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光之處 前篇
《請待在有光的地方》 · 一穂ミチ · 3.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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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不在身邊,這樣的夜晚許久不曾有過了。我在昨天傍晚剛送到的全新牀鋪上迎來早晨,一打開百葉窗簾,晨光便從向東的窗溢入室內。一片燦白的朝陽,窗簾上的葉片彷彿要被光壓彎。不曉得是不是沒有建築物遮擋的關係,強烈的炫目感使我不禁後退了一步。早晨是這麼氣勢磅礴的嗎?是我衰弱的心還在懼怕一天的開端,又或者正好相反,這證明我已經恢復到足以用全副身心去感受早晨的朝氣了?無論如何,天氣晴朗都是好事。
我下到一樓,用那臺放在車上載過來的咖啡機泡了咖啡,咬着預先從便利商店買好的可頌。真不可思議,光是飄散着熟悉的咖啡香,昨天才剛踏足的這片陌生空間便一口氣變成了屬於自己的領地。
『早安。』我傳了LINE給丈夫。『早安,妳已經起牀了?』他立刻有了回應。
『昨天長時間駕駛,妳一定很累了吧。有沒有好好休息?』
雖然丈夫擔心地這麼說,但獨自駕車輕鬆自在,過程中穿插休息,對我來說反而是很好的身心調劑。握着方向盤往西、然後往南不斷駛去,將所有憂愁和煩惱拋在身後,心情彷彿也越來越輕鬆了。
『我睡得很好。這邊天氣非常好,有時間的話我打算去散個步。電車是三點半左右到吧?我到車站去接你。』
從舊家打包過來的東西和新傢俱預計在今天全部一起送到,得加把勁纔行。客廳面朝南方,一打開直立式百葉窗,窗外便是海岬和白色燈塔,以及一整片遼闊的大海。昨天早晨之前我還住在市區的公寓大樓,感覺真不可思議。從今天開始,這就是我的日常風景了。我舉起智慧型手機,想拍張照片傳給丈夫,但無論將鏡頭轉向哪裏,天空和大海都美不勝收,大自然太過慷慨,我反而不知該在哪裏按下快門鍵纔好。被手機液晶熒幕擷取下來的海平線,散發着淡淡的白色光輝。
風景如畫。即使是我這個攝影外行人也能拍下不錯的照片,但最後我還是什麼也沒拍便放下了手機。昨天來到這裏的途中,我在一路上也數度看見海平面,大海藍得越鮮豔,越是教我胸口刺痛。我不禁想,這不是那片海,不是灰白色調、泛着褐色,波濤湧動的海。即便知道那只是相片本身的色調,每一次來到海邊,久遠的記憶仍然隱隱作痛。那女孩說過,她喜歡那片沒有顏色的海。
陽光照在木質地板上,一點點曬暖光裸的腳趾尖。我從窗邊轉過身,將剩下一些的咖啡倒進馬克杯喝個精光。
在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子裏吸地板、打掃各處令人身心舒暢,由於沒有障礙物,可以心無旁騖地順利完成清掃。現在才四月中,還不到需要開空調的季節,但打掃整間屋子、處理業者搬進來的各種物品忙得我滿身大汗。指示業者將傢俱和家電安置在各個房間,按照優先順序默默拆開包裹,忙到兩點左右肚子就餓了,再也無法專注。屋內已經整頓到暫時能夠生活的程度了,於是我出門轉換心情。
附近建了一整排獨戶住宅,建地遠比東京更加充裕。四處可見到不少空地,似乎沒有能隨意駐足的餐飲店。開車一下子就能抵達超市和五金賣場,沿着海岸線開一段國道也能抵達休息站,所以日常生活沒有問題,但外食的選擇確實減少了許多。現在無業的我空有大把時間,因此能設立「努力練習做菜」這個目標也值得慶幸。如果能學會俐落處理魚肉一定很帥氣,不過室內派的丈夫會對釣魚有興趣嗎?想像他穿上多口袋的背心,坐在海邊垂着釣竿的模樣,感覺一點也不適合,讓我笑了出來。
走過平緩的下坡道,便抵達了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一座設有了望臺的觀光塔。停車場內停着一輛遊覽車,貌似在騎車兜風途中的人們也在機車旁喫着橘子口味的霜淇淋。觀光塔內有餐券制的餐廳,我點了當地養殖的鮪魚丼。已經過了中午用餐時間,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來撕餐券的女性店員問我:「妳一個人來旅遊呀?」
「沒有,我最近剛搬到這附近。」
我不太想跟陌生人聊私事,但撒謊感覺也會立刻敗露,因此還是老實回答了。
「咱們這種鄉下地方,年輕人應該覺得很沒趣哦。」
聽見她說着方言,來到遠方的實感一口氣增強不少。
「這裏的海很漂亮。」
說話就不能更機靈點嗎?我在腦中問自己,露出生硬的笑容。這半年左右,我和丈夫以外的人對話時變得非常容易緊張,即使表面上能夠掩飾,但總是禁不住猜測對方實際上如何看待我,弄得自己疲憊不堪。所以,搬到人際關係緊密的偏遠小鎮是一種冒險。這麼做真的好嗎?直到現在我仍然有些不安,但丈夫十分體諒地告訴我:「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可以再搬回來,如果妳想再搬到其他地方也沒關係。」
——總而言之,還是先遠離各種煩擾比較好。結珠,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一起搬到遠方吧?其實有個地方我一直想去看看……
我坐在靠窗的桌邊,喫完了偏遲的午飯。隔着一條馬路對面,是成片的草地和樹木,也能看見玩飛盤、打羽毛球的親子檔。樹木之間,分隔大海與天空的海平線微微發光。多麼悠閒寧靜的春季午後啊。餐廳的一般桌椅區和榻榻米區都空無一人,這裏一定也有着坐滿校外教學生和大批團客而熱鬧擁擠的時候吧。我一個人獨佔着空蕩蕩的餐廳,悠閒地眺望海面,在陽光下眯細了眼睛。
「妳看,又來了——喂?是的,我剛到,但我是不會答應去喝酒的。」
「沒關係呀,家裏差不多也收拾好了。」
丈夫擔任醫療類應用程式的開發和監修,基本上都在家工作,爲了讓這裏也能當作工作空間使用,當時選了四人座的桌子。
「當然。」
這裏應該有一般公寓十層樓以上那麼高,瞭望臺上風大,頭髮一下子就被吹得亂七八糟,薄風衣的兜帽像鯉魚旗一樣在風中飄動。凝神觀察,海上的雲朵一點一點緩緩流動、破碎、改變形狀,在山坡上、家家戶戶的房屋上、海面上輕飄飄地落下陰影。遙遠彼方的海面上能看見大船。時間的流速變得緩慢悠長,總覺得在這裏可以自由自在地隨波漂盪。不必急着前進也沒關係——彷彿被這片土地包容般的感覺,逐漸紓解了我緊繃的心。我一定會喜歡這裏的。
「跟爸爸一起。剛纔瀨瀨說想喫霜淇淋,所以爸爸正在幫瀨瀨買。」
「結珠。」
「妳怎麼了?」
「我怕蟲,不敢動。」
「我身體出了狀況,正在停職休養。」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我自己說着,內心「啊」了一下。我打算回去嗎?明年、後年,甚至再更遠的未來,我會想要回去、會覺得自己可以回去也沒問題嗎?
我在桌子底下輕觸丈夫的大腿,告訴他「沒關係」。
「妳剛纔也是突然叫我回答呀。」
「掰掰。」
「喝完咖啡,我們一起去找岡林先生。」
抵達新家,我們從客廳眺望大海,丈夫喃喃說:「感覺好像電影或連續劇裏會出現的風景。」
「在這裏會上演什麼樣的劇情?」
「開擴音吧。」我說道,把身體湊近副駕駛座。
養殖鮪魚的滋味,嚐起來和平時喫到的鮪魚沒有太大差別。難得來到了這裏,我打算登上了望臺看看,於是去買了門票,櫃檯給了我一張寫着「本州最南端訪問證明書」的卡片。原來本州最北端是青森縣的大間,最西端是山口縣的下關,最東端是巖手縣的魹崎,地名聽起來很厲害。這些地方我都沒去過,不禁心想,到了成爲大人的現在,我的世界依然如此狹小。剛纔騎車兜風的那些人,一定單槍匹馬闖蕩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我從沒見過的風景吧。大概是獨自來到這片毫無淵源的陌生土地使我心情動搖,一股與鄉愁截然相反的焦躁席捲而來,催促着我再流浪到更遠的、從未見識過的地方,離至今爲止的自己再更遠一些。
「我在這附近經營一所自由學校。」
「還不好好奉承一下,對方可是你的社長呢。」
我們是……丈夫還來不及自我介紹,喝醉酒的岡林先生便打岔說:「他跟結珠算是同行啦。」話聲剛落,他便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但爲時已晚。實在沒辦法,我只好向愣在當場的宗田先生解釋:「我在國小當老師。」
宗田先生深深頷首。
「嗯,感覺很適合工作。妳到附近探險過了嗎?」
瀨瀨說完,便往草叢繁茂的地方跑去。我看見有個男人站在道路另一側,手上拿着霜淇淋,那一定就是她的爸爸了吧。聽她說的是標準日語,他們可能不是本地人。
「很不錯的地方吧?天空和大海都特別寬廣。」
當我僵在原地,變成蚱蜢的一根棲木時,聽見一陣撥開草叢的沙沙聲,有個小小的人影靠了過來。
「妳一個人嗎?沒有人陪妳一起來?」
我冷淡地回答。丈夫辯解似的補充:「因爲以前在法會還是哪裏見到他的時候,他很專注地在看岩石圖鑑。」
「我纔剛剛抵達,不好說。」
我放下心來,回家之後稍微準備了一下,便開車前往串本車站迎接丈夫。
冷不防從丈夫口中道出的那個名字,讓我反射性地皺起眉頭。
「我們兩人都比較內向,像他這樣稍微強硬一點的態度正好吧。我也希望他多介紹幾間當地值得造訪的好店。」
「當然好。」
「瀨瀨是妳的名字?」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麼說也是。我絞盡腦汁,最後回答:當地小孩認識了從外地搬來的孩子,兩個人越來越要好。
女孩迅速幫我抓起蚱蜢,把牠放回草地去了。
「不……」
『喔,結珠啊?新天地怎麼樣?』
下到一樓,我還想再散步一下,於是往馬路對面的草地走去。這裏的草都長得頗長,不像都會區的公園那樣修剪得整整齊齊。我沿着步道走向海岸邊的石碑,這時蚱蜢在腳下跳來跳去,跳到了我穿着牛仔褲的大腿上,嚇得我輕聲驚叫。怎麼辦?我抬起腳前後甩了甩,牠也不願意離開,我不敢用手去拍。
看着這片無可挑剔的晴朗海面,卻浮現出這種點子,也太不搭調了。
「哇,原來如此。」
「岡林先生,辛苦了。」
「突然叫我回答,我答不出來啦。」
岡林先生直爽地替我帶過這個話題。
剛纔的語氣不太好,我立刻反省,擺出笑容說「我去泡個咖啡吧」。
那位客人在岡林先生隔壁坐下,自我介紹說「敝姓宗田」。
「這樣啊,我也好想去看看。」
「沒有……剛纔岡林先生聯絡我,說馬上就要約喝酒慶祝我們搬家。」
「表面上看似和睦的鄰居之間其實藏着不爲人知的祕密,人際關係一點一滴崩塌;或是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殺人魔來到了偏遠孤立的聚落……」
「我不清楚。」
岡林先生的住宅兼店鋪,距離這裏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從半島尾端突出的海岬沿着國道北上,岡林先生的潛水用品店就在一間海水浴場附近,說是距離大海徒步零分鐘也毫不誇張。他原本在東京有間辦公室,跟我丈夫一起工作,但因爲他實在太熱愛潛水了,開始當潛水教練做爲副業之後,便立刻決定移居到這裏來。這種說走就走的行動力和我丈夫形成對比,兩人個性雖然不合,但還滿互補的。
「那就好。」
「只是一起欣賞優美的風景、一起遊戲……就只是這樣,感覺會收錄在課本里的那種寫得很好卻很無趣的故事。」
正要自我介紹的時候,蚱蜢又跳了起來,我不禁倒退一步。「妳還是快點逃跑比較好哦。」瀨瀨笑着說。
「也還好,我對地質學也不太……啊,小直可能會喜歡吧。」
「不客氣。」
『不會啦,我纔要謝謝你們,房子與其空在那裏,還不如有人住着比較好。怎麼樣呀,今晚來幫你們辦個歡迎會如何?』
「隔壁還有一間叫做地質公園中心的設施,你應該對它比較感興趣?」
「那麼,妳是到這附近來擔任教職的囉?」
「今天?」
「這不會太黑暗了嗎?」
「我不記得了。我說,你該不會希望那孩子到這裏來玩吧?」
『太好啦,那就這麼決定了。傍晚看你們幾點方便,直接到我店裏來吧。喂藤野,不要一臉嫌棄好不好,就算看不到表情我都知道你臉有多臭。那就先這樣啦。』
「好久不見了,你一個人嗎?跟我們一起喝吧。」
「我會好好期待的。」
「這是職權騷擾。」
「謝謝妳告訴我,我叫——」
「嗯,我叫海鉡瀨瀨。」
「那如果是妳,又會選擇什麼樣的情節?」
「對吧,很厲害吧,光看外觀就這樣閃閃發亮。」
「哦,你們來啦。」
搭乘電梯上到七樓,我繞了屋頂的瞭望臺一圈,眺望周遭三百六十度的風景,映入眼中的絕大部分都是大海與山巒。我想「自然景觀豐富」是個錯誤的說法,大自然原本就存在,只是被人類破壞侵蝕的程度不同。這裏尚未受到人類太過嚴重的侵犯,接下來也沒有被侵犯的隱憂,放眼望去是滿眼的青翠和碧藍。我和丈夫的新家從這裏看起來像個火柴盒,孤零零地被放在開墾過的丘陵地上,白色屋牆和藍色的山形屋頂。
「果然還是要去嗎?」
岡林先生比起在東京時曬黑不少,一看見我丈夫便伸出右手,結結實實地握了一下。這種不太像一般日本人的舉動,放在這個人身上卻有模有樣。長髮及肩的他體格壯碩,穿着花襯衫,這副打扮在街上遇見總給人有點可怕的印象,在海邊看起來卻只是個陽光開朗的戶外運動愛好者。
丈夫走出驗票口,看見我高興地揮揮手,但隨即又露出爲難的表情。
受到岡林先生影響,我一口接一口喝着在家幾乎不碰的日本酒,不會喝酒的丈夫在旁邊提心吊膽地旁觀,也爲此平添了幾分趣味。我們喝了快一個小時,這時拉門打開,岡林先生看見走進店裏的客人,便「嘿——」地抬起一隻手打了招呼。來客是位五、六十歲的男性。
「哎呀,人才剛來,就別說這種話了。」
岡林先生是非常「陽光」的人,他開朗的性格和強硬的態度有時也會教人退縮,但我對他表裏如一、朝氣蓬勃的特質頗有好感。丈夫雖然在我面前表現得面有難色,但肯定也是受到岡林先生這方面的特質吸引,才決定和他一起工作的。
「什麼嘛。」
「這種時候拜託你回答『真的很不錯』好嗎?算了,總之我們先去喫飯吧。」
那是個國小低年級左右的小女生。首先奪去我目光的,是她那頭及腰的長辮子。跟那個女孩好像——纔剛這麼想,我便自己打消了這個想法。她們並不相像,我只是被長髮迷惑了而已。我養成了稍微看到一些共通點便想起她的習慣,但當時連一張照片也沒留下,我不敢肯定自己還記得她的五官長相。我凝視着那女孩的眼睛,一個字也沒說,直到女孩納悶地偏了偏頭,我才急忙指向大腿上的蚱蜢。
「不愧是臨海城鎮,真不賴。感覺以後喫海鮮的要求都要變高了。」
「是因爲大家都很欣賞,纔會收錄在課本里哦。」
「怎麼了?忘了帶東西嗎?」
岡林先生猜得沒錯,丈夫一臉哀怨的表情,我努力忍住笑。
我一手撐着臉頰的影子落在塑膠杯上。就好像坐在教室裏一樣——明明擺設一點也不相像,我卻不由得這麼想。像是大清早或放學後有事情要忙,一個人坐在教室裏那種寂寞又自在的感覺。不可思議的是,此刻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我執教鞭的那所小學,而是學生時代那所高中的校園風景。畢業之後都已經過了十年以上,我的心究竟要被困在那個時代多久呢。
「還人生地不熟的,但房子我非常喜歡,謝謝你讓我們住進去。」
周遭沒看見其他人,雖說是大白天,但這麼小的小孩子……我不禁感到擔心。
丈夫一板一眼地回答。
「太謝謝妳了。」
「嗯。不過沒關係,我會拒絕他的。」
我們剛上車,丈夫的手機便看準時機似的響了起來。
由我丈夫開車,岡林先生指路,我們來到了車站附近的居酒屋。不愧是岡林先生讚不絕口的水準,鰹魚半敲燒和生魚片全都十分美味。
岡林先生先邀請了對方,才詢問我們:「可以嗎?」這怎麼好意思拒絕。由於喝了酒的關係,這情境也讓我覺得有趣,丈夫則是先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纔回答「請便」。
「胃口被養得太刁鑽,我回去的時候會很傷腦筋的。」
「我有上去觀光塔。觀光塔是七層樓的建築,但因爲周遭沒有摩天大樓也沒有高層公寓,視野非常好。」
「秋天洄游的鰹魚也很好喫哦,牠們從東北海域游回來,身上貯存了滿滿的脂肪。」
「謝謝你的安慰。哎,這張桌子擺起來效果不錯吧?本來以爲它有點太大了,但實際擺進來之後非常協調。」
「我以前也在國小教過書,所以很能理解。現在的老師事務繁多,很辛苦吧。一旦爲孩子着想,犧牲起自己的心力就沒完沒了了,畢竟爲了孩子做多少都不嫌多。」
他的語調沉着穩重,頗具說服力。儘管透露私人情報非我所願,但我很慶幸這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哎,雖然這裏除了大海和山地之外什麼也沒有,不過請妳放慢步調,好好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
我們和宗田先生一起又喫喝了一陣,正想着差不多該散會了,不料岡林先生卻提議「我們去下一家續攤吧」。
「已經喝很多了,我們回去啦。」
「不不,再一間就好……有間我想介紹給你們的小酒店。哎,宗田先生,我們去『繁花』吧,『繁花』。」
丈夫聽說是「小酒店」,露出了越發不樂意的表情,但岡林先生還在耍賴,宗田先生看起來也並不排斥,最後我們還是決定去續攤。我還沒去過小酒店,心裏有幾分好奇。我對小酒店的印象,是中高齡的大叔找女人喝酒、唱卡拉OK的地方,那裏的女店員打扮得不像酒店小姐那麼花枝招展,酒店本身也有些破落。那是女性一個人難以踏足的地方,因此我是半懷着見見世面的心情答應的。
我們三人和騎腳踏車的宗田先生暫時別過,由滴酒未沾的丈夫開車前往商店街。
「像我這種不喝酒的人,你介紹小酒店給我也沒意思。」
聽見丈夫在駕駛座上抱怨,岡林先生出言安撫:
「哎呀,別這麼說嘛。你想像中的小酒店是什麼樣子?」
「特地花錢去聽常客和上了年紀的陪酒小姐說教的地方。」
丈夫對小酒店的印象也跟我差不多。岡林先生在後座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那可就大錯特錯啦——」
「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們現在要去的那間呢,媽媽桑長得超級漂亮。」
「隨便怎樣都好。」
「不不,等你看到本人就說不出這種話啦!真的很漂亮,光是保養眼睛就值回票價了。」
久遠的往日裏,高中開學典禮的記憶掠過腦海。這麼說來,當時同學之間也口耳相傳地說有個新入學的女生長得非常可愛。再漂亮也不可能比她漂亮,我懷着冷卻了幾分的心情,將岡林先生充滿熱情的發言當作耳邊風。
這裏的商店街並不是開滿特產品店、專做觀光客生意的地方,而是當地人日常光顧的商圈,街道規模較小卻整潔有致。街上不時可看見酒店點着霓虹燈和招牌燈,但一般的商店幾乎都已打烊。來到目的地,屋檐下藍色遮雨棚的部分以白色文字寫着店名「繁花」,是間平凡無奇的小酒店。筆劃拖長的部分像緞帶一樣呈現波浪狀,過時的字體充滿了「有點年代的小酒店」的味道。當我失禮地這麼想的時候,心情大好的岡林先生自顧自推開店門,打了招呼:「妳好——」待會見到他讚譽有加的那位美女媽媽桑,我得注意不要露出「就這樣?」的表情纔行。
在我緩緩呼出一口氣的同時,淚水轉眼間盈滿了結珠的眼眶,滑落臉頰。在淚珠流到下顎之前,結珠唰地背過臉,站起身來。
雖然十年以上沒見,但我只消一眼便認出了她。她的頭髮剪短了,像從前的我那樣穿着休閒的連帽上衣。我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着魔似的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岡林先生少根筋地說:「我的工作夥伴從東京搬過來了。」聽見這句話,我的身體終於動了起來,將視線從結珠身上移開,打開放溼毛巾的保溫箱。拿取溼毛巾的手在顫抖。
「大姐姐,問妳喔,妳爲什麼會想當老師啊?」
瀨瀨正想纏住宗田先生不放的時候,看見了一旁的結珠,不知爲何「啊!」了一聲。
「是哦。休息到什麼時候?」
「啊,我們已經先開始喝了哦——」
「謝謝妳,瀨瀨。」
「在我年紀和瀨瀨妳一樣大的時候,有個看不懂時鐘的朋友。」
「又被句點啦。」
「妳好呀,瀨瀨。」
「可能是實際見到小孩子,心裏油然生出許多感慨吧。」宗田先生說。
——咦,我告訴她了耶,是不是不應該?
「二年級。」
「這樣呀……」
「是蚱蜢的大姐姐。」
結珠微微點頭,直起身體,兩隻手肘撐在吧檯上,十指指尖輕輕相碰。無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燈光,刺向我的眼睛。那是道宛如棘刺的光。接着,她一口氣喝乾了玻璃杯中幾乎沒動過的啤酒,指向掛在牆上的圓形時鐘。
「就這樣?」
——不會,沒事的,她拿來還我了。但那天家教老師也在,所以是我媽媽收下的。
「還好。」
在我們唐突分別之後隔天,果遠也沒來上學。老師什麼也沒說,午休時亞沙子提起了「校倉同學還好嗎」的話題。
——前天放學後,她跟我打聽妳的地址,說想把字典還給妳。
——咦?
「宗田先生再過一會也會過來,麻煩再給我們一條溼毛巾。怎麼樣啊藤野,沒想到媽媽桑真的這麼漂亮吧?」
「都是國小生了,這種問題大家都會啊。」
彷彿一種無言的默契,結珠也什麼都沒說。她是體恤我此刻動搖的心情才保持沉默嗎?抑或是覺得我莫名其妙呢?當初光是在家庭餐廳打工,被男人搭訕都東嫌西嫌的人,現在居然在這種地方工作。
宗田先生輕輕摸着她的頭,幫忙打圓場。
結珠就站在那裏。她近在我眼前,正凝視着我。
「媽媽桑也一起喝嘛,今天是這對夫妻的歡迎會。」
聽見這個姓氏,我的記憶迴路啪地接上了,這一次我差點「啊」地叫出聲來。是藤野,結珠的家庭教師。他比以前看起來更體面了些,但五官相貌仍然看得出舊時模樣。藤野就是岡林先生的工作夥伴?那結珠呢?
「那不是悲傷的眼淚喲,她應該是回想起了那位朋友吧。好了,妳先去睡覺吧,否則明天早上會起不來的。」
我刻意背過身去擦裝飾櫃的玻璃門、折餐巾紙,專注做些不一定得現在完成的雜務。宗田先生說着「妳好」走進店裏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
「瀨瀨,妳好。妳還沒睡呀?」宗田先生笑了開來。
「是呀,那時我真的很開心。是她向我展現學到新知的喜悅,也是她教會了我,其實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即使在旁人看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
藤野作勢起身。
岡林先生只是形式上哀嘆了一下,便俐落地將啤酒和烏龍茶斟進杯裏,高喊「乾杯——」。藤野和結珠生硬地舉起玻璃杯。兩個人都表現出「怎麼辦」的猶疑,那種神態像成對的戒指一樣浮現在他們臉上。我忍不住對藤野感到煩躁,這傢伙在幹什麼,你再不裝出初次見面的樣子會害結珠起疑的。
「這樣呀,那妳很厲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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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週末,新的一週開始了,教室裏仍然不見果遠的蹤影。早上開班會的時間,老師簡短告知大家「校倉同學因爲家庭因素轉學了」。儘管沒有人出聲,無聲的騷動卻在教室裏蔓延開來,老師做作地補充道:「跟大家相處短短的時間就要告別,她感到非常遺憾。」
我莫名其妙。我根本沒借給果遠什麼字典,她也沒來我家。正想老實回答「我不知道這回事」,但看到亞沙子憂心的神情,我又閉上了嘴。
「我教會了她怎麼看時鐘之後,她高興得不得了,這就是我想當老師的理由。」
果遠就站在那裏。
「好的好的。」
——啊,對了結珠,校倉同學把字典送去還妳了嗎?
這是結珠進門以來第一次說話。她的嗓音比記憶中更沉穩嫺靜,親切地喊着我女兒的名字。「咦,怎麼啦,妳們認識?」岡林先生這麼問,宛如代我表達了困惑。
混亂的瀨瀨偏了偏頭,結珠和藤野都歡快地笑了起來。小孩子真了不起。
我再一次和結珠重逢了。此時的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不再是校倉果遠,而是二十九歲的海鉡果遠。
「可是大姐姐妳又不是老師。」
果遠人間蒸發之後,我曾經去過那座公寓社區一次。
是白天她和水人一起出門那時候吧。結珠彎着身子,靠近瀨瀨的視線高度,溫柔地對她說話。不久前困惑的氛圍蕩然無存,結珠待她的態度像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或親戚。我對於結珠和藤野結婚的事實還不知所措,結珠知道我有了小孩,竟沒有任何想法嗎?
我連忙編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卻無法阻止不祥的預感一點點擴散開來。果遠,妳那時想做什麼?現在又怎麼樣了?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小孩子很奇怪,要是凡事動不動就誇獎她,反而會惹她不高興。結珠對嘟起嘴脣的瀨瀨說:
「沒事——對不起,我好像喝太多了,有點失態,今天就先失陪了。抱歉呀,瀨瀨,再見哦。」
丈夫擔心地這麼問,我卻呆坐在副駕駛座,連一句回應也說不出來。無法消化湧入腦中的情報、感情和記憶,我整個人呈現恍惚狀態。七歲的果遠、十五歲的果遠,不久前就站在我眼前的果遠。她從前剪得像男孩子一樣短的頭髮已經留長了,在後腦紮成一束。有點年代的小酒店,暗淡的深紅色沙發和膠合板材質的吧檯。拖着長音叫果遠「媽——」的瀨瀨。
「咦?」
妳是小瀧同學對吧,高一的時候我們短暫同班過一陣子……現在妳姓藤野了嗎?我自從轉學之後一直都住在這裏,真的好巧哦……不行,我沒有把這段話自自然然說完、不引人懷疑的自信。我的聲音一定會發抖,我會結巴。而且,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跟她說話。明明我從來不曾覺得在小酒店工作有什麼好丟臉,卻不想被結珠看見作爲「媽媽桑」站在店裏的自己。
「很棒,妳答對了。」
結珠怯生生地就座,我趁着她拿取溼毛巾的時候偷看她的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銀色戒指,而藤野的手指上,也有一枚同樣款式的戒指。啊,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我沒有餘暇感受到喜悅或悲傷,懷着一股輕飄飄的奇妙心情替他們準備着杯墊和玻璃酒杯。
我一直想再見到果遠,但沒能如願以償,我原已經放棄地認爲這一生再也沒機會見面。果遠比從前更漂亮了,美得甚至令人悚然心驚,整個人褪去了青春期的稚氣,散發着珍珠般沉靜柔和的光輝。無論七歲的時候、十五歲的時候,抑或是現在,她總能在一瞬間奪走我的目光。剛纔我應該跟她攀談嗎?但她家有過一些複雜的內情,或許還是不要隨便提起過去比較好,我因此採取了被動態勢。假如果遠主動跟我說話,我本來打算若無其事地回應的,最後卻一句話也沒說到,還自顧自激動落淚,一定嚇到她了。
「八點四十七分。」
我想現在立刻一個人靜一靜,想在空無一人的地方,反芻結珠剛纔的話語和眼淚。那道光比戒指的光輝更透明,伴隨着能夠輕易置我於死地的劇痛深深刺中我。「原來是這麼回事」的喜悅,「爲什麼偏要在現在說這種話」的氣憤,以及「好想替她擦去眼淚」的憐惜,這一切都被那道細小的光穿刺而過,在我的內裏翻滾掙扎。
「嗯,今天喫完晚餐之後瀨瀨寫了漢字習字本哦,給你看!」
「也是哦。我們班的老師也會問瀨瀨說『妳學校這邊要休息到什麼時候』,但這種事瀨瀨怎麼會知道。瀨瀨現在每天都在宗田先生那邊唸書。」
我差點以爲全場都聽見了我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地面上畫了時鐘,向我解釋兩根指針代表什麼意思的結珠。
「妳寫了漢字習字本呀?好棒哦,可以讓我看看嗎?」
「在觀光塔附近,有蚱蜢跳到我的衣服上,我不敢抓牠,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是瀨瀨幫了我。對吧,瀨瀨?」
瀨瀨扭着身體,裝模作樣地說:
「我是老師喲。」
我不想喝什麼啤酒,想要更烈的酒。我在從吧檯看不見的死角緊緊握着拳頭,感受到結珠的視線。該怎麼辦?我應該跟她搭話嗎,說句「好久不見」?
啊,不過,這或許不需要我操心。說不定藤野已經把從前被我伏擊的來龍去脈都告訴結珠了,畢竟他們都是夫妻了嘛,都已經結婚了嘛。
「不會,一點都不厲害。只是因爲瀨瀨想去,所以就去了。所以大姐姐也是,就算不想去學校也不會變成不厲害的人哦。……不會不厲害?不是不會不厲害?咦?」
水人抱起瀨瀨上了二樓之後,岡林先生偏着頭疑惑地說「這還真少見」。
結珠擦着眼淚走出店門,藤野也低頭行了個禮便追了出去。叮鈴鈴,店門隨着一陣風鈴聲關上之後,瀨瀨捏着睡衣下襬,垂着頭問:「是瀨瀨的錯?」
在櫃檯內側冷淡地這麼回答的人,是果遠。
「結珠。」
「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瀨瀨的錯哦。」
敏銳地聽出了他的聲音,瀨瀨穿着睡衣,從二樓跑了下來。
想到這裏,我的胸口才第一次感到刺痛。那孩子確實與昔日的果遠十分相像。此前我無數次想像過她究竟在哪裏、過得如何,但完全沒想過她已經有了孩子。
「是真的,雖然現在暫時還在休息。」
「騙人——」
「咦、啊,嗯……」
即便如此,瀨瀨似乎還有些情緒無法消化,這一次跑去纏着水人說「抱瀨瀨上二樓」。
即使在夢裏也好,我多想再見她一面。我想像過幾百次在街角、在電車上、在海邊偶然和她重逢,但我從沒想過現在這個情境。我拚命按捺着內心的動搖,裝好三卷溼毛巾放上吧檯。我感受到坐在最深處的水人投來詫異的視線,但我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嗯。」
「現在呀,我們自由學校在討論將來想做什麼,但瀨瀨沒什麼想法。」
✿
「媽——宗田先生來了嗎?」
「咦……」
「媽媽桑,妳今天好嗎?」
「嗯。」
「我不喝。」
「嗯……」
「給我們一瓶中瓶啤酒,藤野喝烏龍茶應該可以吧?然後再隨便來些乾貨類的下酒菜。」
「瀨瀨,這個明天再請老師看就好了吧。」
「我想要現在看。」
「水人,拜託你了。」
那個用一句「待在有光的地方」將我釘在原地,轉身離開的女孩。時至今日,我仍然感覺自己的一部分還被遺落在那個下着小雨的夜裏。眼眶中淺淺蓄積的淚水,模糊了夜色中尚不熟悉的街景。每通過一盞街燈,我總不由自主地尋找果遠拋下我邁步奔跑的那道背影。
「結珠個性滿冷靜的,就算喝了酒,也不像是會在人前掉眼淚的類型啊。」
「瀨瀨,妳知道現在幾點嗎?」
「妳還好嗎?」
「瀨瀨,妳現在幾年級?」
謎樣的女孩以充滿謎團的方式離開,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做出各種揣測。她爲了準備出道當女演員,轉學到有演藝科的高中去了;她因爲雙親工作的關係出國了;其實她已經有了未婚夫,想在年滿十六歲之前享受一下短暫的高中生活;其實她是教育部直屬的祕密調查員,跑遍各所學校爲校方打分數……當然,所有人都知道實情並不是上述任何一項。
我先嚐試去拜託老師,說「我想知道校倉同學現在的住址」。
——之前完全不知道她要轉學,所以我想寫封信給她。
——這樣啊……
老師面有難色地告訴我。
——老實說,我們也不曉得她新的住址。她本人是說已經安排好了轉寄的手續,需要的話可以直接寄到原址,她們家的電話號碼好像也已經換掉了……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假如妳寫了信,願意交給老師的話,老師會替妳寄到舊的住址。只要附上小瀧同學妳的回信地址,校倉同學就會從新家回信給妳了吧。
這種迂迴費事的聯繫方式,真的有辦法聯絡到果遠嗎?我只能咬着下脣,識趣地回答「我知道了」。在她消失無蹤的前一天晚上,果遠身上已經發生了某些事情。不,說不定是在更早之前。
她爲什麼寧可說謊也要知道我家的住址?她真的來過我家了嗎?爲什麼又不發一語地離開?如果我是個更有能力、更可靠的人,是否能至少與她好好道別?在自我厭惡感即將打着圈攪成一團的時候,仍然是果遠說過的話止住了那些負面的漩渦。
——因爲,假如我是結珠的話,就沒辦法喜歡上結珠妳了。
我明明沒能替她做到任何事,她爲什麼願意對我說那種話?
在那之後大約過了十天,在一個平日午後,第五、六堂課剛好連續改爲自習,一方面也是期末考試將近的關係,老師允許我們「想回家唸書的人可以回家」。因爲班上都是乖巧的優等生,沒有會在外逗留玩樂的壞孩子——至少老師們是這麼想的。當時我想,只有今天這個機會了,我可以瞞着媽媽去那座公寓社區一趟。我裝作選擇回家唸書,首先去了果遠打工的那間家庭餐廳。光是穿着制服走在上下學路線以外的地方就教我緊張,但並沒有站務員或警察來盤問我。
我走進餐廳,只點了飲料自助吧,然後觀察了一會兒拿着托盤和帳單匆忙來去的店員。沒看見果遠的身影。
花了十五分鐘左右喝完一杯柳橙汁,我叫住了看起來最好說話的一位店員。
——您好,請問需要點餐嗎?
——不好意思,應該有個名叫校倉果遠的人在這邊打工……
——校倉啊,她前陣子剛離職了。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
這在預料之中,我並不氣餒。我立刻離開餐廳,前往剛纔邊喝果汁邊調查到的公寓社區。我只模糊記得社區周遭的景色,不過靠着家庭餐廳沿線的車站、五層樓公寓這些關鍵字,我四處搜尋公寓建築愛好者的部落格,找到了外觀眼熟的建築物。在搖晃的電車中,我凝視着車窗外陌生的景色心想,這就是果遠每天看見的風景嗎?抱持着彷彿下一秒就會跟走在附近的果遠四目相對的、不可能實現的期待。
正如部落格上描述該社區「交通不太便利」,我從最近的車站步行了二十分鐘以上才抵達那裏。那些建築物一進入視野的瞬間,我模糊不清的記憶頓時有了清晰的輪廓與色彩。啊,沒錯,就是這座社區、這條路,牆面上標示着幾號棟的數字標示牌,以及牆上的裂縫,不明就裏地等待媽媽時蹲坐過的、潮溼陰暗的樓梯間。每走近一步,我和果遠共同的回憶便一段接着一段甦醒。我們每次見面都一起玩耍的那座小公園裏,有不認識的小孩在奔跑,當時坐過的單槓如今看起來矮得令人驚訝,原來那時的我們那麼嬌小,看着令人難受。當年的我們比現在更加無力,還什麼也不懂,所以對彼此無比珍惜。果遠哀悼過的小鳥,現在也沉睡在這座公園的某一角嗎?
我沒有太多時間能閒逛,但還是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六號棟最角落的506號房。那是我初次見到果遠的地方。我伸出雙臂,果遠跑下樓來到我身邊,鼻血沾污了她的臉。一回想起來,我便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突然好想好想見到她。要是當時的果遠就在這裏,我會在遞出面紙之前先緊緊抱住她的。當然,那座陽臺上空無一人,連一條飄動的毛巾也沒有。
「早安,我回來了。妳可以繼續睡哦。」
——哪可能知道啊,她們是漏夜逃走的。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應該知道我住在這裏吧?……因爲我寄過郵件給你。」
我解除了車門鎖,正準備坐進車內的時候,藤野攔住我說「請等一下」。
藤野露出爲難的神情,看向一旁繁茂的綠意。
「啊?搞什麼,我是你的代打球員嗎?還是你的助理?」
「沒事。」
十四年前藤野給我的便條早就扔掉了,但寫在那上頭的好幾個郵件信箱卻還留在我的腦海。並不是我刻意牢記,只是因爲那全都是他的全名拼音加上電信供應商或網域名這麼簡單的地址。雖然不曉得他是否還在使用記憶中的信箱,但我向其中之一傳送了「明早五點,燈塔前停車場」的簡短郵件,系統並未提示錯誤。
我轉到這裏的高中唸書,最後仍然因故決定退學的時候,藤野的面孔忽然浮現腦海。畢竟他這個人雖然遲鈍又蹩腳,但在我遇過的人當中算是個「可靠的大人」。我蹺了課,在學校空無一人的電腦教室裏申請了免費的電子郵件帳號,開始寫信給藤野。自己面臨什麼樣的狀況,有哪些想法——我想傾吐這些,無論對誰都好,但在這個鎮上我甚至找不到任何傾訴的對象。當時我就連把日記寫在筆記本上藏起來也有困難,因此默默敲着鍵盤、把腦中的想法組織成文字的過程非常過癮。即使無法藉此解決任何問題,也能整理思緒,心情舒暢不少。然而,一旦在收件欄打上藤野的信箱,把這封長信重新閱讀一遍,我便恢復了理智。我不可能寄出這封信,這個人跟我毫無瓜葛,而且第一次見面還是因爲一場鬧劇,即使向他吐露實情也無濟於事。我原本打算按下「刪除」鈕的。
「可能是在第一間餐廳喝太多了。還把岡林先生丟在那裏就先回來了,我晚點去送點喫的給他,順便跟他道歉。」
「確實是嚇了一跳,不過酒店嘛,本來就會接待各式各樣的客人。」
回到家,我悄悄爬上二樓,水人和瀨瀨並排着睡在一塊。我依偎在水人的身邊躺下。
「果遠?」
那是教我悔不當初的事件之一。
「我在哦。」
丈夫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清晨五點半。我聽見開門的聲音,但他沒上二樓來,我於是起牀下到了一樓。
「我也嚇了一跳。」
我踩着腳步聲走上樓梯,一下子就爬上了五樓。六號房的門口沒有名牌,我輕輕把耳朵貼上門板。金屬門扉的觸感冰涼,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響。我接着按響了只有一顆按鈕的門鈴,聽得見「叮咚」聲在室內迴盪。我想起第一次到這座社區來時,媽媽是如何按響五號棟504號房的門鈴,就連她那天粉杏色的美甲都如在眼前。等到電鈴的回聲散去,門板另一側再一次陷入寂靜,我的食指懸在半空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按了第二次。果然沒有任何反應。可是萬一,雖然我也不希望事情是這樣,但萬一她們躲着討債人之類的,害怕地屏着氣息躲在屋子裏呢?我還是開口喊一聲「果遠」吧——我這麼想着,深吸了一口氣,這時背後的門打開了。
「昨天早早離席,真不好意思。」
「我叫了計程車,不用擔心。」
「沒有交通工具可以回去,你一定很困擾吧。」
——倒是聽過她們說要搭夜間巴士。
我摟着水人的手臂,將臉埋進他肩口。
「跟她結婚了。」
「要練到我能在副駕駛座熟睡的水準哦。」
——請問您知不知道她們搬到哪裏去了?
再也見不到面了。離別和八年前一樣猝不及防,但當時我是拋下果遠離開的那一方。時至今日,我才終於理解了果遠莫名其妙被獨自留下的痛苦。那女孩該有多寂寞、多難過呀。即便如此,當時的果遠仍然循着細不可察的線索來到了我身邊,但如今的我,卻看不見任何與她相連的蛛絲馬跡。
——妳身上那套制服是S女中的嘛。那孩子一直到最後都還在掛念妳哦,嘴上老是結珠東、結珠西的,嘮叨個沒完。
「我會努力的。」
「呃……」
「這樣啊。」
「早安,歡迎回來。」
「路上空曠,開起來很舒服。」
藤野依約出現在了燈塔附近、我所指定的那座空曠寬敞的停車場。四周被林木圍繞,在清晨這時間空無一人。
「在不造成妳負擔的範圍內,能不能請妳支持、陪伴着結珠?」
千紗姐抬了抬削尖的下巴,慵懶地說道。
撒謊的時候,喉嚨深處像貼了一張薄紙,發出聲音總教人緊張。
「是不是嚇到店家了?突然把氣氛變得那麼尷尬。」
爲長大成人的、不再自由的我們。
——那戶人家不在了哦。
「你出來的時候怎麼跟結珠說的?」
「不會不會,是因爲我硬要帶你們跑第二家去續攤。」
——校倉!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想,光是我一個人有時候可能並不足夠。」
一搬出岡林先生的名字,丈夫的語氣頓時變得不太客氣,害我笑了出來。我花了一整個上午,在不打擾丈夫工作的前提下四處整頓了一下屋內。
即使被這個人這樣說,我也不覺得高興。「所以呢?」我踩着腳下的碎石問:
「嗯,好喫,都想配啤酒了。」
「那時候我完全不懂網路,不知道從學校電腦寄信會暴露位置。」
「嗯?」
「正如我剛纔所說,現在的結珠有自己的問題,狀況不太穩定。但我總覺得如果有妳在,她一定能夠好轉的。」
「怎麼啦?」
在黎明前就出門,路上當然是空無一人了。
我一到潛水用品店露面,坐在櫃檯內側的岡林先生便「哦」地露出笑臉。
這一次我直接坐進駕駛座,粗暴地甩上車門、開動車子,疾駛過空蕩蕩的國道。
「啊?」
「這樣啊。」
聽着細高跟凌遲水泥地面的聲音,我拚命忍住想哭的衝動。眼淚一旦流下來就止不住了,在大哭一場之後回到家中,我不會再有力氣搪塞媽媽,所以不可以哭。我居然在這種時候還顧慮着媽媽。
「不會不會,反正今天很閒。我們到外面聊吧。」
「去散步。」
「那種事妳完全不用在意。」
「你想幹嘛?」
「這話什麼意思?」
藤野現在也回到了家,和結珠睡在同一張牀上嗎?這只不過是兩對夫妻各自的日常,我的胸口卻再一次不長記性地發疼——
「那封信果然是妳寄的。」
卻在這時候被老師發現了,還扯開大嗓門叫我,害我操作滑鼠的手抖了一下。熒幕上顯示着「郵件已寄出」的訊息,任憑我再怎麼抱頭苦惱也無法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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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我就在猜,寄件人說不定正是當時遇到的那個女生。實際上,我的確去確認了那所高中的名字。我本來打算在哪天結珠談起妳的時候,順勢把這一切都告訴她,但她什麼也沒說。昨天看見她在妳們店裏的反應我就理解了,妳對她來說太過特別,特別到無法輕易說出口。」
「你爲什麼跑到這裏來?」
「你很行嘛。」
藤野開着一輛貼有新手駕駛標誌的白色Prius,慢吞吞地停在了我的車子附近,一下車便立刻欠了欠身說「好久不見」。
「那是丈夫該負責的工作吧。」
「別在意。」
「太空曠的話也沒有練習效果吧?」
我整個身體抖了一下,勉強憋住一聲驚叫。回過頭一看,一個打扮浮誇的金髮女人正從對門走出來。她身材細瘦,卻不是令人羨慕的那種苗條,一看就知道不太健康。無袖上衣底下裸露的手臂細得能看見向外突出的肘關節,叮鈴噹啷的手鍊和手環居然能卡着沒掉下來教人不可思議。從過多的飾品縫隙之間,隱約可見許多疑似割腕的傷痕,換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在一秒內別開視線吧。但這個人一定就是果遠提過的「千紗姐」不會錯。
「沒關係。清晨兜風的感覺如何?」
「這個嘛,我之後再慢慢習慣。」
「我說我想趁人少的時段練習開車,畢竟還是個新手駕駛……妳呢?那個,結婚了嗎?」
「午安,不好意思,在上班時間打擾你。」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瞭解了。」
「有一半的原因,單純只是因爲收到岡林先生的邀請而已。結珠這陣子經歷了一些挫折,疲憊到無法繼續工作。我在考慮換個環境、讓她好好休息的時候,想起了妳的事情,這成了促使我決定搬到這裏的關鍵之一。一方面也是岡林先生就住在這裏的關係,感覺我們說不定跟這片土地有些緣分。……不過,倒是沒想到真的能再遇見妳。」
這完全無法成爲線索。我正要低下頭,千紗姐一句「妳該不會就是那個『結珠』?」讓我再一次驚訝地抬起臉。
我輕輕摸了摸自己的下腹。皮膚、脂肪、肌肉、血液、骨頭、臟器。果遠在這當中溫暖了一個生命,產下了瀨瀨這個孩子。她平坦的腹部曾經凸起,胸部腫脹,流着冷汗承受陣痛。這麼一想像,我便感到愧疚,以雙手將潮溼的髮絲向上梳攏。對了,她的丈夫是什麼樣的人?隔着一條道路看見他時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從瀨瀨喊「爸爸」時天真無邪的語氣看來應該不是壞人,但一個好人會讓自己的太太在小酒店工作嗎?當然,背後可能有着我所不知道的內情,但即便如此……我心情煩悶,彷彿連胸中都瀰漫着氤氳的水氣。果遠選擇的伴侶是什麼樣的男人?除非親眼確認,否則我的心情不會好轉。我在浴缸裏泡得有些頭昏腦脹地想着,我想了解現在的果遠,想知道在我無從得知的這段空白期間裏,她的人生中發生過哪些事。
我鼓起勇氣提問,得到了冷淡無情的答案。漏夜逃走,這個駭人的詞語在我腦中打轉。果遠是被迫搬離這裏的,所以纔像那樣,什麼也不說便不告而別。
「突然變得那麼神經質,太丟臉了。」
七歲那年,向結珠學會看時鐘的我,只是想跟她待在一起,不受父母左右,玩得更久一些。十五歲那年,跟結珠穿上同一套制服的我也相去無幾。
「我先生在家睡覺。」
藤野說道。
我提防着旁人的目光,站到集合式信箱前面,悄悄看了看寫着「506」的那一格。裏頭塞滿了廣告傳單和信件,看來「安排好了轉寄手續」是騙人的。即使我寫了信交給老師,一定也只會被塞進這個信箱,無法送到果遠手上。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
我立刻刪除了那個帳號。就算藤野讀到那封信,應該也會當作是寄錯信箱或者是惡作劇吧——我這麼說服自己,一直到昨晚見到結珠之前都把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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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正經八百地點頭,看起來與平時無異,讓我鬆了一口氣。昨晚我沒淋浴便睡着了,於是去放水泡了個澡。優哉遊哉地浸在浴缸裏,總覺得哭過隔天特有的疲憊感也會隨着水蒸氣一起蒸發不見。早晨的陽光透過小窗上的毛玻璃照進來,我腹部一帶的肌膚看起來像在水波中明亮地搖曳。即使像這樣躬着背,我的肚子上也沒有贅肉的皺褶,但不知不覺間已經失去了十幾歲時身體有如從內側繃緊的那種彈潤緊緻。近幾年,我越發頻繁地體認到自己的肉體已過了生物學上的巔峯。
我好想跟她說「我知道」,這種事不用妳說我也知道。我想問的是果遠現在究竟在哪裏,又過得如何。生來第一次,我瞞着雙親出門,卻只能揭露「我無從得知她的去向」這個事實。千紗姐沒理會呆立原地的我,逕自走下階梯。
我開門見山地問。
「啊?」
泡完長長的澡之後,我在早餐時不着痕跡地提起「昨晚真對不起」。
岡林先生把店面交給店裏打工的男生照顧,邀我到店外的長椅上坐坐。遠方海面的色彩蔚藍而濃烈,與閃亮的陽光形成鮮明對比。日光豐沛充盈,也就代表紫外線毫無保留地照射下來,防曬得比在東京的時候擦得更勤了。我一遞出餅乾,岡林先生便說「是我愛喫的」,立刻放進口中喫了起來。
丈夫也直爽地回答。
「妳是不是去了哪裏?」
丈夫說午餐想喫得簡單一點,所以我只做了黃瓜火腿三明治,然後烤了餅乾。薑汁和黑胡椒起司,都是嗜酒的岡林先生稱讚過好喫的口味。用手邊現有的袋子和綁繩把它們包裝好,我便開車出發了。從我們搬來到現在一直都是好天氣,天空和大海都散發着明朗的光輝。
而這個願望,時至今日終於可以實現了?我們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樣一起出去玩、一起喝下午茶了?長大成人的、獲得自由的我們。這不是很好嗎?十五歲的我這麼說。這是妳夢寐以求、朝思暮想、殷殷期盼的願望吧,妳還有什麼不滿?爲什麼不欣然接受?
「媽媽桑真的長得很漂亮。」
我並不認爲果遠有可能告訴岡林先生她認識我。如同我就連在丈夫面前也不曾提起她一樣,我確信果遠也不會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以前認識的朋友」這種描述並不充分,但要道出我們之間的全部更是天方夜譚。我們之間的事只有我們自己明白,所以不希望任何外人介入,即使是伴侶也一樣。果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喔,我就說吧。」
一如預期,岡林先生不疑有他地點頭。
「她已經有丈夫了呀。」
「她老公昨晚也在啊,就是坐在吧檯最尾端那位,名字叫水人。」
「啊,這麼說來確實有個男人坐在那裏。他是什麼樣的人呀?」
「什麼樣喔……基本上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跟他搭話他會回答,也和一般人一樣會笑,但不是會主動參與對話的類型。」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在哪裏、如何遇見果遠,兩人又是如何結婚、生下小孩的來龍去脈,但看樣子岡林先生也不清楚這些。正當我不曉得該怎麼問下去的時候,反倒是岡林先生問我「怎麼了」,害我心跳漏了一拍。
「還真難得,結珠妳居然會對別人感到好奇。」
「我看起來就對人那麼不感興趣嗎?」
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掩飾內心輕微的慌亂。
「也不是這麼說,只是我一直以爲妳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比較慎重。」
「看到那麼漂亮的人,當然對各方面都很好奇呀,比方說她都用什麼樣的化妝品之類的。」
我一邊回想着除了畫上眉毛和口紅之外,看起來幾乎沒化妝的果遠,一邊回答。
「還有,那樣的人居然在小酒店工作,那位、水人先生?都不會擔心嗎,之類的。」
「水人每天都在店裏,萬一遇到突發事件也能保護她吧。水人之前好像當過消防員,現在身體還是強壯得不得了,有一次我喝醉酒跟他比過腕力,根本推不動他的手。」
岡林先生平時也經常下海潛水,跟一般男性相比已經十分健壯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對於水人先生讓果遠在酒店陪酒的反感仍然沒有消失。
「不過那間『繁花』,感覺已經頗有年代了呢。」
「是啊,好像經營很久了。我當然是不太瞭解,不過聽宗田先生說,那原本是媽媽桑的祖母那一代開的酒店。然後媽媽桑的媽媽離開這裏去了外地,過了十幾年之後又帶着現在這位媽媽桑回來。後來媽媽桑的媽媽又離開了,祖母也過世了,所以媽媽桑就開始一個人經營這家酒店,一直到現在。一下媽媽桑、一下媽媽的,還真複雜啊。」
岡林先生當場打了電話給宗田先生,替我約好了時間。
「嗯。二樓還有吉他之類的,有很多樂器哦。」
「不會打擾到他嗎?」
「午安。」
「啊,是昨天見過的瀨瀨。」
「不是喲,她只是到這邊來玩而已。」
「說得也是。」
寬敞的玄關裏,十雙以上的鞋子整齊排成一排,從成人到孩子的尺寸都有。宗田先生帶我走進一間有沙發的會客室,拿了罐小寶特瓶裝的茶給我。這樣很好,比起精心沖泡的茶水更讓我自在。
這麼一說確實沒錯,但我成長過程中受到的教育一直都告訴我,哭泣、大吵大鬧、表現出激烈的情緒是一件丟臉的事。不是透過話語,也不是打罵,而是透過媽媽冰冷的視線和對我不屑一顧的背影。「咒縛」、「束縛」這類詞語給人一種用繩索或鎖鏈層層纏繞的印象,但真要比喻的話,媽媽的存在對我來說更像是染在「我」這塊布料上駁雜的斑點,而不是能夠解開或擺脫的枷鎖。無論再怎麼反覆漂白都無法將它變回純白,假如剪去斑點的部分重新縫合,那就不再是我了。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將寶特瓶的瓶口湊上嘴邊。
「這樣啊……」
看着滿面笑容點頭的瀨瀨,我想,我可能還是輸了。和這孩子相處的時候,總忍不住想無止境地疼愛她。
「哦。」
「我有事得去打個電話,就拜託妳帶客人蔘觀囉。藤野女士,我們晚點見。」
「直接說出來就不好玩了。」
我不想要她道歉。當我輕咬着下脣的時候,宗田先生走了過來。
「瀨瀨,妳媽媽平常不做點心給妳喫嗎?」
「不好意思,電話講得久了點。」
「我想去拜訪看看。」
「原來是這樣。」
「說這什麼話。」
「啊,還沒有。藤野姐姐,謝謝妳。」
「岡林先生,你能不能幫忙把我的聯絡方式發給他?」
「你好,不好意思,突然過來打擾。」
「爲什麼?這裏的鋼琴任何人都可以隨時來彈哦。」
瀨瀨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仰望着我,問宗田先生:「這個大姐姐變成這邊的老師了嗎?」
結珠客氣地答道,看起來莫名有些侷促,我想起藤野說她「有自己的問題,狀況不太穩定」。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被瀨瀨一本正經地板着臉教訓,我又笑了出來。對開的拉門似乎不像外觀看上去那麼沉重,瀨瀨將雙手放在凹陷的手把處,「嗯」地稍微使了點力,門立刻便打開了。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放在深處的一臺直立式鋼琴。
這棟氣派的屋子,原來是宗田先生的老家。大約十年前,他的雙親相繼過世,在思考該如何處理過於寬敞的建築物和土地時,想到了開辦自由學校的點子。
我想應該不可能連對厚着臉皮跑來的無關人士都開放吧。但這裏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而且我實在敵不過瀨瀨「好嘛求求妳」的眼神。這孩子不是果遠,但我總是情不自禁將兒時的果遠投影在她身上。面容、體態,說話的聲音和細微的小動作,無論是與那女孩重合、還是相異的地方,都伴隨着虛幻的甜蜜刺痛我的心胸。
我假裝思考了幾秒,實則本來就期待事情如此發展。
「昨天聊到一半我突然離席,嚇了大家一跳,所以來跟宗田先生道歉,還有正式打個招呼……昨晚真對不起。」
「太好了呢,有沒有好好跟人家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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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宗田先生的帶領下來到二樓,從窗戶往樓下看,可以看見屋子後方有座網球場大小的寬廣庭院,還有間白牆的倉庫,我在庭院裏奔跑嬉戲的孩子中找到了瀨瀨。
「完全不會耶。」
「藤野姐姐會彈吉他嗎?」
「只會一點點。」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幻想當中時,響起倉庫門被打開的聲音,自然光滿溢到室內來。我想應該是宗田先生回來了,連忙停下手說「對不起」,然後抬起臉來。
「昨天的事,我怎麼可能今天就忘記。」
「那鋼琴呢?」
以左手拇指彈響最初的Do。「咚」,琴鍵奏出的聲響在我心中蕩起漣漪。帕海貝爾的卡農——在那個雨天的音樂教室,是我最後一次彈奏這首曲子。
屋內傳來毫不間斷的笑聲與歡聲。這熱鬧的背景音樂我從前天天沉浸其中,聽了令我懷念,又對於這麼想的自己有幾分驚訝。在停職之前,我無論身處於校園哪一個角落都有種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直到現在一切都已過去,我才終於注意到當時的自己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了。現在,被充滿活力的孩子們包圍也不再教我胃痛,反而感到愉快。
瀨瀨登時雙眼發亮地撒起嬌拜託我。
「不會不會,我想他會很高興的。當然,前提是妳願意去。」
我先跟她說好之後,坐上琴椅,打開琴蓋。我試着叮叮咚咚輕彈了幾個音,琴鍵觸碰起來沉重、堅硬而陌生,最後一次在音樂課上伴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深吸一口氣,爲了多少讓手指動得順暢一些,將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摘下來收進長褲口袋。
「不用客氣。」
她失望的神情讓我不禁有些高興。
受到瀨瀨的笑容牽動,我也自然笑了開來,笑眯眯地應着她的話。這時宗田先生說:「瀨瀨,妳要不要帶她到倉庫看看?」
「藤野姐姐,妳今天都做了些什麼?」
「妳會做餅乾啊?好厲害。」
「鋼琴是瀨瀨拜託大姐姐彈給瀨瀨聽的。」
「二十九歲。」
纔剛進國小不到一年就轉到自由學校唸書,背後肯定有其原因,但我判斷不該在這個場合探問太多,於是問:「我可以到庭院看看嗎?」
「好——」
「我媽總是說『做料理麻煩死了——』。」
「學校的地址我LINE給妳,還有宗田先生的帳號。從這裏開車五分鐘就到了,比起學校看起來更像是間大房子的地方就是了。學校對面有供相關人員使用的停車場,宗田先生說車子停那裏就好。」
「未經允許不能擅自彈它吧。」
「不會。」
「我們教導孩子的時候,也不會說在人前掉眼淚是丟臉的事情吧?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流眼淚丟臉的呢。」
「嗯!」
宗田先生辦的學校坐落在遠離海岸線的山腳附近。正如岡林先生所說,那是棟黑瓦屋頂的大型獨戶建築,莊重的外觀充滿了歷史感。我在停車場將車子停好,出來時宗田先生已經站在大門口了。
「藤野姐姐,妳今年幾歲?」
她說宗田先生擅長彈吉他,不時會和孩子們一起辦音樂會,邀請附近鄰居來聽。
結珠終於露出放鬆的笑容,我趁隙問她:「妳怎麼會過來這裏?」
「當然可以。」
直白的措辭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彈給我聽。」
「跟我媽同年紀!」
「妳看!」
「騙人,妳每次都一下子就說『我忘了』、『有嗎』。」
「煮了飯、打掃家裏、洗衣服,還烤了餅乾哦。」
宗田先生笑着說道。
「不好意思,昨晚讓你見笑了。」
「啊,不過,她偶爾會煎鬆餅給瀨瀨喫。瀨瀨喜歡舔鬆餅粉跟牛奶攪拌在一起的那個黏糊糊的東西,但舔了會被她罵。還有哇,她還會泡熱可可。」
「我以爲是宗田先生。」她說,「因爲我擅自彈了鋼琴。」
這裏沒有樂譜,我手指的動作也不如十五歲那時輕快,有些地方彈不順、跳過了幾個音,卻感覺得到一旁的瀨瀨聽得十分認真。我凝視着自己在黑白琴鍵上來去的雙手,追趕着腦海中的音符。上一次彈奏這首曲子的時候,在一場轉瞬即逝的驟雨之後出現了彩虹,我們驚喜地又叫又跳,那時的我想也沒想過自己會在十年後跟「來當家教的藤野老師」結婚。
「咦?結珠妳個性也太認真了……妳乾脆去宗田先生的學校露個臉吧?開車一下子就到了。」
「那好吧,只能彈到宗田先生來爲止哦。」
或許是卡農的旋律打開了記憶的盒蓋,從音樂教室向外眺望的風景、討厭得要命的制服顏色,和日復一日令人窒息的生活,宛如自五線譜泄漏出來似的接連甦醒。還有那位牢牢吸引周遭衆人的目光,卻不與任何人親近的美麗同窗的臉龐。總覺得不經意抬起臉,彷彿就能看見當年的果遠站在那裏,她會叫我「結珠」而不是「小瀧同學」,而我會叫她「果遠」作爲回應。
「她從去年開始在這裏學習。」
「有嗎?」
我們重逢之後的第一次對話,內容實在太微不足道了,感覺得出雙方都在摸索着距離。瀨瀨天真無邪地告訴我:「這個大姐姐姓藤野哦。」我知道——我心裏想着,點點頭說「是哦」。
「我的做法很簡單,只要攪拌均勻拿去烤就可以了。今天烤的餅乾不甜,是大人愛喫的口味,已經拿去送給朋友了。下次要是烤了甜餅乾,瀨瀨要喫嗎?」
「謝謝你。」
我輕輕摸了摸瀨瀨的頭,問結珠:
「好。」
結珠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搖了幾下頭。
瀨瀨那隻小孩子特有的、潮溼溫熱的手握住我的手指,邀請我說:「我們走吧!」
「我記得她念二年級對吧。」
我知道——我這麼想着,裝傻說:「是這樣呀?」
也就是說,果遠自從離開那座公寓社區之後,一直都住在這裏。她的母親去哪裏了?她自己不會想搬離這個城鎮嗎?岡林先生應該不知道更多細節了,因此我說「我也想跟宗田先生賠個不是」。
「我還沒跟妳自我介紹吧。我叫做藤野結珠,請多指教哦。」
「不會不會,快進來吧。」
「媽——」瀨瀨衝過來,擒抱我的肚子。在她身後,結珠維持着從鋼琴椅上半抬起腰的姿勢看着我,臉上的神情像尷尬,又像不知所措,但事情發生得並不像昨天那麼突然。當我站在倉庫前面的時候,斷斷續續流泄出來的鋼琴聲讓我倒抽了一口氣。那是結珠彈給我聽過一次的曲子,帕海貝爾的卡農。我心裏有了猜測,於是心跳加速地打開了門。結珠又是怎麼想的呢,既然瀨瀨在這裏,她沒猜到我遲早也會出現嗎?
我將地址輸入導航,邊開車邊反芻着關於果遠的新情報。得知了一個訊息,便接連浮現出兩個、三個相關的疑問,空白的部分還遠遠無法填滿。
我們走出玄關、繞到屋後,瀨瀨眼尖地發現了我,「啊!」了一聲便一直線朝我跑來,臉上帶着毫無保留的笑容和直率的目光,彷彿眼中只有我一個人似的。那道身影和兒時總是一看見我就喜孜孜跑來的果遠鮮明地重合在一起,我產生了再次見到幼時那個女孩的錯覺,同時一股強烈到近似於疼痛的憐愛之情湧上心頭,我差點張開雙臂擁抱她。但我按捺住那一瞬間的衝動,握緊拳頭控制住自己。這孩子畢竟不是果遠。
「午安呀,瀨瀨。」
「爲什麼說對不起?」
瀨瀨哈哈大笑。
「我想他不會介意的,我剛看見他在跟別人講電話。」
「……音樂教室?」
「媽——妳記得她昨天來過店裏嗎?」
「倉庫裏有什麼呀?」
宗田先生無從得知我的擔憂,用愉快的語調對我說「妳來得正好」。
「海鉡女士,昨晚到妳們店裏作客的藤野女士剛好到我們學校來看看。聽說妳們同年,一定可以處得不錯。藤野女士纔剛搬到這裏不久,應該也還沒有交到朋友吧?」
「啊,是的。」
「不如海鉡女士帶她四處看看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沒什麼好看啊。」
「哎呀,別這麼說嘛。」
瀨瀨立刻舉起一隻手說「我們帶她去休息站嘛」。
「那邊還有大石頭。」
「妳這樣說,其實只是想喫霜淇淋而已吧。我知道爸爸昨天也買給妳囉。」
「纔不是。」
瀨瀨撒着顯而易見的謊,試圖拉攏結珠:
「那邊有很特別的大石頭哦,在海上排成一整排。」
「真的呀?我好像從車上瞄到過一眼。」
「我們去仔細看看嘛。」
「說得也是呢,我有點興趣。」
「看吧,那就決定了!」
瀨瀨樂得手舞足蹈。「真是的。」我表面上擺出受不了她的態度,內心卻鬆了一口氣。假如讓我跟結珠兩個人獨處,多半藏不住尷尬的氣氛吧。
我們分別坐上各自的車,由我帶路駛向休息站。不過休息站是海岸邊最醒目的一棟建築物,根本不可能迷路。瀨瀨坐在後座,興奮地告訴我結珠會烤餅乾、鋼琴彈得有多好。
在休息站的停車場停好車,我先跟瀨瀨說好「可不能天天這樣哦」,纔買了椪柑口味的霜淇淋給她。今天是平日,觀光客零零散散,我們能在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觀賞那些聳立在佈滿巨石的淺灘上、排成一直列的焦茶色巖柱。人們說那些巨巖看起來像整齊排列的橋墩,但我覺得這橋墩未免太粗獷了點。
「妳看。」瀨瀨指着其中一塊巨石:「它看起來像不像一個人合著手在祈禱?」
「妳說得對,抱歉。」
「是。」
「沒有耶,一大早很想睡覺嘛。」
黑鳶在近山處盤旋,投下「嘰——啾啾啾啾」吹笛子似的鳴叫聲。這裏不存在鸚鵡那種徒具美麗外表的脆弱生物。瀨瀨或許是找到了螃蟹,蹲在巖地上動也不動。不知不覺間,我不必時時盯着她也沒關係了。起初她在我的肚子裏,接着是懷裏、臂彎裏,然後在牽着的手心裏……瀨瀨逐漸離我越來越遠。有一天也會像我和媽媽這樣分隔兩地,連身影也看不見嗎?
結珠連忙否認。「雖然我也知道這不是我該評斷好壞的事情,但是……」她還是語帶遲疑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回來了。」
「嗯——一言以蔽之,她就只是愛跟風而已。聽說小時候她讀到聖母瑪利亞之類的繪本,突然開始嚮往基督教,拜託我奶奶買聖經給她。她會哭着說想參加彌撒附近卻沒有教會,隨身攜帶十字架飾品,每天晚上在窗邊小聲禱告,諸如此類……她一定是容易受影響吧,喜歡和別人不一樣的自己。聽奶奶這樣說,我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那個人呢?昨天跟妳在一起的,妳丈夫溫柔嗎?」
「真的嗎?我好高興。」結珠有些靦腆地笑了。「畢竟我基本上每天都很閒。」
「嗯,簡直溫柔過頭了。」
「沒問題!」
「當時我確實很害怕,但他好好向我道了歉,開始以謹守分寸的方式對待我。他贊同我想成爲國小老師的夢想,一路上一直支持着我,所以我對他的感覺也不一樣了。人都是會變的,這難道是不可以的事情嗎?」
「我們之所以沒辦法在原本的公寓社區繼續住下去,也是因爲她和男人之間鬧出了問題。自從搬到這裏之後,她對天然有機食品、百分百純棉衣物就完全失去興趣了,她好像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結珠的眉間皺得比剛纔更窄了。
哦,我聽完笑了出來。
「藤野小姐,妳明天有空嗎?宗田先生也叫我帶妳四處看看……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嗯。」
結珠點頭,卻有些尷尬地降低了聲量。這種彷彿在試探結珠一樣的內疚感,反而讓我起了些壞心思。
瀨瀨一下子就喫完了霜淇淋,問我:「我可以去海浪邊玩嗎?」
——要一個人生活還是再等等吧。
我試圖擺出乖巧的神情,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看得結珠微微擰起眉頭,不過立刻便放棄似的嘆了口氣不再追究。「我聽岡林先生說……」她開口:
「因爲我媽跑掉之後,奶奶的身體也因此變差了。」
「聽說一年當中有一天,太陽會剛好從那隻手的地方升起來哦。」
「嗯。在學校見到她的時候,瀨瀨問我『今天做了些什麼』。我想一定是雙親在家裏時常這樣關心她,瀨瀨自己也覺得很高興吧。」
往那邊一看,她白色的襪子溼答答的,看上去顏色特別深。我跑過去罵她:
她是以自身的意願選擇了藤野,和藤野共同度過了我無從得知的時間——這些事實被明擺在面前教人難受,但窺見了從前那個可靠的結珠更令我喜悅。總是挺直背脊,說話冷靜,舉止優美的結珠。看見結珠用那種只在我面前展現的神情發怒、爲難,總讓我喜不自勝,就好像頓時縮短了與她之間的距離。或許我一點也沒變。
結珠依然帶着凝重的表情,稍微偏了偏頭。
這問題不必問也知道答案。水人無力地點點頭,抬起一隻手掩住雙眼。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實,從前是爲了助人而鍛鍊的。是我弄髒了這雙手,因爲我的緣故,水人長期受慢性失眠與惡夢所苦。我伸出雙臂環抱住水人,像安撫小嬰兒那樣拍着他的後背。
「妳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太陽已經西斜,我還要弄晚餐、準備開店。我們三人一同回到停車場,互道「再見」。
「沒關係,我們直接回去吧。得把鞋子洗乾淨曬乾纔行。」
「妳先生?」
回過頭,水人的眼睛底下是又深又重的黑眼圈。
我回應得莫名乖巧。
我明知故問。
結珠用慎重的、試探般的神情評論道,這時瀨瀨大喊了一聲「媽——!」蓋過了她的話。
「爸爸!我們回來了!」
結珠和瀨瀨互動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快樂,那種快樂不是表面上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我也察覺她一直在留意着不讓瀨瀨把霜淇淋滴下來,原來她真的是國小老師了。之所以「暫時還在休息」,多半跟她現在沒什麼朝氣的模樣有關吧,但我總不能劈頭就問這種問題。
結珠噤了聲,沒多久立刻補上:「他是個好爸爸呢。」
「妳媽媽去哪裏了?」
就連衣服、奶奶小心藏好的私房錢(這是奶奶說的,真實性存疑)、未開封的威士忌和白蘭地都一起消失了,所以媽媽不是被拐走的。在被她翻箱倒櫃、亂成一團的房間裏,奶奶暴跳如雷,而我回想起千紗姐說過的話。
結珠小幅揮了揮手,將手搭上自己的車門門把,卻在這時下定決心似的回過頭來。
「對。」
「是啊,雖然不是稱得上『某一代』那麼厲害的酒店。後來事態使然,就由我繼承了。」
「啊哈哈,說得也是。」
「瀨瀨掰掰。」
「沒有錯。」
「可是海浪突然就嘩地打過來了嘛。」
被她搶先了一步——這麼一想我便忍不住想笑,奶奶氣得把毛巾往我身上扔,說:「有什麼好笑!」比起拋棄她,被拋棄對我來說更加輕鬆,只要把媽媽從目前的生活中減去就可以了。反正警察也不會認真搜索,所以我們並沒有報警尋人。就這麼音訊全無地過了十年以上,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但我對此並不感到困擾,也不擔心她。我和媽媽兩個人的薄情程度不相上下,所以對她也沒有怨恨。
「印象很深刻。這樣的人和男人一起失蹤,總覺得不太像是她會做的事。」
「嗯,那我晚點再傳LINE給妳。」
我直接開回家,沒繞到其他地方。途中心臟一直撲通撲通地跳,我雙手緊握着方向盤,出了駕訓班之後從來沒這麼小心翼翼地開過車。我迫不及待地期盼明天到來,同時也同等強烈地期待着明天永遠不要來。一旦明天來臨,我將會開始思考後天、再下一天,將會意識到現實,意識到不再是個孩子的我們有多麼不自由。我們彼此已經有了各自的家庭,結珠過不久或許就會回東京去了。第三次的分別能夠不再突然,彼此笑着說「再會」嗎?能夠迎來不留下傷痛的離別嗎?我不想丟下她,也不想再被丟下,那太痛苦了。但終於得以和結珠重逢,我不可能不接近她。
「什麼『溼掉了』,還不是妳弄溼的。」
「對。」
「歡迎回家,瀨瀨。」
「鞋子溼掉了。」
瀨瀨給出了一點也靠不住的回答,往淺水處的巖地跑去。這孩子喜歡看海浪一波波湧上腳邊,或是看潮水留在礁石凹陷處積成的水窪。也不曉得有什麼好玩——這麼想的我,或許已經忘記了自己兒時覺得哪些事情好玩。
「還好嗎?」結珠探頭過來,說:「我車上有毛巾,要不要我去拿?」
水人的聲音又恢復了精神,我鬆了一口氣。和瀨瀨一同黏在水人身上,我一邊在心裏感謝着她。瀨瀨很厲害,總能辦到我所辦不到的事情。
我想她應該沒有說謊,但那種略顯疏離的語氣讓我有些煩躁,於是問她:
「原來是這樣。」
「我不知道瀨瀨是不是個好孩子,但我很喜歡她。而瀨瀨也喜歡我,這點我很感謝。」
「那是……」
最後,她好像沒等到高中畢業就離家出走了,當初同樣也是跟一名據說正在旅行的男客人。那有可能就是我素未謀面的父親,也可能是在我媽媽腦中種下那些奇怪天然有機理念的罪魁禍首。
「沒事的,我在你身邊哦。」
「睡不着嗎?」
「不知道。從她失蹤前不久開始,有個像觀光客的男人經常來我們酒店,她應該是跟那個人一起跑了吧?那時候我也邊洗碗邊覺得他們看起來很可疑。」
一到家,我先把瀨瀨趕到浴室。
結珠欲言又止。那真的是妳想做的事嗎?這份工作讓妳滿意嗎?我想她介意的不外乎這些。
「好——」
「我並不覺得不好。」
「該說是可惜嗎……難得妳高中的時候成績那麼好。」
「那太好了。」
「是很溫柔的人。」
——拋棄別人的,永遠是弱小的那一方。
回答虛弱無力。我把臉按在他的胸膛上,規律而平穩的心跳透過肌膚傳遞過來,我覺得自己不久前高昂的心情彷彿受到了責備。即便水人的身體無法完全容納進我的臂彎,我仍竭盡全力抱緊他,這時瀨瀨從浴室裏出來,也加入了我們。
「那個,海鉡小姐。」
「這樣呀,那一定很漂亮。瀨瀨妳看過嗎?」
「藤野姐姐掰掰,再見哦!」
不是「果遠」,也不是「校倉同學」,而是用現在丈夫的姓氏叫我,應該是結珠自己劃定的界線吧。
「他以前是我的家庭教師。」
「來,把腳洗乾淨。」
「咦?」
「嗯——但我高中輟學了哦。」
「真是個好孩子。」
「有。」
「是可以,但不要弄溼衣服哦。」
「當然。」
「以前聽妳說過,妳媽媽不是有自己獨特的堅持嗎?對於穿什麼衣服、喫什麼東西之類的。」
「家庭教師,是高一的時候那位?」
「我覺得當小酒店的媽媽桑也沒那麼糟吧,不好嗎?」
「哦……真的耶,戴着高高的帽子,微微躬着背。」
「那間『繁花』,從妳祖母那一代就開始經營了?」
「水人常常這麼問,瀨瀨應該是學他的。」
「妳有帶手機嗎?有沒有在用LINE?」
結珠守望着瀨瀨的背影,眯細了雙眼這麼說,不知道在她眼中炫目的是大海,還是那孩子的身影。風吹起她的劉海,露出整個額頭,使她看上去格外年輕。T恤配上連帽外套、長至腳踝的長褲及運動鞋,一方面也是這副休閒裝扮的關係,她宛如高中生一般的姿態讓我同樣眯細了眼睛。
「那時候他突然靠近妳,妳明明還那麼害怕的,結果後來居然跟他結婚啦?」
我無意間說得有些尖酸了,結果結珠筆直看向我,語氣堅定地回擊:
「我們可以加個好友嗎?」
我在洗手間沖洗她的襪子,這時傳來了水人起牀的動靜。
我從結珠的智慧型手機上掃描QR code、按下「加入好友」,期間快得我甚至來不及眨眼睛。原來這麼輕易就能和她搭上線呀,事情簡單得教人有些空虛,但另一方面卻也覺得這好像獲得了保證一樣開心——只要我們彼此都不刪除這項情報,那無論相隔多遠,我們之間的絲線都再也不會斷絕了。讓瀨瀨坐上了車,這一次換我主動問:
「這樣的人是指?」
「麻煩妳了。」
「妳居然還記得。」
✿
回家路上,我順道去果遠推薦的乾貨店買了味醂竹莢魚乾,真的非常好喫。
「真厲害,魚肉很鬆軟,又帶點脂肪。」
丈夫也讚不絕口,我聽了也感到高興。
「他們店裏也賣魷魚乾和丁香魚乾,我再去買來嚐嚐。」
「好啊,真不錯。妳去找岡林先生之後,跑到附近探店呀?」
我回想着瀨瀨天真無邪的那句「今天都做了些什麼?」,回答他「我到宗田先生開辦的自由學校去看了一下」。
「那裏氣氛輕鬆,環境很不錯。昨天在『繁花』見到的瀨瀨也在那裏,我還遇到了媽媽桑海鉡小姐,我們一起到休息站聊了天。」
丈夫「嗯、嗯」地點着頭,傾聽我這段沒有說謊,卻刪去了重要元素的描述。
「行程真豐富。」
「海鉡小姐跟我同年,說明天願意帶我到附近四處看看。」
「哇,那太好了。」
「我想由我來負責開車,明天白天車子能讓我使用嗎?」
「當然沒問題。」
「抱歉呀,事後纔跟你報備。」
「不會,別介意。……咦?」
丈夫的視線不經意停留在我端着碗的手上。
「結珠,妳的戒指呢?」
「啊。」
我急忙把戒指從長褲口袋裏掏出來。
「在學校彈鋼琴的時候拿下來,忘記戴回去了。」
「手指完全不聽使喚。」
已經連續三天,果遠都穿着黑色長裙、搭配黑色七分袖V領上衣。
「我不是什麼專家。」
「妳不怕蟲嗎?」
——我第一次和男人接吻。
看來即使年歲增長,果遠也不打算染頭髮。無論是開始冒出白髮的果遠、灰白頭髮的果遠,還是滿頭白髮的果遠,一定都非常美麗。我總覺得,即使歲月在她的肌膚刻下皺紋和斑點,與歲月一起層層蓄積的記憶與經驗也會使她越發耀眼奪目。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在哪裏做着什麼事呢?
「這裏向着太平洋,颱風一來,電車和一般車輛馬上就禁止行駛了哦。到了那種時候,說這裏像陸上的孤島一點也不誇張,畢竟哪裏也去不了。不過狂風暴雨中的天空和大海,我都很喜歡。」
我固執地面向前方,將視線投向無邊無際的天空與大海。這時,果遠將頭擱到了我的肩膀上。果遠什麼也沒說,只是緊緊挨着我,陪伴在我身邊,直到淚水像海潮退去那樣沉入我的內裏。久於一世紀之前,這片大海無情吞噬了來自遙遠國度的人們,如今卻在我們眼下寧靜地承接着雲影。
「嗯。」
「妳是國小老師吧?」
「嗯……謝謝……」
「偏淺的那一種,我喜歡黎明的粉色,和傍晚的橙色。有時候天上都是雲,還看不見太陽,但陽光會照在雲朵上,形成淺淺的粉紅色或橙色影子,對吧?我喜歡那個顏色。」
「說得也是。」
我覺得好丟臉,覺得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的人根本沒資格教導孩子,甚至覺得像我這樣的窩囊廢當上老師根本就是一切錯誤的源頭。在我抱着空蕩蕩的肚子,整個人縮在一起的時候,丈夫拍着我的背,只說:「現在什麼也別想,好好休息吧。」
「我也不知道,是客人跟我說的。」
社羣媒體我只用Facebook,就連在那上面我也幾乎鮮少發文。
「什麼意思?」
「沒錯,是大學管理的養殖設施。」
「我會再搭薄針織外套、厚針織外套和大衣來保暖,那些也全都是黑色。」
「妳喜歡黑色嗎?」
「對不起。」
於是,我來到了這裏。
我偷瞥她害臊的側臉,這時逐漸擴散、浸染我心臟的溫暖情感又是什麼顏色?
「等到我變成老奶奶,全身上下只有頭髮是全白的,應該會更接近真正的魔女吧。」
「走快一點,纔不容易注意到蟲子哦。雖然我是無所謂。」
「完全不怕,牠們比我更弱小呀。」
隔天早上十點,我準時來到「繁花」的門前,果遠已經等在那裏了。她俐落地坐進副駕駛座,邊繫上安全帶邊說「早」。
丈夫臉上逐漸浮現出「也就是說……」的疑問,像紙張在火烤過後逐漸浮現出隱形字跡一樣,有點好笑。
「不過還是彈得很快樂?」
「生理期不來已經變得理所當然,所以我根本沒發現自己懷孕了。那次我突然流了好多血,嚇了一大跳,去醫院看診的時候已經……」
國小的課堂各科都由級任導師負責,所以從早一直到放學,我都必須與孩子們面對面。當我站在講臺上,他們望着我的視線中彷彿充滿了懷疑與輕蔑。漸漸地,我不先在門口深呼吸就無法踏進教室,雙膝和寫着板書的手指也曾經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太厲害了,謝謝妳。原來妳這麼會做料理。」
「早安。」
「啊,這我聽說過。這裏的居民熱心照顧了軍艦上的倖存者對吧。」
果遠沉默不語,只是露出微笑。今天她沒扎頭髮,髮絲被海風吹起,貼在她沉靜的笑臉上。耳中只聽得見風聲,我們的視野中不存在任何一名人類,就連那艘油輪說不定都真的只是海市蜃樓。這裏是絕對的空白地帶,如果說除了我和果遠以外所有的人類都消失了,我好像也能相信。但果遠卻說「午餐妳打算怎麼辦?」,現實無比的發言讓我笑了出來,我回答:
果遠帶我到那裏去,看到一座像方尖碑一樣的慰靈碑、一座土耳其首任總統的男性騎馬像,還有座可愛的白色燈塔,只有這一帶瀰漫着一股異國風情。我們登上那座據傳是日本最古老的石造燈塔,並肩俯瞰着毫無遮蔽的太平洋。遙遠的海平線附近,有艘油輪像海市蜃樓般漂浮在那裏。細小的白浪湧現又消失,像白蛇閃過海面。
果遠啪噠啪噠拍着燈塔的鐵柵欄,應該是表達拍手的意思吧。
「我還以爲會圍得更緊密呢,看這樣子,感覺鮪魚馬上就會跳出去逃走了。」
每次聽見果遠說她「喜歡」某些事物,光只是這樣就令我感到高興。高中的時候她說過她想去「寂寞寥落的海」,這裏的海也有看上去寂寞寥落的時候嗎?
「如果妳不嫌棄,我做了三明治,放在車上的保冷袋裏。」
我和丈夫第一次接吻是在十九歲,大學一年級的時候,當時我們還是戀人。爲了避免嚇到我,他誠實耿直地問「我可以吻妳嗎」,而我點了頭。觸感不如記憶中果遠的嘴脣那樣柔軟,我感到不可思議,難道嘴脣也有性別差異嗎?丈夫輕碰了我一下就立刻分開,惴惴不安地打量着我的反應,我說「這是我的第一次」。
「這片土地的生命力真強韌,『能量景點』這種詞彙,跟它相比起來都不值一提了。」我說:「感覺自己就站在活生生的地球上。」
爲了掩飾罪惡感,我刻意嘆了一口大氣。
「妳很喜歡這套衣服嗎?」
「雖然這麼說很丟臉,但最讓我害怕的,是有一次小朋友問我:『老師,妳們家是當醫生的吧?』我明明不記得自己提過這回事,但我老家在哪裏、診所在哪裏的情報都已經傳了開來。」
「黑衣服髒了也不明顯,省事。喜歡的顏色是粉色和橙色。」
「對哦,這一帶常有颱風。但從我搬來到現在,天氣一直都很好,實在有點難以想像。」
「嗯。這裏不是讓人獲得能量那麼友善的地方,該說是能量被吸走嗎?有時候會像是中暑虛弱那樣覺得精疲力盡。」
「海鉡小姐,妳也會這麼覺得嗎?」
「我擔任五年級導師的時候,班上的孩子之間起了糾紛。起初只是借還物品之類瑣碎的紛爭,但事情一直沒辦法好好解決,整個班級的氣氛開始變得劍拔弩張。當家長對我說『所以說妳們這些沒有小孩的老師就是這樣』的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一旦說出這種話,不就沒有討論空間了嗎?」
「哇,好壯觀。」
「冬天穿這樣會冷吧。」
「聽說颱風隔天早上,漁夫全都會跑到那附近去釣魚。」
「嗯。這座島嶼最東邊的角落有座燈塔,附近有慰靈碑,還有販賣土耳其織毯之類的商店。」
那一晚,我久違地跟丈夫行了房。由於準備遷居和身心疲勞,一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三個月以上沒有碰觸彼此了。丈夫並不是欲求強烈的人,我們行房之前總是經過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又在不知不覺間結束。沒有濃情蜜意的耳語,也不會像做瑜伽一樣探索各種姿勢,彼此都只碰過對方一個人,但我覺得是淡泊似水的夫妻生活。裸裎肌膚的接觸對我來說並不痛苦,丈夫整個人覆蓋在我身上的體重也令我憐愛,但那是非常深切的感慨,距離忘我和歡愉這些熱烈的詞語天差地遠。從我們剛開始交往時就是這樣,我想我生來就是感情比較淡薄的性格。
「是很不可思議的緣分呢。」
「是沒錯,但我還在停職中,不能工作。」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太明白自己爲什麼做出了那種告白。後來丈夫沒再多問,但即使他問我對象是誰,我多半也不會回答。爲什麼非得暗示他「我不是隻有你一個人」不可?我的思緒被睡意捆縛,逐漸撐到了極限。
「聽說在一百三十幾年前,有土耳其的軍艦在這座島嶼附近擱淺了。」
「晚安。明天好好玩哦。」
或許是因爲想像着大自然中淺淡的色彩,果遠的語調變得甜美了些。
這裏的標高比觀光塔更高,視野不同凡響。昨天我們三人一起去過的濱海礁石現在遠在對岸,小小的石頭星星點點座落在岸邊。海水蔚藍的色彩濃得教人難以相信它實際上是透明的水,海上聳立着陡峭的斷崖,岩石粗獷得像地球裸露在外的部分被敲成了碎塊,海浪反覆拍擊在那上頭,又化作白花花的浪沫飛濺。
要是說得太久,感覺我的身體又要出狀況了,所以我加快語速向她坦白:「我流產了。」一說出這個只有丈夫知道的事實,某種苦澀的東西涌上胸口。
太可惜了——我第一時間這麼想,但立刻自問:有什麼好可惜?因爲果遠長得漂亮,就覺得她應該多穿不同種類的衣服,這種想法太奇怪了。和性愛一樣,不熱中此道的人只要還過得去就好了。而且,一身黑衣的簡約打扮非常適合果遠。
「騙人的吧?」
像大海的顏色突然轉濃那樣,果遠的聲調變了。我回答「我不知道」。
「今天早上也是,大概五點鐘左右吧?我到海岸邊散步,正好看到這樣的天空,覺得好開心。」
「我還沒帶完一整個學年就放棄了班級,所以確實對孩子們感到抱歉。可是,我一想到要復職就覺得害怕。」
「沒有,平常我會睡到七、八點。……我心裏太期待,一大早就醒了。」
在果遠的導航下,我們駛向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島嶼。四周是蓊鬱繁茂的綠意,能看見民宅緊緊貼着海岸線排列。海上有座橋樑,能開車渡海。
——哎,不過妳唸的是女校,有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嗯?
我笑了出來。
「我這個閒雜人等總不能一直過去叨擾。」
「那太好了。」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哦。這麼久沒彈鋼琴了,感覺如何?」
「因爲妳非常強大……當然,我也知道妳並非隨時都是如此。」
「有酪梨鮪魚、鯷魚水煮蛋,還有培根生菜番茄口味。我還烤了餅乾,想說可以給瀨瀨當伴手禮。」
我不敢看果遠的臉,要是她臉上浮現出同情或悲傷的神色,我一定會忍不住哭出來的。我已經不想再自顧自地暴露出自己的軟弱,在這女孩面前哭泣、讓這女孩心痛了。
「妳想回去嗎?」
「那裏養的該不會是鮪魚?」
車子先拐了個大彎,整整繞了一圈之後纔開上拱橋,果遠說:「瀨瀨很喜歡過這座橋。」確實,這種像遊樂設施一樣的設計,小孩子看了一定很開心吧。從這裏能看見海中魚類養殖的圍網。
性事之後,我迅速衝了個澡回到寢室,手機上收到了兩則LINE訊息。一則來自宗田先生,熱情地邀請我隨時再到自由學校看看。另一則來自果遠,上頭寫着她要先送瀨瀨上學,所以希望我十點到她們店裏去。原來她以文字溝通的時候是這種感覺,我感到很新奇。以後聊久了,她的語氣是否也會越來越隨意,開始使用表情符號呢?想像這樣的變化也充滿了樂趣。
「我有時候就連準備瀨瀨的便當都嫌麻煩,只讓她帶微波白飯配納豆和生蛋。」
「那就好了呀,沒有必要彈到完美。」
「嗯。不過自由學校那邊的微波爐和熱水都可以隨意使用,在這點上還算輕鬆吧。啊,對了,我今天送瀨瀨去學校的時候,宗田先生很關心妳哦,問妳還會不會過去看看。」
我們過了橋來到島上,將車子停放在停車場,然後走上山中的步道。沿途幾乎沒有高低起伏,步道也經過修整維護,所以算是散步程度的輕度運動。果遠穿着裙子,邁着大步往前走,感覺她就算遇上猴子或野豬還是會維持這樣的步調前進。
「咦?嗯,因爲思考穿搭太麻煩了,這兩件衣服我有好幾套,一年四季都穿。」
「店開到那麼晚,妳都這麼早就起來了呀?」
我重新把它套進左手無名指,那裏傳來微涼的異物感。這是我習慣隨身佩戴的戒指,平常完全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此刻卻莫名感到拘束。
「是深的?還是淺的?」
我勉強這麼答道,丈夫在我嘴脣上輕輕吻了一下。好溫暖,我在半夢半醒間心想。每一次和丈夫接吻,都令我回想起果遠涼冷的嘴脣,在雨水氣味濃厚的日子,或獨自走在夜路上的時候也會不經意想起。
「沒那回事,三明治也只是把食材夾在一起而已。」
我鑽進被窩,等待着在我出來之後走進浴室的丈夫。或許是性愛發揮了恰到好處的安眠效果,我立刻迷迷濛濛地打起瞌睡來。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我勉力撐開眼皮,跟他說了「晚安」。
「瀨瀨都說我這樣穿像魔女一樣。」
果遠說道。
「沒有營養午餐的話,每天都要準備很辛苦呢。」
光是提起這件事就令我手心冒汗,我握住鐵欄杆試圖將汗水轉移到上頭,望向海平面那道巨大的弧線。
「他應該是希望妳有機會能去幫忙吧,聽說他們有個職員請產假,人手不太足夠,要是能找到像妳這樣的專家過去就再好不過了。」
這回答很符合果遠的性格,也難怪瀨瀨能面不改色地抓起蚱蜢。走着走着,眼前終於開闊起來,我們抵達了了望臺。
「妳過不久就要回去了嗎?」
「哎,妳走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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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燈塔附近的長椅上並肩坐下,喫着結珠做的三明治。真的非常好喫,滋味十分豐富,只用我家裏那些胡椒鹽、美乃滋之類的調味料絕對做不出來。我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結珠在一旁喜孜孜地看着。
「妳真的很會做料理耶。」
「沒那種事。」
結珠搖搖頭,神態不是謙遜,反而看起來心裏有些難受。
「我只是照着別人想出來的食譜做而已,美味的料理在網路上要多少有多少。」
「我覺得妳願意好好看着那些食譜做,很厲害呀。」
「只要沒有課本可以參考我就感到不安,總覺得不遵守上面寫的分量和步驟烹調,就會煮出奇怪的東西來。一直到高二之前,我幾乎沒在家煮過東西,因爲媽媽不喜歡我進廚房……我連幫忙的經驗都沒有,在學校參加露營需要野炊、家政課烹飪實習的時候都提心吊膽,擔心萬一被人發現我什麼都不會該怎麼辦。」
沒好好做過什麼家事就長大成人的女孩子多得是。但這種事結珠肯定也知道,即使說了也不太可能消除她的自卑感,所以我只是默默低頭看着三明治漂亮的切面。只要參考食譜上的示範,所有人都能做得這麼完美嗎?哪有這種事。
「妳會和瀨瀨一起做料理嗎?」結珠問道。
「她偶爾會做早餐給我喫哦。在吐司上用美乃滋劃一個圓,在圓圈裏打顆生雞蛋,放進小烤箱裏烤一下這種的。」
「感覺很好喫。」
「很好喫喲,而且很簡單,簡單最重要。」
「不過,小酒店也會提供料理吧?」
「那都是隨便做的,真的很敷衍,有時還會拿便利商店買的關東煮或袋裝泡麪充數。客人要是想喫正經的餐點,到其他餐廳去喫就行了。」
我奶奶倒是會在蒟蒻片上割出一條縫、扭轉成繩結狀,跟牛蒡一起熬煮,仔細地準備下酒菜。「這就是家的味道。」客人們喜孜孜地喫着,完全沒發現爲了讓他們多喝點酒,這些菜餚調味又濃又鹹。這些人在家肯定也往烤魚上毫不客氣地淋着醬油,我在內心翻着白眼。最重要的是,毫不羞恥地把什麼「家的味道」、「媽媽的味道」掛在嘴邊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從前我打工那間酒店的媽媽桑這麼主張。
「妳看得很開耶。」
「因爲我不喜歡做料理。」
「也不喜歡喫嗎?」
「是不至於,但總覺得不用花那麼多工夫做這件事。每天都喫納豆白飯配味噌湯之類的,我也不介意。」
「對了,瀨瀨跟我說媽媽會泡熱可可給她喝。」
我明明只是不像結珠那樣深思熟慮而已。睜開眼睛,晃眼視野中的天空是一望無際的藍,雲朵像扯破玩偶之後裏頭露出的棉花,零零散散地飄在空中,那上頭沒有我們的影子莫名令人生氣。要是能在天空中烙上凝成一團的黑色印記就好了,要是我們今天存在於此的證明,能以只有我們明白的方式永遠留下就好了。
「……海鉡小姐妳的話應該是前者,我的話是後者吧。」
「妳不用誇成那樣啦。」
「她很喜歡做料理嗎?所以纔不希望妳進廚房?」
事不關己的語調,這就是結珠終於找到的、跟「媽咪」之間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吧。
我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仰望正中午的藍天。好耀眼。這片土地的天空和大海像兩面彼此相映的明鏡,總覺得即使在遙遠的頭頂上有波浪翻騰、有上下顛倒的船隻縱橫來去也不奇怪。距離孤零零坐在這裏的我們屏住呼吸、捏緊鼻子掉進天際,還有幾秒鐘的時間?
「我媽媽的料理賣相很漂亮,卻不怎麼美味。味道不好不壞、平平庸庸,感覺她只求門面好看就好……這種心態,品嚐的人多少喫得出來吧?她只是看我的一舉一動都不順眼,嫌我煩而已。我想,那個人只是單純地討厭我罷了。雖然我們在血緣上是親子關係,但父母和孩子終歸是各自獨立的個體,她討厭我也是有可能的吧……我花了不少時間纔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那個人或許有她自己的理由,但即便我知道了背後的原因,也不能改變什麼。」
——果遠妳纔是,一定是討厭媽媽所以才說這種話吧?好過分。
「那妳和我一樣。」
「加奶油妳能接受嗎?」
「昨天,瀨瀨很高興地說,您在學校彈了鋼琴給她聽。謝謝您。」
「這樣啊。」儘管不知道背後有什麼內情,我還是刻意若無其事地點頭,說:
「這麼說來,以前瀨瀨也擔心地問過我『颱風來的時候它會不會掉下來?』」
「是我主動問的,而且陰沉的話題有什麼不好?」
我緩緩睜開眼睛,恰好看見馬克杯放到我眼前。隔着緩緩升起的白煙,果遠露出沒什麼自信的靦腆神情,強烈的幸福感撼動我的心胸。今天的小野餐也很開心,但像這樣在家裏,不論睜眼、閉眼,果遠都近在身邊,爲我泡一杯平凡的市售熱可可,就彷彿我們都已經成爲了彼此日常生活中的一員。這樣的錯覺像燈塔的光那樣鮮明地掠過心底,一瞬間照亮了我的心。我說聲「謝謝」接過杯子,將熱可可的表面吹涼。這是我第一次嚐到加了奶油的熱可可,口感香濃又美味。
「原來是兌飲專賣店啊。」
「纔沒有那種店哦。」
「偶爾會。」
「跟我先生好像。他連續喫同樣的東西也都無所謂,要是丟着不管,他說不定會連喫一整個月的雞蛋拌飯。當然,他還是會讚不絕口地喫下我做的料理。」
走出屋外,前往停車場的途中,果遠突然停下腳步。她視線另一端有個男人,很顯然正瞪着這裏走過來,我不禁抓住果遠的手肘,把她往我身邊拉近。或許是她之前招惹到什麼奇怪的酒客了,我緊張得心跳加速,但那個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明目張膽地散發着敵意從我們旁邊走過,果遠在他經過身邊時微微欠了欠身。「那是誰?」我仍然抓着她的手臂問。「水人的哥哥。」她小聲回答。
「普通的熱可可就很好,重點在於那是妳幫我泡的。妳不覺得熱可可是『收到時最讓人開心的自制飲品』第一名嗎?」
「咦,也就是說,那是妳夫家的哥哥?」
「我跟丈夫的家人也處得不太好。」
「爲什麼?」
我刻意用明朗的語氣說道。
差不多喝完熱可可的時候,從通往二樓的階梯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我不禁繃起身體。
結珠明確地否認道。
「生病了?」
「那妳叫我怎麼辦呀。」
「啊,抱歉。」
「倒不如說這裏這麼明亮,稍微有點暗處不是正好嗎?」
我並沒有目不轉睛地一直觀察她,不過看果遠一副不太自在的樣子,我於是轉開視線,還顧店內。
「不知道耶,雞尾酒之類的?『繁花』的菜單上有雞尾酒嗎?」
「不會煮一大鍋,也沒放鮮奶油哦?」
「我一次也沒去看過她,她也不會叫我過去。……曾經有段時期,她的態度軟化,開始非常和善地對待我。但我無法頂撞她說『事到如今何必擺出這種態度』,也無法盡釋前嫌和她和解,時間就這樣在尷尬的關係中過去了。」
「咦?」
「我懂,感覺這裏變成一座島嶼也不奇怪。」
結珠的側臉比剛纔提起流產一事時更加冷靜,我感覺到這是因爲她已經針對「媽咪」不斷思考了很久很久。經歷了無數個情緒洶湧起伏、大浪滔天的日子,如今才能像這樣,用風平浪靜的眼神回望。不是克服了,而是放棄了,選擇轉身背對。要是那一天那個使勁拉扯着幼小結珠的手、頭也不回往前走的「媽咪」就在我眼前,我就能盡情痛揍她一頓了。然後我會牽起結珠的手,陪着結珠去她想去的地方,無論多遠。
「婆家那邊的人看我不太順眼。」
她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卻目不轉睛地看過來,看得我慌了手腳。
「我想應該不是。」
「這一帶在地圖上看起來形狀很特別。」
「他應該是有事找水人才過來的。」
「我也好想喝哦。」
「從車站一帶往南,地塊逐漸變細,底下這塊陸地整個凸出在半島外面。」
「不會,您太客氣了。只是一段笨拙的演奏而已……」
「……泡好囉。」
「好。」
我們駛過那塊看似細瘦脆弱的凹陷處,轉往西邊,不到十五分鐘就抵達了海中公園。那裏有着小規模的水族館和海中觀景塔,結珠餵了海龜,甚至還在紀念品店買了明信片和馬克杯。
黃色與白色的光在眼瞼內側交纏。
面對歡欣雀躍的結珠,我先是反覆向她確認了好幾次「妳喝了不要失望哦」,才約定好要替她泡熱可可。心裏明明想着只要能讓她開心,我什麼事都願意爲她做,卻覺得在那間狹小又破舊的酒店泡一杯平平無奇的熱可可有點丟臉。
「也別一直往店裏看,又破又舊。」
「我說真的。妳別站着喝了,坐下來吧?雖然這裏不是我開的店。」
「嗯。」
「這時候應該說它沒能成爲一座島嶼,還是僥倖能留在陸地呢?」
「好像都是陰沉的話題。」
「哎,別一直盯着我看啦。」
「她正在長期療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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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海中公園,我們前往「繁花」,果遠帶我從店後方的後門進到屋內。「妳真的想喝?」她又確認了一次,見我毫不遲疑地答了「嗯」,才勉爲其難地走進吧檯內側,取出牛奶和裝可可粉的罐子。吧檯底下有高低差,我看不太清楚果遠手邊的動作,只知道她先把可可粉和砂糖放在爐子上加熱,再注入牛奶。
那他爲什麼會擺出那麼險惡的態度?
「說到底,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講的幾乎都是陰沉的話題吧?」
我們還有時間,因此從島上折回,順着沿海的國道北上。
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撐着臉頰面向前方,閉上眼睛。從前讓我進到老舊公寓住家也不以爲意的果遠,如今開始爲了這種事感到羞恥,我覺得這樣的她可愛,同時卻也令我落寞。可可加熱後的甜美香氣搔過鼻尖,我已經好幾年沒喝過熱可可這種飲料了,說不定從高三的聖誕彌撒之後就不曾喝過。總覺得睫毛像被微風吹動那樣有點癢,或許是果遠正在看我。
「那說的是學校的聖誕彌撒嗎?妳居然還記得——啊,不久前妳才這麼說過我。」
我想看瀨瀨高興的表情,也想再跟果遠一起待得久一些,這是求之不得的邀請。
「謝謝招待,我差不多得失陪了。妳還得去接瀨瀨吧?」
「那第二名呢?」
「道什麼歉?」
結珠淡淡說完,低下頭說「抱歉」。
結珠喃喃說。
是彈鋼琴的老師。水人先生說。
「沒關係,我站着比較自在。」
被說跟那傢伙相像,我笑不出來。他和我不一樣,天天理所當然地喫着結珠親手做的料理。結珠言詞之間對藤野的信任和愛情令我不甘,正因爲我明白藤野既聰明又誠實,是配得上待在結珠身邊的人,就更不甘心了。「藤野小姐,那妳的母親呢?」我扯開話題:
「好好喝哦。」
這間古舊的酒店無論裝潢還是氛圍,一切的一切明明都與她並不相襯,但果遠筆直站在吧檯內側的姿態確實有模有樣。那是她在這裏工作多年,唯有時間才能醞釀出來的說服力。但我不甘願承認「繁花」是現在的果遠唯一的歸宿,只能默默讓熱騰騰的液體流入胃袋。
自天頂附近灑落的陽光耀眼得令人受不了,我閉上眼睛,沒來由地就是知道坐在隔壁的結珠也這麼做了。
「啊,嗯……不介意的話,妳要不要一起去?餅乾要是由藤野小姐妳親手交給她,她會更開心的。我們可以在學校解散。」
他水平的眉毛幾乎沒動,難以看出他的情緒。但總覺得他不是個缺乏喜怒哀樂的人,只是努力將這些情緒沉入心底,不表現在外。
「沒有。我們只有酒類兌水、兌熱水、兌氣泡水,其他就只有兌茶或兌番茄汁一起喝的。」
十年以上沒見到母親,她的聲音卻在我腦中栩栩如生地重播。直到現在,我也仍然不討厭她。但假如世界上存在當父母的資格或證照,那我認爲絕對不能把證照核發給她那一類人——不過,我好像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
「我聞到可可的味道,以爲是瀨瀨回來了。」
我的媽媽並不討厭我。只是她的優先順序表上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她自己,不會將我排到更高的位置。我媽媽的世界中心,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要是問她「妳討厭我嗎?」她一定會反問我:「爲什麼要故意說這種話刁難人?」
水人先生默不作聲,只是點了點頭。從他短袖T恤底下露出的手臂比我丈夫更粗壯兩圈,誠如岡林先生所說,他的體格十分強壯。這種身材的人光是待在身邊就容易給人帶來壓迫感,但水人先生卻是個氣質非常沉靜的人,光用木訥、穩重這些特質難以形容。果遠有着某種無法完全融入人類世界、像野生動物一樣的魅力,而水人先生給人的感覺,則像是在森林深處悄然生息的一棵會說話的大樹。我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在哪裏、如何結識了彼此,但肯定都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了吸引彼此的要素——無須言語或行動,兩人光只是站在那裏便讓我領會到了這點,我用十隻指頭緊緊攥住了變輕的馬克杯。
「什麼意思,妳是說這片土地的心情嗎?」
「如果真能在現實中提供遮蔭就好了。」
沒錯,我們清楚記得和彼此相關的事情。一經提起,就像昨天的話題一樣能立刻想起。
結珠輕聲笑了出來。
「那孩子該不會說得太誇張了吧?就只是非常普通的,可可粉加牛奶泡成的熱可可而已哦。」
「嗯,手術三年前就動完了,還在持續觀察。她因爲罹患子宮癌切除了整個子宮,她本人主動說想到空氣清新的地方生活,所以現在一個人住在長野。松本那邊有我父親認識的醫師,聽說是婦科的名醫,正好可以幫她看診。她搬過去應該有一年以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水人先生說話。
「妳媽媽現在怎麼樣?」
「是這樣嗎……好像是這樣。但該怎麼說呢,因爲海鉡小姐妳的態度總是輕描淡寫的,所以感覺並不憂鬱。」
喫完三明治,我們緩緩喝着結珠事先泡好帶來的紅茶。和我在家用茶包泡的茶完全不一樣,帶有讓人想打噴嚏的複雜香氣。
「再過一會我就去接她。水人,這位是前天到過店裏的藤野小姐,你記得吧?」
「那我們走吧。水人,可以拜託你洗碗嗎?」
「咦?」
「沒爲什麼。」
我喝光熱可可,站起身來。
「嗯。」
「藤野小姐妳嗎?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是什麼意思呀。」
我露出苦笑。
「我先生家裏是醫生世家,而且用比較市儈的方式說,階級還比我們家更高。所以他也按照雙親的期望唸完醫學系、當上了醫生,但最後還是發現自己不適合臨牀工作,因此不到兩年就辭去醫院的職位,轉換跑道了。他現在做的是健康保健APP之類的,嚴格說起來還算是醫療類的工作吧,但對他們家人來說似乎是嚴重的背叛,他們都覺得是我慫恿了我丈夫。」
「怎麼這樣。」
「可能是一直回應着家人期待、引以爲傲的兒子突然退出業界,他們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丈夫當然挺身袒護着我,現在我們跟他家人算是半斷絕關係的狀態,完全沒有往來,說起來也是樂得輕鬆吧。拜此所賜,也才能像這樣搬家到這裏來。」
「原來是這樣。」
我們各自開着自己的車,前往自由學校。瀨瀨像昨天一樣朝我跑了過來。
「姐姐妳怎麼來了?今天也來彈鋼琴給我聽嗎?」
「不是哦,不過我烤了餅乾給妳。」
我將那包餅乾交給她,瀨瀨便「嘿嘿」地笑着,抱住了果遠的腰。
「妳在扭扭捏捏什麼啦,好好跟人家說謝謝。」
「嗯……」
「快點。」
「沒關係的。」
許多小朋友在喜悅超出一定範圍之後都會表現出害羞的反應,應該是還不明白該如何處理那種心尖發癢又難爲情的感覺吧。所以,我看見瀨瀨這種反應反倒很高興。
原想直接就這麼打道回府,卻只有我一個人被宗田先生留下,返抵家中已經是那之後一小時左右的事了。
我邊和丈夫喫着晚餐,邊與他分享今天的觀光路線,丈夫前傾着身體專注地聽着,說:「感覺很有意思。」
「這次沒搭到海底觀光船,下次我們一起去搭吧。」
「嗯。」
「如果結珠妳感興趣的話,我覺得可以答應呀。」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貼圖,但從那個小小的對話框當中,卻傳達出無法遏抑的喜悅。我再也坐不住,僅在睡衣上披了一件針織外套,便穿上涼鞋走出屋外。
「他說我不一定要每天過去,也可以安排每週三、四次之類,在我能負擔的範圍內就可以了……你覺得怎麼樣?」
「哦?」
「畢竟停職期間不能做其他工作,當志工確實是個好主意。不過妳的責任感太強了,還是要以不造成身心負擔爲前提。」
四周一片黑暗,寂靜無聲。路燈寂寥的光芒反倒襯得夜色格外濃暗,大隻的飛蛾繞着燈火撲騰。在東京,我過度害怕走夜路、不敢到人煙稀少的地方,現在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每一陣風吹過時彷彿整座山都在蠢動,海面散發着濃墨般優美的光澤——這些在這裏都是理所當然的事,總覺得自己宛如加入了這片平凡的光景之中,教人情緒高昂。仰頭望去,不必費心尋找,滿天星斗就在那裏眨着眼睛。假如夜晚總是如此,那或許不需要燈塔了。我往海岬的方向望去,但受到樹木遮擋,看不見燈塔的光。
丈夫給了我一如預期的回答。
「自由學校的那位宗田先生,問我願不願意過去當志工老師。」
我回覆果遠:『是真的哦。』
「還有呀。」
我打電話告訴宗田先生「我決定答應了」,他非常感激。至於果遠那邊,我傳了LINE告訴她『我接下來要在宗田先生的學校當志工老師了』,但或許是工作中的關係,一直沒顯示已讀。我放棄等待,爬上牀就寢之後,又被LINE的通知聲叫醒,平時這點程度的聲音應該吵不醒我纔對。我抓過牀頭櫃上的智慧型手機,確認訊息,是來自果遠的回應。
這個人總能給予我想要的回應。我拋下了工作,內心卻想一口答應宗田先生的提議。造訪自由學校的時候,我沐浴在小孩子這種生物無自覺散發出的濃密能量當中,感到無比懷念。他們的靈魂散發着粗野而生動的氣息,像草叢裏蒸騰的熱氣一樣瀰漫在整個空間,令我感受到一種近似於憧憬的熱愛。明明覺得難以呼吸才逃了出來,卻依然眷戀,宗田先生或許是看穿了這一點吧。
「如果我往返那邊都要用車,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我放下筷子,起了話頭。
「他們最近好像人手不足。」
尤其是戶外活動,像自己這樣的老人家一個人實在負荷不來,宗田先生千拜託萬拜託地這麼向我訴苦。
而且,有了造訪自由學校的藉口,我也能時常見到果遠和瀨瀨。我說:「我想試試看。」
「謝謝你。」
「我知道了。要適度地加油哦。」
「這邊也不算是遠離人煙的地方,有公車可以搭,萬一臨時有事也能立刻叫到計程車。妳不用顧慮我哦。」
『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