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浴缸生活》 · 四季大雅 · 2.4萬 字

1
母親已經失蹤三天了。
父親和哥哥都沒去上班,四處尋找她的蹤跡,可是依舊一無所獲,沒有任何人知道母親究竟去了哪裏。
我暫時住到了自己的房間裏。火災過後,浴缸底部積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灰燼。那是牀墊和無辜的小羊玩偶們燃燒過後的產物。不幸中的萬幸是隔音室以及電子器械都沒有被燒燬,調整一下就能重新開播了。可是我已經動彈不得。
我失去了母親。
很大程度上,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個時候我其實應該捨棄掉一切,自己走出家門,憑藉自己的力量和雙腿找到母親。可是我卻沒能做到,而這也導致了致命性的後果,我失去了母親。而失去了的東西便再也無可挽回,就如同已經被燒成灰的綿羊布偶不可能死而復生那樣。
就在這段時間裏,戰爭在遙遠的國度裏打響了。(注:俄烏戰爭)
我在昏暗的房間裏獨自看着新聞。人類又一次開始了戰爭,我的心情很是低落,有種誤闖進異世界般的感覺。我沿着夢裏那本不存在的樓梯漸漸下到黑暗深處,在做出一個錯誤的選擇之後,我失去了母親,來到了一個充滿了硝煙與戰火的世界。
砰!
凌晨兩點,我因爲呼吸困難而醒來,只好前往浴室。
我呆立在那片黑暗之中,浴室裏依舊瀰漫着燒焦的臭味。
胸口處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我面對鏡子,解開了睡衣的紐扣,我的胸部有一個漆黑的空洞。我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那裏同樣也有一個洞。每當受傷,我的身軀都會變得坑坑窪窪,滿目瘡痍。我毫不介懷那些焦黑色的污垢,躺進了浴缸裏面。陶瓷冷得讓我害怕,令人凍僵般的寒氣從我身體的空洞中侵入。
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在我的肚子裏翻騰着。
無聲——沉默。
既沒有蟬鳴聲,也沒有心跳聲。
中午看到的新聞說世界由於新冠而被進一步地隔絕,我們必須要逐漸找回人與人之間的「牽絆」——可這和我是完全無關的事情。我甚至已經被「隔絕」所隔絕。
在那寂靜深處,我聽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戰火紛飛聲。硝煙和火光在我的眼中閃過,那是一個奇妙的戰場。「稻草人」們肆意地亂入、廝殺。戰場上沒有一副屬於人的面容,而戰爭本身也不是一副女人的面容,戰爭不存在面容。
很快,戰火聲也消失了。我的血管中流淌着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沒有任何溫度的黑暗。
我突然間領悟到了些什麼。
倘若無果,回頭便是。
我穿好鞋襪,繫緊鞋帶之後再次邁步開去。我獨自走在這處灰色的冷清海港中,遠處的人家晾曬着竹莢魚,在一股獨特的腥味中,不知爲何卻夾雜着桃子的芳香味。
那是一條長着人臉的鮭魚。
人生皆空。
我坐上公共汽車,前往郡山車站。外面的世界和舒舒服服的浴缸不同,冷得讓人害怕。我在服裝店裏買了一條淡藍色的圍巾,還在藥店裏買了點止痛藥和暈車藥來喫。
巴士的確到達了江名。
不久後,我坐上了前往常磐市的城巴。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製造出令人舒適的聲音。讓大家能夠漸漸地安穩入睡——
深吸一口氣之後,冬日的微風以及陽光的味道填滿了我的內心。
可行將就木之時,無論是誰都必須要面臨這樣的痛苦。
玩捉迷藏的時候,我總是很害怕,我害怕要是一直沒有人能找到我該怎麼辦,我害怕得不得了。黑暗如同一片小小的漆黑海洋,將我完全吞沒。
去尋找母親的蹤影。
那是一處平平無奇的鄉間冷清海港,每家每戶的屋頂上都點綴着山丘上的盎然綠意。用於修繕山坡斜面的混凝土在海風中靜靜地等待着腐朽。
看到大家能睡個好覺,我開心得不得了。
原來,就算沒有意義也好,也能坦然地活着不是嗎。
父親話音剛落,我的魚竿便有了動靜,把魚釣起來之後,我驚呆了。
我感覺面前的景色好像有些似曾相識,可是我卻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裏看到的了。
「能收穫到魚的拐角」——
我脫下鞋襪,站在消波塊的上方。這片海比我想的還要狂野,海沫不斷地翻騰,海水的味道格外強烈,螃蟹也在黑暗中蠕動。
「最厲害的釣魚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當天究竟能不能釣到魚。大千世界本就有着如此難以捉摸的一面。當你掀開它的表面,詭異的黑暗便隱藏於其中」
我想我應該是到了常磐市車站的,可是這裏卻給了我一種來錯地方的感覺。完全相同的風景,完全不同的地方。來來往往的行人死氣沉沉,隔開的距離讓我感覺他們的臉上彷彿帶着一個面具。
然後又敲了一下銅罄。
我拿起手柄,把隔音室放了下來。然後按下L鍵把照明打開,按下開始鍵啓動電腦。
因爲你很有可能會永遠地迷失方向,再也無法返航。」
天空是沒有任何重量的灰色,一片灰濛濛中沒有太陽的蹤影。天空永恆地、緩慢地下墜,如同火山灰一般堆積、如同煙霧一般漂浮,滲透到了萬物之中。皮膚在煙霧繚繞中顯得粗糙,遠處傳來了流行歌曲的間奏以及鳥兒振翅飛翔的聲音。我看見了真空管,看見了膨脹得有些虛張聲勢的塑料袋。隨着每一次呼吸,天空也逐漸滲透到了我的身體之中。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輕盈,同時也是難以言喻的模糊。唯獨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如同船錨一般沉重。
我在睡夢中驚醒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父親所說的那個「可怕的地方」。我穿過了夢境中曾經出現過的那條路。
「沒事的」黑杜薔薇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沒事的」「都會好起來的」
於是,我邁步開去。
我想,是時候了。
我一晚上沒閤眼,迎來了朝霞。清晨的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
「完全釣不到,這片海里根本就沒有魚」我向父親抱怨道。
2
——那是一個「翁」的能面。
既然人生是如此沒有意義,那爲什麼我們還要度過一個又一個如此恐怖的夜晚呢。爲什麼要忍受一個又一個難以入眠的黑夜呢?
刺眼的朝陽照得我睜不開眼睛。
遙遠的國度發生了戰爭,睡不着覺的人又多了很多。一想到那些和我一樣難以入睡的人,我的眼中便泛起了淚光。很痛苦吧,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一定很痛苦吧。如果這世界從來都不曾存在失眠該有多好呢。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心睡覺,希望所有人都能做一個溫暖而開心的美夢,在微笑中墜入夢鄉——
我和父親並排坐在一處陌生的港口海釣。
翁發出了和藹的笑聲。
「我最近一直失眠,辛苦得不得了,不過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謝謝薇寶!」
我想母親應該是回老家了。儘管沒有任何客觀證據能證明我的想法,但是我的肌膚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息。我的肌膚和母親在冥冥之中相連。
世界太過廣闊,萬物太過鮮明,使我頭暈目眩。
我們的身旁不知爲何放着一個「銅罄」,就是那種擺在佛龕上用於祭拜的東西,父親時不時地敲打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看見了一片海。
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我心中曾經有一些由透明水晶所製成的骨頭四處散落,可是此刻它們都歸結到了同一個地方。我眼中的泥土紛紛剝落,世界的分辨率頓時提升了一大截。光滑的指甲上那若隱若現的粗糙、腳背上那凸起的纖細藍色血管,所有東西在我眼中都清晰地顯現出來。浴缸變成了全新的浴缸,花灑噴頭也變成了全新的花灑噴頭。就像是給麪包超人換了一張新的臉那樣。潛藏於萬物之中、有着厲害本領的奶油子妹妹在一瞬間便完成了這一切。(注:奶油子妹妹是《麪包超人》中的配角)
——我想應該不是這裏。醃菜石依舊在我的肚子裏翻滾,如果我走進了這片海里,我想我就再也無法上岸了。可我必須要回去,我必須要找到母親,回到家人的身邊。
海風吹拂過我的鼻腔,那股甘甜的芳香更加明顯了。不斷增強的香味指引着我的腳步,隨着我的不斷靠近,桃子彷彿也更加的成熟。
父親把兩條鮭魚都放回了海里,而極其不可思議的是,那條被開膛破肚的鮭魚居然在海中逐漸恢復了生命力,慢慢地遊走了。
我坐上巴士,前往母親老家所在的江名。車上的乘客們看起來都在屏氣凝神,景色在車窗外流動,然而我卻完全感覺不到巴士在移動,車窗外由始至終都是那片灰色。
黑杜薔薇再次開始了直播。儘管已經是凌晨兩點,可觀衆們卻迅速地湧進了直播間裏。有好多好多睡不着覺的人都在等着我。我在恍惚中開始了ASMR直播。
由於昨晚完全沒合過眼,我在巴士裏沉沉地睡去了。
我從浴缸裏出來,望向了鏡子。我的臉上沾滿了黑漆漆的污垢,髒得不行。我十分粗魯地用手擦臉,可是一點都沒有擦掉,反而把我自己給逗笑了。我在洗手檯前用洗面奶好好地洗了把臉,用溼毛巾擦了身子,就連頭髮也都洗了一遍。
一切皆空。
鮭魚本來棲息在溪流中,我不知道爲什麼會在海里釣到鮭魚。父親把那條魚從魚鉤上取下來,剖開了它的肚子。我頓時屏住了呼吸,因爲那條鮭魚的肚子裏面也是一條鮭魚,兩條魚一模一樣。
父親敲響了銅罄,望向了我。
巴士已經到達了常磐市車站。
「我在深山老林裏釣鮭魚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和尚,很奇怪吧?深山老林裏怎麼可能會有和尚呢。他告訴我「這位施主,請回吧,今天是釣不到魚的」。雖然十分不解,但我還是和他一起喫了飯團之後才分開。結果我之後釣到了一條長着人臉的鮭魚。我剖開那條鮭魚的肚子,裏面居然是我們剛纔喫下去的飯糰。而那天——就是小麥你出生的日子」
眼淚從我的臉上滑落,好似決堤。
我輕輕地呼吸着外界的空氣,讓自己的肺部適應。
我走上前去,看見地上有一條散發着淡淡桃香味的魚,那條魚還在不停地蹦躂。
我站在門前,穿上鞋子,推開了家門。
我們無法擁有任何東西,而在最後也會失去所有。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要慢慢地走。
你要小心地走。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3
「——小麥,你知道嗎?接下來你將前往一個十分可怕的地方。那是一個幾乎由黑暗與暴力所構成的世界,時間會在那裏失去它的脊樑,因果都會如同燉爛了的肉一般融化。
看到觀衆們發來的彈幕,我的眼淚頓時就掉了下來。
遠處的拐角閃爍着光芒。
我在海邊踽踽獨行,立於堤壩之上,大海也同樣是灰濛濛的。像雲又像煙的海浪翻騰着,海天在水平線上化作了一體,如同一張幕布,令人分不清其中界限。海浪聲中夾雜着那遙遠的廣袤。
「那最厲害的釣魚人呢?」
我對這片海產生了恐懼。
海潮的味道撲面而來。
在眼淚撲簌流下之時,我突然釋懷地笑了。
我的呼吸都隨之而停滯。
「抱怨魚竿有問題的也算不上是一個好的釣魚人」父親笑了笑。「一般的釣魚人釣不到魚會說是自己的問題,而優秀的釣魚人則知道這是運氣問題」
然後,我換上出門穿的衣服,拿上手機和錢包,最後帶上了手帕和紙巾。
「抱怨大海有問題的是最差勁的釣魚人」父親這樣回答道。
你要帶回正確的東西。
我們生於黑暗,也終歸於黑暗。
父親敲了一下銅罄,伴隨着不可思議般的聲響,他繼續說了下去。
父親帶上了面具。那是一個長着純白泥鰍鬍子、下巴上的鬍鬚也相當長的面具……
可是,母親也許就在海里,她也許正在海面上與一條巨大的九繪魚戰鬥。
我將腳伸進了海水中,那是刺骨般的冰涼。
海港不見任何人影,但是修築江名港的中田政吉雕像卻以一種凝望港口的姿態巍然屹立。雕像旁邊是一座鐫刻着「港口落成紀念」的石碑,而石碑旁還種着一棵松樹。
爲了能讓大家好好睡覺,無論一天花上多少時間都是值得的。我可以持續地去努力、去祈禱。
「那就是魚竿不行」
道路的前方是一條有些陰森的隧道。
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倘若無果,回頭便是」——
我在心裏暗自告訴母親,自己沒問題的。我太過清楚玩捉迷藏時,沒有任何人能夠找到自己的恐懼與悲傷。沒事的,媽,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我走進了隧道里,那裏被濃厚的桃香味所層層包圍。
4
我在黑暗中心驚肉跳地前進。
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隧道中的黑暗遮天蔽日,永無止境……我感覺空氣也逐漸變得稀薄了起來。我的大腦昏昏沉沉,呼吸也很困難,身體沉重得不得了。可與此相反的是,桃香味愈發濃郁,如同一片厚重的霧氣舔舐着我的肌膚。
遠處傳來了深邃且厚重的聲音,聽起來就如同是鯨魚的歌聲。
「媽……」
我突然間踩到了一灘水,溼漉漉的鞋子冰冷刺骨。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我才發現水已經漲到了腳踝的位置,海水的味道翻湧而起。我將鞋襪都給脫掉,繼續前進。寒氣從腳上一路爬升到我的心臟,逐漸浸透我的全身。
不久過後,前方出現了一道朦朦朧朧的燈光。
——那是火焰的光芒。
篝火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柴火燃燒爆裂的聲音此起彼伏。腳邊的海水化作了一面昏暗的鏡子,我所掀起的波瀾讓延伸至此的火光不斷地搖曳。波紋和聲音都朝着遠方擴散開去,未曾折返半分。
終於,我在黑暗深處看到了一棟建築。
——能樂堂。
能樂堂由四根支柱支撐而起,懸山頂的下方是正方形的主舞臺。舞臺背景「鏡板」上畫着松樹。被稱之爲「橋掛」的走廊從舞臺深處向着最左手邊傾斜延伸。走廊的盡頭還掛着綠、黃、紅、白、紫等五種顏色的幕布。
能樂堂是一棟如夢如幻般的建築物,它承載着搖曳的火光,也支撐着那相互交織的光與影。
隨着伴奏開始調音,長笛、小鼓、大鼓、太鼓的聲音接連傳來。幕布升起,演員們經過走廊,陸續入場,能劇的表演正式開始。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母親的氣勢將我嚇到了,天花板上的無數雙眼都撲簌地流下了眼淚。
——如今,我眼前的這個主演,也已死去。
我想見到父親和哥哥。
她的心臟突然間停止了跳動。
……我的臉,是長什麼樣子的來着?
由於她戴着氧氣面罩和手術帽,我沒能一下子認出來,可那個人無疑就是母親。我仔細端詳着,發現手術檯上的母親還很年輕,她的肌膚依舊緊繃,臉上也沒有斑點。
三十丈上寶石照。
我身體的輪廓逐漸扭曲,身影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一塊簾狀物如同被子一般蓋在母親身上,唯獨腹部的位置開着一個大洞,母親圓滾滾的肚子從洞裏露了出來。
我別過了臉。
而躺在手術檯上的人——是母親。
「時間會在那裏失去它的脊樑,因果都會如同燉爛了的肉一般融化」——
我的輪廓逐漸變得模糊不清,立體主義般的藍色將我吞噬,我抱着那個如醃菜石般冰冷的嬰兒,她正在不斷地融化,藍色的顏料從她的肚子裏一滴一滴地落下。
舞臺上演出的劇目是《海士》。
我回想起了過去,以前我們一家人曾經一起去看過能樂表演,當時的我爲何會嚎啕大哭呢?
如果,我不把懷裏的嬰兒交給她,會怎麼樣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早點離開這個世界。
藤原房前的母親成功地偷出了寶玉,在惡龍的追逐下,她用劍割開了自己的右邊乳房,將寶玉藏在其中帶回了地面,而她自己也因此不幸殞命。
——我想,那個嬰兒就是我。
能樂在漫長歲月中吸盡名家姓命,它代代相傳、不斷打磨,而我親眼見到了能樂所追逐的終極境界。舞臺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生命,優雅地流淌。即便是沒有意義的虛無動作,也都保持着虛無的狀態,與舞臺完美地協調在一起。
「手術刀」
畢加索的《哭泣的女人》。
世界頓時顛倒了過來。
剛纔那塊簾狀物已經沒有蓋在母親的肚子上了,而是蓋在了她的右邊乳房上,那裏開了一個血淋淋的洞。就像能劇《海士》那樣,母親的乳房下方被割開了,血流如注。
5
直觀地來說——如果我不把懷裏的嬰兒交給她,那麼我應該就不會出生了。
天花板上增殖出了無數雙我的眼睛,它們都睏倦地閉上了眼瞼。
「嬰兒沒有呼吸!」
我想,我應該要來到這個世界。
神龍共八居寶塔,
可是我卻動彈不得。爲了讓自己動起來,我必須要找回我的輪廓。
以己性命護香花。
我好想變得透明。
滿身血污的嬰兒被醫生們抱在懷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好想就此消失。
我頓時意識到,這是當年的那場剖腹產。
「小麥,你知道嗎?接下來你將前往一個十分可怕的地方。那是一個幾乎由黑暗與暴力所構成的世界——」
「給我!」
唯獨柴火燃燒爆裂的聲音迴響在耳邊。我聽見了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我想早點遇見小蒼、美代姐、早苗,我想早點看到大家。
我那張逐漸化作抽象畫的臉倒映在了水面上。
抬起頭來,躺在手術檯上的能面朝着我伸出了手。
我的身軀變得越來越粘稠,意識也開始模糊。
——舞臺上的能劇表演美麗得令人害怕。
隨着刀片的劃過,手術室裏警鈴大響。
我回過神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剛纔我一直屏住了呼吸。面前的舞臺已經空無一人。
我已經不再是我,甚至知曉了一些本應不知的東西。
我變成了鏡子裏面的那個我。
……幽界顯現出了手術室的模樣。
我一直覺得,自己本來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
我很喜歡大家,我想來到那個和大家共同歡笑的世界……!
經由一個被稱作「貴人口」的出入口,那個精疲力盡、癱軟下來的主演被悄咪咪地從這個平時很少會用到的門口抬了出去。舞臺上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被稱爲「後見」的場控接替了主演,將表演繼續了下去。能樂是一個賭上自己性命的舞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中斷。一家人裏只有我意識到主演死去了,因此我嚎啕大哭。我很害怕死亡,更加害怕這個就算死了人也沒有被叫停的表演。
身穿手術服的人們站在手術檯前忙個不停。他們的腳下不斷髮出啪嗒啪嗒的水聲,地板上也有一灘海水。顯示器上的波形看起來像是心電圖和血壓,人工呼吸器具和麻醉器具之類的器械琳琅滿目,手術室裏迴盪着刺耳的電子聲。
我想象着磯原麥魚的面容,想要找回自己的輪廓。
我被嚇了一跳。能面強行支起了她那原本不可能動彈的身體。她將乳房往外一扔,血流如注。
龍宮殿內玉塔高,
我進入了「幽界」之中。
她的體溫逐漸冰冷了下來。
我,就要死了……
「準備輸血!」
嬰兒依舊沒有呼吸。
因爲主演死在了舞臺上。
懷裏的嬰兒逐漸變得冰涼……
我從正面的樓梯登上舞臺,追趕母親。當我的腳踏進走廊的那一刻時——
我低下頭,才發現化作鏡子的水面中倒映着我自己的臉。
時間頓時開始猛烈地倒流,我的輪廓得以收束起來——然而它卻在緊要關頭消散。我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自己的臉。
我的臉在鏡子中頓時解體,它令人眼花繚亂地變換着姿態,擴散到了天花板上。它像是一縷青煙、像是浴室裏的貼畫、像是我曾描繪過的藍天、像是莫奈的《乾草垛》、像是梵高的《星空》、像是克里姆特的《吻》、像是基里科的《一條街上的神祕與憂鬱》、像是畢加索的《格爾尼卡》……
主演臉上戴着和母親相同的能面——這時,我看見了母親的臉,母親隔開了自己的乳房,將寶物藏在裏面,她穿過走廊,消失在了舞臺後方。
我想,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同樣來到了這個可怕的地方。她來到了這個現實與夢境中的夾縫,用力地拍打我的屁股,費盡全力讓我開始了呼吸。
一陣女人的哭聲從我的腳邊傳來。
能劇中,主舞臺被認爲是「現世」,而舞臺後方被認爲是「幽界」。而在兩者的夾縫中,我居然漂浮了起來,距離地面大概三釐米。在我肚子裏翻滾的那塊石頭也失去了它的重量。我沒法好好地走路,姿勢滑稽得像是某隻貓型機器人。我行走的方式也和能劇演員如出一轍。
我跨越了時間的阻隔,來到了自己出生的那個瞬間。
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藤原房前爲了供養亡母,來到了香川縣的志度浦,在那裏遇見了母親的亡靈。藤原房前的母親爲了讓他出人頭地,曾孤身潛入海中,拼上性命想要尋回被龍宮奪走的寶物「面向不背玉」(注:意爲正反面都完全一樣、白璧無瑕的美玉)
那是我無法鼓起勇氣出門上班、在家裏又哭又吐、變成立體主義的臉龐。如同油畫般的大滴藍色眼淚從我的眼中不斷滑落。鏡中的我懷裏還抱着那個沒有呼吸的嬰兒。
我的心中突然間閃過了一個「如果」。
病房裏降下了一場藍色的雨。
我想成爲母親的女兒。
「快給我!」
死去了的她依舊美麗地舞動着。
我驚恐地接連後退。
能面哭了,我也跟着嚎啕大哭了起來。
鏡子另一端的那個世界,醫生們在給嬰兒做着人工呼吸和胸骨壓迫,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給嬰兒注射腎上腺素。大家都在努力地挽救我的生命。
我閉上了所有的眼睛,黑暗頓時降臨。我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臉——鏡子另一端的那個世界開始警鈴大響,嬰兒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磯原麥魚的生命即將如同一縷青煙般飄散。
我逐漸崩塌。
我逐漸地,消失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把聲音。
「沒事的」——
在一片黑暗中,黑杜薔薇出現了,她爲了那些睡不着覺的人而在深夜中默默地努力,她的身姿是如此的鮮明。在我開始當vtb之後,比起自己的臉龐,我反而更經常注視着黑杜薔薇的面容。
於是,我的輪廓開始收束。
我努力地想象着,想象那淡藍色的連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頭髮、如冰塊般晶瑩剔透的玫瑰髮飾……
這一切都十分簡單,因爲黑杜薔薇——是我自己描繪出來的。
回過神來,我已經變成了黑杜薔薇的樣子。
她邁步開去,將懷裏的嬰兒交給了母親。
母親把嬰兒給倒過來,富有節奏感地用力拍打嬰兒的屁股。
嬰兒終於哭喊了起來。
母親無比憐愛地抱住了她。
6
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倒在了隧道里面。
我支起身子,檢查自己的身體,發現還是原來的我。
隧道前方的出口有一道光,我便朝着那道光走去。
隨意地在繩文時代的歷史展區裏逛過一圈之後,我和母親來到了水族館的本館。那是一座能讓人聯想到玻璃隧道的巨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一份魚糕。
——然而,鯨魚卻遲遲沒有出現。
「你爸我還是比較適合待在陸地上……」
「……小麥」
片刻之後,天上開始下起了雨,我們剛出海沒到一個小時就要返航了。
入口附近設置了一個名叫「海洋與生命的進化」的展區。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隨着美軍登錄沖繩,日美雙方在沖繩爆發了激烈的戰鬥,造成了將近二十萬人死亡。當時沖繩師範學院女子部和沖繩縣立第一高等女校中,共計有二百二十二名學生、十八名教師組成了「姬百合學生隊」,在沖繩陸軍醫院中擔任護士的職責,這批女生最後有一百三十六人死在了炮火紛飛的戰場上。
母親大概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可是這卻給了我靈感。
母親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媽……!」
我們在門口買了兩張成人票,進入了水族館。
我突然間領悟到了些什麼。
捕一鯨,賑七浦。七濱地區人們的生活便是靠着鯨魚支撐起來的。
「沒事,明天應該也能看到鯨魚的」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投射下來,我牽着母親的手,邁步在海港之中。天空逐漸地放晴了,汽車行駛在道路上,老爺爺帶着吉娃娃優哉遊哉地散步。
我強烈地感受到,母親正在漸漸離我而去。我闖入了那個極其可怕的世界裏,把母親給帶了回來,可她最終還是會離開我。而這一次的離開是永遠的。我再也沒法找回母親了。
沒過多久,父親便抓住船隻的扶手,把身子探出去朝着海里嘔吐。
陽光從雲層的間隙中投射下來,爲我溫柔地照亮了她的身姿。
我在母親的肚子裏聽到了一陣痛苦的嗚咽聲。
「咱們家的男人真是不中用啊~」
7
我很喜歡母親,我愛她,我想和母親永遠生活在一起,我也很喜歡父親和哥哥,我們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一件幸福到無以復加的事情。如果這趟旅程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在心中祈禱,但願這趟旅途永不落幕。
「媽,對不起,我一直都這麼不像話,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鯨魚身上的每一處都是有價值的,它的肉和內臟可供食用,脂肪可以做成燃料或是香皂,牙齒則是美麗的工藝品,鬍鬚可以加工成發條,驅動「文樂」人偶頭部的轉動,就連鯨魚的腸道結石也是一種被稱爲龍涎香的香料……鯨魚身上多出來的地方還可以當成肥料滋養土地。人們抱着敬畏之情,將鯨魚的骨頭供奉在神社裏面。鯨魚給人們帶來了恩惠,豐富了人們的生活和文化。
父親戴着一副有些可疑的墨鏡,鬍鬚在海風中飄揚。他的救生衣下面還穿着一件粉紅色的夏威夷襯衫。今天郡山市的最高氣溫是十度左右,但是那霸市卻有將近二十度。
小型船在灰濛濛的天空與鉛墨色的大海中前進,划起陣陣白色的飛沫。
我把臉埋到母親的胸膛中,放聲大哭。
「小麥,我也對不住你,我太擔心你了,可是一想到我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就心急得不得了。小麥,媽媽我一直都覺得很對不起你,所以很想爲你做點什麼……」
「嗯,是有條隧道呢」
「我記得好像有一條三角形的隧道」
母親也放聲大哭,用力地抱住了我,我也用力地抱緊了母親。她再也不會離我而去了。
我在隧道盡頭折返,身後的母親呆立在原地。
「這也是一種選擇——!」
我下意識地大喊了一聲。母親抬起頭,她臉上的能面此刻是無比安穩的表情。
「今天興許能看見十頭鯨魚呢~」
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她站起了身。我再難忍住心中的衝動,朝母親飛奔過去,撲進了她的懷裏。母親身上傳來了一股濃厚的、甘甜到有些腐臭的桃子香氣。我在母親的懷裏嚎啕大哭。
穿過「潮目」的時候,我也在現實與記憶的夾縫中穿行而過。
「小麥,你這麼難得過來一次,要不咱們一起去水族館逛逛?」
「媽你哪裏對不起我了?」
展區裏展出了類似於空棘魚和鱟的標本、爲我們展示了古生物的進化歷程。我抬起頭,空中吊着一個巨大的模型,那是一條有着圓腦袋和尖銳獠牙的古代魚類,它正在捕食古代的蝦。另外還有叫做「鄧氏魚」的模型,它生存於古生代泥盆紀時期,體長可以達到三~四米。旁邊那個看起來像蝦一樣的模型其實是海蠍子,雖然名字裏面有蠍子,但它貌似和蠍子沒啥關係,真是可疑。當時間尺度被放大到三四億年的規模,我只能感受到震撼。生命從遠古時期便一直綿延至今。
就這樣,我們的旅程又得到了些許延長。
魚羣的幽靈在四周遊弋,當時依舊年幼的我在母親的懷裏興奮地大叫着,身旁是年輕的父親,他正牽着哥哥那雙稚嫩的小手。我們一家四口都被魚羣所吸引,兩眼放光地看得入迷。
「呀~真是神清氣爽啊~!」
我和母親緊緊相擁,直至哭幹彼此的眼淚。
「對不起,小麥,對不起」
「小麥,你怎麼了?」
「這麼說來,雖然我的名字叫做「鯨」,但我還沒親眼見過一次真的鯨魚」
哥哥打趣道,我們一家人都基本表示同意。
母親那壯碩的身軀微微地顫抖着,她也流下了眼淚。
走上二樓,我看見了自己記憶中的那條三角形的隧道。
沿着隧道回去之後,母親身上已經沒有了桃子的味道。
當我穿過隧道,我看見有人正蹲在附近一戶人家的屋檐之下。
「小麥,你看,那條魚和你爸是不是很像?它的名字叫做「大叔」哦,唔哈哈哈」
能面感嘆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這裏建成的時候,我才二十出頭呢。當時還跟你爸一起來這裏約會過。小麥你以前也來過一次,還有印象嗎?」
昨天把母親帶回家裏之後,第二天我們便決定要去參加兩日一夜的短程旅遊,於是,我們今天一大早就坐第一班飛機來到了沖繩。由於新冠疫情的衝擊,機票的預約非常方便。我們在郡山車站坐新幹線直達東京,然後從羽田機場飛往那霸機場,途中花費了大概六個小時,到達酒店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而現在則是下午兩點鐘。
我們按照順序從第一展館參觀到了第六展館,當時那場戰爭的輪廓也逐漸變得具體了起來。照片中遺體的臉上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感情,有着人格與愛情。而戰爭奪走了她們的面容,將她們變成了一張又一張的稻草人臉。
「因爲……我沒有把你生成一個健康的孩子。其他的小孩子都長得人高馬大的,看着是那麼的健康,可是小麥你卻一直躺在保育箱裏,一直都這麼小隻。我長得這麼胖,可是爲什麼你就這麼瘦弱呢。爲什麼我沒有把你生好呢。小麥你這麼可愛,這麼可憐,媽媽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搜尋着自己的記憶,魚羣的幽靈在我的腦海中游弋。
在稻草人的眼中,其他人的臉應該也是一副稻草人臉,因爲稻草人的想象力本就匱乏,這就像是照鏡子那樣,他們也失去了自己的臉。
我真的找回了母親,把她帶回來了。
她蹲在屋檐下,出神地盯着一個生態瓶,瓶中的麥魚歡快地遊動着。與季節並不相符的藍色蝴蝶在瓶子四周飛舞,清澈的水面與蝴蝶漂亮的翅膀映射着耀眼的陽光,閃閃發亮。
母親這樣提議道,我笑着點了點頭。我和母親坐了二十分鐘左右的公共汽車,在常磐永旺小名濱站下了車,向着海藍寶石福島水族館走去。
8
我轉過身來,隨着距離的遠去,那霸港已經在海平線上被拉得細長。船隻在海面上搖晃,我們一家人都發出了歡呼聲。
來到三樓,我看見了鯨魚的骨骼,那是一副九米多長的小鬚鯨骨骼標本。
這裏是「潮目之海」的展區,三角形的亞克力隧道將黑潮暖流和千島寒流給分隔了開來。(注:潮目的意思是「寒暖流交匯之處」)
我抬頭望去,那條魚的下巴上也長着長長的鬍鬚,果然和父親很是相像,我頓時笑了出來,在邊哭邊笑之中,我的感情已然錯亂。
母親溫柔地撫摸着我的後背,我已經涕泗橫流,哭成了一個淚人。
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母親說她職業病犯了。
母親這樣說道,溫柔地撫摸着哥哥的後背。
我的心如同被揪住了一般疼痛,眼淚不住地滑落。
因此,戰爭果然是沒有面容的。
「爸,你不是經常出去海釣嗎?原來你還暈船的嗎……?」
「媽,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太心急了。我想早點見到你,想早點成爲咱們家的一份子,所以我才這麼心急要來到這個世上的。這不是你的錯啊!」
「媽——!」我高喊道。「我們去看鯨魚吧!」
父親那泣不成聲的話語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我把母親帶回來了。
母親那矮胖的身姿與白色的能面如同霧靄一般如夢如幻地浮現在在三角形的邊框之中。水面的藍色倒影和彩虹的褶皺盪漾在數道鏡像之中,母親長久地呆立在那夢幻的通道里……
三樓是「常磐市七濱捕鯨文化展區」,常磐市有一條名叫「七濱」的海岸線,足足有六十公里長。那裏曾經發展出了豐富的捕鯨文化。展區裏仿製的日本畫也向我們展示了當時的盛況。人們乘船追趕着鯨魚的《捕鯨繪圖》、鯨魚擱淺在海灘上的《磐城七濱捕鯨繪卷》……
——那是帶着能面的母親。
母親擔憂地走了過來,慈祥地問道。我還記得,小時候我每次流眼淚,母親都會問我「小麥你爲啥哭呀」,而我每次都回答不上來,只是一個勁地落淚。兒時的焦躁和如今的我重疊在了一起,令我不住地落淚。母親溫柔地摸着我的後背,就如同那些我因爲呼吸困難而難以入睡的夜晚一般。
母親先是一愣,隨後便發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聲。
船長有些抱歉地給了我們一張免費的船票。
母親的語氣非常開朗。下船之後,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地面都在搖晃的錯覺。把暈船的父親和哥哥留在酒店裏之後,我和母親一起去參觀了「姬百合和平紀念資料館」。
過了一陣子,哥哥也暈船了,在父親旁邊吐了起來。
不是這樣的。
「你媽就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
——母親流下了眼淚。
母親在昏暗的照明之中,安靜地望着犧牲者們的遺像,默默落淚。
母親對當時戰爭中的死難者有着不可思議的親切。那即是死亡所帶來的親切,也是生存所帶來的親切。母親從事護士工作的年月造就瞭如此溫暖的感情。我想起了地震那天,母親在醫院裏堅持工作了很久纔回到家裏來。也許這就是「職業」應有的面貌。
晚飯時分,我們在附近的店裏隨便喫了些排骨蕎麥麪,父親還是不太舒服,基本沒怎麼動過筷子。之後我們用父親交的罰款喫了甜品,由於我食量不大,因此點了用沖繩的特產蜜柑做成的果子露冰淇淋,它賣相優美,嚐起來清爽酸甜,味道好極了。
「爸,謝謝你」
我笑着朝父親道謝。
「唔哈哈哈,看來明天能心安理得地放屁了」
父親得意忘形了起來,母親朝着他的後背來了一下,我和哥哥都笑了。
當我偶然意識到母親只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心中便滿是難以置信的感覺。我想父親和哥哥一定也有同樣的感受。母親就像是一頭突然間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如同一座黑色的大山,存在感是那麼的強烈,人們面對這座大山,只能抓耳撓腮,不知所措。
因此,這趟旅行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延期代償」。
喫完晚飯之後,我們回到了酒店裏,在大浴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泡完澡之後我換上浴衣,慵懶地躺在日式房間的榻榻米上。過了一會兒,哥哥很是高興地從揹包裏掏出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老舊塑料塊似的東西。
「這是我在家裏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到的,你還記得這是什麼嗎?」
我有些疑惑地用手指捏住了那個東西,緩緩地將它攤開。
那是一個可以把腳伸進去的兒童救生圈。
我頓時反應過來了,是「犬神家族」。
以前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海水浴場的時候,母親一個不留神,我就整個人倒了過來,很快就沉到海里去了。這件事情真是無論反覆拿出來說多少遍都讓人覺得好笑。我自己也產生了一種極其懷念的心情,記憶的碎片在我腦海中不斷閃回。
我把那個救生圈給摺好,放進旅行包裏好好地保管了起來。
哥哥緊接着又從揹包裏掏出了各種桌遊。
「大老遠跑到沖繩來還要玩遊戲啊……不過偶爾玩玩也是一種選擇」母親有些無奈地說道。她脫下了假髮,但是臉上依舊戴着能面,看起來就如同一尊睡佛。
我們把複雜的遊戲規則簡化了不少,好不容易纔讓母親理解了,之後便迫不及待地玩了起來。桌遊玩起來其實還挺有意思的,深奧的遊戲背景和美麗的小道具都讓人爲之傾倒。我也多多少少理解了哥哥會這麼喜歡收集這些東西的原因。
「老公,你幹嘛呢?」
天空萬里無雲,晴朗得讓人彷彿來到了四月初春。
——釣鯨魚?他在說什麼傻話。
我發出了沒有任何意義的笑聲。
9
就在這個時候,父親手中的魚竿突然間抖了一下,他也慌慌張張地拉住了竿身。
我有些無奈地抬起了手。
「咋了,乖女兒,你也暈船了嗎」
下一刻,我便產生了一種船隻消失了的錯覺,彷彿身體突然間漂浮在了半空中。但事實上,是船沉沒了,同時伴隨着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巨響,海面陡然開裂,鯨魚當着我的面從海里飛了出來。
哥哥像是個記者那樣問道,然後父親就把剛纔喫的沙翁給綁到了魚線上,他甚至連魚鉤都沒有。父親露出了冷峻的笑容,他的墨鏡閃閃發亮,隨後,父親用長年累月所鍛煉出的姿勢完成了一次優美的揮杆。
我們一家人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甚至已經到了有些膩煩的地步,可是爲什麼我們從來都沒有一起玩過桌遊呢?是因爲大家都很忙嗎?可是大家都在忙些什麼呢?有什麼事情能比一家人開開心心更加重要呢?
鯨魚重重地砸在海面上,掀起一陣猛烈的飛沫,隨後便消失在了海里。船隻劇烈地搖晃着,被鯨魚掀起的激流推到了相反的方向,我在搖晃中緊緊地握住了扶手。
第二天,我們來到那霸港,大海的味道比昨天更加濃郁了。
「我去給你釣一頭鯨魚」
身旁的父親給我遞來了一個褐色的圓球狀物體。
鯨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蹲下身來,緊緊地抓住了扶手。
船長連忙啓動了船隻,由於實在太臭,我只好屏住了呼吸,可是這也讓我快要窒息。沒過多久,船隻終於駛出了那片毒氣雲,我在新鮮的空氣中不斷地咳嗽。之後我便笑得停不下來,而其他人也都笑作一團。大家捧腹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呼吸不太順暢的我緊緊地抱住母親,和大家一起笑了很久很久。
母親好像也察覺到了些什麼,饒有興致地望着父親。
話畢,他便默默地開始了準備,將卷線輪安裝到魚竿上,將釣線穿過浮標,最後把魚竿伸長。
好厲害——
我有些疑惑地問道,可是父親並沒有回答我,只是重複着那急促的呼吸。
就這樣,磯原家最後的旅途,也在笑容滿面中落下了帷幕。
「爸他說要給我釣一頭鯨魚」
哥哥立刻放飛了無人機,視頻傳到了他的手機上面。也許是因爲視角廣闊的原因,我們乘坐的船隻在高度透明的海面上就如同一個迷你模型。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我尖叫着,高喊着,唯獨忘記了說一句「老爸加油——!」,而父親也是不遑多讓,他沉醉於和自己這輩子釣到的最大的一頭獵物的搏鬥中,彷彿被天才小釣手給附身了一般,不停地跳動、踏步,與鯨魚做着搏鬥。
我只剩下了這樣的想法。
漫畫裏經常會有「驚訝得眼珠子都蹦出來了」這樣的表現方式,但是放到現在,那一點兒都不誇張。我驚訝得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飛出來三十釐米。翁縱身一躍,跳到了空中。
美代姐的婚紗看起來漂亮極了,甚至有了幾分仙氣。哥哥穿着直挺挺的西裝,梳了一個大背頭,由於沒再看到有睡亂的頭髮,我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這是啥?」
婚禮來到餘興階段,四傻的另外三人出現在了舞臺上。——臺下的賓客們頓時發出了爆笑聲。他們模仿了《追夢女孩》中三位主角的扮相,臉上的妝也花得十分精緻。三人身上的亮片禮服閃閃發光,他們極其搞怪地在舞臺上又唱又跳,讓婚禮會場熱鬧得不得了。我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傻,可如果世上沒有這羣能逗人開心的傻子,到底會是多麼寂寞呢。
父親很是高興地說着,吧唧吧唧地喫個不停,哥哥也和他一樣,吧唧吧唧地喫個不停。
等到搖晃結束,父親把卷線盤收回來的時候,那裏已經只剩下了鉛錘,作爲魚餌的沙翁早已不見蹤影。我們齊刷刷地聚集到鯨魚剛纔出現的位置,望向廣袤的大海。
我越想越委屈,就快要哭出來了。父親自己也知道鯨魚是釣不了的,可他看到女兒這麼難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要成爲一個滑稽的小丑來哄我高興。
父親優哉遊哉地問道。看到我沉默不語,他「噗」地一聲放了個屁。
鯨魚……真的上鉤了。
父親不停地轉動着卷線盤,將整根魚竿給立了起來,雖然看不太懂,但他也許是在和鯨魚搏鬥。我和哥哥以及母親都是滿臉的問號——可是,魚竿真的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所牽引着,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看見鯨魚,我想讓母親親眼看看鯨魚的樣子。由於船上並沒有裝雷達,因此只能靠眼睛去搜尋鯨魚噴氣的蹤跡。我也努力地去找找看吧,現在可不是讓我暈船的時候。我喫了不少暈船藥,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父親愣愣地半張着嘴,他將那副墨鏡摘了下來,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小麥你要嚐嚐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好臭!!!」
船長收回了昨天發給我們的免費船票,用沖繩方言說了一句「今天會努力找到鯨魚的!」。船長開朗得不得了,紅銅色的肌膚上也笑出了皺紋,我想我們今天一定能找到鯨魚。
「老爸加油!」
隨後,他便重新把墨鏡戴了回去,用褲子擦了擦手,躍躍欲試地凝望着海面。過了一會兒,父親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用右手的食指撫摸着自己的鬍鬚,然後又托起墨鏡,揉了揉自己的眉間。父親打開了他帶過來的那個細長揹包,裏面放着一根魚竿。
「最厲害的釣魚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當天究竟能不能釣到魚。」
致辭和切蛋糕等流程走完之後,賓客們交談了起來,新郎新娘也出去換衣服了,兩人回來之後,都換上了傳統的日式服裝,哥哥穿的是袴,美代姐則穿着白無垢,她的頭上還戴着一副「角隱」,我記得那好像是用來保佑新娘不被鬼上身的。這讓我想起了店長和母親變成「般若」的那個時候。
海中的鯨魚緩緩地超過了我們乘坐的船隻,在那道身影與實體的交匯之處,鯨魚扭動着它一片漆黑的軀體,露出了那如同霜降一般夾雜着白斑的腹部。
「鯨魚……上鉤了!」
「怎麼了,爸?」
——然而,過了兩個小時,我們還是沒有找到鯨魚。
「……小麥?你怎麼了?肚子不舒服嗎?」
「沙翁」父親把圓球掰開來,露出了鮮豔的紫色內餡。「這可是用沖繩特產的紅薯做的」
我愣住了。
「抱歉,可能是因爲紅薯喫多了,唔哈哈哈」
在一家人歡快的玩樂聲中,我突然間想到了一個問題。
翁用盡全身的力氣拉起了魚竿。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一股強烈的刺鼻氣味就侵入了我的鼻腔之中。
「這位釣魚大師,請問您釣鯨魚打算用什麼樣的餌料呢?」
鯨魚龐大的身影在船隻下方移動。我驚呼着抓住扶手探出身子,看見了鯨魚那壯觀無比的尾巴,那甚至有整艘船這麼大。剛開始,鯨魚看起來就像是融化了藍色顏料的樹脂手辦,美麗得有些不現實。可是,下一個瞬間,澄澈如鏡的海面便碎裂開來,鯨魚噴出了一道巨大的水柱,飛沫和雨滴打在我們身上,那是冰冷且濃厚的大海的味道,閃爍的光影伴隨着幾近真實的痛覺拍打在我身上。
船隻駛出了港口,在蔚藍色的大海上前進。海面清澈如鏡,湛藍的天空也倒映在了海水中。低矮的雲彩星羅棋佈地漂浮於海天之間。在我們的前進方向上有着數道捲雲,在天空中畫出一道道平緩的弧線,如同鯨魚尾巴所留下的痕跡。
「爸……?」
致辭階段,我舒舒服服地坐在了臺下。雖然已經喫得很飽,但是看到甜品果子露冰淇淋上桌,我還是再喫了一點。
「爸……我想看鯨魚……」
我久違地和母親睡在了一起。
「嗯……」父親點了點頭。
父親的臉上突然間戴上了「翁」的能面。
那是一頭如山體般龐大的座頭鯨。
哥哥用手機開始了錄像,父親也剛好往線頭上裝好了鉛錘。
平日裏伶牙俐齒的我被震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倆昨天不還一直暈船嗎……」
哥哥的婚禮在郡山市的會場裏舉行。雖然母親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但是這場準備倉促的婚禮規模也還算可以,親戚朋友和哥哥公司裏的同事都來參加了婚禮,我們共計招待了近七十位客人。婚禮現場來了很多哥哥和美代姐的同學,給人一種在辦同窗會的感覺,而四傻中的另外三人自然也來參加了婚禮。
船上的所有人都被燻到了,那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刺鼻的氨味不容分說地侵襲着我們的眼睛和鼻子,與此同時,更加難聞的氣味開始一波接一波地襲來,魚蝦蟹等各種不明生物混雜在一起,它們被消化之後發酵、腐爛,臭得如同將整個地球的混沌都給煮成了一鍋。
這時,船隻突然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那麼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司儀在臺上說道。「新郎的妹妹磯原麥魚小姐上臺發言!」
剛纔的那番地動山搖彷彿過眼雲煙,海面上風平浪靜,日暖風輕。
我無論如何都很想跟母親一起看看鯨魚,事到如今,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心中的這份願望究竟是有多麼強烈。我有些難過,甚至有些想哭,我真的好想看到鯨魚,要是看不到的話,我感覺會有很多東西都變得糟糕起來。
「鯨魚」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鼓聲。
「……」
我的脖頸上頓時冒起了雞皮疙瘩。
四周突然間安靜了下來,鯨魚消失了,船隻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也許是因爲鯨魚太過龐大,讓我完全感覺不到船隻是否還在航行。就像是在高速疾馳的電車中透過窗口望向隔壁軌道上的電車,會讓人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列電車在行駛。我們都呆呆地半張着嘴,被震撼得面面相覷。
玩了一晚上的桌遊之後,我們都心滿意足地在地上鋪好被子準備睡覺。母親躺在我的身旁,臉上依舊戴着能面。
10
「鯨魚出現了!」船長大喊了一聲。
11
「啥?」
「鯨魚放屁了!」父親大喊道。「鯨魚喫了紅薯之後放了個屁!」
旅行結束回到家之後,母親的身體狀況便日益惡化了。
片刻過後,一股氣流從海底緩緩地升騰而起。那股氣流剛開始只有一小團,可是不一會兒就急速地膨脹,隨後「砰」地一聲在海面上炸裂開來。
我開始有些焦急,但奇怪的是,感到焦急的人好像就只有我一個而已。其他人都是一副「就算找不到鯨魚也沒辦法」的表情。母親倚靠在船隻的扶手上,直愣愣地凝望着海面,由於她臉上戴着能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砰!
聚光燈頓時打到了我身上。
……???
讓我發言……???
會場中掌聲雷動,我悄咪咪地望向了哥哥,他臉上是一副不懷好意的壞笑。看來是被他給整蠱了,他居然在自己的婚禮上也要對我做惡作劇。然而事已至此,我也沒有辦法逃跑。我只好放下勺子,登上舞臺。司儀迎合着我的身高,把麥克風架子調低了一些。
臺下的賓客在一片黑暗中等待着我的發言。
「啊……那個……」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於是便清了清嗓子。
我在心裏安慰自己說「沒事的,我可以的」。畢竟在直播的時候我也說過那麼多話了,我早已練成了伶牙俐齒。哥哥也知道這一點,因此纔會故意在婚禮上整蠱我。我做了個深呼吸,說道。
「首先祝哥哥和美代姐新婚快樂!他們從小到大就一直很照顧我,看到這樣的兩個人今天喜結連理,我真的非常高興」
之後我十分簡潔並且生動地給大家講述了「腎臟形狀的醃菜石」和「大便太郎的奇妙冒險」這兩個小故事,我的講述相當流暢,如同一條清澈的小河,沒有泛起任何沉澱。
「哥哥有着能把骯髒的東西給變美的能力。就如同腎臟可以過濾血液,我認爲,復仇就應該像是這樣子,必須要優雅纔行。對成年人來說都如此困難的一件事情,哥哥在小時候就已經能做得很好。哥哥是那麼的強大、溫柔和聰明。正如他從小到大一直保護着我那樣,他以後也一定會把美代姐給保護得很好。衷心祝願我最喜歡的哥哥和美代姐今後能永遠幸福!」
話畢,我朝着臺下鞠躬,賓客們都報以了熱烈的掌聲。我望向哥哥,卻發現他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我在心裏暗想是自己贏了,可是卻又被他弄得有點想哭,只好慌慌張張地逃回到了臺下的黑暗之中。我坐回到座位上,出神地望着接下來的婚禮流程。剛纔自己說過的那番話,卻不知爲何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着。
「復仇必須要優雅」——
我想起了自己辭職的那個時候。店長在我的面前瘋狂地敲鼓,上頭了的我便把她的鼓給搶了過來,然後用幾近瘋狂的氣勢給敲了回去。隨後店長臉上的能面掉了下來,露出了底下的那張稻草人臉。心滿意足的我在回家的時候甚至飄到了天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當時的那番復仇一點都不優雅。
那麼,我究竟應該怎麼做纔好呢?我應該要如何去復仇,才能顯得優雅呢——?
父親和母親、以及長谷川家的父母都走上了舞臺。
新郎新娘朗讀了致父母的一封信。
美代姐唸到一半就已經泣不成聲了,然而哥哥哭得比她還兇。
我看見,母親也在能面之下流着眼淚。
——婚禮結束之後,小蒼把我帶到了一處四下無人的地方。
我只能溫柔地撫摸着母親的後背,如同過去在我喘不過氣而萬分痛苦時,母親溫柔地撫摸着我的後背一般。母親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另一隻手,她的脈搏很虛弱,雙手如同堅冰一般寒冷。
我和母親一起在浴缸裏泡澡,由於她瘦了很多,浴缸也變得寬敞了不少。我將腦袋枕在母親的左臂上,舒舒服服地躺在母親的懷裏,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母親和我都開朗地笑了。
「辛苦你了,小麥」
有一個詞,叫做鯨落。
那裏鑲嵌着一個圓圓的玻璃窗,看起來就像是水族館的圓窗。
隨後,我開始準備撤去隔音室。我先把做ASMR的道具給拿出來,然後把插頭和管道線路之類的東西全部拔掉,顯示器和鍵盤之類的設備也被我全部拿了出來,之後我將隔音室的本體從吊着它的繩子上拆了下來,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浴室狹窄的出入口把它給拖了出去。最後,我把製冷設備和電腦主機從頂棚上放下來,將伸縮杆和滑輪裝置也一併拆除。
12
我既感到高興,又感到寂寞,眼淚險些就要奪眶而出。之後我們又優哉遊哉地聊了很多,這讓我舒服到無比犯困。我將腦袋枕到母親柔軟的左邊乳房上,靜靜地聆聽她的心跳聲。
我說不出一句話,心裏猶豫和慌張得不得了。老實說,小蒼的求婚對我來說還挺受用的。人生奇妙可能就奇妙在,比起表白求愛,深情求婚反而更加有效。
我前往母親的房間,向她彙報自己已經將浴室打掃乾淨了。
三月中旬過半,某個深夜裏,我在浴缸中驚醒。
母親睡覺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她經常醒來之後又開始做夢,在遙望遠方的悠揚視線中,念念叨叨地說着些什麼,彷彿在將那如同玻璃一般四分五裂的歌聲碎片給撿拾起來。
「翁」在夢中向我訴說過的話語,變成了別的語句,浮現在我心中。
迷迷糊糊的我流下了一行清淚。之後,母親向我說出了那句我最爲渴求的話語。已經墜入夢鄉的我把那句話給忘記了,但是那句話給我帶來的溫暖感觸,卻始終留存在我的心底。
「小麥啊,你真的太瘦了,得多喫點纔行」
我用海綿擦拭母親那寬廣的後背,腦海中突然間浮現出了鯨魚。
——迄今爲止受您關照了。
13
「小麥……」小蒼的表情很是認真。「婚禮的時候,我一直在苦惱,可我果然還是覺得,就算已經被你甩過很多次了,我還是無法想象自己和除你以外的人共度餘生的畫面。我的往後餘生非你不可,所以……小麥……請你和我結婚吧!」
「你不反對嗎?」
「沒事的,媽,你沒事的……」
我決定和母親一起洗澡。由於她已經沒法將手伸到背後,因此我幫她脫掉了內衣。母親也將貼在胸部的芬太尼透皮貼給撕下來扔掉了。(注:癌症患者常用的鎮痛藥物)
可是,當我將手伸進睡衣的縫隙中時,我卻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光滑。
鯨魚在死後,會緩緩地墜入海底,變成一個叫做「鯨骨生物羣集」的生態系統。在歷經多年之後,鯨魚的肉會慢慢消失,骨頭中的脂肪也會被分解殆盡。再經過數十年,細菌會將鯨魚的骨頭也給分解掉。
閒聊了幾句之後,我和母親聊到了有關於未來的事情。
「你離開浴缸也沒事了嗎?」
「小麥,我喘不過氣了……我的背好痛……好痛啊……」
你要悠揚地活着。
我雙手合十,向浴缸中的神明虔誠地獻上了自己的感謝。
將一切都給收拾好之後,我把浴室給打掃了一遍。我懷着一顆感恩的心,仔細地擦拭着浴缸。當時燒焦的痕跡依舊殘存着不少,再怎麼擦也沒法完全擦乾淨,但我還是努力地做到了最好。用花灑把洗潔精給全部沖掉之後,我完成了對整個浴室的「退房」工作。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部,那扇圓型的玻璃窗早已不見蹤影。昨晚我是做了一場夢嗎?我想應該是一場夢吧,說到底,手電筒本來就不可能發出那種如同深海般幽藍的光芒。
「中午想喫什麼?」
14
母親完全起不來身了。我在她的房間裏打地鋪睡覺,寸步不離地照顧她,給她擦拭身體,換紙尿布。
「……你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
「小麥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和脖頸,發現那裏已經不再有着空洞了。我甚至懷疑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什麼空洞,心裏產生了極其不可思議的感覺。
「媽,我決定要加入vtuber事務所了」
「我沒什麼食慾呢」
雲霞般的魚羣在海中遨遊,座頭鯨展露了它那龐大的身軀。
母親躺在看護牀上,她臉上的能面在昏暗之中隱隱發白。光線透過網格狀的紙拉門,化作斑駁的光影灑落在母親的被褥上。
母親唔哈哈哈地笑了,儘管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可是她笑的方式依舊未曾有變。
這張看護牀是我們在外面租回來的。儘管已經用上了麻藥來緩解疼痛,可母親還是經常因爲腰痛而翻不了身,因此我們連忙去租了一張帶有電動傾斜功能的看護牀。
「小麥你當時沒有呼吸,給我急的,差點就以爲你要死掉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太想救你了,我居然在肚皮被切開的情況下支起了身子,去拍你的屁股。雖然這應該都是我的幻覺」
我站起身來,沐浴在透過磨砂玻璃投射進來的朝陽中,伸了個懶腰。
我想,那並不是母親的幻覺。母親真的前往了那個危險的地方,賭上自己的性命,把我給救了回來,因爲我自己就在那裏。母親用左手溫柔地摩挲着我的肩膀,說道。
母親宛若星辰,她如同一道璀璨的星光,在遙遠的宇宙彼端爲我而閃爍。當我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中遇難時,我仰望星空,母親爲我投下的光亮讓我艱難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我閉上雙眼,遙想着心中那片美麗的海洋王國。
緊接着我給母親仔細地解釋了什麼是vtb,加入事務所又意味着什麼。她默默地聽着,等我說完之後,只給出一句簡短的回答。
我拿着手電筒走出浴缸,站在鏡子前解開了睡衣的紐扣,打開手電之後,它散發出瞭如同深海般幽藍的光芒,照亮了我的胸部。
「嗯,媽,我沒事了」
這一刻,我突然間意識到。
15
他身上的那套西裝和蝴蝶狀的領帶十分相襯,帥氣得就像是王子殿下。
你要小心地活着。
母親的後背也讓我聯想到了那如此漫長的歲月變遷。
我們甚至重複了這種已經發生過成千上萬遍的對話。
母親在深夜裏痛苦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鯨魚實在是太美麗了,那是我們在沖繩看到的那條鯨魚,父親爲我釣到了它,並且把它珍藏在心裏帶回了家。我出神地望着自己心中的那條鯨魚,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最後只剩下被子和綿羊玩偶了。我躺在浴缸裏稍微休息了一會,做了一個深呼吸。浴室變得寬敞了不少,甚至寬敞到了有些空蕩蕩的地步。我在浴缸裏生活了快十個月,坦白地說,真的非常開心。
我聽到了鯨魚的歌聲。
我首先把浴室裏散落一地的破爛給搬回了自己的房間,裏面有很多東西我還在研究,還有一些是直播的時候需要用到的,因此爲了不破壞自己的靈感,我儘量在房間裏還原了它們原先擺放的位置。
結……結婚?可是我們甚至連男女朋友都不是。
收拾完那堆破爛之後,我把浴室裏的裝飾品全都給拆了下來。我站在椅子上,把彩色玻璃、人工藤蔓、牆貼等一大堆東西都給拆了下來。化妝品之類的小物件則被我一股腦地塞進了包包裏。觀賞植物搬到了陽臺上,窗簾也被我拆了下來。那副青綠色的虞美人畫像最終從浴室轉移到了我房間的桌子上。
「可是我喫一點就覺得飽了……」
母親自己洗了頭髮和身體,我也得以重新和這副肉體正面相對。母親真的瘦了很多,我清楚地看到,有很多不能掉的東西也都掉光了。母親那無力下垂的肌膚上佈滿了手術後的痕跡,如同皮袋上的縫線。由於乳腺癌而切除·重建的右邊乳房、摘除了部分肺部後的右邊腋下、摘除了子宮後的腹部,以及生我的時候剖腹產的疤痕……這一切,無疑都是和生命搏鬥過的痕跡。
我坐在看護牀旁邊的椅子上。母親的體重急劇下降,後背無力地蜷縮了起來。脖頸上佈滿了老奶奶似的皺紋。她的皮膚也因爲黃疸的緣故變成了黃色。
你要帶回正確的東西。
透過那扇窗,我看見了一片美麗得如同迷你模型般的海洋。海里面有綿延起伏的礁石,有色彩繽紛的珊瑚,那是一個屬於魚兒們的豐饒王國。
「好小的頭」
也許,是時候從浴缸裏出來了。
我坐在母親身旁,和她優哉遊哉地閒聊,聊的都是一些無聊的事情。可儘管如此,我還是在極度的悲痛中,一點一點地領悟到了某些重要之物。母親那逐漸升騰的體味、瘦弱乾枯所造成的皺紋陰影、落在母親手背上的斑駁的光點,它們都在教會我某些東西……
「看到小麥你終於有呼吸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高興……甚至高興到現在回想起來都會想哭。如果沒有小麥你在的話,媽媽我的人生到底該有多寂寞啊」
「畢竟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現在終於懂了。所以我不會再反對了」
平時我睡覺的時候都會把隔音室給降,可是如今它卻高懸在天花板上。
給母親擦完背之後,輪到她高高興興地給我洗頭。
我慢悠悠地喫完了剩下的那將近六分之五的蘋果,喫完之後我就已經飽了。
和改造浴室的那個時候一樣,我也放了《Up On The Roof》作爲背景音樂。雖然放的是同一首歌,可是現在聽起來卻完全不一樣,它更加地優美和輕盈了——
母親最近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態,我只好削了一個蘋果,切出來一塊遞給母親。母親接過那塊蘋果,稍稍抬起能面送進了嘴裏。她那無比蒼白的嘴脣也得到了杯水車薪的溼潤。
那是一副沉入海底的鯨魚骨架。
小蒼朝着我低下了頭,直挺挺地伸出了右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結婚」這個詞如同螢火蟲一般在我的腦海中閃爍着,可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捕捉到那抹亮光。
母親跟我說了不少出乎意料的東西,而我也知道了母親新的一面。我和母親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如今分別就在眼前,可她還有好多好多我所未曾知曉的事情。給予別人一副面容是需要時間和忍耐的,如同能面師在製作一張能面時,需要精心地去雕刻正面和反面。
16
「好大的手」
「嗯……」
我在幸福中無比安穩地入睡。
母親給我講述了她生我時發生的事情。
耀眼的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我睜開了雙眼。
「好喫,但是我喫一塊就夠了」母親的語氣聽起來好像真的覺得味道不錯。
我這樣安慰着母親,她便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不久後便發出有些不自然的鼾聲,沉沉地睡去。
我爲母親祈禱,希望她不要做那些悲傷的夢。
過了一陣子,父親和哥哥都請了假,待在家裏一起陪在母親身邊。
「媽,我如願以償地被分配到銷售部門了。我會努力賺錢還清房貸的,你放心吧」哥哥說道。
在郵政局上班的父親以前也在保險公司的銷售部門工作過,他的銷售成績貌似還挺不錯,經常有客戶請他喫飯。真不愧是滑頭鬼。
「伊佐木,你要好好照顧人家美代啊,那麼好的老婆你說上哪兒找呢?」
母親不停地向哥哥叮囑,而哥哥也不停地回答說「我會的,放心吧」。趁着還有精神,母親已經和親戚朋友以及長谷川家好好地完成了道別。她只對美代姐說了一句「伊佐木以後就拜託你照顧了」,美代姐眼裏噙着淚水,鄭重地答應了母親。
醫生、藥劑師以及護工都來到了家裏,給母親做臨終關懷。
母親身上開始逐漸散發出了屍臭,那和母親故鄉的味道——來自大海的味道十分相像。我在那股味道中聞到了些許奇妙的桃子香氣。那股香氣實在是太過奇妙,以至於讓我無法分清那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覺。在海潮的香味中,我們一家人出乎意料地平靜。如同下午剛剛睡醒一般舒緩的時間持續了很久,很久。
某天,母親突然提出想看我直播的視頻,於是我就用手機放給她看。母親興致勃勃地看了很久,然後唔哈哈哈地笑了。連續看了三個十分鐘左右的視頻之後,她指着黑杜薔薇說「挺有趣的嘛,這女孩真可愛」,她的語氣彷彿是在談論自己的孫女。
——之後又過了幾天,母親愈發虛弱了。她說她痛得很厲害,睡眠也因此完全消失。由於麻藥已經不再起效,我們甚至覺得她的痛楚已經變成了一種幻覺。
我們把母親移到了另一張牀上,那張牀位於一個傳統的日式房間,房間裏放着佛龕,外公外婆的遺像也擺放在壁櫥上面。
「小麥……」母親的聲音極其嘶啞,宛如風兒吹過樹洞。「讓我聽聽……你一直很努力在做的那個……」
我點了點頭,把那堆東西搬進了母親的房間。給電腦插上電之後,我裝好了其他的儀器,最後給母親戴上耳機。
我在海膽頭前端坐下來。
「媽……能聽到嗎……?」
我朝着海膽頭的耳邊溫柔地低語,母親點了點頭。
「那我開始了……」
我望了望父親和哥哥,他們也都端坐在母親身旁,靜靜地凝望。
我用梳子輕柔地梳着海膽頭的假髮,動作中傾注着感情,如同是在給自己的女兒梳頭。
原來,「悲劇音」也能如此地將人治癒,我被深深地感動了。
我彷彿聞到了一股令人懷念的味道,那像是雨後泥土的芬芳,也像是一縷淡淡的青煙。
物質與物質之間有着深遠濃厚的愛意,正如同地球和月亮可以相濡以沫。
我的心跳聲非常遲緩,心跳速率一分鐘大概只有不到五十。
我輕輕地晃動着雨棍。
我的心跳聲和鯨魚的歌聲組成了一曲合奏。
那一刻,沖繩那蔚藍的大海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不久後,房間裏重歸平靜,我向着母親伸出手,我的指尖顫抖、麻木。
「感覺癢癢的……這麼說來,這還是小麥你第一次給我掏耳朵呢……」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中有一段劇情,將詞彙分成了「喜劇名詞」和「悲劇名詞」,我想,聲音其實也分爲「喜劇音」和「悲劇音」。
我把海膽頭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用掏耳勺輕輕地撩撥出耳朵的輪廓。那是一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我先從耳道淺的部位開始,隨後緩緩深入——
那是鯨魚們在幽暗的深海里相互呼喊彼此的聲音——
「接下來是掏耳朵……」
我迎合着母親的呼吸節奏,和母親共同品味心中的感受。
「小麥……」母親平靜地說道。「謝謝你……」
「好舒服……」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嘆息。「感覺頭髮……又長出來了……」
那美麗而又溫柔的悲劇音在海面上掀起了波瀾。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流淚。唯有溫暖的感情在我的心中不停地翻湧。我露出了微笑,就像是母親照鏡子時露出的那副慈祥和藹的表情。
手法輕柔地持續做了一陣子ASMR之後,我開始給聲音中添加變化。
我替母親輕輕地取下了能面。
我聽見了自己那低沉的心跳聲,那不可思議般地能讓人平靜下來。
我聽見了母親無比安穩的鼾聲。如同海鷗振翅飛過風平浪靜的大海,它們輕柔地扇動翅膀,無比舒適在藍天中畫了個圈,隨後悠揚地飛向遠方。
在半睡半醒之間,母親緩緩地、輕柔地墜入了夢鄉。
母親已經睡着了,她的表情從未如此的安穩與溫柔。
「復仇必須要優雅」——
我的心中,現在住着一頭鯨魚。
過去,我因爲過度呼吸綜合徵而喘不過氣的時候,我總是黏着母親,聽她的心跳聲讓自己平靜下來,現在,輪到我用心跳聲讓母親平靜下來了。
也許,正因如此纔會令人那麼的平靜。
母親的呼吸聲變得愈發深沉。
我再次磨合木片,發出輕快的聲音。
母親開始漸漸地犯困了。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在心裏告訴母親。
我搖晃着燒杯裏的液體,發出清澈且動聽的聲音。
也許,正因如此才能讓人安穩地入睡。
我拿起兩塊用砂紙細細打磨過的木片,將他們輕快地磨合在一起,發出令人無比舒適的聲音。「喜劇音」彷彿將樹木原有的那番開朗給演奏了出來。
鯨魚的歌聲無比神祕,它令人懷念,令人悲傷,可是又那麼的溫柔。
我祈禱,母親可以長眠於那片溫暖而又美麗的海洋。
我將海膽頭摟進了懷裏。
我從小到大就身形嬌小,因爲店長的「鼓聲」而辭職,
我略微壓迫海膽頭的耳朵,發出沉悶的、彷彿置身水中的聲音——
如今的我已經無比熟悉自己應該製造出的聲音。散落在榻榻米上的這堆破爛如同星座一般連成了一條線,浮現在我心中。
媽,我才應該要謝謝你。
之後,我給海膽頭做按摩,就像是一場spa。我揉搓着海膽頭那副硅膠製成的耳朵,相同的聲音在我的耳機和母親的耳機裏流淌。我聽到了一陣無比舒適,能讓耳朵變得溫暖起來的聲音。
我輕敲着木片,像是在吟詩,又像是在唱歌——
我用電腦播放了鯨魚的歌聲。
我好像終於知道了答案。
這平靜的心跳聲,就是我優雅的復仇。
可是,也正因如此,我才擁有了這般平靜的心跳。
我往杯子裏倒入蘇打水,氣泡發出了咻咻咻的聲響。
兩塊木片彷彿在相互呼喚着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