背後起雞皮疙瘩。可是結珠口中的「媽咪」咬字清晰,如果說其他小朋友的「媽咪」像軟趴趴的落花生,那結珠的就像富有彈性的葡萄一樣順耳。我喜歡結珠喊的「媽咪」,喜歡她戴起圓帽子、穿起筆挺的國小制服那麼適合,也喜歡她友善親切地對待我,從不對我說難聽的話,還教我怎麼綁辮子。

「我在挑戰能編幾條辮子。」

「問妳唷,結珠,妳那時候站在陽臺底下,爲什麼會伸手呀?」

果遠坦然接受了我的謊言,雙手珍重地捧起辮子。

「果遠,我來教妳編辮子。」

「嗯,站起來吧。」

「像這樣,把頭髮分成三束,照順序疊上來就好了……妳看,很簡單吧?」

「跟老師說吧?」

「不是不想,可是我媽咪……」

媽咪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我那隻被她硬攥起來的手不久前纔剛推過了果遠的肩膀,也不知道它碰觸過果遠的頭髮。

「結珠,妳喫過蘋果派嗎?」

「果遠,到那邊去,會被媽咪發現。」

「我的爸比是醫生,他很忙,所以很少待在家。在家的時候,他會問我學校的課程和才藝課上到哪裏了、讀了哪些書之類的問題。」

讓我想起以前,住二號棟的紗由實媽媽烤給我們喫的蘋果派。餡上蓋着辮子紋樣的麪糰,還在烤箱裏就飄出香噴噴的味道,出爐的時候表面光滑油亮,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感覺肚子都要叫起來了。可是,最後我還是沒喫到蘋果派,因爲在紗由實媽媽切下一塊分給我之前,我媽媽就來了。

果遠回到我身邊這麼問。

「嗯。」

「咦?」

「爲什麼沒有?」

果遠手指的動作有些遲疑,但還是努力編著剩下半邊的三股辮。看着她那副認真的模樣,我總覺得胸口的烏雲緊緊擰在一起,零零星星的雨點滴落腹中。果遠編好了辮子看向我,像在問我「怎麼樣?」那條辮子歪歪扭扭,到處都是翹起的毛髮,手法十分拙劣。

「編得很棒喲。」

果遠站在三架單槓裏最高的那一架底下,往上一跳抓住橫槓,大幅擺動着雙腿,讓整個身體前後搖晃。然後她突然放手,整個人便借勢飛出去,在一公尺之外落地。因爲劇烈活動的關係,果遠沒有用橡皮筋綁起來的兩條辮子前端已經鬆開了。

難得結珠教了我怎麼綁辮子,剪短就綁不起來了。媽媽碎碎念着「妳到底是在哪學了這些多餘的東西」,她平常就是這樣子,我一點也不在意。我媽媽總是在生氣,但我不害怕她。結珠好像很害怕她媽媽。回想起她推着我的肩膀,說「會被媽咪發現」時膽怯的聲音,我突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那天我自己編的三股辮馬上就散開了,但沒關係,編法我已經記了起來。我拜託媽媽「買綁頭髮用的橡皮筋給我」,結果媽媽說「搞那麼麻煩還不如剪掉」。

「妳媽咪討厭的東西很多呢。」

「咦,所以妳不知道自己爸比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只有高年級生才能當飼育股長……而且我一靠近,大家都會不高興。」

又是這句話。果遠的頭髮上確實有一股刺鼻氣味,但我毫不介意地用手指將它梳開。即使我勾到打結的頭髮,果遠也只是皺皺鼻子,什麼也沒說。

「妳不想去嗎?」

我替她把右半邊的頭髮一路編到髮梢,果遠把那條辮子拉到面前,高興地直說「好厲害!」只是簡單的三股辮,明明沒什麼好厲害的呀。看着果遠的笑臉,我內心就像天空下起驟雨時那樣湧起層層疊疊的陰雲,厚重的烏雲灰撲撲的,雨水好像隨時都要掉下來。雖然覺得想哭,但那和鋼琴彈不好被老師訓斥的「難過」,還有媽咪對我拿到乖寶寶印章的圖畫看也不看一眼的「難過」都不一樣,我不明白這是什麼心情,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明明果遠笑得這麼開心,我也做了件好事纔對。

下週三,結珠也來到了五號棟。我堅信每週都見得到她,所以不像第二次那樣驚訝,只覺得好高興。

結珠偏了偏頭。「是哦……」她沉吟着點點頭:

「那妳沒喫過漢堡排,也沒喫過炸蝦囉?」

「嗯。」

樓上響起「砰」的關門聲,我的雙腿瞬間僵硬得像兩條木棍。叩、叩、叩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是媽咪。

「可是我媽媽……」

「只要像第一次那樣馬上回來就好了呀,看着時鐘就沒問題。」

「真的耶。」

「我需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結珠鬆了一口氣似的點點頭,然後忍不住笑出來:「妳那髮型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鸚鵡啊,真沒意思,我心想。又不是什麼罕見的動物,而且小鳥的嘴喙和爪子尖尖的,碰到人感覺很痛,我不太喜歡。

「老師也不太喜歡我,因爲我媽會叫老師不要給我喫營養午餐。全班只有我帶飯糰去學校喫。」

「結珠,妳看。」

「嗯。」

「不只是媽咪,要是我穿裙子跳上跳下的,爸比也會說『這樣太粗野了』。」

——不要!

「『粗野』是什麼意思?」

我們的身高几乎一樣高。我將手伸向她留到肚臍上方的長頭髮,果遠擔心地問我:「會不會臭?」

「喫過喲,但我比較喜歡巧克力蛋糕。」

「上次我推了妳的肩膀。」

結珠從帽子底下露出來的頭髮很漂亮,辮子綁得整整齊齊地往上盤起。

我念的那間小學裏養着鸚鵡、兔子和雞。

「這樣呀?」

「有洗!可是是用鹽巴和醋洗的……」

「好的,媽咪。」

「那就等我下週過來的時候。」

「鹽巴和醋都是用來煮菜的,洗頭髮應該用洗髮精和潤髮乳吧?」

我想跟結珠一起去公園玩耍,即使只有一分鐘、三分鐘也好,所以聽了大失所望。公寓社區裏的其他小孩都排擠我,一個人玩太無聊了,我一直想着哪天要是交到朋友,就要結伴一起到公園去玩。

「問妳哦,有爸爸在是什麼感覺?」

媽媽站在打開的玄關門口,滔滔不絕地說起「白砂糖」和「添加物」、甚至是「接種疫苗」對「人體」的「危害」有多麼嚴重,還說守護孩子遠離這些東西是爲人父母的責任,放任不管是一種「虐待」。紗由實的媽媽皮笑肉不笑地頻頻點頭說「是、是」,對我道歉說「不好意思呀,阿姨都不知道」,然後說了聲「再見」,把我送出門外,關上了門。比我大一歲的紗由實,臉上一直帶着尷尬的表情。

「欸,我們去公園玩嘛。」

「因爲我家沒有爸爸。」

我頭上綁了好多條比鉛筆還細的辮子,這髮型雖然被結珠笑了,但我不覺得丟臉。看到結珠的表情像三股辮散開一樣放鬆下來,我就覺得心裏癢癢的。她告訴我,只要把髮尾繞一圈塞進三股辮裏,即使不用橡皮筋綁起來也不容易散開,我得好好練習纔行。

「結珠妳什麼都知道耶。」

我粗暴地推了果遠的肩膀一把,不知怎地腦中只有「絕對不能被媽咪發現」這一個念頭。幸好果遠沒有回嘴,迅速向後轉便衝了出去。唉,跑成那樣,辮子肯定一下子就散開了。明明是我自己趕她走的,卻覺得胸口發痛。隨着果遠的背影逐漸跑遠、媽咪規律的腳步聲逐漸接近,那陣痛楚越發強烈,與心臟的鼓動合而爲一。

果遠答得乾脆,我不敢置信,如果是我的話,根本不敢把這種事告訴任何人。我家的爸比雖然每天都在我上牀睡覺之後纔回家,假日也經常出門,很少有機會見到他,但那和「沒有爸比」完全不一樣。沒有爸比卻連原因都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話會覺得好丟臉。可是果遠不一樣,我覺得丟臉的事她無所謂,我擁有的知識她不瞭解,我喫過的東西她沒喫過,她和我完全不一樣。可是我想,或許是因爲完全不一樣,我纔會喜歡果遠吧。假如她什麼都跟我一模一樣,那相處起來說不定很沒趣。

「纔沒有呢。」

「不知道,一直都沒有,我問媽媽,她也不告訴我。」

她有點難爲情似的快速回答完,笑着說:「還好果遠妳沒有掉下來。」

「真的嗎?」

果遠雙手抱着膝窩,掛在單槓上一圈又一圈旋轉起來。要是放着不管,感覺她會一直轉下去。「會頭暈哦。」我擔心地阻止她。

下一週,我從五樓走下樓梯,和等在一樓的果遠手牽着手,一步不停地跑進公園,因爲要是停下腳步,我說不定又會脫口說出「下週再說」。果遠的手溫暖柔嫩,和媽咪那雙在夏天也冷冰冰的手完全不一樣。我們肩並肩坐在單槓上,用大人的視線高度環視周圍。雖然天氣陰沉,有點悶熱,但這座空無一人的公園是不屬於任何人的「地盤」,就像我們兩個人的庭園一樣,我的心情也豁然開朗。

「嗯……就是沒規矩的意思。」

「如果一直編著辮子,解開的時候頭髮也會卷卷的,很好玩哦。」

結珠正經八百地說。我不知道「心理準備」要準備什麼,得像遠足那樣拿好通知單和小冊子,事先準備要帶的東西嗎?雖然不知道,但我滿足於結珠願意傾聽我的願望,於是和她打了勾勾:「那就下週,約好囉。」

「那是過敏吧?我們班上也有這種同學喲,不能跟大家喫一樣的食物,不然身體會不舒服。」

「咦?妳沒有洗澡嗎?」

——不要讓我家小孩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果遠唰地抬起頭重新看向我,雙眼閃閃發光,我鬆了一口氣。

「鸚鵡學校也有吧?」

還有,也喜歡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朝我伸出了雙手。每次想起那時結珠張開到極限、彷彿就要裂開的十根指頭,和她認真的眼神,我總覺得自己真的掉下去好像也沒關係,結珠說不定會毫髮無傷地接住我——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纔對。

「因爲妳媽咪會生氣?」

「結珠,回去囉。」

我鍥而不捨地試着這麼說,總覺得結珠也希望我說服她。最後,結珠終於帶着略顯緊張的表情「嗯」地點了頭。

「現在穿着裙子,所以不可以,運動的時候要穿運動的衣服纔行。」

把臉埋在雙膝之間的果遠,看起來比迷路的小狗還失落。

「嗯——我也不知道,可能嚇到了吧。」

「有是有,但我又沒辦法靠近去看。」

「過敏?我不太懂欸。我媽媽討厭『添加物』,也討厭魚和肉,她說那些東西有毒,不可以喫。」

「完全沒關係喲。」

「是哦。那妳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哥哥,他現在高三,要準備考試,所以平常都在房間裏唸書。」

「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也在唸書,好用功哦。」

其實在升上高三之前,哥哥就幾乎都待在房間裏了。偶爾在走廊碰見他的時候,即使我跟他打招呼說「早安」、「你回來了」,他也會視而不見地走掉。媽咪跟哥哥說話比較尊重,都叫他「健人哥哥」,總是耳提面命地告訴我「妳不可以打擾到健人哥哥哦」。哥哥就算把脫下來的襪子隨便亂丟,或是喫完飯不收碗盤,媽咪都不會生氣。

「這樣聽起來,有爸爸和哥哥好像也沒什麼意思耶。」

「纔沒有那種事。」

我有點生氣。

「是嗎?」

「因爲我有飯喫、能上學,都是多虧爸比在外面工作,而且哥哥也很會念書……」

「我也有飯喫,也能上學呀。」

「我和果遠不一樣。」

我忍不住語氣強硬地頂回去,從單槓上跳了下來,臉頰發熱。我剛纔生氣了,因爲自己被說得像果遠一樣而感到排斥,因爲不想變成家裏沒有洗髮精、不能喫漢堡排和蛋糕的小孩。可是這是非常冷血的想法,怎麼辦?

「結珠?」

見我雙手緊緊握拳,果遠湊過來看着我的臉,向我說了聲「對不起」。

「妳生氣了嗎?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妳不要生氣。」

必須道歉的是我,可是,要是把自己剛纔的想法如實告訴果遠,果遠一定會不開心的。所以我搖搖頭,只回答她:「我沒有生氣喲。」

「真的?」

「真的。果遠,妳再示範一次剛纔那招好不好,放開手跳得很遠的那個。」

「好呀!」

果遠興高采烈地跳上高高的單槓,比剛纔更用力地晃動身體。咻、咻,鬆開一半的三股辮跟着搖晃,整雙都灰撲撲的運動鞋腳尖彷彿能夠到飛機雲。我看着果遠,看着天空,看着五號棟,看着媽媽所在的504號房陽臺。那裏堆滿了垃圾袋,令人不安。

我開心地蹦跳起來,結珠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僞善者』是什麼?」

「她說了一堆,但太複雜了,我聽不懂。」

我點了頭,但制服不是免費的,而且我隱約記得,上幼稚園的時候我和爸比媽咪三個人還一起接受過面試。果遠家沒有爸比,感覺好像也沒有錢。可是我說不出「妳不行的」這種話,所以轉而問她:「妳要穿穿看外套嗎?」

結珠指向豎立在公園裏的時鐘。

「結珠,我可以幫妳編辮子嗎?」

結珠的語氣嚴肅,我明白了無論拜託幾次應該都沒有用。我悄悄看向結珠從那頂貼着樹葉圖案紋章的帽子底下露出的後腦勺,三股辮被好多支髮夾固定得嚴絲合縫,我心想,結珠的媽媽顯然連她的一根頭髮都不允許它亂翹。

「沒錯,答得很好。」

「果遠,妳好厲害。」

「那間超市只賣一種叫做『有機食品』的東西,我們家喫的米都是那邊買的。雖然那些米都是棕色,但我媽說那是沒有使用『着色劑』的證據。」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果遠,妳纔不笨。」

「僞善者的消遣。」

「不可以。」

「我也好想穿穿看這種衣服。只要到妳們那間學校唸書,所有人都能拿到這套衣服嗎?」

「那妳放學回家之後,家裏都沒有人在?」

「可是,我已經編得很漂亮了吧?」

聽慣了的「討厭」。我和果遠截然不同,卻有些地方非常相像:無論我們理解或不理解,媽咪訂下的規則都必須遵守。還有,我們不太清楚自己的媽咪喜歡什麼,卻對她討厭的東西瞭若指掌。

——不敢就是不敢嘛。

「九的位置。」

「那才藝課怎麼辦?」

「因爲我負責每天撕掉一張日曆。一開始都會先畫有數字的那一面對吧?畫滿了再翻到背面,就覺得整張紙變得一片全白,很開心哦。」

「答對了,果遠,妳已經會看時鐘了。我就說妳不笨吧?」

「好耶!好耶!」

「三點四十分。」

「沒爲什麼啊。」

我沒有回話,目不轉睛地盯着時鐘看。我看得懂時鐘了,已經理解了時鐘上那兩根「一回過神就發現它們在動」的指針代表什麼意思!說不定我真的不是笨蛋。眼前的景象嘩地開闊起來,我突然覺得那兩根黑黑尖尖又冰冷的指針變得非常親切,因爲它們隨時都站在公園,不眠不休地告訴我們現在幾點。

——之前也說過了,我不敢問。

「化學纖維是什麼?」

我媽媽不像別人家的媽媽那樣化妝,也不精心梳理髮型,卻還是長得很漂亮。她臉上雀斑很多,頭髮每次都是自己隨便剪的,但即使如此,我知道公寓社區裏的男人們還是會斜着眼偷看我媽。在社區裏四處閒晃,各種小道消息和壞話都會自然而然傳入我耳中,好像誰也不在乎有沒有被我聽見,一定是因爲大家都覺得我是笨蛋的關係。當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說校倉太太頭腦有問題、從來不幫忙社區事務的時候,男人們總是露出曖昧的笑容袒護我媽。

「這還用了橡皮筋和髮夾那些的,果遠妳綁不來。萬一頭髮散開,馬上就會被媽咪發現了。」

「那媽媽,我問妳哦,志工活動又是什麼?」

「太大聲會吵到鄰居吧。」

「不用,沒關係。」

果遠的媽咪好像在超市工作。

「平常放學之後,妳在家都做些什麼呀?」

媽媽嫌麻煩似的回答。

「咦?妳說那個?」

「嗯。」

——爲什麼?

我說。

我停下動作,用氣音說:「結珠,謝謝妳。」這一次結珠笑着湊過臉說:「太小聲了,我聽不見啦。」結珠身上有其他家庭的味道,我突然想摸摸結珠的頭髮,就像她剛纔觸碰我的頭髮那樣,說不定她也會和我一樣開心。

我抬頭看向時鐘回答,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在日曆背面畫畫。」

結珠像真正的老師那樣誇獎我。

「妳不需要知道。總而言之,絕對不要告訴他,妳白天自己一個人在家。」

聽說,其中還有人特地跑去我媽工作的超市,買了價格高昂的「有機栽培米」,結果鬧到夫妻吵架。做出這種事只會讓我媽越來越孤立而已,他們明明都是大人了,怎麼會不懂這麼簡單的道理呢?我媽的口頭禪是「住在這裏的都是羣討人厭的傢伙」,她有時候也會在浴室裏哭泣,可能是因爲不喜歡任何人而傷心吧。

「結珠,我要跳囉,看好了!」

「酒精中毒是什麼呀?」

「妳認識住在五號棟504號房的那個大叔嗎?」

「那個呀,妳不要笑我哦……其實我不會看時鐘。」

「沒有啊,我只是突然有點好奇而已。」

公寓社區的公園,成了只屬於我們的祕密基地。雖然一點都不隱密,卻是我們私底下不被任何人打擾的遊樂場。和果遠一起沐浴着午後明朗的陽光非常舒服,我們嗅聞手掌上摸過單槓之後帶有的金屬氣味,在草皮上尋找蟻窩,拔起雜草把草葉唰地縱向撕開,即使沒有遊戲機、沒有點心,也玩得很盡興。雲朵緩緩飄過天空,鴿子裝忙似的搖頭晃腦走過,沙坑裏的細沙偶爾有亮晶晶的顆粒混雜其中。只要兩個人一起,看見什麼都雀躍不已。我好喜歡白天越變越長的這個季節。

我連忙用力搖頭。

結珠從種樹的地方撿了一根細樹枝過來,在地面寫上數字教我看時鐘。一天是二十四小時,一小時是六十分鐘,一分鐘是六十秒。時鐘上的一天從兩根指針指着「12」的地方開始,時針會繞兩圈。短針表示「小時」,長針表示「分鐘」……老師的講解明明那麼無趣,結珠的說話聲卻毫無困難地傳入耳中,一下子就把那坨糾結成團的「我聽不懂」的絲線解了開來。

果遠用指尖捏着我的制服裙襬喃喃說。

「嗯。」

無論來到這座公寓社區幾次,結珠好像還是不太清楚她媽媽在做的「志工活動」到底是什麼。

——我覺得她不是什麼壞人啦。

即使胸中的陰霾沒有消失,但多虧了果遠,陰雲之間似乎開了一個小縫,光從那裏泄漏下來。或許那道縫隙再過不久又會被堵上,但我決定好好記住果遠飛躍到遠處的模樣,還有她此刻開心的笑容。

「嗯。」

「我想幫妳編辮子。」

「妳好煩啊,等妳長大就懂了,趕快給我去洗澡。」

「那麼,現在幾點?」

「我不會這樣說。妳一下子就學會編辮子了,還編得很漂亮。」

果遠搖搖頭,三股辮的尾巴跟着搖晃。今天她只在後腦勺編了一條粗辮,果遠的辮子越編越漂亮,我看了很開心。

「好好哦。」

「爲什麼問這個?」

——一到504號房,就會見到一個不認識的大叔,我每次都要跟他打招呼,但總覺得好可怕,我不喜歡他。而且大叔每次都只是朝我看一眼而已,爲什麼非得跟他見面呢?

果遠繼續說下去。

她說她喜歡月初那幾天,因爲空白的部分最多;假日的數字是漂亮的紅色,所以看了也高興起來;偶爾忍着不畫,等到累積兩、三張日曆紙再一口氣畫滿,就有難得奢侈一天的感覺……果遠說的這些我完全不懂,卻也覺得很有意思。我一直以爲所有媽咪都總是在家,負責接小孩上才藝課,檢查作業、聯絡簿和隔天的課表。我覺得自己就像超市零食專區任你裝到滿的那種袋子,媽咪把她挑選好的東西往裏面塞得滿滿的,只要夾鏈袋的開口還關得上,即使擠到袋子鼓漲變形、隨時都會撐破也無所謂的透明的小袋子。

我在她耳朵旁邊問,結珠立刻退開,用手捂住耳朵。

——她一個女人家孤零零地照顧小孩子,各方面都很辛苦嘛。

「這個我可以教妳。」

僞善者的消遣。我模仿着媽媽剛纔的語調,輕輕笑了出來。雖然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聽得出她在說壞話。媽媽微微撇着嘴角諷刺人的時候,看起來最漂亮。大概三歲還四歲時,我問過她:「我們家爲什麼沒有爸爸?」媽媽回答:「因爲他是個混帳。」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她當時的表情。

「爲什麼不能穿化學纖維?」

「嗯。啊,數字我看得懂!三點、六點、九點好像也看得出來,但其他就不懂了。」

媽媽從對桌轉動眼珠子瞪向我。

我媽媽會知道「志工活動」是什麼嗎?晚上,喫着什穀米配白蘿蔔煮豆子的時候,我試着問她。

「妳不要靠近他哦。那傢伙好像酒精中毒,老是渾身酒氣到處亂晃,有時候還聽到他嘴裏喊着莫名其妙的話。」

「那再過五分鐘,長針會指向哪裏?」

我媽媽也從來不聽我說話,她動不動就生氣,有時候生起氣來也很恐怖。可是,結珠對她媽媽感受到的「害怕」,可能又跟我不一樣。

「可是大家都這麼說。」

「果遠,這樣妳懂了嗎?」

可是,我現在有了果遠這個連媽咪也不知道的祕密朋友。媽咪心中有她自己的祕密,我心中也有我的祕密。像顆蛋一樣揣着它令人害怕,同時又讓我充滿期待,就像是用力盪鞦韆,把身體蕩得很高很高的那種感覺。要是這裏有鞦韆就好了。

一年級的時候,我在數學課上發呆看着窗外的校園,結果老師不知不覺就講解完了。「大家有聽懂嗎?」周圍的同學們大聲說「有——」還有同學炫耀說「這些我三歲就會了」,我不敢說我沒有聽懂。

果遠高聲說着,放開雙手。她的身體位在幾乎要回轉到單槓另一側的高處,我倒抽了一口氣,張嘴想說「危險」,但已經來不及了。果遠呈現高舉雙手的萬歲姿勢,身體被拋上半空。那一瞬間,時間好像停止了,耀眼的太陽光從雲層間照射下來,投射出果遠的影子,就連她辮子鬆開的髮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下一個瞬間,她已經在比剛纔更遠的地方「噠」一聲落了地,看向我得意地笑了開來。

「因爲,那件外套有可能是『化學纖維』吧?」

我家的浴缸,必須要打開熱水和冷水兩邊的水龍頭,先確認過溫度適中才能開始放洗澡水。水開着不管它會滿出來,要是拖拖拉拉地不去泡澡,水也會涼掉。結珠告訴我,她家的浴缸只要按一個按鈕就會自己放水、關水,水放好了會響起音樂,水涼掉了還會自動加熱,所以隨時都能用溫度正好的水泡澡。而且浴缸很寬敞,雙腳都伸直了也碰不到另一端,淋浴還有各種選擇,分成強、弱,還有像霧一樣充滿整間浴室的蒸氣。結珠家簡直就像魔法屋一樣,我整個人坐進狹窄的深底浴缸心想。因爲結珠住在魔法屋一樣的房子裏,所以她媽媽在做的「志工活動」,聽起來也像某種咒語。

「咦?」

——要不然結珠,妳問問看妳媽媽吧?

「那個大叔對妳做了什麼嗎?」

結珠好像生我的氣了。雖然她人很好,馬上就跟我說「我沒有生氣喲」,但那時她臉上的表情好恐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這一定是因爲我太笨的關係。媽媽老是生氣地罵我「我看妳是白癡吧」,班上和公寓社區裏的小朋友也都罵我「笨蛋」。我已經習慣了,但萬一被結珠討厭、以後不能再一起玩,我會很難過的,所以下一次見面時,我跟結珠說:「因爲我很笨,萬一以後亂講話又惹妳不開心,對不起呀。」結珠一聽,眉毛和眉毛之間都擠出了皺紋。

「我也不知道,但我媽說她討厭『化學纖維』,內褲和襪子全部都要穿『有機棉』材質的纔行。」

「好厲害。」

被結珠一碰,我的頭髮看起來柔順又閃亮,好像髮質都變好了,一定是因爲我心裏高興,所以每一根頭髮都開心。我鼓起勇氣,向結珠坦白一個祕密。

「我沒有上才藝課。」

大人要不是很可怕,就是令人作嘔。至於小孩,男生會拿橡皮擦屑丟我,對我說「妳臭死了」,女生會刻意在我眼角看得見的地方交頭接耳、喫喫發笑。所有人都好討厭。我還算喜歡我媽,要是沒有媽媽在,我就沒飯喫,也沒得洗澡了,還是喜歡着她比較輕鬆。

我真正發自內心喜歡的,只有小綠和結珠——我看着自己像海帶芽一樣在熱水中搖曳的頭髮心想。在小綠之前還有一隻「小茶」,但牠現在不在了。

對我張開雙手的結珠;每週一次,只能在短短一段時間說到話的結珠;害怕「媽咪」的結珠。我好想再多跟結珠待在一起,要是能跟結珠上同一間小學該有多好。可是那樣的話,結珠說不定也會像其他同學一樣說我的壞話、嫌我笨。我沒有好喫的小點心可以分給結珠,也沒辦法像結珠教我編辮子、看時鐘那樣教她什麼。結珠跟我相處說不定馬上就厭倦了,再也不會跟我一起玩。

一這麼想像,我突然傷心起來,眼淚從比喉嚨深處更深的地方湧上來溢出眼眶,馬上滴進了浴缸,和泡澡水融在一起。在這之前,無論別人對我說什麼、做什麼,我從來都沒哭過。可是爲什麼呢,只要一想到有可能被結珠討厭,我就覺得一切都完蛋了。「據說地球到了一九九九年就會滅亡!」一年級的時候,班上的男生吵鬧着這麼說,弄哭了幾個女生,老師生氣地告訴大家「沒有這回事」。當時我沒什麼感覺,只覺得未來的事情誰也不知道。但現在我懂了,要是結珠不在了,我一定會「滅亡」吧。我吸了吸鼻水,凝結在天花板上的水滴啪嗒滴上我的後頸,我「呀」地縮起脖子。

「果遠,妳還要泡多久!」

聽見媽媽不耐煩的聲音,我急忙回答:「現在就出去。」幸好眼淚已經不流了。

「我到504去看看好了。」

靠在公園圍籬上的果遠突然說出這種話來,我忍不住緊緊抓住她的手。

「爲什麼?」

「因爲很好奇嘛。啊,我不會現在去啦,等到結珠妳不來的日子,我再偷偷去偵察。」

她說出「偵察」這個詞的時候顯得有點自豪,可能是最近新學的詞吧,但現在我顧不得那種事。

「不行。」

我語氣強硬地這麼說。

「我不會去按門鈴啦,只是站在外面看一看而已。」

「不可以。」

我用雙手緊緊抓住果遠的手。即使我再怎麼阻止,感覺她還是會去,因爲她是爲了看隔壁家的鸚鵡,可以把身體探出陽臺欄杆外面的女生,是敢毫不猶豫放開單槓的女生。果遠有着某種敢在鞦韆盪到最高點時面不改色往下跳的、讓人捏把冷汗的危險氣質。

「不會怎麼樣的。」

「我都說不可以了。」

要是果遠見到了那個大叔,媽咪說不定會發現我的小祕密。不對,我在乎的不是這個。我不想讓果遠觸碰到那個大叔混濁的眼睛和粗暴的聲音,總覺得那會讓果遠沾上無論用醋還是用肥皂都清洗不掉的髒污,我無法接受。

「妳不要這樣。」

我試着哼了一段,果遠偏了偏頭。

果遠兩眼發亮地看着我的雙手,好像已經把剛纔的事情全拋到腦後。「這沒什麼好厲害的。」我說着靠上圍籬,壓得它吱嘎作響。

「那我過去了。」

「咦?」

「我想把小綠帶去公園埋葬。可以葬在有種樹的那裏,那附近的土也比較鬆軟。」

我輕輕搖晃她的肩膀,但果遠緊咬着嘴脣,搖了搖頭。她被淚水沾得溼潤的眼睛在發亮,就像沙坑的沙子裏那些亮晶晶的微粒飛進了果遠的眼中。

要彈給我聽哦,果遠笑眯眯地這麼說,我因此後悔剛纔不應該隨口亂說話。我將手指緊緊捏成拳頭,掌心冒着汗,黏答答的很不舒服。六月也即將結束了。我已經換上了布料輕薄的夏季制服,果遠身上的衣服卻只有袖子長度改變。到了七月,第一學期※即將結束,然後暑假就要來了。我忽然想,暑假期間媽咪也會定期到這裏來嗎?

那天是陰天,天空卻明亮得不尋常。雖然看不見太陽,但陽光從白色的雲朵背後透出來,感覺一點也不陰沉。我像平常一樣搭着媽咪的車前往公寓社區,坐在兒童座椅上的我有點緊張,因爲上週沒有見到果遠。

「沒聽過耶,結珠妳會彈嗎?」

「小綠、死掉了……」

「嗯。」

「今天或許能見到她」的期待,和「萬一今天也見不到她怎麼辦」的不安,害我不小心踢動起垂在半空的雙腿,媽咪立刻糾正我「不要這麼沒規矩」。

今天是星期二,不是結珠過來的日子,所以在那個房間裏的不是結珠媽媽,或許是我家隔壁的大姐姐也說不定。說不定每個星期三,結珠的媽媽也在那個房間裏發出「差勁透頂」的聲音。我開始害怕結珠被某種烏漆抹黑的東西吞沒。結珠明明都阻止我了,都是我不聽勸告自己跑去偵察,結果一直覺得有什麼糟糕的事情即將發生,搞得自己心神不寧。

所以,在六號棟的陽臺上看見果遠的瞬間,我高興得差點要用力朝她揮手。當然,因爲媽咪就在身邊的關係我忍住了,但如果可以,我真想大聲喊她的名字。果遠——果遠,妳看見我留下的白花三葉草了嗎?妳上星期在做什麼?妳知道白花三葉草能編成花冠嗎?我可以教妳哦。

在我念的小學,養在飼育小屋的小動物或教室水箱裏的魚要是死掉了,都會埋在學校庭院裏寵物專用的墓地裏,我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把牠們衝進馬桶。好過分,在我這麼想的同時,另一個自己反問:「爲什麼過分?」死掉了就代表不再活着,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爸比是這麼說的。爸比是醫生,所以他說的一定沒錯。是誰規定死掉的寵物可以埋葬,卻不能衝進馬桶?

女人在哭的聲音。不,是好像在哭一樣的叫聲。我聽過養小綠的大姐姐房間裏傳出同樣的聲音,和單純的哭泣不同,聲音時高時低,有時候像在呻吟。聽到那個聲音總是讓我嘴巴里湧出唾液,莫名感覺到類似動物園的氣味——就像現在。大姐姐的這種聲音不分早上中午晚上,每次媽媽聽到,總是瞪着牆壁嫌棄地嘀咕「差勁透頂」。

「就是像鋼琴教科書那樣的課本。」

「果遠,手帕給妳用啦。」

「這是小綠的羽毛,送給妳。因爲我什麼也沒有。」

「妳怎麼了?」

「練習鋼琴指法,複習前天教的東西。」

爲了立刻把結果告訴結珠,偵察選在星期二進行。要是沒有任何發現,我就不提起這件事了。放學回家之後,我只跟正好出現在隔壁陽臺上的小綠說了聲「我出發了」,便走出家門。用麻繩掛在脖子上的家門鑰匙貼着皮膚,在我每一步走下階梯時跟着跳動。剛開始它還冰冰涼涼的很舒服,轉眼間就被我的體溫焐熱,再也不冰了。

我躡手躡腳爬上五樓,小心不發出腳步聲。504號房的門口果然也沒有門牌,我悄悄把一隻耳朵貼上鐵門。堅硬冰冷的觸感,還有沒編成辮子的頭髮沙沙的摩擦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感覺不到。我繼續偵察,輕輕推了推門板下方的郵件投遞口,洞口發出小小的「啪」一聲開了一條縫,房間裏的空氣流瀉出來。或許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那股空氣混濁溼暖,有點臭味。還有,絕不是錯覺的,聲音。

糟糕的事馬上就發生了。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換上睡衣的,但我直接鑽進被窩,沒起來喫飯也沒洗澡,隔天早上就發了燒。媽媽在我額頭上塗了厚厚一層臭臭的軟膏,邊塗邊說「這可是很貴的」,然後用熱水沖泡成分不明的粉末,讓我喝下那杯加了蜂蜜後嚐起來有土味的飲料,就出門上班去了。有錢買奇怪的藥膏,我還比較希望她拿那些錢買水果和冰淇淋給我喫。頭痛又發燒讓我昏昏沉沉,我在睡夢中流了滿身汗,每次醒來就慢吞吞地走到廚房去,打開水龍頭咕嘟咕嘟大口喝自來水,流過嘴巴和喉嚨的水甘甜美味得讓我驚訝。今天是星期三,我要等結珠來纔行。儘管不能出門,我至少想在陽臺上朝她揮揮手。可是中午一喫完冰箱裏的粥(用我們家平常喫的什穀米熬成的),我馬上就睡着了,再醒過來時,一隻冰涼的手掌放在我額頭上。

「果遠,還是放棄吧,這種事絕對不能做。」

下到一樓,我確認過附近都沒有人之後,一口氣從公園旁邊跑過去,衝進五號棟的入口。首先我調查了一下集合式信箱,但「504」的信箱沒有名牌,查不出大叔叫什麼名字。我們社區的公寓每層樓都有一號房到六號房,一號和二號、三號和四號、五號和六號彼此相鄰,中間都隔着一道樓梯。

果遠輕輕鬆鬆越過欄杆,在隔板牆另一側輕巧落地。我拼了命伸長背脊,守望着她蹲下的背影。今天她沒綁辮子,長長的頭髮整片披散在她背後。在一聲輕輕的「喀嗒」聲之後,果遠站起身,回過頭來,捧成碗狀的雙手中躺着一隻動也不動的小鳥。

是因爲果遠說要去「偵察」,我卻嚴厲地告訴她「不可以」嗎?是因爲根本不可能實現,我卻說要彈鋼琴給她聽嗎?果遠說不定生了氣,再也不想跟我一起玩了。我一個人東想西想,卻還是不敢跑到果遠家去按門鈴,明明不用花上十分鐘,我還是怕得不敢從原地離開,實在太沒膽量了。

把已經死掉的小鳥擅自帶走,是不是也會變成小偷呢?我不確定,但應該會被罵,而且太危險了。

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我把白花三葉草放進嘴裏。酸酸澀澀的汁液從纖細的草莖裏滲出來,我的嘴巴里分泌出好多唾液,全身酥酥麻麻的,讓我的脖子和肩膀抖了一下。只有那座時鐘俯視着我。

「不是,是防身警報器。拉動繩子,它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音,啊,現在不能拉!……萬一那個大姐姐走到陽臺,妳就用這東西發出聲音嚇她一跳,然後趁機逃走。」

那種「差勁透頂」的聲音,從504號房的大叔家傳出來,而且比大姐姐房間聽到的更清楚、更大聲。我一隻手按住郵件投遞口的蓋子,蹲在那裏動彈不得。好恐怖,我不想聽,心臟一脹一縮地跳得好大聲,感覺就連在身體外側也能聽見,害我緊張得不得了。那陣叫聲就像在跟我的心跳聲比拼一樣越來越大聲,變得接近悲鳴。好恐怖,我緊緊閉上眼睛,這時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只能趁現在了,我得趕緊逃跑。

「妳在做什麼呀?」

果遠說。

我伸出雙手接過小綠,牠的身體僵硬得不像生物,讓我雞皮疙瘩直豎。要不是爲了果遠,我想我早就尖叫着把牠丟開了,但我還是忍耐着不把排斥感表現在臉上。果遠迅速回到這一側來,我們的作戰輕而易舉成功了。回到屋內,電視的聲音依舊從隔壁傳來,那個大姐姐完全沒發現。

果遠把手腕穿過掛繩,將警報器掛在手上,接着不知爲何回到屋裏去了。沒過多久她立刻跑了出來,將一根鳥羽遞給我。

走到時鐘下方的時候,我注意到地面上放着一束白花三葉草,五、六朵花用花莖巧妙地紮在一起。是結珠,我心想。事實上或許不是結珠放的,但我腦海中一瞬間就浮現了結珠來到這裏,東張西望地等待着我,邊抬頭看向我家陽臺邊摘着花的模樣。一定是這樣沒錯,這是結珠特地爲我留下的花。

「沒關係……我想、埋葬小綠。」

可是,在果遠面前,我說不出這種話。我想,光只是讓她感到悲傷,就代表這是件不能做的事。總覺得這裏存在着比媽咪訂下的規矩更強烈、更確切的「不可以」。爲了不讓果遠哭泣,我願意做任何事,也辦得到任何事。我「嗯」地點點頭。

「嗯。」

我迅速站起身衝下樓梯,再一次從公園旁邊跑進六號棟,上樓跑向自己家。明明流着汗,手指卻像冷得要命的日子一樣不聽使喚,打不開鎖,我在家門口急得跳腳,好像用全身跳着奇怪的舞蹈。終於進到家裏,我一鎖上門、扣上門鏈,膝蓋忽然發起抖來,整個人癱坐在媽媽的涼鞋上面。要是那個大叔發現了我,一路追過來怎麼辦?萬一他跑到陽臺監視我怎麼辦?汗溼的衣服貼在背後,感覺好不舒服。

「嗯。」

「死掉了。」

注:日本採用三學期制,第一學期爲四月到七月,第二學期爲九月到十二月,第三學期爲一月到三月。

「我們把牠帶去埋葬吧。」

她在哭,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頭,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大滴的眼淚一顆接一顆滑落通紅的臉頰,在下巴尖端匯聚在一起。我覺得果遠的淚水好美,像沾在玻璃上的雨滴。果遠說話總是直來直往,沒想到她也會這樣哭泣。

我感覺到下眼瞼湧上一股熱流。看見我眼眶含淚,果遠慌張地不斷說「對不起」。

羽毛上的顏色從黃綠色漸層爲黃色、再逐漸轉白,這就是小綠的顏色。我並不特別想要它,警報器也只是借給果遠,而不是送給她的禮物。可是,收到果遠珍惜的東西讓我好高興。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對別人的「心意」感到高興。

「真的?」

注:果遠(kanon),在日文中發音與「卡農」相同。

「我把小綠抱出鳥籠之後把牠交給妳,妳要接好哦。」

我想至少送些什麼給果遠,於是匆匆採了一些生長在公園裏的白花三葉草,用花莖綁成一束,放在時鐘那裏。希望果遠能注意到,希望她沒有生我的氣——我這麼祈禱着,獨自度過那漫長又無趣的三十分鐘,果遠不在,我好寂寞、好無聊。

「嗯。對了,妳等一下。」

我手指的動作已經不是在複習指法,只是胡亂在半空中舞動,果遠卻仍然看着我的指頭,像看着某種耀眼的東西。要是現在這裏有架鋼琴,刺耳的不和諧音馬上會拆穿我的謊言。

我不曉得該向她說什麼纔好。我心想,那也不是養在她家裏的小鳥吧?我本來還想跟她一起做好多好玩的事,連着上週沒見到面的份一起補回來。可是果遠在抽泣,眼淚像開着的水龍頭一樣撲簌簌地掉。哭成這樣,感覺連睫毛和眼珠子都要一起流出來了。我遞出手帕給她,她也不願意接,只是用手掌心用力抹着眼睛周圍。

和媽咪分別之後,我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在心中預演着好多要跟她說的話。相隔兩週,我終於在近處見到果遠,可是她看起來卻和平常不太一樣。

「在小綠之前,還有一隻小茶。」

「……結珠。」

我這才終於放開果遠的手,拿手帕按着眼睛。眼淚消退之後,我忽然難爲情了起來,爲了掩飾困窘,我挪動雙手彈起看不見的鋼琴。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謊言之上編織另一個謊言。果遠家沒有鋼琴,我不可能邀請她到家裏來,我們也不念同一所學校。即使我真有一天學會彈奏卡農,也不會有能夠彈給果遠聽的一天。

我在清晨很早的時間餓醒,枕頭旁的鬧鐘還沒指向六點。我穿着睡衣悄悄走出家門,前往平常那座公園。外面天已經大亮,我看見送報的人騎着堆滿報紙的單車漸行漸遠。明知道她不可能在,但我得親眼確認過,纔有辦法轉換心情迎接下一週到來。抵達公園時我跑得有一點點喘,開始在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巡邏。單槓、沙坑、幾棵樹木,這時間氣溫仍然涼爽,陽光比中午更透明柔軟。深呼吸幾次,好像把殘留在身體裏的熱氣全都呼出去了。

「那隻鸚鵡?爲什麼?」

我和學校裏的朋友也會立下不切實際的約定,像是「有一天我們一定要一起到朋友家過夜」,或是「以後一起去主題樂園玩吧」。這些約定沒有實現也沒關係,只是彼此口頭相約就很開心了,就像欣賞櫥窗裏的蛋糕一樣。然而現在,在我對果遠撒謊的瞬間,卻感覺到一種像薄紙或草葉割傷手指的痛覺。傷口細微得肉眼看不見,連OK繃都不需要貼,卻過了好久還是一抽一抽地發痛發癢。

在發表會上,有上級生演奏了帕海貝爾的卡農。我喜歡它的開頭,像赤着腳輕輕踏入淺水灘。

「可是那是別人家的寵物吧?妳要去拜託鄰居嗎?」

「這樣啊……」

果遠躡手躡腳地打開紗窗。我穿着襪子走出陽臺,明明覺得這種事要是被媽咪發現一定會捱罵,卻在不安的同時不可思議地感到同等過癮。祕密進行的「這種事」,爲了果遠而做的「這種事」。

「小茶?」

果遠從咬緊的門牙縫隙間擠出聲音這麼說。

「帶着它吧。」

「嗯,燒退了,看來藥膏有效。」

「嗯。」

「這是什麼?電子雞?」

我將那根羽毛放入襯衫的胸前口袋。果遠用那雙哭腫的眼睛看着我笑了笑,雙手扶着欄杆輕巧地撐起身體,先是一隻腳、緊接着兩腳都踩上欄杆,抓着兩戶陽臺之間的隔板牆穩住身體。她的動作太輕快,反而看得我捏了把冷汗。我很想叫她再慢一點、輕一點,但這樣說不定會害果遠分心。

「咦,不行啦,怎麼可以……」

「完全不會,我纔剛學到黃色拜爾而已。」

我也學着果遠靠過去聽,牆壁另一側傳來說話聲,大概是電視劇或什麼節目的對話。然後是打開冰箱、啪嗒一聲關上冰箱門的聲響,還有腳步聲。隔壁家的聲音全都聽得這麼清楚?這樣還有可能越過陽臺,悄悄把小綠偷走嗎?我突然感到害怕,但已經來不及反悔。

「我聽到電視的聲音。」

我從裙子口袋裏拿出防身警報器。

雖然對結珠那麼說,但我還是對五號棟的504號房好奇得不得了。我不明白結珠爲什麼那麼拚命想阻止我,而且要是知道了504號房那個大叔的情報,結珠應該也會很高興吧。午休時在學校圖書室讀到的偵探故事非常有趣(我特別喜歡「偵察」這個厲害的詞),我很想自己冒險看看,而且也想爲結珠做點什麼。

接着,我第一次踏進了果遠家。有一個房間的地板上鋪的不是木頭,而是某種光滑材質,另外兩個房間則鋪着榻榻米。餐桌是兩人用的,兩組墊被疊在牆邊,冰箱也只有兩扇門,沒有沙發,沒有牀架,也沒有書桌。我心想,這樣生活不會不方便嗎?「那個大姐姐好像醒着。」果遠把耳朵緊緊貼在牆上,小聲這麼說。

「對了,有一首曲子叫做〈卡農〉哦。」

「等我練習到會彈卡農了,再當面彈給妳聽。」

「我不知道。剛纔往隔壁一看,牠就倒在鳥籠裏不會動了……我叫牠也沒有反應。」

「黃色拜爾?」

「我答應妳不去、不會去了。」

「應該不可能。」

「謝謝妳,果遠。」

啊,媽媽回家了,已經是晚上了。「要喫飯嗎?」她問我,但我還在爲了沒跟結珠打到招呼而失望,所以回答「不用」,再一次沉入夢鄉。在夢裏,我也沒能見到結珠。

「小茶是一隻倉鼠。有一天牠也死了,我還擔心要怎麼辦。隔天聽到大姐姐走出陽臺的聲音,所以我也在陽臺豎起耳朵聽,結果大姐姐『唉』地嘆了一口氣,喀嚓一聲打開飼養箱的蓋子,回到房間裏……然後是馬桶沖水的聲音。」

果遠沒穿襪子,赤着腳輕輕跨出腳步,帶着緊張卻無所畏懼的表情。

「兩隻手的手指可以分別做出不同動作耶,好厲害。」

「所以,我要越過陽臺,去把小綠帶過來。」

「真的?」

「和我的名字發音一樣?※真的嗎?是什麼樣的曲子啊?」

「果遠……」

「來,小綠還給妳。」

「嗯。」

我現在就想去洗手,但我們還有該做的事,得把這隻小鳥帶到公園埋葬纔行。我們走下樓梯,剛走出建築物外面,果遠便「啊」了一聲停下腳步。

「怎麼了?」

「我沒帶鏟子下樓。」

對哦,徒手挖土、再把小鳥埋好太累人了,還會弄髒手。果遠帶着小綠跑了回去。「結珠,妳在原地等我哦。」她在踏上樓梯前回過頭對我這麼說。

「待在那個有光的地方。」

這時候,正好只有我所站的這一處雲層開了個洞,太陽在地面投下一小塊陽光。我答了聲「嗯」。

「我等妳。」

果遠啪噠啪噠跑上樓,進了家門。我聽着她的關門聲,豎着耳朵以免錯過接下來門打開的聲音。

這時,我腳邊的地面忽然暗了下來。啊,這裏變成了沒有陽光的陰影處,太陽被雲層遮住了——在我這麼想的同時,一道聲音響起。

「結珠。」

媽咪站在我正後方。她的語調平靜,眼神卻東張西望,和平時的媽咪看起來不太一樣。怎麼會這樣?明明還不到她平常下樓的時間。媽咪拉起我僵住的手,邁開腳步。

「妳不要隨便亂跑。」

等一下媽咪,我跟朋友約好了。有光的地方,我得待在有光的地方。可是光已經消失不見了。媽咪的步伐比平常更快,要是鬆開手,感覺她會直接拋下我快步走掉。

那也無所謂,心中有個我這麼說。要是被丟下,我就能回到果遠身邊去,跟她一起埋葬小綠,然後跟她一起玩耍,一直玩到天色暗下、玩到明天,玩到永遠永遠。但媽咪緊緊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也沒有反抗媽咪——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那是什麼東西?」

上車之前,媽咪注意到我的胸前口袋而停下腳步,果遠給我的小綠羽毛露出了袋口。

「妳從地上撿的?太髒了,在這裏丟掉。」

媽咪總是這樣,她從不沒收東西,總是叫我自己親手丟棄。橡實、蒲公英、搬到遠方的朋友寫給我的信、送給我的紙折氣球。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就這樣把果遠珍重的羽毛丟棄在路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不是對媽咪,而是對凡事百依百順的自己。爲什麼我就不能像那個女孩子一樣直截了當地行動呢?

下週跟她道歉吧,我看着車窗外的街景這麼想。下週一定要跟她說上許多話,或許無法向她坦白小綠羽毛的下落,但我想跟她說:對不起,沒有待在有光的地方等妳。

「我想埋葬小鳥,需要借一把鏟子……」

我都要頭昏眼花了。我果然太笨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即使希望有人能教教我,結珠也不在這裏。我緊緊握住湯匙往土上戳,現在自己確實辦得到、必須做到的事也只有這一件了。我重複了好幾次同樣的動作,然後用手撥開、挖除鏟松的土壤,將小綠放進淺淺的坑洞裏,再把土覆蓋在上面,摘了幾朵長在附近的白花三葉草供奉給牠。

剛纔成功帶走小綠的戰績,讓我有點得意忘形。我踮起腳尖,按了玄關的門鈴,確實聽見了「叮咚」聲,卻沒有人應門,門板另一側靜悄悄的。我下定決心將手搭上門把,試着轉了一下,門輕而易舉地打開了。屋內沒有任何反應。我迅速走進屋,邊把門關上邊戰戰兢兢地說了聲「請問有人在家嗎」。

我回到小綠那裏,蹲下來大口喘氣。連我都看得出那個大叔樣子不對勁。一一○、一一九這些號碼在我腦中打轉,這種時候必須找「可靠的大人」過來纔行。可是我總覺得要是「可靠的大人」進到那個大叔家裏,會發生一些對結珠不好的事情。結珠的媽咪去了504,她人卻不在那裏,結珠也不在,陌生的大叔還留在那裏,看樣子好像很痛苦——

我在家中洗手檯前嘩啦嘩啦地清洗完髒兮兮的雙手和湯匙,靠着牆壁坐下,聽着隔壁傳來的電視聲音。該拿那個大叔怎麼辦呢?「人氣冷凍食品排行榜」不會回答我的問題。小綠的事情、結珠的事情、504號房的事情,今天的所見所聞在眼前一閃一閃地出現又消失,讓我茫然。我想,喝醉酒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其他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五號棟的504號房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綠和湯匙藏在樹根凹凸不平的地方,走進了五號棟。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五樓,我像上次一樣,從郵件投遞口的縫隙偵察屋內情況。裏面一片安靜,沒聽見結珠的聲音,也沒有「差勁透頂」的聲音。

大叔「唔」地發出一聲喉嚨哽住的聲音,眼睛瞪得老大,往我的方向看過來——他發現我了。我拔腿狂奔出那間屋子,一步兩級地衝下樓梯。這比上一次更可怕。

我在家找不到鏟子,最後挑了一支木製的大湯匙。我一手拿小綠、一手拿湯匙,急急忙忙下到一樓,結珠卻不見蹤影。在結珠腳下,像陣地一樣鋪展開來的那片陽光也消失了。爲什麼?我們明明約好了,明明還不到平常她離開的時間。我在公園的每個角落、在五號棟的樓梯口都沒看到她。

結珠不會再來了。我無比確信地這麼想。

我從半開的拉門往和室裏一看,一個不認識的大叔躺在墊被上,腳朝向這裏,膝蓋以下露出墊被外面,擱在榻榻米上。大叔雖然躺着,卻沒有睡着,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嚇人,手按着胸口,腳好像在踢着看不見的東西,摩擦榻榻米時發出沙沙聲。

不知不覺間,房間裏的光線昏暗下來,我站起身走出陽臺。好多好多的細長雲朵排滿了整片天空,好像被夕陽煮到熟透一樣發出紅通通的光。明明天空隨時都在這裏、太陽每天都會西沉,這一天卻特別美麗,至少在我眼中看起來是這樣。昨天的風景不長這樣,明天肯定也不會是同樣一幅景色,只有今天的天空,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妳只需要靜靜看着就好了,什麼也不必想——傍晚的天空似乎對我這麼說。太陽在雲朵間時隱時現,逐漸下沉,剛纔照亮結珠的那道光即將遠去了,而我追不上它,也無力挽留。

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從屋子深處的和室傳來奇怪的「唔唔」聲,差點把我嚇得跳起來,但我還是繼續前進。結珠說不定就在這裏,而且想確認聲音來源的好奇心壓過了恐懼。我還有結珠借給我的防身警報器,就算碰到恐怖的人,只要拉動繩子嚇跑對方就好了。

「上車。」

我坐上安全座椅,想像果遠現在在做什麼。她在找我嗎?還是放棄等我,自己一個人埋葬着小綠?如果能像上週那樣,至少留下一束白花三葉草就好了。對了,果遠有沒有發現我的白花三葉草?她會知道那是我放的嗎?

這是我拚命想出來的「不惹人懷疑的藉口」。我脫下鞋子,從玄關走進屋內。整間屋子堆滿了垃圾袋、寶特瓶和空酒瓶,幾乎沒地方落腳,還有封面印着裸體女人的雜誌。結珠的媽咪在這種地方做「志工活動」嗎?我感到納悶。結珠說她不幫忙做家事、東西沒收拾好就會被罵,她媽媽不會對住在這裏的人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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