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浴缸生活》 · 四季大雅 · 3731 字

可以了!快來找我吧!
稚嫩的聲音迴盪在浴缸之中。
我躲在空蕩蕩的浴缸裏面,蓋上了浴缸的蓋子。這樣一來我就無敵了,哥哥絕對找不到我。我在腦海中想象着四處徘徊尋找着我的哥哥,不由得竊喜起來。
嘿嘿……!
我有意壓低的笑聲迴響在浴缸裏。將耳朵貼近浴缸的底部,涼颼颼的陶瓷質感很是舒服。遠處傳來了陣陣蟬鳴,我聽見了哥哥在樓梯下的儲物間翻找的聲音。
他發出了疑惑的聲音,隨即便走遠了。
你這個笨蛋……!嘿嘿……!
然而,我卻逐漸變得有些不安。
如果,他一直都找不到我,那該怎麼辦呢——?
浴缸裏的黑暗化作了一片小小的黑色海洋。我一想到它頃刻間便會將我吞噬,最終使我溺亡,便害怕得不得了。
我忍不住抬起了浴缸的蓋子——可是,哥哥尋找的聲音再次傳來,我只好慌慌張張地縮回了手。
忍住,要忍住……!
在黑暗中,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了起來。
彷彿浸泡在溫熱的浴缸裏。
窗外的蟬鳴也消融在了溫熱之中。
「小麥?你在哪兒——?」
遠處傳來了哥哥尋找我的聲音。我在夢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我在這兒」。哥哥好像聽到了我的聲音,向着我走來。我不由得心跳加速,隨着浴室門被打開,浴缸的蓋子也被掀了起來,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被你找到了」
「你是不是睡傻了」
我皺起眉頭,揉搓着惺忪的睡眼。已經長大成人、二十三歲的哥哥站在我的面前。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像是個淘氣的小孩,睡亂了的頭髮挺立在一如既往的位置,顯得甚是滑稽。
這時,父親——磯原間八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穿着郵政局的制服,個子很高,看起來就像是滑頭鬼。滑頭鬼是一種妖怪,形象是禿頭的瘦高個兒老頭,經常恬不知恥地闖進別人家裏大喫大喝。
「欸,真的嗎?」我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我碎碎念地詛咒着這個可惡的妖怪。
「薇寶開始當vtb的契機是什麼?」
「你住在浴缸裏已經快有三個月了哦,三個月」
在我們家,小孩子都要各自負責一件家裏的事情。我負責烤麪包,哥哥則負責打掃浴缸。可是由於現在我就住在浴缸裏面,他倒是落得輕鬆。
母親皺起眉頭,用手扇動着空氣。哥哥也大叫了起來。
「我喫飽了」
「小麥,早上好,你要喫幾個煎雞蛋呀?」
正在做早餐的母親——磯原鯨這樣說道。她體格健壯得有如一個木桶,聲音雄渾而又嘶啞。
我有些不樂意地回到餐桌上,把吐司麪包放進彈出式的烤麪包機裏。在迷迷糊糊之中,一分鐘過去,清脆的鈴聲響起,我把烤好的麪包放到盤子上,畢恭畢敬地雙手遞給了哥哥。
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樣。長長的黑髮、淡藍色的睡衣。迷迷糊糊的睡眼和懷裏那個綿羊布偶一模一樣。身高矮得慘不忍睹,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像是個小屁孩。
「可能是因爲工作失敗吧,哈哈」
我坐到了哥哥的對面,電視上在播報八月十日的天氣預報。福島縣郡山市今天的氣溫比昨天又高了一些。由於地處內陸,這裏夏天熱得要命,冬天也冷得離譜。
「今晚我也會做ASMR直播的哦,睡不着的人請一定要來聽聽」
「爸,那是我的麪包」
糖尿病是一種血糖很高,每次喫完飯之後都要服用二甲雙胍的妖怪。(注:降糖藥,用於單純飲食控制不滿意的II型糖尿病病人,尤其是肥胖和伴高胰島素血癥者)然而父親卻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摸了摸自己的泥鰍鬍子,說着「我開動了」,大快朵頤了起來。
我一溜煙兒地爬上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面的紙箱依舊堆積如山。我四月份的時候因爲工作搬到了仙台,結果五月中旬就跑回家裏了來了,在那之後就一直住在浴缸裏面,行李到現在都還沒有收拾完。我拆開了快三個紙箱,終於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
哥哥敲了敲浴缸便離開了。我把自己的臉湊到綿羊布偶的後背上,呻吟了好一會兒。磨蹭了將近五分鐘,我總算是起牀了。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事」
啓動了專門的軟件之後,我的皮套便顯示在了屏幕的右下角。這種東西被稱爲live2D,通過顯示器上方的網絡攝像頭捕捉我的表情,那個二次元的虛擬形象也會隨之做出動作。當我眨眼時皮套也會跟着眨眼,我打哈欠時皮套也會跟着打哈欠。
「啊,小麥,你等會兒!」
「小麥,你也該從浴缸裏出來了吧?」
然後,父親放了一個很響的屁。
「欸……這樣啊……好遺憾」
「嗯……我知道……就是……」
直播間裏已經有上百名觀衆在待機了。雖然算下來快有學校裏三個班這麼多人了,但是我對數字的感覺早已麻木。到了預定的直播時間,我開始了直播。
我迎合着觀衆們的彈幕這樣說道,隨後便進入了提問環節。
我優哉遊哉地開始了閒聊。今天打算和觀衆們聊聊小時候的糗事,因此我把那本畢業相冊給拿了過來,希望能喚醒一些記憶。
彈幕裏也開始狂刷我指定的應援符號,那是一頭綿羊的顏文字。
我打了個哈欠。浴缸的底部鋪着牀墊和被子,我睡覺的時候抱着一個巨大的綿羊布偶,身旁還有一堆很小的綿羊玩偶,如同快遞裏的緩衝材料一般填滿了整個浴缸。
「小麥,快去烤麪包」
「小麥——!」
按下R鍵,空調也啓動了。最後按下手柄上的「開始」按鈕,電腦開機,Windows的圖標出現在了屏幕上。
我愣住了。我是因爲什麼纔開始當vtb的呢?無心插柳?可是再往前推,是因爲我開始在浴缸裏面生活。要是再往前推的話——
「杜上好——」「久等了」「天才天才」「困困」
我很是懷念地翻開了相冊。照片裏的我和現在依舊沒有多少差別,臉上的表情像是喫了很難喫的糖。長谷川蒼的照片也夾在旁邊。
這發流彈精準地命中了我。我還被味噌湯給嗆到了,連連咳嗽。
「你怎麼睡得跟娃娃機裏的布偶一樣啊」
「今天有空嗎?這麼難得一個週六,天氣也這麼好,咱們出去玩吧!」
我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走向廚房。
我用管人圈子裏的話術向大家打招呼,彈幕便開始一條接一條地飛來。
黑杜薔薇在屏幕裏微笑着,她的背後是一個裝潢可愛的房間,設定上身處在一座被詛咒的城堡裏。
「當心糖尿病」
我只好生氣地鼓起臉,往麪包機裏再放了兩片面包,然後去幫母親端菜。培根煎蛋、沙拉、吐司,再加上味噌湯。母親不管做什麼菜,都一定要喝味噌湯。我雙手合十,也開始喫起了早餐。
父親的反應不是「嗯」就是「哦」,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在聽。
小蒼頓時蔫了,我甚至能看見他的尾巴有氣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大家杜上好」
「謝謝您」
「今天天氣真的很不錯呢」母親很是開朗,喋喋不休地說着。「要是洗的衣服能曬乾就好了。對了,帶有烘乾功能的洗衣機聽說很不錯呢。田中太太家裏——」
「您請用」
我的出生本就是一個失敗。
我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心裏卻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我一邊和觀衆閒聊,一邊在腦海中思考着。我究竟是什麼地方失敗了呢……?
「早上好,哈哈,你頭髮好亂」
我的虛擬形象名字叫做「黑杜薔薇」,角色原型是睡美人。淡藍色的連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頭髮、如冰塊般晶瑩剔透的玫瑰髮飾。
「vtb」是「virtual YouTuber」的簡稱,指的就是像我這樣利用虛擬形象,在油管上直播閒聊或者是遊戲實況的人。
「嗚哇!你別扇到我這邊來啊!」
我雙手合十道了個歉,回到了一樓。
按下L鍵,燈光亮起,我配置在隔音室裏的直播間也隨之亮堂了起來。顯示器、鍵盤、鼠標、耳機、麥克風、攝像頭等設備應有盡有。
櫻之丘公立小學的畢業相冊。
「要死啊你,這還在喫飯呢!」
我的視線落到了那本相冊上。集體照裏面的我比任何人都要矮小。
「你自己去烤唄……」
來到客廳,哥哥已經坐到餐桌上了。我家喫飯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飯廳裏的餐桌,另一個則是客廳裏的下陷式被爐。
我走進浴室裏,打開塞滿了草莓牛奶的小型冰箱,插上吸管猛嘬一口牛奶之後,我坐進了浴缸裏。
是啊,也許,從一開始——
父親又「唔哈哈哈」地笑了。讓人不知道他是覺得不好意思還是樂在其中。
「是嗎——?」父親嘴上這麼說着,手已經給麪包塗上了果醬,他「唔哈哈哈」地大聲笑着,企圖矇混過關。
哥哥——磯原伊佐木這樣說道。他穿着白襯衫,正在給自己系領帶。
我抓住這個混亂的間隙,趁機逃跑了。我在廚房裏隨便衝了幾下盤子便扔進了洗碗盆裏面。
「抱歉啊,下次一定」
「起牀,喫早飯了」
「你可是負責幹這事兒的」
「娃娃機……?」
我往往喫這麼一些就已經飽了。母親好像有些無奈。
「不喫多點長不大的哦」
「一個,不要培根」
「要不要試着出來一次呢?沒準其實沒什麼的哦?老公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登陸上油管,準備開始直播。
「反正都已經長不大了」
突然有人這樣喊我,我便放下了相冊。小蒼站在隔壁家的陽臺上。他的笑容和相冊裏一樣,像是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狗。一頭茶色的頭髮帶着些許明亮的橘色,毛茸茸的讓人聯想到貴賓犬。他朝我用力地揮手,就像是一隻向人擺尾巴的小狗。
我拿起那個經過改造的超級任天堂手柄,往下按動十字按鈕,伴隨着一陣聲響,吊在天花板上的簡易隔音室便緩緩下降,不偏不倚地罩住了整個浴缸。
我在懂事的時候就認識住在隔壁的小蒼了,他是我的兒時玩伴,甚至可以說是家裏人了。要是我真能離開浴缸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跟他一起出去玩。
「天氣好的時候倒是沒啥,但要是不能用浴室裏的烘乾機的話~」母親悄咪咪地望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