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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飄雨之處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4.7萬 字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全一冊 第二章 飄雨之處插圖(1)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全一冊 · 第二章 飄雨之處 · 第1張插圖

S女中的制服,一上了高中部水準就一落千丈。

我在穿衣鏡前檢視服裝儀容,對上述「普世意見」深有所感。國小部穿殷紅色西裝外套配同色百褶裙,國中部穿白底灰領的水手服配灰色百褶裙,兩套制服都廣受歡迎,甚至有學生爲了穿上這所學校的制服而慕名報考,我自己也相當喜歡。

然而,高中部穿的卻是藏青色短版西裝外套,搭配白色圓領襯衫、藏青色背心裙,實在有點土氣。裙子要是調整成遮住膝蓋的長度,小腿看起來就又粗又短;要是縮短長度,又因爲上窄下寬的剪裁而看起來像穿着尺寸不合的童裝,怎麼調整都不太好看。還有一點非常麻煩:襯衫只有領口那顆鈕釦做成了暗釦,按照校規必須將校徽別在那上面。好像有些高二、高三的學姐會開着領口的鈕釦不別校徽,但過度可愛的圓領在這種情況下反而妨礙穿搭。即使是制服型錄上印的模特兒穿着照片看起來也不吸引人,我想問題應該不只出在穿衣的人身上。

——突然變得土裏土氣的。

媽媽翻了翻型錄,隨即將它往客廳桌上一扔這麼說。真的就是土裏土氣,「土裏土氣」這個詞本身的年代感、俗氣感用來形容這套制服十分貼切。

——有傳聞說這是爲了嚇跑男人哦。

哥哥從旁插話。

——用來保護純潔乖巧的千金小姐,功能和修女服一樣。

——騙人的吧?

——真的、真的啦。不過看起來那麼呆,反而會吸引有着其他企圖的壞人吧。

當時媽媽聽了,用大到不自然的聲音高聲大笑。掩蓋在手掌底下的嘴角說不定半點也沒有上揚,我這麼想着,也迎合地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結珠,再拖拖拉拉要遲到囉。」

媽媽從一樓叫我,我回答「馬上下去」,把校徽抵在第一顆鈕釦的位置上。要把它別正比想像中困難,細小的針尖不小心刺到了拇指指腹。好痛,我咕噥着含住手指,鮮血的味道即使只有一點,嚐起來仍然讓舌頭髮麻。我暫時放棄別上校徽,將針尖扣上,收進裙子口袋。

下樓到餐廳,爸爸和我面前擺着歐姆蛋、沙拉、吐司,還有幾片水果和優格,這是每天早上固定的菜色。爸爸喝黑咖啡,我喝紅茶,媽媽總是隻喫水果和優格。我明明和媽媽喫一樣的就可以了,我邊想邊將奶油塗在麪包上。

「明天才開始帶便當,沒錯吧?」媽媽問。

「是的。」

「都升上高中了,便當讓結珠自己準備就可以了吧?」

聽見爸爸這麼說,我剛要點頭,媽媽便以一句「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回絕。

「她光是換衣服就磨蹭了這麼久,再做便當會遲到。」

距離到校時間仍然有相當充裕的空檔,我再提早三十分鐘起牀也不會覺得辛苦。但我沒有回嘴,因爲我知道,媽媽其實只是不希望別人擅自亂動冰箱裏的食材,和廚房裏的各式廚具而已。在這個處於媽媽統治之下的家中,廚房是特別敏感的地區,即使只是擅自拿一顆蛋、動一雙筷子,都會惹媽媽不高興。爸爸和哥哥都不知道這回事,所以總是隨意翻動冰箱、把自己買來的酒和零食往裏面塞,但每一次媽媽看見了,眉毛都會倏地往上跳。所以我儘可能不靠近廚房,與其一邊感受着媽媽神經緊繃的氣氛一邊做便當,我寧可繼續當個從不進廚房幫忙的嬌嬌女。

「外部生還不認識嘛。」

「那是當然的啊。」

「嗯。」

「也是哦。假如所有人都是美女,到最後還是會從裏面排出第一名到最後一名,就像明星學校裏面也有人吊車尾。」

「因爲開學典禮結束之後,同學們只在教室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就放學了……而且結珠身邊總是有其他人,感覺我不太方便靠近。」

我在被窩中豎起耳朵,聽見腳步聲上樓,然後是隔壁家門打開的聲音 。我悄悄爬到榻榻米上,先靜觀其變了一會兒,然後在單薄的牆壁上敲了兩下。回敲一下的聲音立刻從另一側傳來,是OK的信號。我在睡衣外面披上針織外套,光着腳走出陽臺,無論以前或現在,沿着欄杆爬到隔壁陽臺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好怕。

「有跟她說上話嗎?」

「跟其他學姐商量看看呢?」

「她也認得妳嗎?那個什麼珠,小豬?」

「沒有。」

「不喝。」

亞沙子和我從國小部開始就認識,現在的她看起來卻像個陌生女孩。不過,短短几天內應該就看習慣了吧,畢竟剛升上國中部、換上新制服的時候也是這樣。像春日的空氣在胸中旋轉舞動一樣,這種輕飄飄的、搔得心尖發癢的異樣感只會在此刻短暫存續。早上的電車雖然坐滿了人,但沒有擠到水泄不通,還不至於爲了顧慮旁人而保持肅靜,因此我們把手腕勾在吊環上,交頭接耳地小聲聊天。

「太好了!我們兩個都在一班!」

喉嚨靠近鎖骨的地方傳來一陣銳利的痛覺,亞沙子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

「哎結珠,妳不要亂動,很危險耶。」

「千紗姐,妳回來啦。」

「嗯……我還在猶豫。我是很喜歡打排球,但升上高中部以後,不是又會碰到舞香學姐嗎?她真的太可怕了啦,只對我特別兇。」

「沒有人不想啦。」

「真的?」

「不曉得耶,我要開始上新的補習班了,感覺沒有空加入運動社團,可能英語會話社吧。」

坐在我們面前的上班族滑着手機,亞沙子越過他頭頂望進窗影,喃喃這麼說。

「嗯,超土的。不過看到結珠妳穿起來也不適合,我就放心啦。」

我站直身體,微微仰起脖子。這時,一陣特別響亮的腳步聲啪噠啪噠跑近,吵鬧的聲響使我下意識轉過視線。那一瞬間,我嚇得全身一震。

「那不就沒意義了嘛。」

「啊。」

千紗姐一口氣喝乾整罐啤酒,用手指把幹香腸的透明包裝紙揉成一團,說:

男人當然喜歡美女,所以不忍心對漂亮的女生髮怒、說重話。不過,我們女生在面對美女的時候那種無法違逆的感覺,那種放棄抵抗、乖乖閉上嘴巴被「降伏」的感覺,和男人也是一樣的嗎?我不太清楚,除了家人以外,我身邊沒有任何異性。我和男生相處的經驗只到幼稚園爲止,一升上國小部,學童就分別被送進同集團的男校和女校,從那之後我一直在只有女孩子的環境裏生活。學校裏爲數稀少的男老師都是五十歲以上的大叔,神父先生是老爺爺。上補習班遇到的男孩子,拉開椅子、開關門的動作總是吵鬧又粗魯,我不太想接近他們。

「……也是,以後課業也會越來越繁重嘛。」

「畢竟不希望她們覺得直升的學生太排外嘛,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爲人家着想的——」

「說歸說,但亞沙子妳在升上國中部的時候,也很積極跟外部生搭話,馬上就混熟了呀。」

「是結珠!」

比起分到同一班,亞沙子歡天喜地的樣子更讓我開心,我舉起雙手和她擊掌。我們一起走進還不熟悉的一年一班教室,把拘謹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外部生晾在一邊,和新的同班同學吵鬧了一陣子。

「嗯。」

「啊,糟糕,忘了卸假睫毛……她有注意到妳嗎?」

在全校學生排成隊列的狀態下,細微的差異反而特別引人注目,不得不慎。我可不想一升上高中部就被老師責罵,因此將校徽遞給亞沙子,嘴裏一邊催促她。

「念國中部的時候就商量過了,結果學姐們只有『喔——嗯……』這種含糊其詞的反應。因爲那個學姐排球打得好,又是大美人嘛。碰到漂亮的女生真的不敢講什麼,對吧。」

亞沙子把手放在鎖骨下方輕輕摩挲。

「結珠,妳想加入哪個社團?高中也會進羽毛球社嗎?」

「真的耶,說不定連便服穿搭的品味都會失常。」

「無趣的女人。」

「我也好想要天生就長得那麼漂亮哦。」

「結珠,我幫妳一起看!」亞沙子這麼說着跑了過去,沒過多久便舉起雙臂,比出一個大圈走了回來。

聽見老師的聲音,眼花撩亂的重播畫面戛然而止。

「我想她應該……嚇了一跳吧。」

千紗姐一手拿着啤酒,用卸妝棉擦着臉問我。

坦白說,我不當美女也無所謂,我無法具體想像姣好外貌能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在僅僅數十人的社團裏耀武揚威也沒什麼好神氣的,莫名其妙被偏袒也令人尷尬,我也不想受男孩子追捧。最重要的是,即使我生得漂亮,媽媽的態度也不會有所轉變。我該變成什麼樣子,纔有可能討媽媽喜歡?一思考起這個問題,視野中就像貧血時那樣開始出現一粒一粒的黑點。「對了。」在它們完全遮蓋我眼前的景象之前,亞沙子發出明快的聲音說:

今天不上課,所以不用帶側揹包,我只提着比平常輕上許多的書包走出家門。搭配製服的襪子必須是膝下長度,素色的白色、黑色或深藍色,樂福鞋的腳背上有扣帶,是學校指定的款式。這就是我的新制服。

「因爲結珠妳英文很好嘛。」

「畢竟她只見過妳還是個髒兮兮小鬼的樣子嘛。」

「嗯,因爲我被老師問到名字,在她面前回答了。」

剛進校門處的公佈欄附近,已經聚集了一羣人潮。

「……嗯,我知道。」

我與她四目相對。那一瞬間,我的五感彷彿被混合攪拌,化成了歪七扭八的大理石紋樣,各式各樣的色彩、聲響、氣味、觸感斑駁地甦醒。昏暗建築物粗糙牆面的顏色,關門之後的回聲,沾在手指上的青草氣味,放上我掌心的、小鳥亡骸的重量。我所遺忘的——視作已經遺忘的記憶,突然像拔開瓶栓那樣噴湧而出,令我目眩。它們是如此生動鮮明,先前究竟被保存在我心中的哪一個角落?

在從JR轉搭私鐵的轉乘車站,我遇到了亞沙子。我們互道早安,像照鏡子一樣確認過彼此穿上全新制服的模樣,同時笑了出來。

「真的嗎?可是友梨看到每個女生幾乎都說可愛耶——」

「啊,開學典禮要開始了,我們走吧。」

「我有洗澡好嗎?」

「妳要喝嗎?」

「像那種直升式的貴族女校,內部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人際圈子。所以除非她主動找妳說話,否則妳不要太黏人家啊。」

我和亞沙子的姓氏分別是「小瀧」(kotaki)和「近藤」(kondou),開頭第一個音相同,所以排在一起。我們一開始說上話的契機,也是因爲姓氏排序,座位相當接近的緣故,假如亞沙子姓「村上」或「山田」,我們可能不會變得這麼要好。雖然覺得姓氏這種東西無法自己選擇,但凡事其實都是如此。無論國籍、性別還是家庭,我們不被賦予任何選擇權,作爲一個什麼也辦不到的嬰兒降生到這個世界上。

「她高興嗎?」

千紗姐把濃密的假睫毛連着那塊染着紅色、米色、黑色的卸妝棉一併捏扁,扔進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亞沙子這種努力維繫人際關係的特質讓我肅然起敬。我透過亞沙子這層濾鏡審視對方,依據她的反應決定自己該一起接近對方,或者是適當保持距離。我不會和特定的同學密切來往,總是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巧妙維繫着關係(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所以經常被推舉當班長或加入學生會,但其實我根本不適合這類職務。高中三年,應該也會這樣度過吧。至於大學就不清楚了,我無法想像自己走出這座只有女孩的溫室會是什麼模樣。

下樓梯的時候,女孩們的話匣子也停不下來,被修女提醒了一句「保持安靜」。但大家也只因此安靜了短短几秒,嘰嘰喳喳的交談聲沒有片刻止息,連綿不斷地被吸進禮堂。所有學生大致推測出自己班級的位置,按照座號順序排成一列。

「喂,那邊那位同學,不要用跑的。妳是一年級生?叫什麼名字?」

校徽細小的針尖刺到了我的皮膚,但我無暇顧及。

「這要穿三年嗎?妳覺得我們過一段時間會不會習慣?」

爸爸語氣刻意地打了圓場,但我只顧着動嘴咀嚼,以再快一點就要被提醒「喫飯要細嚼慢嚥」的速度喫完早餐,雙手合十說了聲「我喫飽了」,然後站起身來。確認連一塊麪包屑都沒有掉在桌巾上,我鬆了一口氣,感覺像完成了一項本日任務。

「都過了八年耶,八年!那麼長一段時間,但一看見她的臉,我就什麼也不在意了。」

這個女生——果遠,喘着氣這麼說。

這個女生。

「我是一班的校倉果遠。」

千紗姐明明記得卻故意開玩笑,但這點小事可澆不熄我的興奮。

一如往常的對話之後,我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千紗姐的下酒菜通常是幹香腸,她說這樣正好能一口氣攝取到肉和鹽分。除此之外,她會拿着小黃瓜邊啃邊喝,還會把很多的保健食品,以及裝在醫院袋子裏的藥窸窸窣窣倒在手掌上吞下。我雖然覺得藥物配酒不太好,但這種事千紗姐肯定也知道,倒不如說她是刻意爲之吧。

「對不起,結珠,很痛吧?」

「我見到她了!在一進禮堂的瞬間!而且我們還分到同一班,很不得了吧?」

「抱歉。」

「咦,可是過分的讚美會讓我很傷腦筋耶,不好不好。」

「果然很土耶。」

「開學典禮怎麼樣?」

「那亞沙子妳呢?還是排球社嗎?」

我們離開幾乎已經完成的隊列,在出入口附近的空地面對面。預備鈴一響,壓線趕來的學生們陸續進場。小跑步的是高一,悠悠哉哉走過來的是高二、高三。這當中想必沒有一個女孩主動想穿上這套制服,所有人卻穿着一模一樣的超土製服齊聚一堂,眼前的情景讓我不禁想笑。我側眼看着集合中的同學們,忍不住晃動肩膀笑出聲來,被亞沙子訓了一句。

我開着玩笑這麼說,肩膀往亞沙子肩上撞了撞。

那人剪着一頭像男孩子一樣的極短髮 。即使在排球社,也沒有女生把頭髮剪得這麼短。凜然的眉毛底下,是一雙存在感同樣強烈、又黑又大的眼睛,甚至有種撼動心絃的力量。睫毛以那雙眼睛爲中心呈放射狀往上翹起,鼻樑高挺,嘴脣豐盈水潤,咬上去彷彿會迸出果汁那麼嬌豔欲滴。裸露在外的耳朵和額頭乾淨潔白,進一步襯托出她漂亮的五官。我在雜誌還是哪裏讀到過,剪短髮好看的女生都是真正的美女。友梨看見的肯定就是這個女生不會錯。

電車駛進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車門往左右打開,國小、國中、高中三種制服一同從車廂裏滿溢出來。校舍位在山丘上,從這裏大約走十分鐘左右,越過平緩的坡道就能抵達。

「總比反過來還要好吧。」

「我昨晚跟友梨電話閒聊,她說她春假期間去學校的時候,正好碰上舉辦外部生說明會的那一天,在那裏看到一個超級可愛的女生哦!據說已經是藝人等級了,氣場很強。」

「要是習慣這種審美豈不是更慘,以後連美醜都分不出來。」

我稍微拍拍腳底,毫不猶豫地打開那扇從不上鎖的紗窗。

我長成了十五歲的女高中生,早已不再是襁褓中的嬰兒,但在這個時間點,我擁有哪些選擇權?我想選擇什麼,又有什麼想做的事?不再觀望媽媽的臉色……咦,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思考過類似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彷彿氣壓改變,造成耳朵不適那樣,周遭的對話突然變得遙遠。然後,亞沙子的聲音又將我拉回現實。

「沒什麼好緊張的,大家彼此都認識了。」

「快點、快點。」

國小部一共九十人,升上國中部、高中部時各招收十五名的外部新生,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個學級是一百二十個人,分爲一班到四班,每班三十個人。直升生彼此之間早就熟識了,至少每個人都說得出所有同屆同學的全名。這樣的環境雖然自在,但反過來說也缺乏新鮮感。

「啊,糟糕,我忘記別了。亞沙子,幫我別一下。」

千紗姐正從便利商店塑膠袋裏拿出啤酒。

「啊——我開始緊張分班結果了。」

「結珠,妳的校徽呢?」

「咦——等一下、等一下,我手邊剛好被陰影遮住看不清楚,我們到那邊去吧。」

我低下頭,一根幹香腸被扔到我頭上。

「給妳肉喫,別難過啦。」

「我不需要。」

「別鬧彆扭啊。以後妳們不是每天都見得到面嗎?多得是接近她的機會。」

以後,我每天都見得到結珠。不再只有每週三短短的三十分鐘,而是每天平日,從早上到放學,都能和結珠待在同一個地方、做同樣的事。千紗姐這番話,讓我體認到像夢想一樣無比嚮往的未來終於成爲了現實,一陣戰慄流竄全身。

「說得也是,我會加油的。而且現在的我也不會髒兮兮了。」

不像以前那樣孩子氣(這是當然的),也沒有以前那麼笨了,應該吧。

「妳明天也要早起吧?快去睡覺。」

「嗯,千紗姐晚安。謝謝妳。」

「我又沒做什麼。」千紗姐說着,像揮趕小狗那樣擺了擺手。千紗姐背上刺着孔雀刺青,蒼白細瘦的兩隻手臂內側都是割腕疤痕,從手腕密密排列到手肘,像量尺上的刻度。她一喝酒,身上這些痕跡就像新傷一樣隱隱發紅。其實千紗姐酒量不好,我希望她不要喝太多,但就和喫藥的事一樣,我沒有多說什麼。畢竟我給不了千紗姐能代替它們的東西。

我站起身,再次走出陽臺。過了好幾年,那座空蕩蕩的鳥籠仍然放在原位,它曾經是小綠的家。每一次看見那座鏽跡斑斑、棄置多年的鳥籠,小綠「好想見你——」的叫聲便從回憶中甦醒,刺痛我胸口。那時候在獨自居住的屋裏,千紗姐是想見誰才說出那句話的呢?反覆說了那麼多次,連小綠都把這句話學了起來。即使問她,千紗姐肯定也不會回答我,只會笑着說「我忘記了」吧。

我悄悄回到家中,鑽進被窩,被子還是暖的。隔着一扇拉門的隔壁房間靜悄無聲,媽媽不可能沒察覺我的動靜,不過她從來不曾因爲我半夜跑到千紗姐家而罵我。

確認過鬧鐘設在四點半,我閉上眼睛。還有兩個多小時。身體躺平之後,剛纔炙熱的情緒也像水窪一樣淺薄平順地鋪開,我急速恢復冷靜,同時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她今早的身影烙印在我的眼瞼內側。

下顎微微上抬,從側臉延伸到脖頸的線條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眼前。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照射到她臉上,那道輪廓明亮得彷彿暈開在光裏,我的心一秒躍過了八年間的空白。像初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血液在血管中撲通撲通地湧流躍動,甚至讓我懷疑自己的血在此之前是不是一直停止了流動。

是結珠,突然見不到面的結珠就在眼前,明明在我們分別的這段期間,就算其中一方死掉了、去了更遠的地方也不奇怪。此前的阻礙和未來的阻礙都從我的腦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空白的年歲被喜悅改寫。

然而下一個瞬間,我的意識轉向結珠身旁的女生。她在替結珠別校徽,我領悟到這裏已是與公寓社區那座公園截然不同的環境。這不是獨屬於我和結珠的祕密時間和空間,只是我闖入了結珠的世界而已。

結珠注意到我,身體稍微動了一下,害那個女生手一抖,校徽的別針似乎刺到了結珠。「啊。」她小聲輕呼,慌張地道歉。

——對不起,結珠,很痛吧?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內側抓傷了我胸口,留下像千紗姐的割腕痕跡那樣又淺又細的傷,分不清是癢還是疼。我多羨慕那個女生,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理所當然地待在結珠身邊,喊她的名字,把針尖刺上她的皮膚。從此以後,這種心情我還會嚐到無數次,旁人看不見的地方說不定會變得像千紗姐的手臂那樣傷痕密佈。即使如此,我仍然來到了這裏。因爲我想再見結珠一面。

我因爲在禮堂奔跑的關係被老師叫住,心不在焉地替自己找着藉口。結珠愣怔地看着我,等到同學幫她別好校徽便立刻排進一班的隊列當中,後來也沒再找我說話。

「畢竟外部生剛進來就很引人注目了。」

「她們是來看校倉同學的。」

我走進空無一人的洗手間,從收納包裏拿出牙刷,纔剛開始刷牙,門就被打開了。啊,已經有人來了,今天運氣真差。我瞥向門口確認了一下,看見果遠呆站在那裏。

「我們座位離得那麼近,無意間就……而且她長得那麼可愛,眼睛忍不住瞟過去也是很正常的好嗎!」

或許我還是該趕緊走出洗手間纔對,果遠拚命澄清的模樣教我於心不忍。果遠也和我一樣長大了一些,清楚理解到自己的家庭並不「正常」。她不可能永遠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凡事滿不在乎的果遠。

我喫完便當,把空便當盒按照原樣用手帕包好,站起身來。

我這麼說完全沒有別的意思,但果遠這一次也堅持說她家裏有洗衣精。

我想,有些小孩應該也覺得無所謂吧,「反正喫不下就是喫不下,有什麼辦法」。但我不想惹媽媽不高興,害怕看見媽媽的眼睛像拉下一層灰色濾鏡一樣唰地失去顏色,所以即使沒有食慾,我仍然機械性地動着手和嘴巴,在心裏告訴自己我只是一條軟管,只是一條把食物送進胃裏的管子,一口接一口把飯吞下去。如果亞沙子覺得我變瘦了,或許是因爲我只是「咀嚼和吞嚥」了食物,沒有吸收它們的營養。真的有這種事嗎?如果有,那不就是究極的減肥法了?——如果我能這樣半開着玩笑向亞沙子坦白該有多好。

「千紗姐,妳也去過嗎?」

「而且她好像還是領獎學金入學的獎助生哦,我在教師辦公室聽到她和老師談到獎學金的轉帳戶頭怎樣怎樣。」

不知爲何,果遠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怎麼了嗎?」

之所以沒說,是因爲我並不覺得把「媽媽對我有點冷淡」這點程度的小事故作嚴肅地說出口會有什麼用。我不想被人知道我有多怯懦,也不希望大家覺得我是複雜家庭的小孩。我們閒聊着高中部的老師和新的科目,用這些話題填滿通勤時間,抵達了教室。

「體育課她不是也跑得很快嗎?感覺運動神經很好。」

她曲起一條腿抽着煙,卻說出這麼健全的詞語,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嗎?一般不是會有那種跟同學一起過夜的活動嗎?去青少年自然之家之類的。」

果遠用雙手緊緊握住那條手帕,說了句「對不起」。

如果是這麼回事就太好了。定期造訪公寓社區的那段日子,是我深鎖在記憶深處、理應不再想起的過去。要是年紀再小一點說不定還能徹底忘記,我卻無法拋下它,只能將那段回憶冷凍在原處。事到如今即使將它取出解凍,我也已經不再是二年級的小女孩了。那個男人究竟是誰,現在過着什麼生活,最重要的是媽媽究竟跑到那座公寓社區做什麼,光想像就令我害怕。我提心吊膽地想着萬一果遠主動提起往事該怎麼辦,甚至擔心到喫不下飯。自從那天在禮堂,果遠那雙閃亮到令人恐懼的眼睛捕捉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畏懼着她。不同於八年前第一次在公寓社區見到她的時候,這一次我明明沒有朝她伸出雙手。

我刻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把手帕又往前遞了五公分。果遠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幾乎沒攤開那塊疊好的手帕,把它夾在指縫間小心翼翼地吸走水分。

「也太沒有弱點了。」

從開學典禮之後過了一週,我仍然沒跟果遠說上半句話。我不會主動找她攀談,果遠也沒有靠近我。在走廊上、教室裏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們雙方也都保持沉默。我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麼,這真的是八年前跟我一起玩耍的校倉果遠嗎?那張臉毫無疑問是果遠的面孔,只是當初我們年紀還小,而且注意力被她蓬亂的頭髮和奇特的服裝吸引,沒有意識到果遠長得多漂亮而已。光是外表打理一下就美得判若兩人,簡直像灰姑娘一樣——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我們學校沒有餐廳也沒有福利社,只在體育館和校舍之間的通道設有一臺賣鋁箔包果汁的自動販賣機。午休時間禁止出校,假如她想外出應該會被警衛發現纔對。

「我在認真問妳啦!」

其中一人提起了我私底下也有點在意的事,我心跳漏了一拍。

亞沙子壓低聲音,用眼神往教室前方的門口示意。一羣不曉得高二還是高三的學姐正探頭往我們教室裏看,她們向我們班的人打聽了些什麼,然後便失望地偏了偏頭離開了。

「妳需要嗎?」

「啊——是爲了控制體重,所以不喫午餐嗎?」

「是跑到其他地方一個人喫午餐嗎?」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頭髮。現在的我已經綁不了辮子了,但仍然牢記着結珠教我的綁法,記得時鐘該怎麼看,也記得最後,我要她「待在有光的地方」。

「校倉同學午休的時候總是不見人影耶。」

「我去刷牙。」

假如是這樣,那麼她跟我重逢只是偶然,之所以沒有主動接觸,是因爲不希望我提起舊事?

「沒關係,不用介意。」

外部生當中,每年都有一兩位獎助生的名額。註冊費和學雜費全額減免,還能領取無需償還的獎學金,但只有成績相當優秀的學生纔可能錄取。這表示果遠不僅從錄取率本來就偏低的外部生考試中脫穎而出,還擠進了更嚴苛的窄門,從她當年的情況實在難以想像。不過,這是不是代表她的家境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其實我不需要這樣揣測,直接去問她本人一定能立刻得到答案,我卻在這裏胡思亂想,默默喫着索然無味的便當。

我將滿嘴的牙膏泡沫輕輕吐掉,看見鏡中的自己微微帶笑。在我用廉價塑膠杯漱口的時候,果遠走了出來,在與我間隔一個空位的洗手檯前洗了手。然後她濡溼的指尖探了探裙子口袋,但似乎找不到手帕,開始亂了陣腳。我從自己的口袋裏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接着將常備在收納包裏的備用手帕遞給果遠。

「我平常都有帶手帕,只是今天不小心忘記了,所以……」

「纔不是。」被亞沙子揶揄的那個朋友氣鼓鼓地否認。

我只分出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抄黑板、注意被老師點到的時機,煩悶地東想西想,上午的課堂就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了。在老師走出教室的同時,我們這羣只有直升生的「一起喫午餐小組」成員聚在一起,打開便當盒。

「纔沒有。要掌握班上的氣氛什麼的也需要時間啊,而且是千紗姐妳自己叫我不要一直黏着人家的。」

在預備鈴即將響起之前,果遠走進教室。幾句「早安」此起彼落地響起,她向四面八方所有同學回了一聲「早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裝出專心聊天,沒有注意到她的樣子。等到開始上課之後,我越過其他女生的肩膀和頭頂,目不轉睛地看着果遠時隱時現的背影。幸好果遠姓「校倉」(azekura),她的座號是一號,所以坐在最前排。

「咦——她根本就是十項全能嘛。」

「這個……」她說着,指尖撫過繡在手帕一角的小小白花三葉草。白色的繡線繡在白色手帕上,這點低調的小巧思我很喜歡。

「咦,可是我看她兩手空空就直接走出教室了,一直到預備鈴響都不會回來。」

「咦——那不就表示她頭腦很聰明嗎?」

雖然說亞沙子「像媽媽一樣」,但我真正的媽媽並不會關心我的身體狀況。當我把飯剩下來,媽媽會嘆口氣問:「妳在外面喫過東西了?不合妳胃口?」然後不等我回答便收走盤子,將食物全部倒掉。偶爾爸爸在家看到了,會委婉地說「這樣不是很浪費嗎」,但媽媽並不會停手,只會說「反正都是剩飯了」。

「拍化妝品廣告肯定也很適合,她代言的彩妝品我一定會不小心買下去。話說有力人士指的是?」

確實沒錯,所有人一致同意。我假裝忙着取下小番茄的蒂頭。

早晨在電車上被亞沙子這麼說,我努力擠出笑容說:「有嗎?」

「那時候我發燒了,沒辦法出去。」

我終於跟結珠說上話了。我把這件事告訴千紗姐,她說「也太晚了」。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果遠答道:「但不只是這樣——該說是目的嗎?總括來說,嗯,是因爲我想再見妳一面。唯一的線索只有結珠妳當年穿的制服,原本也不曉得能不能見到妳,但真的太好了。」

「我只是碰巧聽到好嗎!」

「纔不麻煩。……結珠她呀,叫我『校倉同學』。」

「我們學校都是內部升學的學生,所以好像沒有這種宿營,不過還是有很多活動哦。期中考結束後有班際球賽,六月還有合唱比賽。」

「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有沒有喫早餐?是不是變瘦了?」

「我不會在意那種小事啦。」

「有啊有啊,大家一起參加定向越野,學習該怎麼折又薄又廉價的毛毯,晚上自己煮稀不拉嘰的咖哩,在擠滿上下鋪的房間睡覺,也不曉得有什麼好玩。」

「不是。」

我伸出手,果遠怯生生地正要將手帕還給我,她的手卻忽然定住了。

「這不都過一個禮拜了嗎?妳該不會被排擠了吧?」

「得天獨厚的人生,感覺想要什麼都能輕鬆到手。」

預備鈴聲響起,和果遠的說話聲重疊。用那種理由決定念哪所高中的人哪裏「正常」了,我心想。

「以前沒見到妳的那一天,我留了一束白花三葉草給妳,妳有看見嗎?」

「有人竊聽欸好可怕。」

校倉果遠,在這狹小的世界裏是能夠刺激女孩們好奇心的存在。她不會積極與人來往,因此大家也有些畏縮,不太敢跟她攀談,就像遠遠觀察着一隻美麗的野貓,擔心毫無顧慮地靠近會被牠逃跑或抓傷。

她說到這裏,我才終於察覺她想強調的是自己不像小時候那樣粗野,不會再用手抹掉鼻血了。她不必那麼慌張的,我又放鬆臉頰笑了開來,聽見果遠倒抽了一口氣。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而且只是一束野草,她卻認真向我道謝,這份熱情使我有些退縮。從前的我能夠坦然爲此開心,現在卻覺得她的感謝過於沉重。請不要用那種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存在的眼神看我。

「有喫有喫。」

「結珠,妳的臉色好像有點發白耶?」

「謝謝妳的白花三葉草,我一直很想跟妳說我收到了。」

「我洗乾淨再還給妳。」

她使勁搖着頭,後腦勺沒有長頭髮也沒有三股辮隨之晃動,我感到有些落寞。

「拿去用吧。雖然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水也差不多自然幹掉了。」

「原來是這樣,一定很難受吧。」

「啊,妳注意到了?不太起眼,但很可愛吧?」

「不是的……」

果遠露出比剛纔更想哭的神情,點了好幾次頭。她緊緊抿着嘴脣的表情,和最後見面那一天的小女孩重疊,當時隔壁家她心愛的鸚鵡死掉了,讓她大受打擊——那隻鸚鵡叫什麼名字?如今的我早已忘記了花冠的編法,也不會再多看路邊的雜草一眼。

果遠睜大眼睛,臉上彷彿寫着「妳怎麼會在這裏?」。我重新轉向鏡子,佯裝無事地繼續刷牙。在這時候走出洗手間太露骨了,我希望她知道我只是不主動接近她,並沒有躲避她的意思。儘管她的存在不斷擾亂我的心思、教我坐立難安,但我還是不希望傷害到她。果遠猶豫地往前邁步,走進了隔間。聽着背後人工的流水聲,我刷着牙,心裏冒出「原來美少女也會上廁所」這種愚蠢的想法。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在我第一次見到她那天,她還流了鼻血。果遠隨手抹開鼻血、沾上血污的臉清晰浮現在我腦海。

「妳該不會是爲了說這個,才特地跑到這所學校來吧?」

「亞沙子像媽媽一樣溫柔呢。」

我這麼說完,想起曾經爲果遠摘過一束白花三葉草的事。對了,有一次果遠不知爲何沒有現身,我把那束白花三葉草留在公園,充作留給她的信。

是果遠媽媽和有錢的男人再婚,所以她的生活環境也在一夕之間改變了嗎?若不是這樣,住在老舊公寓、連時鐘也看不懂的果遠不可能進得了我們學校。

我拿着裝有刷牙用具的小收納包,走向位於四樓角落圖書室前面的洗手間。雖然距離二樓的教室比較遠,但這一星期到處探索過不同的洗手間之後,我發現這一間人最少,最不需要顧慮旁人。畢竟下午快開始上課的時候,大家總是搶着用洗手檯(應該說是鏡子)。

「妳居然看得這麼仔細?其實是跟蹤狂吧。」

「咦?該不會是需要衛生棉?我也有哦。」

「我也不知道欸,就業界大老闆吧。」

「咦,那我要推薦哈根達斯。」

「我要是哪裏的有力人士,一定會推薦她去拍寶礦力水得的廣告。」

媽媽不會嚴厲斥責我,也不會罰我下一餐不準喫飯。

「我會用正常的洗衣精把它洗乾淨的,真的,我現在很正常了。」

沒那種事——我差點這麼反駁,趕緊把一塊煎蛋卷塞進自己嘴裏。

「我到第三節課肚子就開始狂叫了,幸好我不是藝人。」

「好喔——」

「啊,妳們看那邊。」

「有夠麻煩。」

我撒了謊。原本還忐忑不安地擔心萬一果遠在所有人面前跑來跟我說「好久不見」該怎麼辦,我卻因爲果遠懂得「謹守分寸」而鬆了一口氣,馬上裝出一副好人樣。同一時間,我內心的某個角落也爲果遠的成長感到惋惜。對了,和這個女孩在一起,有時會迫使我直視自己的狡猾和矛盾,像是脫口說出「我和果遠不一樣」的時候,還有約好要彈鋼琴給她聽的時候。不同於其他任何人,只有和果遠待在一起時會這樣。

「倒不如說,就算她已經在做這類工作我也不覺得驚訝。她放學之後好像也沒去參觀社團,馬上就回家了。」

大家對她一無所知,才能說得這麼口無遮攔。果遠的生活纔不「輕鬆」,那些我們理所當然地擁有、深信不疑的東西,都是她所沒有的。我稍微長大了一些之後,覺得當年的果遠可憐又惹人同情。要是能回到過去,我就能再對她好一點了。

必須說明自己的每一次行動,這點無論在家裏或學校都一樣,不過在這裏感覺不像家裏那麼拘束。我想這是因爲我們之間的關係並非繃得死緊的絲線,更像鬆散下垂的繩索。注意不垂落地面,但也不拉扯得太緊,我們在無言中配合著彼此的呼吸,像魚羣那樣保有某種程度的自由,同時維持固定的陣形。

預備鈴一響,結珠便迅速把刷牙用具組收進小包包,說:「下一節課要看影片,在視聽教室。」

——校倉同學,妳知道地點嗎?

——嗯。

——只要帶紙筆過去就可以了。

她沒有邀請我一起去。結珠小跑步離開了洗手間,因此我慢慢數到十才走回教室。她果然還是有點排斥我吧。不過她看到我沒帶手帕而慌亂的時候還是笑了,還把手帕借給我,跟我聊了白花三葉草的事。

「意思就是要妳把她當成普通同學對待吧。」

哎,這也沒辦法嘛,千紗姐說着扔掉菸蒂。千紗姐把切掉上半部的寶特瓶裝水當作菸灰缸,菸蒂堆積在裏頭,焦油成分把水染成了茶色。千紗姐有時會用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喃喃說「一口氣幹了這個不曉得能不能死掉」,聽了讓我難受。

「畢竟妳那麼引人注目。」

「聽說午休的時候有學姐跑來看我。」

「這麼快就要來給妳下馬威啦?」

「不是啦,好像真的只是來『看看』我而已,告訴我這件事的同學也不像在說什麼壞事。」

S女中是知名的貴族千金學校,我已經做好覺悟,像我這樣的人混進這種地方絕不可能一帆風順。儘管不必再被男生糾纏不失爲好事,但我的家庭環境鐵定也會在某些契機下被人發現,然後因此被大家瞧不起。可是目前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跡象,身邊的同學們看起來都是乖巧穩重的好女孩。像我國中時有幾個同學會帶名牌精品到學校炫耀、拿自己父母的職業說嘴,這裏卻完全沒有那種「討厭的有錢人」;在校期間,同學們也都會把手機乖乖寄放在貴重品保管袋。我這個外來者在學校生活中有什麼不懂的地方,總有同學不着痕跡地指點我,沒有任何人會說「妳這傢伙」、「煩死了」這種話。我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設,她們這樣的態度反倒令我錯愕,過了幾天,我才終於想通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女孩們打從懂事以來,身邊就只有生活水準相近的同儕,所以並不覺得自己特別富裕。由於沒見過低於自己的人,所以不可能產生「高高在上」的心理。我想起結珠來到公寓社區的時候,每每聽我說起自己的生活環境總是大驚小怪。當時結珠應該受到了不小的文化衝擊,卻沒說出任何否定我的話,反而是我大剌剌地闖入了屬於結珠的私領域。

「是哦。總之,要是有人欺負妳,妳要再跟我說,我替妳教訓她們。」

「像國中那時候一樣?」我笑着說。

「是啊。」

剛升上國中沒多久,我就開始被學姐們找麻煩。不同於國小之前的無視和嘲笑,這一次我在午休時被叫到廁所,被她們團團圍住。班上的同學們全都裝作沒看見。

——妳很囂張哦。

——是不是得意忘形啦?

像大人一樣燙着捲髮、塗着紅色脣膏的學姐們這麼逼問我,但我完全想不出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不知該作何反應。「我沒有得意呀。」我這麼回答,她們便推搡我的肩膀、小力踢我的腳。我不害怕,我早就習慣被人盯上,被這些人討厭也無所謂。可是一想到這種情況要一直持續到升上三年級就覺得好煩,我於是跟千紗姐抱怨了兩句。千紗姐「哈——」地笑了,找了個晚上帶我出去。我們在校區內的幾間便利商店和公園繞了繞,發現那羣學姐聚在一起廝混。「就是那些人。」聽我這麼說,千紗姐拉起我的手,拖着穆勒鞋的鞋跟,步伐慵懶地走近她們,向那羣蹲在便利商店外顧着聊天的女生「喂」地搭話。

「妳去了哪裏?」

「嗯。」

「爲了那種事?」

因爲留長頭髮太熱了、因爲想模仿喜歡的藝人,就算是因爲失戀也好,我多希望她剪掉頭髮的理由像普通女孩一樣無足輕重。但她卻是出於必要,不得不剪。我一時無法消化果遠這番話,某種無形的東西哽在喉頭,讓我難受。這種感覺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果遠擔憂地湊過來打量我的臉色。

「妳是說小綠?」

「去把他們的信箱登錄到一大堆交友網站上吧。」

「沒關係,我那邊還有。」

「我去補習。校倉同學妳呢?」

「可是,妳纔剛站着工作了一整晚吧?不會累嗎?」

這種懷念的感覺,再加上這裏不是學校、我在補習班也沒有認識的同學,讓我稍微勇敢了一點。

果遠愣了愣說「我還差得遠呢」,把連帽上衣的袖子捲了起來。她的手肘內側貼着幾塊OK繃。

「每天都沒喫?」

——聽說妳們有話想跟我妹說是吧?

——這是設定啦,傻瓜。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無意間換了個姿勢,這時下腹部突然一陣發疼,我皺起臉。

「謝謝妳。」

無視於我狡猾的小算計,果遠開心地點頭。

「嗯,沒問題。」

千紗姐這麼說完,便立刻帶着我回去了。

「這種工作太危險了。」

「我不會說出去的……但妳在哪裏打工呀?」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會哦。」

「妳明明那麼喜歡那隻鸚鵡,這樣無所謂嗎?那個大姐姐沒有好好照顧牠吧。」

「妳爲了那種事把頭髮剪掉?」

「早上的伙食我會喫到很飽,晚上也有伙食,所以午餐不喫剛剛好。」

「咦,哪裏厲害?」

「好厲害哦。」

「拿點衛生棉回去吧。」

「還有,明天開始一段時間會有男人過來。」

「咦,就是那位養鸚鵡的?」

千紗姐從三層櫃的抽屜取出全新的衛生棉扔給了我。明明還遠不到停經年齡,千紗姐卻月經失調得非常嚴重。

「端牛排的時候油噴起來,被燙傷的。不過我終於有辦法穩穩端住鐵板了,一次可以端四盤哦。」

「那時候是在學校,保健室的老師給了我乾淨的內褲和衛生棉。一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她就生氣地說『不準用拋棄式的衛生棉!』,說什麼那些東西都來自石油、化學物質怎樣的,總之就是老樣子。」

怎麼想都不像是刻意節食。眼看我問到這裏不再說話,果遠連忙補充說「我不會餓啦」。

「國中生還不能打工吧?」

「肚子又痛,又沒有錢。媽媽應該也是因爲從陽臺看得到我,所以沒有來找我吧。幸好那時候是夏天。我坐在單槓上發呆的時候,千紗姐來跟我搭了話。」

果遠說。

「已經很晚了耶。」

「不用跟我客氣啦,反正我的月經也幾乎不會來。」

看見果遠爽朗的笑容,我產生了一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我家沒有網路。」

「學校沒什麼問題,但晚上打工的地方感覺很差。我今天開始上工,結果大概有五個人硬塞了寫着郵件信箱的紙巾給我。」

她天真無邪的行動力令我懷念,這女孩一向都能面不改色地完成那些我做不到、覺得太危險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囉,晚安。」

「果然很厲害。……哎,我們可以聊聊嗎?」

——不用啦。

「住我家隔壁的大姐姐。」

我粗暴地打斷果遠。

「對不起啦,等我辭掉早上的打工會再留長的,不用留多久就能綁辮子了哦。」

——是喔,那就好。妳們跟她好好相處吧,不用那麼警戒,這傢伙在外校有男友了。

「怎麼啦?」

「她叫我一定要用布質衛生棉、交代着清洗方式什麼的囉嗦個不停,那個瞬間我莫名覺得再也受不了這一切,忍不住對她怒吼『吵死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離家出走。」

走吧。果遠催促着我,再次邁開腳步。電車從頭頂上趕過我們,一瞬間閃過眼前的車窗內側明亮,擠滿了人。有一天,我和果遠也都會成爲那羣人的一部分嗎?

「真的喲。」

「爲什麼非得打這麼多工不可?妳不是學費全免,還能拿到獎學金嗎?」

「小綠並不是千紗姐殺死的呀。雖然要說是因爲她隨便亂養,所以小綠才死掉的話,那或許也沒有錯啦……」

我自己明明連半毛錢都賺不到,也不需要自己賺錢,沒有資格干預這些,但我卻忍不住這麼問。有人在前方几公尺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機器叮鈴叮鈴地吐出找零,就連這聲音都讓我火冒三丈。

或許是我主動發問讓她特別開心,她間不容髮地回答。

她明明說了,要我待在有光的地方。

「沒錯。她讓我進了她家,分了衛生棉給我,從那次以後,我們的交情就還算不錯。酒店那份打工也是千紗姐幫我介紹的。」

「午飯呢?」

對,就是這個名字。果遠自己替牠取了名字,牠死掉的時候還哭成那樣,爲牠展開了一場扮演小偷的大冒險,結果事後居然跟飼主建立起了友好關係。這是對小綠、不,是對我的背叛,我感到生氣。虧我看見果遠哭了、覺得她只能依靠我一個人,所以才幫她的忙的。同時,這麼想的自己也令我生氣。當時我不是畏手畏腳,根本沒幫上多少忙嗎?不是聽媽媽的話把羽毛扔掉了嗎?不是沒能在原處等待果遠嗎?

儘管我主動提出邀請,卻不知道該去哪裏纔好。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找間商店聊天有可能會被警察輔導,而且果遠無論如何都太引人注目,到公園或便利商店也不安全。如果我們是大人,就可以走進安靜的咖啡廳或酒吧了。

「千紗姐?」

果遠一旦爆發,感覺會出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但她的答案出乎我預料,是「樓下的公園」。

「真的假的。」

「那我們,呃……」

我連連鎖店以外的咖啡廳都不曾一個人去過,果遠卻已經在出入販售酒類的店家了,我聽了大感衝擊。

「因爲除了學費以外還有各種花費,像是交通月票,還有家政課縫洋裝用的材料費。學校不會幫我出這些錢,而且現在連洗髮精和衣服我都要自己買。這倒是不辛苦,我很快樂。我用第一次領到的打工費買了麥當勞漢堡來喫,簡直美味到不敢相信。」

——真的嗎?謝謝妳,千紗姐。作爲謝禮,我去便利商店買點東西請妳吧。

學姐們膽怯地面面相覷,垂下眼囁嚅說「沒有……」,態度和包圍我的時候天差地遠。

從陽臺向外俯瞰,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只有路燈懷抱着光佇立原地。單槓的影子拖得很長,結珠爲我放了白花三葉草的時鐘一帶被陰影覆蓋,什麼也看不見。

我不禁停下腳步。

「因爲是個人營業的酒店,私底下偷偷做的。說是打工,其實比較像去幫忙,然後拿點小費的感覺。有時候老闆也會說前一天的生意不好,只能給我五百圓。」

「是歐巴桑開的酒店,而且只是關店後的工作啦。不過有一次在路上被醉鬼糾纏,所以我把頭髮剪掉了。這樣戴個鴨舌帽、穿上寬鬆的衣服,看起來就像男孩子對吧?」

我的初經也是在小六。當時媽媽聽了微微點頭,把千圓鈔票放在桌上,跟我說:「妳知道生理用品怎麼使用吧?自己去買妳喜歡的。」朋友家裏好像會喫紅豆飯或蛋糕慶祝,但我絕對不想慶祝這種事,唯有那個時候,我對媽媽的冷漠心懷感謝。

「……妳媽媽呢?」

「等一下,晚上是家庭餐廳,那早上的伙食是怎麼回事?」

「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我的生理期來了。」

「沒喫。」

「啊。」

——我不是妳妹妹,也沒有男友欸。

「還在喲,但這幾年我們算是冷戰狀態吧,很少說話。」

「肚子有點痛,生理期快到了。」

「我都去圖書室,午休時間那邊會開放對吧?所以我會在最裏面的位子偷偷睡覺。」

四月下旬,我在校外遇到果遠。我最近開始上補習班,在補習完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她。我們彼此「啊」了一聲,果遠先是東張西望,確認過我身邊沒有其他人結伴同行,才問我「妳怎麼會在這裏?」。

「早上有早上的打工,是營業到凌晨的酒店,我去幫忙關店收拾和打掃。這份打工我從國中就開始做了。」

可能因爲她是獎助生的關係,打工也是被允許的吧?我只是隨口一問,果遠卻慌了手腳,雙手合十放在鼻子前對我說:

「咦,不會違反校規嗎?」

「打工!」

千紗姐的手指細得能清楚摸到骨頭,指尖冰涼,又長又尖的指甲稍微刺進了我的手,但那感覺並不討厭。從隔天開始,再也沒有學姐來叫我出去了,我在安心的同時,也對學姐她們這麼沒骨氣感到不爽。

「這也不算小事耶。啊,不過我很後悔當初不該把剪下來的頭髮丟掉的,先前修女不是告訴我們可以捐發嗎?剪下來的頭髮可以捐贈出去。早知道那時候拿去捐就好了。」

在我遲遲沒有好主意的時候,果遠提議說,我們走一段吧。

「國道旁邊的一間家庭餐廳,離這邊走路大概十分鐘。我跟老闆說我沒上高中,先回家換過衣服才上工。」

我傳了郵件跟媽媽報備說「我有地方聽不懂,在補習班問過老師再回去」,然後我們在夜晚的道路上邁開步伐。果遠穿着黑色連帽上衣、牛仔褲和運動鞋,不再是從前那身像布袋一樣的便服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打工。即使在速食店和便利商店看見與我年齡相仿的人站在櫃檯內側,「勞動」距離我的生活仍然十分遙遠。但果遠卻一上高中就開始工作,拿着自己的履歷接受面試,經歷了這些我從未體驗過的過程。

「我知道了。」

辮子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我心中憤怒的對象並不是她。

「拜託。求求妳不要告訴別人,要是被抓到的話,我的獎學金說不定會被取消。」

「走到下一個車站。這段距離散步正好,而且高架橋旁邊整條路都很明亮,行人也多。」

「妳午休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呀?看妳不在教室,大家都很納悶。」

「小瀧同學?」

果遠用姓氏稱呼我。一想到她是在配合我,在安心的同時也令我難受。

「不必再說了。」

「妳生氣了?」

「怎麼可能呢,爲什麼我要生氣?」

「我也不知道。」

我們沉默走在街上。每次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都好尷尬,我後悔自己未經思考就邀請了果遠同行。畢竟我們不可能再像當年一樣,開開心心地一起玩耍了。現在的我們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而是「高中生」,總覺得這個不上不下、搖擺不定的立場把我們變得複雜了。

當下一個車站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我的手機收到來自媽媽的郵件。信上寫說,黃金週哥哥要帶朋友回家,記得不要安排其他事情。黃金週的時候都快期中考了,爲什麼連我的行程都得被影響?我只在心裏發完牢騷,準備闔上手機時,重新看了一眼熒幕上的現在時間。十點二十分。糟糕,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已經這個時間了,妳明天也要打工嗎?都幾點起牀?」

「四點半。」

「那根本沒辦法睡多久呀,對不起,讓妳熬了沒必要的夜。」

果遠饒有興味地看着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緊抿的嘴脣兩端微微上揚,好像隨時要綻開笑容。是因爲覺得笑了會惹我生氣,所以才憋着吧。

「我是認真在告訴妳。」

「我知道。」

果遠最終還是燦爛地笑了開來。當她整張臉染上笑意,就像撒落一片彩虹似的,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繽紛起來。我回想起果遠從單槓上放開手,描繪出拋物線跳到遠方時的笑容,也想起自己當時決定要好好記住這個表情。

「因爲妳認真替我擔心,所以我覺得很開心嘛。謝謝妳,但沒事的,我有睡午覺。」

「只睡午覺完全不夠呀,話說回來,這樣考前沒問題嗎?萬一妳的成績下滑就糟糕了吧?」

我又多管閒事了。我無法爲果遠做任何事,也無法爲她負責。瞎操心幫不上什麼忙,而且到了現在,果遠早就比我可靠得多。我連那座公寓社區的地址都沒有去調查,她卻僅憑着制服這條線索當上了我的同學。

「應該沒問題啦。」果遠毫無危機感地回答。

「自從和小瀧同學妳見不到面之後,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生活下去,努力用自己的腦袋去想。其中一個結論就是,上課時專心聽老師說話。像妳教我看時鐘的時候那樣,我把老師講課的內容全部當成結珠——小瀧同學妳說的話,結果漸漸聽懂了,也考上了高中。」

告誡我「有男人過來時絕對不要現身」的,也是千紗姐。

從那之後,千紗姐會修改自己的舊衣,或男人留在她家沒帶走的衣服送給我穿。其中也有些花樣特別誇張的衣服,不過我很感激。她說她念過服裝設計,也不需要縫紉機就做出了好多件,而且只是舊衣,這樣輕鬆隨意的距離感剛剛好。假如她拿了全新的衣服給我,我可能會不好意思再走進千紗姐家。我喀嚓喀嚓把頭髮剪掉的時候,是千紗姐勉強替我修整成還能見人的髮型;當我以「搬走了的朋友」這個設定告訴她結珠的事,也是千紗姐告訴我「那是S女中附設國小的制服」。

「哦,結珠,妳穿這件洋裝很適合啊。」

要是隻爲此而來的話還好,但來到千紗姐身邊的男人求的總不只是身體,還想要錢。他們因此跟千紗姐吵架,有時動用暴力。連千紗姐名字都不知道的時候我還能塞住耳朵假裝沒聽見,但現在從隔壁傳來的怒吼和慘叫總讓我難受。爲什麼他們不能上了牀就滿足呢?

「我叫藤野素生。」

——嗯,雖然只是開在附近的野花。

哥哥只有在那時對我表現過關懷,那也是唯一一次我對他感到親近。在內心某個角落,我總覺得自己可能不是媽媽的小孩,哥哥卻告訴我不是這樣。當時我想,那我就逃不掉了,無法逃開擺在眼前的現實:媽媽只是不喜歡我纔對我冷漠,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隨着年歲增長,我長得與媽媽越來越相像,無論是臉部輪廓,還是眼睛、嘴脣的形狀。即使我長大成人、離開這個家,有了工作賺錢、養活自己的能力,身爲「媽媽的女兒」都是我逃也逃不過的事實。

來到這裏、和我待在一起就會明白嗎?在我這麼問之前,我們便抵達了車站。「啊,防曬好便宜。」果遠的目光停留在票口前的藥妝店,說:

「餵你們好過分啊!」

——男人看見妳一定會轉頭跑去追妳,那樣我絕對會恨妳的。

「這是外出用的正式服裝,弄髒就太糟蹋了。」

比平時更拘謹的午餐在餐桌邊展開之後,媽媽忙着上菜、安排下一道菜,藤野幾乎不開口,只有爸爸和哥哥談笑風生。還住在家裏的時候,哥哥甚至不太跟我們打招呼,不曉得他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是過了叛逆期、變成熟了嗎?明明爸爸和媽媽一直都沒有改變,所有問題卻在哥哥心裏全部解決了,還真奇怪。

「我去買個東西再回去。」

牆壁另一側的聲音越來越響亮高亢,我聽見媽媽的咋舌聲混在其中。我一方面也是聽習慣了,並不太介意千紗姐的呻吟聲。這聲音不會讓我興奮或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讓我想起五號棟504號房的大叔。那一天,那個大叔顯然在痛苦中掙扎,我不曉得他後來怎麼了。現在的結珠,已經知道那個大叔的真實身份了嗎?結珠在心裏是如何處理關於那個大叔的記憶?我不敢問,畢竟結珠本來就有點怕我了。

爸爸對我的讚美聽起來總是浮於表面,我想不是我的錯覺。在與媽媽不同的意義上,爸爸也同樣對我毫不關心。爸爸就連我的生日都不記得,我也沒有被他擁抱的記憶。對他來說,我一定只像只不費心的寵物吧。

「結珠比健人認真,不會有問題的。」

「下次問問看吧。」

「記得。」

——確定不是反過來嗎?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這麼努力?結珠的問句在我腦中迴盪。不要把自己說成「我這種人」呀,我聽了好難過。結珠不知道她是我多大的支柱、多大的希望,我又有多想再見到她。當我把這份心意放上天秤,非得在另一側的托盤放上同等重量的「道理」或「常識」嗎?對結珠來說,我是不是跟那些把郵件信箱寫在紙巾上、單方面硬塞過來的男人沒有兩樣?

「別擔心,我還有這個。」

——因爲我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安全期啊。

果遠抿着脣,淺淺露出一個落寞的微笑。那神情成熟美麗得不像是與我同樣年紀,這就是所謂的愁緒吧。如果說剛纔的笑容是盛開的向日葵,那麼現在就是在雨中垂首、色澤蒼白的百合。七歲時的果遠仍沒有如此多樣的感情,我看得入神。

我也好想知道,爲什麼果遠總是讓我如此難受。

不過,我並不討厭那種麻煩的女人——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我很高興。啊,原來現在我也不討厭媽媽,我意識到這點而鬆了一口氣。

「平常可以多穿呀。」

——咦,搞什麼啊,難得我喝完酒帶着好心情回家,這下都萎了。

「騙人的吧?」

看我沉默不語,果遠慌了手腳,將防身警報器遞向我:「雖然過很久了,還是還給妳比較好嗎?」我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往檢票口走去,感受着她從背後投來的視線。

說是「野花」未免太好聽了,那只是些從柏油縫隙間探出頭的雜草,我也只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摘一些過來。千紗姐卻用力揉了揉我的頭,把我攬到她身邊。千紗姐身上是酒、香菸和香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一點也不好聞,卻令人安心。

「抱歉,之前借了一直沒有還給妳……妳記得嗎?」

——妳也很辛苦啊。

聲音戛然而止,看來結束了。

「謝謝。」

——妳知道嗎?我跟妳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

——生理期幾乎不會來,我這身體想懷孕也懷不上,所以男人搶着上鉤呢。

媽媽要我帶在身上的那個警報器,交給果遠之後就沒拿回來。那個淺粉色的廉價警報器看起來就是給小孩子用的,鐵定幫不上什麼忙。它根本保護不了妳。七歲的果遠仍然如此鮮活地保存在十五歲的果遠之中,她的單純和愚昧化爲銳利的針尖刺痛我。

媽媽仍然面帶笑容,語氣委婉地勸阻。

「嗯,那我先走了。……回家路上妳真的要小心哦。」

——我都不知情,一直以爲牠只是逃出去了。

「你決定要到哪裏實習了嗎?」

千紗姐的聲音從牆壁另一側傳來。高亢、抽噎般的聲音,和跟我在一起時完全不同,那不是說話聲,而是叫聲。她和男人糾纏在一起,變成了動物。現在的我,已經完全理解了這聲音和行爲意味着什麼。隔着一扇拉門,媽媽睡得翻來覆去,連續不斷的布料摩擦聲彷彿在說着「差勁透頂」。千紗姐最近交到的男朋友時常動不動就來訪,動不動就跟她做愛。

儘管我的身體從「小孩」轉變成「女人」是我們變得要好的契機,千紗姐仍然警戒着我身爲「女人」的部分。我甚至不知道千紗這個名字是不是她的本名。

果遠說。

「是的。」

即使我突然脫口說出這種話,千紗姐也毫無動搖。

——妳待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是真的喲。是因爲小瀧同學妳說我一點都不笨,所以生平第一次,我開始不願意繼續當那個被視爲笨蛋的小孩,不再放棄自己、覺得自己出生在奇怪的家庭,一定什麼事都做不好。」

「好……」

「哎,反正我也重考了一年,重考兩年以內都沒問題吧。」

我點頭,卻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繼續拓展話題。藤野在正對面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讓我更難開口了。這個人來我們家到底有什麼樂趣?看他一副怯懦的樣子,說不定是不好意思拒絕哥哥的邀請。難得放連假卻到學長的老家喫飯,怎麼可能有什麼好玩。

——嗯。

「藤野這傢伙當然是應屆考上的,而且頭腦也非常聰明。」

「結珠,請藤野當妳的家教吧?」

我一點也不高興,也無法像剛纔那樣讚美她「好厲害」。對於軟弱無力又不可靠的我來說,果遠不顧一切的直率令人害怕。「爲什麼?」我問。

他按着眼鏡的鼻橋,把瘦長的身體彎下來鞠躬,動作讓我聯想起長頸鹿彎下脖子喝水的模樣,我覺得想笑,繃着一本正經的臉打了招呼:「我叫結珠。」

哥哥用誇張的語氣抗議。我儘可能發出最自然的大笑聲,卻在聽見哥哥接下來的話時僵住了。

六年前,哥哥重考一年上了知名大學醫學系之後,便搬出去開始一個人住。大學到我們家雖然是能夠通勤的距離,但爸爸答應過他,只要考上就出錢讓他租公寓。當然,其中也包括學費、生活費,還有清潔人員每週來打掃兩次的費用。

媽媽用客套有禮的聲音招呼藤野進門。

「開什麼玩笑,別說這麼觸黴頭的話。」

原來死掉了嗎?她說着,看上去有一點點落寞,或許她想像過小綠短暫地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模樣。我是不是不要告訴她實情比較好?我這麼想着,和千紗姐兩個人一起下樓,走進夜半的公園。

「我記得妳已經在補習了?」哥哥問。

「最近的實習醫生都滿輕鬆的,不然大家就不做了。藤野,大學醫院也是這樣吧?」

——即使我不喜歡那個人也一樣?

自從開始造訪千紗姐家,我馬上就把小綠的事跟她說了。我做好了被訓斥的覺悟,但千紗姐一笑置之,還跟我說「妳膽量不錯嘛」。

我沉默搖了搖頭,哥哥笑着說「我想也是」。他臉色微紅,或許是尚未成年卻喝了酒回來也說不定。

哥哥喫着鯛魚和蛤蜊煮成的義式水煮魚,朝我努了努下巴這麼說。

「爲什麼呢……」

這太難以置信了。

「這傢伙也想考醫學系。」

我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哥哥睜圓了那雙充血的眼睛,一瞬間啞口無言似的閉上嘴,不過馬上又揚起嘴角,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哥哥準備搬出家裏的前一晚,我剛好起牀上廁所,在走廊上看見他。原本打算默默從他身邊走過,他卻喊了我一聲「結珠」,這比遇到鬼更令我驚嚇,因爲哥哥從來不曾叫過我的名字。

——我的母親在我九歲時就生病死了,妳媽媽是那之後過來的繼母。所以妳媽媽不是我的媽媽。

從對話的片段當中,我聽出藤野的爸爸是大學醫院裏位居高層的醫師。原來是因爲這樣,爸爸纔對他這麼客氣。

「還在考慮。到離島衝浪衝到爽,感覺也不錯。」

「我們結珠這麼守規矩,不會弄髒衣服吧。」

「我不太清楚。」藤野小聲咕噥着回答。

爸爸不知爲何心情很好,笑眯眯的。

「是的。」

「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這麼努力?」

「不是去玩的吧。」

她笑眯眯地從連帽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個東西,是鵝卵形的防身警報器。

黃金週最令人憂鬱的活動來臨了。我穿上平時鮮少穿着的淡薰衣草色洋裝下樓到客廳,等候哥哥帶他的朋友回家。媽媽的目光迅速掃過我,確認頭髮有沒有亂翹、衣服有沒有皺褶、指甲有沒有剪乾淨,像臺機器一樣將我全身掃描過一遍,確定沒問題之後便立刻回廚房去了。

先前千紗姐這麼說過。

一聽到玄關鑰匙轉動的聲音,爸爸便站起身來催促我一起應門。就我記憶所及,這是哥哥上大學之後第一次帶朋友回家。要出動家裏所有人一起招待的朋友,該不會是女朋友或結婚對象吧——我原本這麼想,但站在哥哥身後的是一名男性。

——真的假的?妳已經到這個年紀啦?沒多久前還看妳在學走路呢。

——我生理期來了。

那一晚,千紗姐在公園裏找到我,對我來說是除了結珠之外另一個巨大的救贖。

「或許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一路來到這裏的。」

「我回來了。這傢伙就是我提過的學弟。」

——我把牠埋在這裏。

她一臉嫌棄,卻沒有丟下我,反而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拖着我進了她家。我把跟媽媽吵架的事告訴她,她笑着說「真是個瘋女人」,給了我一包全新的衛生棉。

——妳要好好利用妳那張漂亮臉蛋,聰明地活下去啊。

——妳媽也真可惜,難得天生麗質,卻完全沒好好利用她漂亮的臉蛋。

「哎呀,很不錯呀。」媽媽立刻贊成。

「請進來吧。」

這話雖然不太客氣,但聽起來莫名有點溫柔,我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

——還有花啊,是妳爲牠供上的?

至於那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我現在還一無所知。

問題只有這個——哥哥說着,用手指比出代表金錢的手勢。「那可真是個大問題。」爸爸皺起眉頭,故意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連禮貌的微笑都擠不出來。讓一個陌生男人一對一指導功課,而且對方還是哥哥的朋友,我絕對不要。

「可是,補習班……」

「補習班也不是每天都有課呀。」

我僅有的反抗也被媽媽粉碎。

「週三、週五、週日不用補習,但週五還要參加社團。社團活動不參加的話,會影響到申請學校的。」

「那就是週三、週五了。週五社團活動結束之後也還有時間吧?週日就不安排了,否則對藤野太不好意思了。」

無視於我的意願,事情一步步敲定下來,最後只剩下藤野主動拒絕這一個希望了。當哥哥問「藤野,你覺得怎麼樣」的時候,我在心裏交握着雙手祈禱。

「啊,沒問題,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

然而,藤野卻乾脆地答應了。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變,完全看不出他內心是怎麼想的,教人心裏發毛。幸好我不是基督徒,否則祈禱的結果居然是這樣,我會討厭神明的。

我拚命把後來上桌的肉類、義大利麪和甜點塞進胃裏,喝着餐後的紅茶設法消化肚子裏的食物,這時媽媽說「結珠,妳帶人家去妳房間看看吧」。

「期中考也快到了,趕快請藤野指導一下妳不會的地方。」

「藤野,今天就當作試教,不付家教費可以嗎?」哥哥說。

「啊,好的,沒問題。」

「真是的,不要一直談錢啦。」媽媽說。

由於不曉得媽媽什麼時候會進房間(我在學校的期間她可能會四處檢查也不一定),所以我的房間維持得乾淨整潔,但即使如此,我也非常抗拒讓男人進房。以後這個人每週居然還要來兩次。上樓的同時,我強忍着嘆氣的衝動。

「請進。」

「打擾了。」

藤野又像長頸鹿那樣鞠了一躬,走進房間。一看我在椅子上坐下,他便問也沒問就往牀上一坐。地毯上明明放着坐墊,這個人卻穿着外出服就坐到牀鋪上,到底在想什麼?當然,我不可能抱怨,只能乖乖翻開數學Ⅰ的課本和筆記,自首說「這部分的應用我學得不太好」。適當敷衍一下,最後說「我瞭解了」,他就會出去了吧。

「能借我看一下嗎?」

我遞出筆記本,藤野便啪啦啪啦地開始翻動其他頁面,我感到像是被人擅自翻閱日記的屈辱感。這個人怎麼就這麼沒禮貌?太討人厭了。我可能忍不住在臉上表現出了這種想法,藤野尷尬地說「失禮了」。

「好,只是來參觀看看也很歡迎哦。」

「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個性成熟穩重的結珠,此刻卻天真無邪、興高采烈地聊着熱可可,我看了頗爲意外。

「是的。」

「過獎了。」

「是哦。」

或許是藤野的緊張感染了我,我的回答也變得像英文課本上的翻譯例句一樣。我本來就不是個特別有意思的人,但和這個人說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更加無趣了。

藤野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之後,哥哥仍然留在原地,胸有成竹地笑着俯視我。

有必要用這麼認真的表情堅持要聽嗎?我不明白藤野的意圖,心裏有點害怕。

我目送溫柔修女的背影走遠,纔剛鬆一口氣就看見結珠走進來,嚇了我一跳。她把裝着盥洗用品的化妝包夾在腋下,一對上我的眼神,便露出有點困窘的表情。

「當然可以呀。」

「每個班級都要唱指定曲和自選曲,自選曲是由音樂老師挑幾首歌備選,今天我們班剛投票決定。」

「我們接下來要去看足球比賽,妳要一起來嗎?」

結珠好像被嚇到了,放低聲調囁嚅着說。我心裏頓時產生了想要握住結珠的手、馬上向她道一百次歉的心情,同時又按捺不住喜悅的浪潮從心底湧上來。我說的話傷到了結珠,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能傷害到結珠——這種黑暗的成就感使我喜不自勝,截然相反的兩種情緒攪和在一起,卻無法融合。這種矛盾並不存在於七歲的我身上,它是在什麼時間點、如何萌芽的呢?歲月和成長這種東西真莫名其妙。

「那也沒關係。」

「不好吧,我彈得沒那麼好,不夠格彈給人家聽。負責伴奏的人選也只是從學過鋼琴的同學中抽籤決定的,我已經好幾年沒彈了。」

「結珠,妳擅長唱歌嗎?」

我一聲不響地瞪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你看,就是這種地方討人厭,這種籠統的問題最讓人困擾了。晚餐我通常是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喫,光是眼前有另一個人就已經有點壓力了,藤野還操多餘的心,笨拙地想找話題聊天。男人態度太輕佻確實引人反感,但藤野這種靠不住的笨拙也使人厭煩。家世、學歷、身高,受歡迎的條件他明明樣樣不缺,但那頭像萎縮棉花糖一樣亂翹的髮型,還有陰沉的說話方式,都讓人覺得女孩子不太會想靠近他。

「對不起。」

「藤野還中意妳嗎?」

話說得委婉,我聽出她省略的部分是在替我擔心:「妳交到朋友了嗎?」、「沒有被同學欺負吧?」我直直看着修女的眼睛,回答:

「好。」

那張相片裏只有天空與大海,呈現泛灰的褐色調,或許已經有點年代了,也可能是被加工成了復古的風格。靠近鏡頭處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礁岩,海浪起伏着捲上岸邊,遠處的防波堤上也有白色的浪花飛濺。畫面兩端的天空中有云,但正中央豁然開朗,暈開一片柔和的光。在略顯陰沉、颳着大風的日子,陽光不期然照射下來,短暫的晴空破開了陰雲間隙。這是哪裏的海呢?是什麼季節、什麼時間,天空是怎樣的藍,海面又是怎樣的藍?海浪是什麼聲音,在浪濤拍擊處沐浴的海風是什麼氣味?對着相片問着這些問題,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我還沒有去過海邊,但如果哪天要成行,我希望是這樣的海。

我該不會是個壞人吧?比起冷漠或譏笑,我反而覺得善意更令人厭煩。可是我從來不覺得千紗姐煩人,或許關鍵在於對方是否瞭解真正的我吧。希望別人先好好了解我,再思考該用什麼方式靠近我——這不過是單方面的任性要求而已,畢竟我也完全不瞭解這個人。

「我也可以參加嗎?」

「校倉同學,妳沒有參加社團活動嗎?」

因此這一天,我也在近處欣賞着那張照片,這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校倉同學。」我回過頭,看見一位修女帶着客氣禮貌的笑容站在那裏,看上去很年輕,可能才二十幾歲。究竟走過了什麼樣的人生,纔會想成爲修女呢?當然,我沒問那麼失禮的問題,只是乖巧地點點頭說:「修女姐姐好。」

「因爲有什麼地方學不會的時候,通常是在它的兩、三步之前就卡住了。」

圖書室的盡頭,書架與書架之間,掛着一張裱框的相片。又或者它其實是畫風極度寫實的畫作呢?我不知道,但我很喜歡它,無論是相片還是圖畫都好。沒那麼想睡的日子,在那面牆壁前凝視着那張相片,是我午休期間私底下的樂趣。連假和期中考終於結束,恢復正常上課,暌違許久見到它讓我很高興。

我不認爲那會是「美好的經驗」。

「那傢伙的父親,是K大醫院的外科主任。妳就當作是孝順父母,好好跟他相處吧。」

「學校舉辦了班際球賽,我打羽毛球,拿了第二名。」

最後,罪惡感戰勝了喜悅。

「跟聖誕節氣氛加在一起的綜合效果吧。還有,我覺得用大鍋子煮也是它迷人的地方。濃郁香甜又熱呼呼的可可……有不少同學是爲了喝熱可可,才參加聖誕彌撒的哦。」

藤野的家教課對我很有幫助。補習班專精於解題技巧,爲我指出尋找正確解答的最短路徑;藤野則是仔細追蹤我的思路,解開我拐進岔路或死路的理由。「這一次用B思路解題會比A更流暢,但假如是另外這一類型的題目,A的解法就有效了。」就像這樣,藤野不僅指出我的錯誤,還會藉此拓展更多選項及可能性。在備考方面更有效率的是補習班,而藤野鍛鍊的則是我身而爲人的大腦——這是我的感想。藤野能教所有科目,而且也不會擺架子、責備我的失誤,以家庭教師來說,多半是個優秀人選。

「這樣啊,那就好。……妳很喜歡那張照片嗎?」

他下定決心似的說出這句話,我一時不知所措。

「我還要念書。」

「哦……」

「最後決定唱什麼歌?」

「校倉同學,午休的時候好像常常看見妳待在圖書室……」

「我不是那個意思。」

「客人用的洗手間在一樓,玄關旁邊。」哥哥說。

「今天也謝謝你。」

「修女姐姐也不知道嗎?」

「不曉得是誰的作品呢。」

「謝謝。」

如果我說「對」的話,你打算在這時候點一首歌讓我即席演唱嗎?我回答:「我負責伴奏,所以不會上臺唱歌。」

我低頭行禮,藤野卻欲言又止地站在原處不動,看起來似乎希望我說些什麼。他這種扭扭捏捏的性格,也讓我看不順眼。

「這樣啊。」

和相片共處的時間被修女打擾,我或許比自己想得還更心煩氣躁。我覺得自己被責備了,下意識回嘴:「我不能醒着?」我能遇見結珠明明很高興,但結珠卻好像不樂於見到我,讓我好不甘心。

當然,只要藤野親自要求,我想媽媽二話不說就會同意。但藤野卻說了聲「這樣啊」,垂下眉眼。

「令堂?」

我收回課本和筆記,不曉得接下來該說什麼,於是默不作聲,藤野也不說話。在痛苦的沉默當中,哥哥從開着約十公分的門縫裏探出臉來。

「接下來就是期末考了?」

「如果媽媽——我母親同意的話。」

「啊,好。」

「會做什麼樣的事呀?」

「……下次,能請妳彈鋼琴給我聽嗎?」

結珠不置可否地點頭。

一頓束手束腳的晚餐喫完之後,走出玄關、送藤野到大門口是我的職責,因爲媽媽總交代我「去好好送人家離開」。

「我都沒聽過呢。」

「妳不是在睡覺嗎?」

「剛纔修女問我要不要參加聖經研究社,我覺得好麻煩,所以心情有點煩躁。」

可是,這和我一對一跟他上課感到痛苦是兩回事,週三和週五的到來總是令我憂鬱。家教課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到八點,上完課我們會一起喫晚餐。剛開始藤野還客氣地說「不用麻煩」,但在媽媽堅持之下,他也不再說什麼了。

媽媽從旁插嘴道。媽媽總是沒做什麼,就在廚房吧檯的另一側監督般地看着我們。

藤野終於站起身,說:「能借一下洗手間嗎?」

他似乎想說,他並不是出於興趣才翻看我的筆記。這個道理我明白,而且讓家教老師看筆記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我仍然無法抹去心裏的嫌惡感。他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講解內容卻精準又易懂也讓我好不甘心。

「她只有扮家家酒的水準而已啦。」

在心裏對別人的外貌品頭論足太不可取了——即使這麼勸阻自己,但哥哥口中那句「孝順父母」還是讓我神經過敏。

對了,她來圖書室有什麼事嗎?剛纔錯過了問她的時機。

「最近在學校都做些什麼呀?」

「原來,那妳鋼琴彈得很好耶,真厲害。這麼說來,房間裏確實有臺鋼琴。」

「指定曲是〈我的歌謠〉,自選曲是〈告別的季節〉。※」

看見結珠的笑容,我對自己剛纔殘酷的想法深自反省。希望她平常總是像這樣笑着,多希望結珠除了香甜的可可之外什麼也不必想。

藤野露出抱歉的表情,我看了心中仍然沒有任何波瀾。

「有那麼好喝呀?」

「畢竟她也不是樣樣學、樣樣精通的孩子,國二的時候我就不讓她繼續學琴了,那個時期還是該認真唸書爲上。」

「藤野,教完了嗎?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注:〈我的歌謠〉(マイ バラード)、〈告別的季節〉(さようならの季節に),皆爲日本班級合唱常見的經典合唱曲。

「不知道。」

「嗯。因爲最高學年要負責這方面的工作,我在小六和國三的時候也稍微去幫過一點忙。我記得在彌撒之後,要煮熱可可分給大家。把裝滿一整個大鍋子的牛奶煮沸,倒進多到嗆人的可可粉,再加入很多砂糖。光是繞着圈子攪拌,香香甜甜的味道就濃得不得了。最後在大碗裏打發鮮奶油,啪嗒倒進去就完成了。」

「是的,我只是覺得待在這裏很平靜而已。」

「我去刷牙。」

「我也纔剛到這所學校兩年,許多事情都還不知道。」

相框上沒有題名,也沒有攝影師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

「好,謝謝。」

「好厲害哦。」

「她說幫忙準備聖誕彌撒很有趣,不知道會做什麼。」

「我光是跟上課業進度就已經很拚命了,畢竟成績不能下滑。」

「啊,還有,熱可可。」

「確實,努力用功讀書是很棒的事。不過如果妳願意的話,要不要到聖經研究社來看看?每週只有一次社團活動,當作休息正好。當然,我們沒有硬性規定要受洗,而且幫忙準備聖誕彌撒也是很美好的經驗哦。」

「畢竟請你來是爲了指導功課。」

「在那之前還有合唱比賽。」

修女有點慚愧地說:「下次我再請教一下其他老師。」加入知識和情報之後感覺會限縮我的想像空間,所以我不太想知道,但還是點頭說「好」。

「爲孤兒院的孩子們寫聖誕卡片,幫忙佈置義賣市集之類的吧。」

「熱可可?」

「那就算了。」

真是的,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問題?我回到房間,打開好幾年沒碰的鋼琴琴蓋。這架鋼琴已經連音都沒調了。我用食指輕輕按下琴鍵,便響起一聲在我聽來沒什麼偏差的Mi音。

〈告別的季節〉這首歌是果遠選的。雖說是多數決,但掌握決定權的人是她,我想全班同學都有這種感覺。

音樂老師先將所有自選曲的備選歌曲都唱給我們聽過一遍,然後問我們:「妳們想唱哪一首?」老師這問題並未指名同學回答,也沒有正確答案,我們面面相覷,都採取觀望態勢看誰最先發言。只有果遠毫不在乎班上的氣氛,舉手提議。

——我喜歡〈告別的季節〉。

——好,〈告別的季節〉一票。其他人呢?

不知是誰說了「贊成」。贊成的聲音此起彼落,像中了催眠術似的,所有人紛紛表示贊同。

——哎呀哎呀,壓倒性的多數呢,大家就這樣決定真的好嗎?

老師也露出了遲疑的表情,不過最後果遠的意見還是一致通過了。我什麼也沒說,沒有附和果遠,但也沒有推薦其他歌曲。音樂課結束之後,朋友有點惋惜地說:「我去年唱過那首歌了說。」

——但妳不是也贊成了嗎?

——嗯……因爲校倉同學說得很堅定嘛,就有一點……說是無法違逆她好像有點難聽,但就是覺得「啊,那就這首吧」的感覺。

我懂。亞沙子點點頭。

——她的語氣充滿力量呢。聽了就覺得,反正我們已經參加過好幾次合唱比賽了,選那首也沒關係。

——果然美女就是喫香啊——

那時的果遠有種撼動人心的力量。我想那不僅是因爲她長得漂亮,而是因爲大家嗅到了她身上異樣的氣質:她擁有令我們望塵莫及的飢渴,見過我們未曾見識的世界。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我覺得這是男孩子感覺不出來的。

上週,我在圖書室遇到了果遠。我提早刷牙,主動跑去見她——正確來說,是偷偷看她。我越是對藤野的事感到不安,就越想見見果遠。她說她平常午休都在睡覺,假如我可以悄悄走進去,看看她發出安穩鼻息的模樣,心情多少會好一些纔對,可是……

——我不能醒着?

那道尖刻的聲音,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擾亂我的心跳。看見果遠出乎意料地醒着令我動搖,不小心說出了像在找碴一樣的話。果遠有點生氣,但她立刻恢復冷靜,跟我道歉說「對不起」。不像從前那樣不明就裏地死命道歉,而是明確地、爲了我而讓步,儘管我連一句「對不起」也說不出口。果遠變得越來越成熟了,她會越來越強大、聰明又漂亮,把我這樣的人遠遠拋在後頭。

或許是無意識間按得太大力了,La的音高亢地響起,我被自己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闔上琴蓋。合唱比賽到來之前,得好好練習伴奏纔行。

我想去看看那張照片裏的海。但就連攝影地點是否在日本都不知道,那裏的景色現在也不一定還保持着原樣。我說,我想去「寂寞寥落的海」。

「因爲校倉同學,妳一定很受歡迎吧?」

「沒關係。」

我回過頭,媽媽正板着臉看着這裏。

「纔沒有。」

結珠使勁搖頭。

「嗯……我沒有特別想參加,而且媽媽好像也不太希望我去。」

「會去海邊嗎?」

還有「要不要我給妳零用錢」、「把妳的內褲賣給我嘛」……我原本還想繼續舉出各種案例,但看見結珠的臉色越來越緊繃還是打住了。

「剛纔,妳不是說要我走在內側嗎?這是因爲……校倉同學妳、那個……平常跟男孩子走在一起,他們都這樣對妳嗎?」

「但我也不是非得唱這一首不可。那時候班上的氣氛有點尷尬吧?大家會不會覺得我很白目?」

「嗯。」

「好玩嗎?有沒有到海里游泳?」

打工回家路上,我在車站前再一次遇到了結珠。看她輕輕朝我揮了揮手,我才跑近她身邊。她看見我托特包上的吉祥物吊飾,問:「怎麼會有這個呀?」

可是這裏沒有男人,我一直覺得兩人獨處的時候,我理所當然是負責挺身而出保護結珠的那一方。結珠聰明又乖巧,但我知道這種性格也使得她膽小而脆弱——我知道得比其他女孩清楚太多了。我隔着薄薄的針織外套觸碰到結珠的臂膀,理論上跟我的差不多粗細,卻有種單薄無助的感覺。

「北海道。」

「都過了八年,不要再讓我叮嚀同一件事。」

「爲什麼沒去?」

聽我這麼說,結珠輕聲笑了出來。

五月末的夜晚,或許是空氣中開始蘊含些微溼氣的關係,聞起來像河水的味道。即使只是單純走過一站的距離、不多作停留,夜裏能和結珠一起穿着便服走在校外,也是一段自由自在的幸福時光。

「妳不用做那種——像男人一樣的事情,校倉同學妳是女孩子呀。」

「我跟妳換邊吧,我走靠車道那一側。」

「……隔壁。」

「她這不就是叫妳別管的意思嗎?」

「就算是這樣……」

「不是,我只是覺得很懷念。」

「我想,這果然還是代表妳很強大吧。」

「什麼意思?」

糟糕。說出這種話會害結珠越來越擔心的,但結珠過了這麼多年仍然是當年的結珠讓我好高興,不小心說溜了嘴。

結珠在學校個性穩重、各方面時常受人依賴,看見她像這樣鬧着彆扭生氣讓我感到新奇。我拚命繃緊隨時都要失守的嘴角,說出「這不是同一件事哦」。

「沒這回事喲。大家只是因爲唱哪一首都好,這點小事也沒必要爭論,所以順水推舟地贊成而已。」

「妳聽人家喊『救命』了嗎?她明知道隔壁全都聽得一清二楚,要是希望妳報警,她早就叫了。」

「我只是比較笨而已。」

正如媽媽所說,隔壁家好像突然切掉開關似的安靜下來。沒多久大門被粗暴地打開,一陣鈍重的腳步聲逐漸走遠,那不是千紗姐高跟鞋的聲音。我唰地轉頭衝向落地窗,猴子似的三兩下翻過陽臺侵入了隔壁家。

我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雖然覺得金錢層面上我多半不可能參加,但還是問:「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我想圖書室那張照片裏的海一定不在沖繩,感覺它不像是有熱帶魚、適合潛水的水域。

「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從妳報警到警察過來要幾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在他們趕到之前就會結束了啦。然後警察只會隨口提醒兩句,反倒是妳因此招人怨恨,『不過是情侶吵個架也大驚小怪』。不要多管別人的閒事。」

這就像結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一樣嗎?應該不是這麼回事。我總是顯得格格不入,只是披着制服這層外皮硬是混入了這個羣體當中,我自己對此也有所自覺。但我不知道背後的原因究竟在於我出生成長的環境,還是在於我自己本身。

「妳是說那張老舊褪色的照片?陰天的那張?」

「不會,我想應該是去滑雪。妳想去海邊嗎?」

儘管明白媽媽之所以攔阻是因爲擔心我,我仍然無法退讓地瞪着她。媽媽責備地說:「妳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又來了。當我爲了衛生棉的事怒吼「吵死了!」的時候,媽媽睜大的眼睛裏也隱約泛淚,一臉受傷的表情,絲毫不顧自己先前的所作所爲,毫不遲疑地站到受害者那一方。她明明是大人,都已經是個大人了,爲什麼、太狡猾了——我內心的小孩在吶喊。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跟一羣關係疏離的人一起出遊太麻煩了,我反而還要感謝媽媽乖僻的性格呢,但結珠回應的那聲「這樣啊」聽起來卻陰鬱沉重了一些。

「我想不起來耶,國小和國中的畢業旅行我都沒去,不記得了。」

「嗯,我很喜歡它的旋律。」

「有波浪、有整片的雲朵,雲層間稍微射下一點陽光——像這樣的海。」

老師徵求意見的時候沒人出聲,所以我變成了第一個提議的人,而且全班就這麼一致通過了,讓我有點難爲情。

「校倉同學,妳不害怕嗎?」

媽媽煩躁地抓亂她那頭長髮,朝隔壁努了努下巴。即使神情扭曲、頭髮蓬亂,現在的媽媽依舊是個美人。

我掀開被子,從廚房拿出平底鍋走向陽臺。

「這種事妳怎麼知道。」

這是知名吉祥物的沖繩專屬造型,我對它沒有特別的好噁,但難得收到人家的禮物,我便將它綁在托特包的提把上掛着,從外側也看得見。多半是體貼我的感受,結珠讚美它說「很可愛耶」。我們邁步走向隔壁車站,就好像我們總是這麼做似的,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讓我喜不自勝。

「我不覺得遺憾哦。」

「妳知道圖書室裏有一張大海的照片嗎?我想親眼看看那樣的景色。」

「願望不是想看漂亮的魚、想游泳之類的。」

「合唱比賽的歌。妳那麼喜歡〈告別的季節〉呀?」

「……這樣啊。」

結珠責備道,那語氣讓我捧着肚子笑了出來。

可能是我說的話完全滲入大腦需要一些時間,結珠緩緩閉了閉眼。當她睜開眼睛,睫毛彷彿被駛過我們身邊的汽車頭燈照得微微顫動。結珠依然是那個結珠,我好高興,又好難受。剛纔刻意笑得誇張,是因爲我快哭出來了。

「她那是自作自受。」

「這樣啊,那太好了。」

「自己愛把那種會動手動腳的男人帶進家裏,這種人妳別管她就好了……妳看吧,已經結束了。」

「當然啊!」

「媽,我沒空跟妳爭吵。」

暴力的、不堪入耳的叫罵和聲響仍在持續。千紗姐的臉頰被毆打,身體被摔到牆上。即便如此,千紗姐確實也沒有求救。

「很有校倉同學妳的風格呢。」

媽媽啐道。

結珠沒把靠車道那一側讓給我,自顧自邁開步伐,起了個話頭:

我鬆了一口氣,但結珠臉上的神情卻不太明朗。總覺得她今天一直沒什麼精神。該問問她「怎麼了」,還是該裝作沒發現?我就連哪一邊纔是對結珠最好的決定也不知道,一想到不太一般的自己有可能選錯邊就教我害怕。

「校倉同學妳很強大呢。」

要打電話得去外面的公共電話纔行。我從書包裏拿出錢包,這一次媽媽又擋在玄關。

「沒有耶,去了姬百合之塔、首裏城之類的景點……美麗海水族館真的很漂亮。」

「讓我在酒店打零工的那個阿姨去沖繩旅遊,帶回來送我的伴手禮。」

「那我去打一一○。」

「真是的,妳認真聽啦。」

「不會,只覺得噁心又討厭。」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妳在說什麼,妳是不是傻了?就憑一把平底鍋能幹什麼?妳去多管閒事只會激怒對方而已。」

我們就這麼抵達了車站,和結珠只說了寥寥幾句話便道別了。結果我還是不知道她爲什麼無精打采。

這一次,換成結珠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妳要去哪裏?」

我的驚訝當中混雜着憤怒。難得的寶貴時間,結珠怎麼說這麼無關緊要的話啊,這就像砂糖中混入沙粒一樣讓我不悅。

「妳讓開啦。」

「我們國中時的畢業旅行就是去沖繩哦。」

回到家,鑽進被窩,有怒吼聲從隔壁家傳來,千紗姐又跟男人吵架了。但今天雙方態度激烈,就連對此習以爲常的我也聽得心神不寧。「開什麼玩笑」、「去死吧你」,粗啞的怒罵聲氣勢洶洶,簡直快把牆壁震裂。哐啷,從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起頭,緊接着是乒乒乓乓的物品翻倒聲震動千紗姐的房間,高亢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我知道,可是……那明年呢?高中的畢業旅行妳會參加嗎?」

「我想說妳可能有男朋友……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那不是地點,是情境了吧。」

「我沒有撒謊。受歡迎是讓人高興的好事,應該是閃閃發亮的、快樂的事情吧?不是被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突然硬塞電子郵件信箱、問妳打工幾點下班、偷偷拍妳的照片、埋伏在外面等妳的事吧?這些一點也不快樂。」

「跟一般人不一樣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

「嗯,我好喜歡那張照片。」

「校倉同學,妳們學校的畢業旅行去了哪裏呀?」

聽我這麼說,結珠似乎也想起自己八年前說過同樣的話,輕輕「啊」了一聲。

「我說呀。」

路過的汽車似乎碾到了寶特瓶,車道上傳來「砰」的一聲爆裂音,嚇得結珠縮起身體。我沒有多想便抓住她的上臂問她:「沒事吧?」

「咦?」

「嗯,嚇我一跳。」

「怎麼了?」

「我不當個笨蛋不行。要是心裏害怕,可能就僵在原地動不了了對吧?那反而更可怕。所以,像自己力氣不夠大、誰也不會幫助我這些念頭,我都叫自己不要去想。」

「是呀……這不是批評妳的意思哦,可是校倉同學妳和其他女生完全不一樣。」

所以,當結珠這麼喃喃開口,我心跳漏了一拍。結珠的心情起伏就看我的反應了,我極力給出若無其事的回應,好掩飾心裏這份緊張。

我可能比剛纔嚇到的結珠更驚訝。

「千紗姐!」

整個房間像被只巨大的手搖晃過一樣,景況悽慘。爲數不多的傢俱七零八落,電視機倒在地上,矮桌桌腳斷了,最難以忽視的是噴濺在牆壁和榻榻米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鮮血。

「嗨。」

趴伏在榻榻米上的千紗姐緩緩抬起臉。她的嘴角和眼周已經變成青色,顯然接下來還會腫得更厲害。我在千紗姐面前蹲下,問她「要叫救護車嗎?」。

「妳要不要去醫院?有藥嗎?」

或許是說話弄痛了傷口,千紗姐扭曲着表情,喃喃說了句「冰塊」。

「我想冰敷臉。」

「好。」

我拿了掛在冰箱掛鉤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喀啦喀啦裝進冰塊,把袋口綁緊交給千紗姐。她把那包冰塊按在嘴角,似乎稍微舒服了些。

「每次都吵到妳們,不好意思啦。」

就連這種時候都能開玩笑,千紗姐的堅強令我難受。「是誰?」我問。

「什麼?」

「是誰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男人啊。」

「好好回答我啦。」

「不要。」

「爲什麼?」

「要是說了,感覺妳真的會跑去報仇。」

「我會去,有什麼不可以?」

不要害怕。妳要生氣、憤怒,在動彈不得之前採取行動——我內裏不是小孩、不是大人也不是女人的部分在如此催促。這一次不拿什麼平底鍋,用像樣的武器讓他嚐嚐苦頭,最好自己體驗一下千紗姐至少一半的痛苦。

「請不要隨便評論。」

我捏緊了雙手,一瞬間舒了口氣讓我好不甘心。這個人對我說了媽媽絕對不會說的話,但那又怎樣?

「不要造成老師的困擾哦。」

「工作是一輩子的事情,妳現在才高中一年級,還有很多時間。撇除別人的期待,我希望結珠妳先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喜歡什麼、有什麼真正想做的事。」

無暇欣賞那張喜歡的相片,我一頁翻過一頁,讀到主角登上列車的段落,注意到鋼琴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傳來。一定是有人在走廊更深處那間音樂教室彈琴吧。漏出的琴聲音量不大,能當作小小聲的背景音樂聽過去,但因爲旋律正好是下下週合唱比賽我們要唱的〈告別的季節〉,我總是忍不住跟着在腦中哼唱。打工前是讀不完了,我辦了借書手續,一手拿著書走出圖書室,從外面瞄了瞄音樂教室。

打開門,媽媽等在玄關。明明一向如此,我卻感覺到胃部彷彿被人捏緊。

「我去聽了妳之前說的那首〈告別的季節〉。」

「妳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並不隨便。結珠,妳也不是隨口說的對吧?」

媽媽只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我急得交互握着自己的雙手,右手握左手、左手握右手,一邊開口:

「不會……妳去了圖書室?對不起呀,聲音很吵吧。」

「是。」

「結珠,冷靜點。不用馬上回答也沒關係,再深入思考看看吧。」

她突然像以前那樣叫我,嚇了我一跳。是不小心叫錯了?——不對。

「果遠。」

「我把鋼琴丟掉了。」

聽見這意想不到的問題,我一時答不上話。這一題我有標準答案:因爲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醫師,所以我憧憬着他們從醫的背影——明明只要重複此前使用過無數次的藉口就好,藤野畏畏縮縮但絲毫不顯客氣的視線卻封住了我的言詞。

媽媽回過頭,說: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說這種話不可?」

「那個……結珠。」

「畢竟直接順着家人鋪好的軌道前進非常輕鬆。可是,一旦在軌道上停止思考,中途想要切換行進方向就十分困難了。小瀧學長個性精明,各方面的心態也調適得很好,我想他一定沒問題。但結珠妳性格太認真了,讓我有點擔心。」

「爲什麼要道歉?」

「如果是因爲家庭或父母壓力這些理由,我想不妨稍微停下來思考一下……妳覺得呢?」

「爲什麼?」

「媽媽。」

「嗯。」

「藤野老師難道不是因爲這些理由才念醫學系的嗎?」

「不用啦。」

嘴上道歉,但藤野並未撤回他的提問。

「怎麼了?」

「結珠妳爲什麼想當醫生呢?有具體想進哪一科之類的志向嗎?」

她微微歪着頭,看上去甚至比平時更加稚嫩可愛。僅需要這麼一句話我便徹底明白,她是聽不進去的。她肯定也不覺得自己在刁難我吧,只是原本就不認爲我的意見和願望需要被傾聽。不需要的東西,只要命令我丟掉就好。就像那天的小鳥羽毛一樣。

我想我這時的眼神應該很嚇人吧。藤野往後退了一步,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從我臉上別開視線。

媽媽很快地背向我。如果攔住她會怎麼樣呢?換作是平常的我纔沒有那種勇氣,但或許我正處於亢奮狀態吧。藤野所說的話和關於果遠的記憶,將我向着軌道外推了一把。

「媽媽,我——」

要是被媽媽聽見,她一定會立刻進行教育指導,訓斥我「這是什麼態度」。面對我顯然瞧不起人的語調,藤野也沒有發脾氣。

「不好意思,突然問這麼冒昧的問題。」

其實我沒帶,但因爲不想麻煩結珠而撒了謊。我是不是該就這麼離開,讓結珠一個人待着?反正她就算真的有什麼煩惱,我也不太可能幫得上忙,可是……就在我拖拖拉拉舉棋不定的時候,雨勢更激烈了,轉眼間窗玻璃上已流淌着無數細小的河流,像透明的血管。沙沙沙,像珠子在平底鍋裏翻炒般的雨聲當中,結珠忽然敲擊琴鍵,鏗然一聲強而有力的極強音。從她纖細的雙手和指尖,究竟是怎麼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響?

即便我以毫無意願維持對話的方式應答,藤野也會繼續努力,但他拋回來的卻是「是首離別的歌呢」這種無趣到令人絕望的評語。歌名就寫着「告別」了啊——我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消極地答了句「是呀」。藤野的目光遊移了一下,接着刻意假咳了一聲。我以爲只有電視劇裏的人才會這樣咳嗽,原來這種人真實存在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

圖書室還是不該跟音樂教室安排在同一層樓呢——結珠笑着這麼說,總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疲憊。

我懷着報復心這麼問,藤野卻乾脆地承認「我是」。

「我不知道。」

我不要那樣。

結珠再次露出脆弱的笑容。

一點微小的知識和智慧也能讓人綻放光芒,小小的成就感可以成爲一個人的支柱——我想起自己從果遠身上學到這些,原來一無所有、空空如也的我,也有自己能辦到的事。

想做的事。我在「未來夢想」調查問卷、升學進路調查表上,填過了多少次「醫生」?唸書對我來說並不辛苦,我一向認爲克服重重難關、當上醫師之後的工作也不至於讓我叫苦。反過來說,我對任何事物的熱情也不曾強烈到足以扭曲家人鋪好的軌道。

「我也有錯,明知道事態不太妙,還是禁不住繼續挑釁他,說出『你有種就動手啊』這種話。因爲我不願意老實道歉,所以對方也沒臺階下。」

結珠盯着樂譜這麼說:

「校倉同學,妳有帶傘嗎?我有折傘哦。」

「……它是不是聽見了啊。」

「否則妳爲什麼說出『老師』,而且具體指出是『國小』的老師?」

關於結珠的事,我全都記得,即使結珠忘掉了我也記得。記得三股辮、時鐘、白花三葉草,也記得妳懼怕妳的「媽咪」。

「帕海貝爾的卡農。」

「爲什麼要袒護他?」

「小瀧同學。」

結珠邊問邊彈奏着低音階的琴鍵,聲如雷鳴。

媽媽回答。她的肩寬、後背的寬闊程度,與男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在我眼中卻像一面銅牆鐵壁。

「啊,抱歉,打斷妳了。」

「我有帶。」

嘴上這麼說,他卻往前邁開一步。比他後退時跨得更大步,靠得比剛纔離我更近。我感到害怕。這不同於面對癡漢或變態的恐懼,但具體是什麼樣的恐懼,我又說不上來。明知道這個人不會危害我,但爲什麼呢?心跳喧譁得像只隔着薄薄一層皮膚跳動,一顆心懸在半空。

「可能哦。」

噹啷啷啷啷,手指流暢地滑過琴鍵,優美的音色流瀉出來,像指尖在唱歌,我聽了都想變成一隻小鳥停在結珠肩膀上。

「我不知道。」

「藤野老師,你是來教我功課的吧?考完試之後的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

「結珠。」

「這天色真討厭。」

自作自受——媽媽這句話刺上我胸口。好不容易長成了大人,卻無法或不願意選擇正確的、幸福的那一邊。真的有這種事嗎?

明明在這種時候,千紗姐卻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她佈滿割腕疤痕的手臂內側也青一塊紫一塊。

怎麼不留到合唱比賽結束後再丟?我正想這麼問,看見結珠僵硬的側臉又閉上嘴。結珠不可能有權決定要不要扔掉鋼琴,現在的我已經能察覺這點程度的內情,學會了保持沉默。但結珠和原本那個能夠不經大腦說出「那也太可惜了吧」的我,相處起來或許會比較自在。

「那又怎麼樣?」

「已經很晚了呢。結珠,去洗澡。」

我悚然心驚。與其說是說話聲,那聽起來更像一道「語音」,跟自動販賣機和櫃員機播放的提示語音一樣,聲音中的感情並不是被扼殺了,而是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鋼琴課也停掉好多年了,都擺在那裏沒在用。」

「不吵呀,小瀧同學妳彈得很好。」

「媽媽,那個……我對於當學校老師也有點興趣。並不是不想當醫生,只是想指導國小的……小朋友們,教他們很多事情……藤野老師也說他覺得不錯。」

「在家不能練習嗎?」

「好的。」

我轉移話題,說的是窗外濃灰色的雲層,像摻進了炭灰。好像把我這句話當成了信號,豆大的雨點馬上嘩啦啦落了下來。

「抱歉啊。」

「完全沒有。太久沒彈了,需要重新練習一下,我心裏很焦急。」

「是。」

「……我問了老師一些大學相關的問題。」

「我也沒有多認真啊?」

「這樣啊。」

「……國小、的、老師。」

——好耶!好耶!

可是現在,聽見「真正想做的事」這句話,浮現在我腦海的是七歲的果遠,那個學會看時鐘、開心得又叫又跳的女孩。仰望着公園時鐘指針的那雙眼睛裏,像太陽昇起般一點一點充盈了光。

越是見識到果遠的強大,我就越發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有多窩囊。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改變自己,所以今天也拿站在大門口遲遲不離開的藤野沒有辦法。儘管知道聊得並不熱絡,但還想再待在一起一會兒——女孩子散發出這種信號並不會困擾我,我可以主動尋找話題,或是裝作沒發現迅速離開。某種程度上,我已經習得了在女生羣體當中的處事技巧,可是沒有一本教科書會告訴我這些是否也能運用在男人身上。

每個月一次,我們有個叫做「讀書會」的團體課程,大家要閱讀老師指定的書籍,各組討論過後統整感想。六月的指定書籍是三浦綾子的《鹽狩嶺》,老師一公佈這件事,我立刻在當天放學後繞到圖書室。或許還有其他同學想借,所以我打算趕在打工前迅速讀完,把重要的部分影印下來。

「但我大概明白結珠妳的痛苦。所以,我想助妳一臂之力。」

藤野彷彿理解我內心混亂似的點頭。

媽媽平穩地說。

「國小老師,我覺得不錯呀。」

「記得。」

我原本打算稍微停下腳步看一眼就走過去的,卻看見結珠的身影,這下無法過門不入了。我在開門的同時喊了她一聲,結珠驚訝地停止彈奏。

聲音小得連自己也聽不見,但我確實這麼說了。一部分的我不以爲然地說「妳根本沒想清楚吧」,另一個我肯定地說「沒錯沒錯」,兩者彷彿在血液中相持不下,亢奮的血流湧向頭頂,擾亂了我的呼吸。

藤野伸出雙手,分別裹住我緊握的兩隻拳頭。這是我生來第一次被男人握住手,我就連跟爸爸和哥哥都沒有過肢體接觸的記憶。藤野明明是隻瘦得像竹竿的長頸鹿,手指卻骨節分明、厚實可靠,這觸感讓我一瞬間明白他是身體構造全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果遠觸碰我手臂的指尖,是多麼纖細柔軟啊。我立刻甩開他的手,沒看藤野的臉便直接跑進家門。

「今天有點久啊。」

「對不起,拖了這麼久。」

結珠這麼說道,爲我彈了那首曲子。在我們兩人獨處的空間,只爲我一個人演奏卡農。

起初是一個音一個音,和緩的、像雨滴一樣溫柔的開端,那些琴音逐漸相接、延續,彼此重合,像把雨絲紮成一束編成旋律。外頭滂沱的雨聲一點也干擾,反而像是這段時光中必要的聲音。鋼琴和雨聲的二重奏像水一般流遍我的全身,在血管中迴流,充盈每一個細胞。

我能來到這所學校、能和結珠再會真是太好了。能聽到如此優美的樂聲就已經足夠了。謝謝妳記得我們的約定。

整首曲子彈完,大概過不到五分鐘吧。結珠將指尖離開琴鍵,說:「彈錯了幾個地方。」她有些難爲情地看看我,接着望向窗外。

「感覺雨就要停了。」

「咦?真的耶。」

剛纔看起來還那麼厚重的雲層,現在像被蛀了幾個洞一樣飄過天空,日光從斑駁的破洞中滿溢出來。

「原來是陣雨啊。」

「太好了,其實妳沒帶傘吧?」

「妳怎麼知道?」

「直覺。」

她臉上那道微笑彷彿被太陽一曬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沒來由地讓我想起千紗姐。那是受了某些傷、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人,拚命維持自我時露出的表情。

「我說——」

小瀧同學?結珠?當我還在猶豫該怎麼叫她纔好,這一次結珠看向門口那一側,輕輕「啊」了一聲。

「怎麼了?」

「那一邊在下雨!」

我們衝出音樂教室,貼在走廊的窗戶邊上看。操場正上方籠罩着厚重的烏雲,田徑社的同學們正慌慌張張往屋檐下逃竄。

「真的耶,好神奇。」

「我們碰到陣雨經過的瞬間了。」

——是的。

——……結珠,這是出於妳的意願嗎?

「什麼意思呀?」

結珠一瞬間放開手,站直了身子轉向老師。

我搭乘電車來到陌生的車站,第一次見到結珠的家。那是一棟四四方方的獨戶建築,兩層樓,感覺能輕鬆容納下五個我家。白色外牆像新房子一樣白得發亮,露出圍牆外的花木也修剪得整齊美觀。儘管有所預期,但這棟與公寓社區有着天壤之別的氣派建築還是看得我不禁眯細眼睛。原來對於結珠和近藤同學她們來說,這纔是「普通」的家。

「謝謝妳!太好了,這樣我就能把東西還給她了。」

如果有得選,我也想避開這種家庭——但是那樣的話,媽媽又會如何?

他大步繞過我,打算直接走進票口,因此這一次我緊緊抱住藤野的手臂攔下他。

當然不是。發生那件事的隔天,我一回家,鋼琴就已經不見蹤影,媽媽說:「我看結珠妳也沒在彈,就請業者來收走了。」我一句話也沒有回嘴。

「近藤同學,妳有空嗎?」

抵達車站,我在驗票口前快步往前跑,繞到男人面前。

「可是,現在我很羨慕妳。因爲果遠妳既強大又聰明,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

——那又怎麼樣?

「不,這個……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拜託嘛。」

「那個,請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她是爲了什麼、想知道什麼,才問出這種問題?我摸不清背後的意義而不知所措的時候,感覺到側頸被微溫的液體沾溼。是結珠的眼淚。

「沒有耶。」

——媽媽,我雖然是妳的小孩,但有時候會覺得我的爸爸可能不是現在的爸爸,而是那個大叔纔對。

「果遠,妳呢?」

「妳冷靜一點,慢慢說。」

「我之前曾經覺得,不希望自己的處境變得像果遠妳那樣。」

「我不知道。」

——它太佔空間,也已經沒有用處,就處理掉了。

但現在可不是喪氣的時候,今天是我生來第一次準備善用美貌的日子。我跟打工的餐廳說我得了夏季感冒,請了病假,看準社團活動差不多結束的時間在鞋櫃前面待命,向獨自走來的近藤同學搭話。她就是開學典禮那天早上,替結珠別校徽的那個女生。

結珠抹了抹發紅的眼睛如此斷言。這個騙子。

「咦?」

校舍這一側和那一側的天氣不一樣——就爲了這點小事,我和結珠都興奮得不得了,天真歡快得像個孩子。看雨水逐漸將操場染成深色,我們回到音樂教室,發現窗外出現了彩虹。「有彩虹!」這一次換我大喊。我們手牽着手跑到窗邊,凝視着那道七彩光譜,它在殘留天空的雲朵間悠然搭起一道弧橋。透明的顏色之間不像五線譜那樣明確區分了界線,看了都想永遠迷失在它曖昧不清的漸層裏面。

我輕輕回抱結珠。在我的手掌底下,結珠的後背微微顫動,令我回想起久遠往日裏小綠心跳的速度。

放學後,我在圖書室打發時間,結果又遇見了上次那位修女。

「妳會希望變成我,換到這樣的家庭,當一個不用打工的小孩嗎?」

我不需要自己準備紙筆,只要笑眯眯地等待近藤同學拿出活頁紙和鉛筆盒,將地址寫好交給我。

——那又怎麼樣?

它是互不相干的大海和天空拼湊而成的景緻。不是「完整合一」的風景,只是徒具表象的光影。所以,我才深深受到這張照片吸引嗎?因爲這就像我自己和結珠一樣。修女姐姐,這種事我不想知道。

「那個呀,我跟小瀧同學借了字典,卻忘記還給她了。她可能今天在家還需要用到,所以我想直接去送還給她。妳能告訴我她家的地址嗎?」

「妳們在做什麼?」

「哎,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妳怎麼了?」

我笑得越是甜美,藤野就越發動搖,看上去甚至像是畏懼。個子那麼高的一個人,都能居高臨下俯視我了,卻這樣畏手畏腳的,完全不給我理想的反應,讓我越看越生氣。

「沒那回事,我根本……」

我從棉被中伸出雙手,在半空中彈着鋼琴,曲子是昨天在果遠面前表演的卡農。我在黑暗中泅泳的指尖單薄無助。

「你好,你是藤野先生吧?」

「好多事情都讓我害怕。媽媽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把鋼琴丟掉……藤野老師……那個在週三和週五過來上家教課的男人,他對我說了很多,握了我的手,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人,可是……」

——媽媽,我懷疑妳跟那個可怕的大叔出軌。

「不想變得像妳一樣……很過分吧。」

我雙手握住藤野的手腕,卻立刻被他揮開。咦,爲什麼?與預期中完全相反的反應讓我一陣茫然。在我打工的餐廳,有太多男人趁着我每一次擺放餐具、玻璃杯時假裝不小心(或厚着臉皮光明正大地)摸我的手,色眯眯地笑着攀談:「妳好瘦哦,有好好喫飯嗎?」、「不可以拿太重的東西哦。」對那些傢伙的憤怒死灰復燃,我按捺着火冒三丈的心情,再一次撒嬌說「帶我走嘛」。

「這樣啊……」

「對不起,我們在練習合唱比賽的伴奏。」

但這些獻禮只是轉瞬即逝的魔法,彩虹沒多久就淡得必須凝神細看纔看得見了。同一時間,結珠的側臉也失去了活力,她用教人發疼的力道緊抓着我的手,終於掉下淚來。

「嗯。」

「我想跟藤野先生兩個人獨處。」

「雖然很失禮,但能不能告訴我妳是在哪裏見到我的?」

如果換作是果遠,她一定不會在那時候垂頭喪氣地讓步,說不定還會把媽媽的祕密——那座公寓社區的事——拿出來反擊。即便如此,媽媽說不定也會說,「那又怎麼樣?」

結珠的淚水閃過腦海。千紗姐腫脹的臉龐閃過腦海。怒火瞬間沸騰,我放任這股灼熱的衝動,狠狠往藤野腿上踹了一腳。

「請不要這樣,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

「怎麼了?」

確認門牌上寫着「小瀧」的時候,我順便稍微往裏看了看。屋內點着燈,一想到結珠或許在那底下獨自苦惱,反而明亮得令人心痛。我再一次下定決心,絕不會原諒那個欺負結珠的、姓藤野的家庭教師。雖然「媽咪」的事我幫不上忙,但至少要替她排除掉一個人。

「等一下嘛。」

「嗯,今天有點事情。」

我把郵局的收件時間表看得都背起來了,悄悄摳着紅色油漆剝落的地方打發時間。這時,一個身材高燚的男生從大門口走了出來。那道背影就這麼往車站的方向走去,我保持着不即不離的距離跟上。這也可能是結珠的哥哥,但總之只能先跟他搭話看看了。

「不好意思,沒有辦法。」

我有多久不曾在人前哭過了?自從國中三年級的夏天,羽毛球社那場引退球賽之後?但只是受到大哭的夥伴們觸動而眼眶泛淚的程度,或許不能算是「哭」。

「跟我一起喫飯就告訴你。」

「是、沒錯……」

媽媽不再招待藤野喫晚餐,送客的方式也變成我和媽媽一起站在玄關低頭鞠躬了事。她應該覺得是藤野對我說了多餘的話吧,我感到有點抱歉。

我背脊微微發寒。其實我心裏仍然不太相信有潔癖的媽媽真的會跟那個大叔做些什麼,這表示我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嗎?

即使多少被她懷疑「這兩個人有熟識到會借字典的程度嗎」也無所謂,只要我光明磊落地凝視着對方,帶着一臉毫不懷疑她會願意告訴我的表情,天真而無畏。就像我喜歡的合唱曲被大家一致通過那樣,我的請求便會受到接納。

「好過分哦。」

結珠緊緊抱着我這麼說。

我們倆牽着彼此的手使勁上下搖動,呀、呀地又叫又笑,雨水和彩虹都像是爲這場祕密演奏會獻上的花束。我想,要是這段快樂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咦、呃,傷腦筋,真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了……」

「那我抄給妳。」

我走近近藤同學,雙手合十放在面前。

「呃,等我一下哦。校倉同學,妳有手機嗎?」

我裝出天真無邪的樣子點頭。

「咦?」

「是校倉同學。」近藤同學睜大眼睛說:

猜中了。男人戴着眼鏡,看起來敦厚穩重,但我知道這種第一印象根本不可靠。

「作品年代已經很久遠了,當時好像是因爲曝光之類的問題,沒辦法同時拍下大海和天空的細節。我也不太懂攝影,不過聽說這張照片是把大海和天空分別拍攝下來,再顯影在同一張相紙上,說起來就是合成吧。」

這語氣明明一聽就知道我不是真的生氣,藤野卻驚慌失措地開始說「對不起」。

即使我這麼問她也沒有回應,彷彿光握住手還不夠似的,她伸出雙臂抱住了我。結珠身上沒有任何氣味,乾淨到不可思議,沒有髮膠、柔軟精,當然也沒有香水的味道,像在純白的無菌室中消毒過一樣令人擔心。

「沒錯吧?」

結珠打斷我的話,這麼問:

「聽說這是用特殊方式顯影的作品哦。」

我嘗試把結珠從身上剝下來,看着她的臉說話。但結珠緊緊貼着我不肯離開,在我和她周旋時,教室門打開了,老師從門後探出臉來。

「怎麼了?好像很少看到妳這個時間還在學校。」

老師多少有些詫異,但或許是決定接受結珠的說法,語氣平和地說:「樂在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哦。」

「我彈得不理想,心情很沮喪,校倉同學好心安慰我。」

話聲中雖然充滿鼻音,但已經恢復了結珠平時聰明伶俐的語氣。

「會這麼想是當然的呀。」

然後誇張地表現出歡天喜地的樣子,近藤同學看起來也有點高興。

彈了鋼琴給她聽,即時碰上正好經過頭頂的雨雲,晴天與陰天、水藍與灰色雜揉的天空中,架起一道巨大的彩虹。和果遠兩個人一起體驗的時光像夢一樣閃閃發亮,我就好像回到了七歲那年——不,比那時候還要更加幸福。幸福膨脹再膨脹,膨脹到極限迸裂開來,就變成了悲傷和寂寥。像是坐摩天輪從頂點下降那一瞬間的心情,再濃縮好多好多倍。這段時光和此刻的心情都無法用圖釘釘死在原處,無論我再怎麼惋惜,一旦過去了就再也無法挽回——這份苦澀和現實一併朝我湧來,我忍不住向果遠說了那些喪氣話。

在我那場微不足道的叛亂之後,媽媽仍然紋絲不動。以我當時那種一頭熱的狀態面對她,談得不順利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躺在夏季的薄被底下,回想起今天藤野過來時的情形。看見我的房間在鋼琴消失之後略微寬敞了些,藤野臉上寫滿驚訝。

「校倉同學,妳來得正好。關於那張相片,我去請教過老師了。聽說前任校長很喜歡欣賞攝影作品,會把特別鍾愛的照片像這樣掛在圖書室。攝影師的名字叫做、呃……古斯塔夫•勒•格雷。」

——鋼琴怎麼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警察?你要報警?明明是個男人還好意思?

剛纔我抵達車站時,已經接近晚上七點了。我不知道家庭教師是否已經到達,也不曉得他幾點會出來,因此決定躲在郵筒旁邊,在勉強看得見大門的位置監視。換作是男生的話說不定會有人報警,但我看起來不像會襲擊別人,所以不用擔心。我在車站洗手間換上了便服,只要雙手抱臂靠在郵筒旁邊,看起來就像在等人一樣。幸好現在不是盛夏或隆冬。

「好的,我已經沒事了。」

嚇到妳了對不起,我動着指尖喃喃說。儘管懊悔讓她看見了那副沒出息的樣子,但兌現了兒時承諾這點讓我很高興。謝謝妳記得我們的約定。從我緊緊擁抱、再用力一點幾乎就要擠壞的那具身體,隱約散發出雨水的氣味。

「謝謝修女姐姐特地告訴我。」

「叫什麼警察啊,白癡!」

藤野一手按着膝蓋上方被踹的地方,另一手把歪掉的眼鏡扶正,看起來像個呆瓜。

「還有臉找警察,錯的明明就是你!怕得畏手畏腳的幹什麼,明明是你嚇到她的,不准你再碰結珠一根寒毛!」

「結珠?」

我發現自己發飆的時候語氣會變得跟千紗姐一模一樣。更重要的是我好不甘心,事情怎麼樣都不順利。這麼孱弱的男人,原以爲能簡單騙到手的,沒想到他不僅不理會我,還把我當成可疑人物,我真是丟臉丟到家了。我無法爲結珠,也無法爲千紗姐做到任何事情。

眼前藤野沒出息的表情在轉眼間模糊、扭曲。第一滴眼淚一旦落下來,後面就止不住了,我在驗票口前放聲哭了起來。

「咦,等等……」

周遭的路人停下腳步盯着我們看,直到剛纔都沒有反應的站務員也看了過來。

「該怎麼辦……那個、總而言之,在這裏會造成大家困擾的,我們換個地方吧。」

藤野慌了手腳,急匆匆地揮舞雙手,看起來像跳着奇怪的舞蹈。我默默跟在他後頭,走進車站出口旁邊的咖啡廳。

店員姐姐藏不住看好戲的表情,將水和菜單放在我們桌上之後依依不捨地走開。藤野從揹包裏拿出衛生紙遞給我,看我乖乖接過來擦乾眼淚,他似乎稍微放下心來,問我:「妳想喝什麼?」

「……可可。」

「可可嗎,要熱的?還是要冰的?」

「不是。」

「咦?」

「只是菜單上寫着可可,所以我嘗試把它念出來而已。今天不喝可可,可可我要留到聖誕彌撒的時候和結珠一起喝。」

「妳是結珠的同學嗎?」

「對。」

我點了薑汁汽水,藤野則點了冰咖啡。我的托特包裏除了制服,還裝着在家電量販店買的拍立得相機。我打算在邀請藤野之後,設法拍下某些決定性的瞬間讓他無從狡辯,以此爲證據讓他辭去家教工作。就算他把我帶進旅館還是什麼地方,我也無所謂。雖然計劃本身十分粗糙,但我沒想到居然在一開頭就失敗了。

我儘可能忠實地轉述了結珠斷斷續續告訴我的那些話,藤野聽了後頹然垂下頭說「我很抱歉」,他的額頭因此撞上吸管前端,馬上哀叫着「好痛」抬起臉來。我默默替他移開盛裝冰咖啡的玻璃杯,他便說了聲「不好意思」,躬着上半身,看起來像在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

「因爲妳放不下妳的母親。」

「我不走。妳說要搭夜間巴士吧,打算逃到哪裏去?」

不是店長,是千紗姐。我衝向門口開了門,整個人往她身上抱。

「她也想跟朋友打聲招呼吧。妳就照原定計劃趁夜逃跑,我會讓這傢伙搭上明天晚上的巴士。怎麼樣,可以吧?」

千紗姐想必已經察覺了我卑劣的期待,卻還是佯裝不知情地閉上眼睛。在小電燈泡橘色的燈光之中,我凝視着千紗姐卸了妝之後稀疏的眉毛和眼角的細紋。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所以無論再怎麼瑣碎的細節我也想收藏。

藤野把擦汗的衛生紙揉成一團捏在手心,端正了姿勢。他的眼神沉着穩重,看起來像個「正經可靠的大人」。

「太多了啦。」

「妳也把重要的東西收一收,只帶真正需要的必需品哦。」

「我不準妳侮辱千紗姐!」

我一直以爲媽媽拿回家的是超市賣剩的商品。天然有機食品、有機棉製衣物價格不菲,而媽媽的時薪低廉。原來家裏那些用了員工折扣還是買不起的東西,不是她節衣縮食的成果,而是拿了人傢俬相授受的東西?

「因爲被發現了。」

對方當然別有用心,他對我媽示好,用不必自掏腰包的方式投機取巧地上貢,肯定期待藉此獲得某些回報。我媽媽對此也不可能一無所察,這樣「運用美貌」是正確的嗎?聰明嗎?

「那個——家裏的壓力和親子關係,好像讓結珠感到喘不過氣……我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煩惱,能夠理解她的感受,所以不小心太沖動了。結果不僅讓她感到混亂,她的母親也開始提防我了。我正在反省,自己這次的做法實在不太恰當。」

這是什麼選手宣誓嗎?我差點笑了出來。或許只是因爲我太年輕又太蠢笨吧,但我總覺得藤野這番話可以相信。還有,結珠的「害怕」或許不是我想像中那個意思。

我小聲回答「我知道了」。藤野從揹包中拿出筆記本和原子筆,寫了些什麼交給我。

藤野請我喝了那杯薑汁汽水。我突然沒來由地想念起千紗姐來,自從那次之後,我提不起勇氣輕敲牆壁,已經超過一個禮拜沒見到她了。雖然不曉得她的反應會是傻眼還是發火,但我還是想見見她,把今天的事說給她聽。我加快腳步回到公寓社區。

「我不記得了——哎,妳快去準備啦,要說什麼之後再說,還要趕着搭夜間巴士。」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事的?」

眼看着藤野臉上開始出汗,我默默把剛纔的衛生紙還給他。

可是,我無法接受身爲元兇的媽媽這麼說。在我們母女倆互相瞪視的時候,玄關大門響起砰砰的敲門聲。我們之間頓時竄過另一種不同的緊張。

除非她解釋清楚,否則我一步也不會動——或許察覺到我這麼想,媽媽把那件從壁櫥裏的衣物收納箱抽出來的洋裝摔到榻榻米上,說:「店長。」

媽媽探出臉來,毫不掩飾嫌惡地皺起眉頭。

我撿起肥皂狠狠扔回去。媽媽「呀」地擋住臉部,那塊肥皂從她肩頭掠過,掉在榻榻米上。

「道什麼歉?」

千紗姐戴着眼罩,臉上還沒完全消腫。即便如此她還是咧開嘴笑了笑,「哎」地朝着我媽媽的方向說:

她撇着嘴,就連說出「老家」這個詞彙都令她不快似的。我第一次聽她提起老家。

還有,爲什麼我們非得離開家不可?弄得像準備漏夜潛逃一樣——不對,媽媽正是打算逃跑。

「妳是說妳上班的那間超市?店長爲什麼要來?」

「由上而下分別是手機號碼、手機信箱,電腦的郵件信箱有主要和備用兩個,再下面是我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打開玄關門的瞬間,我察覺某種不同於以往的氣氛。山雨欲來的感覺,讓人胸口一陣騷動。從媽媽的房間傳來翻動物品的聲響,我祈禱着這只是我的錯覺,喊了聲「我回來了」。「妳太晚了!」媽媽焦躁的聲音隨之飛來,但這明明比我平常打工的時間還早了不少。

千紗姐躺在原處將臉轉向我,動作間或許又弄痛了哪裏,她歪曲着嘴脣。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是我輸了,我想。雖然說不清比的是什麼項目,但我輸給了這個人。藤野又一次軟弱地垂下眉尾,看着發笑的我。

「媽媽,妳做了什麼壞事嗎?」

「妳覺得我能離開媽媽,一個人生活下去嗎?」

「回我老家。」

「隨便搬到哪裏都一樣有高中能念。反正那種貴族千金學校,妳也不覺得自己有可能待上三年吧?妳跟她們根本生活在不同世界。說到底,跑去考S女中那種學校,妳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妳既強大又溫柔,所以捨不得拋棄弱小的母親。拋棄別人的,永遠是弱小的那一方。」

「怎樣啦。」

「啊?」

「以防萬一……」

「對不起。」

「作爲交換,也請妳不要再亂來了。不是每個男人都像我這麼膽小,像剛纔那樣不愛惜自己的做法絕對要不得。要是妳出了什麼事,結珠也會難過的,對吧?」

「……我知道了。」

「一直都是對方擅自送給我的,米啊、食物啊、衣服那些。這件事被督導發現,說他利用職務之便私吞店裏的東西,要炒他魷魚。我明明不知情,結果就連店長他老婆都氣到抓狂,說要叫我賠償……這樣妳滿意了吧,聽懂了吧,我不想被捲入麻煩事。」

「怎麼了?」

「我的天啊。」

我這麼說道。

「妳是個好孩子。所以,要一個人生活還是再等等吧,否則痛苦的會是妳自己。」

早上的新聞說「預估今天起即將進入梅雨季」,一整天雨下下停停,果遠沒來學校。

我不認爲媽媽會同意,但千紗姐技高一籌。

「那是……」

「以備不時之需,我還是把我的聯絡方式留給妳吧。如果關於結珠的事有什麼需要幫忙,可以跟我聯絡。」

「爲什麼?」

千紗姐笑着說道。一想到千紗姐就是躺在這上面,發出我隔着一面牆聽到的那些聲音,就有種難爲情又心虛的奇妙心情。千紗姐的身體瘦得像皮包骨,緊緊貼在一起的時候十分溫暖,令我安心。墊在頭部底下的毛巾散發着香菸的氣味。

媽媽板起臉來反駁。

媽媽臉上出現微妙的動搖。

滿是割傷疤痕的手臂將我摟近,我把臉埋進千紗姐平坦的胸口。妳的肋骨不痛嗎?我原想這麼問,卻察覺千紗姐微微顫抖着抽泣,於是閉上嘴任憑她擺佈。

「契約相關的事務還能靠郵寄解決,但妳還得把屋子收拾乾淨吧。棉被和桌子,我都可以拜託認識的業者來幫忙丟掉。」

「快點。」

「發什麼神經,妳是我媽喔。」

我心底某個角落是期待的,期待千紗姐對我說「和我一起生活吧」。我也一起住在這裏,貢獻我的打工費,幫忙做家事,那些麻煩的文件就請千紗姐蓋章。千紗姐要是交了男朋友,我會躲在壁櫥裏絕對不出來,如果是個暴力男我就全副武裝打回去。要是能這樣生活,繼續到學校上學,接下來也能繼續跟結珠見面,那該有多好啊。但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自私自利的願望,和千紗姐的願望並不相同。我不能爲了我自己的人生利用千紗姐。

「那怎麼可能夠賠啊。說到底,那些東西一直以來都是對方擅自送我的,我又沒有要求他這麼做。」

「千紗姐,一直以來非常謝謝妳的照顧。完全來不及報答妳的恩情,真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了,就讓我念一下吧,菸酒少碰一點,精神類的藥物也要控制哦。要好好喫飯,遇見一個不會打妳的男人。」

「那怎麼可能!」

我想起我扔出肥皂時媽媽那聲細小的悲鳴,也想起自己不忍心認真瞄準她。

千紗姐靜靜地說。

「纔沒有。」

「妳收下那些東西,該不會是爲店長做了什麼事交換來的吧?」

我聲音中的顫抖來自於憤怒,以及被說中的痛苦。學校平穩的生活、與溫柔友善的女孩子們共處的日子、和結珠相處的時光,我早有預感這一切總有一天都會脆弱地崩塌瓦解。這種生活不會長久,不可能持續下去,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僞裝成「普通女孩」,遲早也會露出破綻。一切都遙不可及,聖誕節的彌撒、香甜的可可、北海道,全都像那張相片裏的大海那麼遙遠。

這項提議效果絕佳,成功讓媽媽說出「只能待一天哦」。

「今天的事,你不要跟結珠說哦。」

「你握了她的手吧?」

媽媽正把衣服和毛巾塞進波士頓包。

「好痛,別這樣啦,我斷掉的肋骨還沒好。」

「妳太過分了。」

「妳們好——我是隔壁的賣春女——」

「不覺得。」

我不理會嘴上還在碎碎唸的媽媽,直接跑到千紗姐家借了浴室洗澡,然後鑽進千紗姐的被窩。

「我還要上學。」

「千紗姐。」

「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

我這麼一怒吼,媽媽一瞬間停下手邊的動作,緊接着用不甘示弱的音量吼回來。

「啊,謝謝……那個、我這麼說不是打算推卸責任,但小瀧學長,也就是她的哥哥鼓吹我說:『結珠她個性怕生,又不習慣跟男生相處,你就積極發動攻勢吧。』我信以爲真,所以……這也是我該反省的地方。自己輕率的舉動造成了她的恐懼,我真的很抱歉。礙於各方情面,要是我辭去這份家教工作,恐怕會造成結珠的立場更加惡化,所以不太可能這麼做。但我在這裏發誓,從此以後我會專注於做好家教老師的本分,絕不會再莽撞行事。」

「我第一次跟女人一起睡在這上面哦。」

「這上面好多字耶。」

「那當然,我絕對不想變成像媽媽妳這樣的人——哎,我們去道歉,把錢還給人家吧,我也會拿出我的打工費的。」

「我們要搬出這個家了。」

「學校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吧。」媽媽如此斷言:

「妳吵死了!再不快點他們說不定就要來了!」

「我問妳到底在說什麼!」

「妳在說什麼?」

「包括你見到我,還有我跟你說的那些話,都絕對不能告訴她。」

「妳就在那邊對吧?剛纔妳們母女吵架,我全都聽到了。今天能讓這傢伙住在我家嗎?」

媽媽丟過來的肥皂砸中我的腹部,掉到地上。沒有多餘包裝,純天然的無添加肥皂。這也是人家給的東西?真的是必需品嗎?

「哪裏的店長?」

「妳一直做那種事,都不覺得丟臉嗎?」

「當然是超市的店長啊。他老婆說不定也會來,麻煩死了。」

隔壁傳來開門的聲響。媽媽離開了。

「妳答應的話,我就幫妳處理這間屋子裏的東西。」

「誰要來?」

「妳少把我跟隔壁那種賣春女相提並論!」

「吵死了,像妳這樣任性生活的小孩子纔不會懂。」

第五節課,上完體育課準備換回制服時,我發現我的校徽不見了。大家幫忙四處尋找都沒找到,最後我到教務處花兩百圓重新買了一個。

上完補習班之後走到外面,天空飄着細雨。雖然不至於下得多大,但也並非輕微到足以忽視,露出傘外的肩膀和鞋子比想像中更容易淋溼——就是這樣一場雨。

由於多了個開傘收傘的小動作,車站的驗票口比平常更加擁擠。果遠站在那裏,一注意到我,明明沒相隔多遠卻用力揮起手來。

「妳今天怎麼沒去學校?」

「身體有點不舒服,不過已經沒事了。」

「妳該不會跟學校請了假,卻還是照樣去打工吧?」

嘿嘿,果遠露出惡作劇被抓到的表情笑了笑。

「要好好休養纔行哦,下週就是合唱比賽了。」

「嗯。」

「妳沒帶傘?」

「我出門的時候沒有下雨。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嗎?不用幫我撐傘沒關係。」

「可以是可以……」

我略感困惑,但還是跟果遠共撐着一把傘邁開步伐。總不可能讓她一個人淋雨。

「對不起呀。」

「不會。聽說進梅雨季了,很討厭哦。」

籠罩在雨傘底下,我們的說話聲聽起來帶着一點回音。行走間,果遠毫不閃躲地踏過柏油路上極淺的水窪。

「可以稍微繞點遠路嗎?」

果遠突然指向高架橋的另一側,緊接着迅速走出傘外,我趕緊追在她後頭。

「等一下,會淋溼的。」

「沒關係。」

「求求妳。數到十之前,請妳待在原處——待在那個有光的地方。」

「怎麼了?」

「妳找不到校徽對吧?是我趁着體育課偷走的。」

我拋出第三次疑問。果遠往我傘下的陣地踏入半步,像貓咪輕碰鼻尖那樣親了我一下。

「怎麼會沒關係。」

然後她猝不及防地往後退,笑着說「掰掰」,背過身去。

果遠邁步奔跑,那方向不是我們倆來時的路,而是陌生街道的暗角。啪沙啪沙踩踏雨水的腳步聲一下子便聽不見了,徒留下雨聲,輕柔敲打着我的雨傘和周遭樹木。

聲音銳利得教人不敢相信她剛纔還面帶笑容。

「別動。」

「爲什麼?」

我正想將傘朝她那邊遞過去,她卻輕輕抬起手製止了我。雨點在孤立的光源下浮現,看起來好像閃爍的光點被吸引到果遠身上一樣。黑暗的夜色和閃亮的雨滴,兩者都將她妝點得格外美麗。她像彩虹、像白雪,不爲了展示給誰看,僅僅作爲美麗的事物而存在,這樣毫無防備的氣質讓我胸口一緊。彩虹和白雪都稍縱即逝。

她領着我來到人煙稀少也沒什麼燈光的地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我不太可能靠近這條小路。果遠終於在街燈下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着我,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和那一天同樣的臺詞。可是我們早已不是七歲的孩子了,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爲什麼?」

「果遠……」

果遠沒有回答。結珠,她像從前那樣喊我。

「咦,爲什麼?」

「之前,妳不是問過我想不想變成妳嗎?」

「因爲,假如我是結珠的話,就沒辦法喜歡上結珠妳了。」

「因爲我想要它。」

那是先前我情緒激動時的發言,現在後悔莫及,我不希望果遠再次提起。我明明希望她忘掉這回事的,但果遠睜大的雙眼中蘊含着寶石般的光,其中彷彿凝聚了她渾身的能量,不容許我拒絕。

「我不想,絕對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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