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浴缸生活》 · 四季大雅 · 2.4萬 字

1
浴缸就好比如是一個時間膠囊。身體狀況出了問題的我在浴缸裏一天幾乎要睡二十多個小時。我將薄薄的牀墊鋪在浴缸裏,還拿來了被子,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浴缸裏。剛開始的兩天,我都趁着夜深人靜時悄咪咪地爬起來。
在一片寂靜的黑暗中,我從浴缸中探出了身子,如同入室盜竊的小偷一般躡手躡腳地行走,在冰箱裏尋找食物。母親給我事先留下了晚飯,我用微波爐熱着喫了。由於原本就沒有什麼能夠稱得上是食慾的食慾,因此進食對我而言也只是如同補充燃料。我在仙台獨居的時候就經常喫便利店裏的便當。但是不知爲何,母親隨隨便便炒的青菜卻讓我感覺格外美味。
到了第三天,我終於在一家人喫晚飯的時候和他們碰了個正着。
「小麥,你爲啥要在浴缸裏睡覺?我們沒法泡澡挺不方便的」
母親這樣說道,自覺心虛的我也只能解釋道。
「我離開浴缸的話身體就會不舒服……」
哥哥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就像是某種新型的吸血鬼呢」
「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就一陣子也沒啥」
父親這樣說道。他的臉看起來莫名地光彩照人。在我佔據了浴缸的這段時間裏,大家好像都是去澡堂泡澡的。由於父親是一個快樂主義者,雖然平時摳摳搜搜,但這種時候卻並不吝嗇,再加上有正當的理由出去泡澡,他的心情反而更好了。我看父親晚飯喫得並不多,就能猜到他應該是剛剛蒸完桑拿,而且還喝了咖啡牛奶。就是因爲這樣他的血糖才一直降不下來。
於是乎,一家人就這樣容許了我的浴缸生活。
「但是我們也不知道你到底什麼時候醒着」
於是,按照哥哥的意思,我們創了一個家庭聊天羣,我會在起牀和睡覺的時候各發一次表情包。哥哥從小就很擅長將這些事情進行系統化的處理。
回到老家之後過了一個星期,我需要去看醫生。
現在有一個問題擺在了我的面前。我必須要洗澡纔行。
自從回家到現在,我還沒有洗過一次澡。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新陳代謝比較低的緣故,這麼多天沒有洗澡我身上也沒有什麼味道,頭髮也沒有到黏糊糊的程度,但這麼久沒有洗澡我自己也還是有些不舒服。可我就是沒法鼓起幹勁來,只能一直躺在浴缸裏面。最後我還是死了心,用溼毛巾擦了擦身子,在洗手檯洗了個頭。
——醫生是一個看起來比較溫柔的女人,這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的血壓和心跳很低呢……」
「啊,這個是老毛病了。體檢的時候醫生經常會跟我說這個」
一般來說,體型越小的動物心跳速率就會越快。老鼠的心跳速率可以達到一分鐘三百到四百,而鯨魚一分鐘卻只有三次心跳。可我明明體型嬌小,但心跳速率卻同樣很低,還真是不可思議。
過了幾天,哥哥就拿來了一個類似於帳篷那樣的東西。那個東西是用紙箱做的,外皮還用可愛的布料裹了一層,內部則貼上了好幾層隔音墊。
於是,哥哥首先給我改裝了一下照明設備。我現在開燈必須要去到更衣室纔行,多少還是有些不太方便。哥哥買了一個智能燈泡,讓我能在手機裏完成操作。他還掛上了窗簾,設定成了會隨着時間自動開閉。
哥哥經常跑來找我借漫畫看。他以前總是一邊嘴硬說「既然妹妹在看,那我身爲監護人,也只好勉爲其難地審查一下……」一邊看得津津有味,現在他倒是不裝了,也讓我覺得算是有所成長。
「你進去試試」
我只能覺得是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它一定是趁着我們看不到的時候,偷偷地在移動。我把蓋子關到只留下一道縫的程度,通過縫隙監視着那塊腎臟形狀的石頭。它在黑暗中溼漉漉的,彷彿剛從人的身體中取出來一般。
「嘿嘿……」哥哥故弄玄虛地搖了搖手指。「你先出來一下」
「這樣呢?聲音有小一點嗎?」
「小麥,你還是不能從浴缸裏出來嗎……?」
我被嚇得在浴缸裏打滾。過了一陣子才終於意識到那顆腦袋是「殺人狂魔海膽頭」。我被嚇得魂兒都飛了,按下了「向上」按鈕。
於是,我便抱着膝蓋坐在了更衣室裏,呆呆地看着哥哥在裏面搗鼓着些什麼。
「一點都不好哦~」
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沒過多久,我自己也成爲了管人的一員。
2
雖然剛開始是用來放蔬菜的,但是沒過多久那裏就被醃菜桶給佔據了。母親還在醃菜桶的蓋子上壓了一塊大石頭。
一個是我的「腎臟形狀的醃菜石」故事,另一個是哥哥的「大便太郎的奇妙冒險」故事。
「哇哦~!哥哥好厲害,你是哆啦A夢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按「向下」的按鈕,隔音室就會降下來,按「向上」的按鈕,就會升回去」
某天我和哥哥在家裏玩捉迷藏,我當鬼去找哥哥。我來到廚房裏,感覺地板下面有些動靜。於是我便將耳朵貼到了地板上,底下傳來了些許窸窸窣窣的沙啞聲響……我壞笑着,掀開了地板上的蓋子。
「啊……畢竟浴室裏迴響也很好……」
那麼藉此機會,我想跟大家聊兩個故事。
哥哥看着已經脫胎換骨的浴室,發出了驚歎的聲音。他從小就很喜歡這種類似於祕密基地一樣的東西。
我在樓梯間下的儲物室裏拿來排插,從更衣室裏取電,以防萬一還把水龍頭的總閘給關掉了。這樣的話就能一邊充電一邊看視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哈哈哈」
現在回想起來,哥哥從小到大就一直富有創造力,還很喜歡惡作劇。
我發自內心地同情早苗,也感嘆原來大家都是在極度的痛苦中上班和工作。
「唔哈哈哈……」哥哥的鼻子伸得跟匹諾曹那樣長。「來測試一下隔音性能吧。等到裏面完全變暗之後,你按一下L鍵試試」
我掀開蓋子出來之後,哥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說道。
「那咱們就來弄一個隔音室吧——!」
哥哥並不在裏面。
由於每天醒着的時間很短,我沒法幹什麼太過複雜的事情,只好用手機刷視頻打發時間。我經常看動物的視頻,看貓貓狗狗以及各種各樣的寵物,甚至還有居住在深海的奇妙生物……
三十分鐘之後——哥哥拉開了浴室的門,我不由得發出了驚呼聲。
「真舒服……」
「我能給你裝修一下嗎?」
他也不可能在裏面。因爲那個收納空間已經被醃菜桶給完全佔據了,就連老鼠都很難鑽進去——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在發出聲音呢?
儘管說不上來爲什麼,但我一直覺得那塊石頭令人毛骨悚然。
我躺進浴缸裏,蓋上了蓋子。
我接起了電話。
我在黑暗中高喊着,按下「向上」按鈕之後,隔音室便緩緩地升起。
「這也是一種選擇~」
「妹啊,咱爸咱媽抱怨說你平時打電話很吵」
「上班實在太忙了……在公司里加班的話會被別人說閒話,我只能在家裏加班。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了……工作真的有必要讓自己這麼痛苦嗎……」
浴缸生活頓時變得快活了不少。我的身體狀況也跟着變好了,就連作息都得到了些許改善。這樣看來,我必須要讓自己的浴缸生活變得更加舒適纔行。
從那之後,早苗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上班的時候是晚上打,休息的時候則是中午打。早苗每次給我打電話,基本上都在處理自己帶回家裏的工作,而我則把書架也給搬進了浴室裏,一邊看漫畫,一邊和早苗閒聊。
……它果然不會動。我只好死了心關上了地板上的蓋子。
「把《魔卡少女櫻》的漫畫借我看下」
「看來隔音效果非常好呢」
「這個是不是有點太小了?我感覺鑽不進去啊?」
剛纔的那個「帳篷」已經被吊到了浴缸上面。吊着它的繩子通過安裝在天花板上的滑輪,與牆上的開關連接在了一起。
我家廚房的地板下面有一個收納空間。
哥哥甚至還給我弄了一個智能音箱,和窗簾連接在了一起。只要我朝着智能音箱說一聲「打開窗簾」,那麼窗簾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音緩緩打開。雖然稍微有點吵,不過反正也是用來代替鬧鐘的,所以沒什麼問題。
於是,我通過「向下」按鈕把隔音室降下來之後,在一片黑暗中按下了L鍵。
我在網上買了一個小型冰箱放到浴室,裏面塞滿了草莓牛奶。在完全沒有食慾的時候,我能通過它來補充能量。我還拿來了一個電熱水壺。就連在起牀和睡覺時發表情包這件事情我都設置了一個快捷鍵。
那塊石頭的形狀看起來像是腎臟。雖然我不清楚究竟是左腎還是右腎,但總之就是很像腎臟。那塊石頭黑裏透紅,油光鋥亮,看起來還有點像豆子。
一顆腦袋的恐怖面容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生活會隨着你的用心而變得輕鬆。
「還有」
「小麥,這個呢,就叫做醃菜石。醃菜石的重量是非常重要的哦,甚至還會影響到醃菜的味道」
我本以爲浴缸生活並不會持續多久,但是隨着時間一週、兩週地過去,家裏漸漸開始產生了一種「嗯……好像有點奇怪?」的氣氛。
「抑鬱症和甲狀腺激素有着一定的關聯,本來是打算讓你抽血檢測一下的,但是——」醫生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說道。「這次就算了吧」
母親在電話裏小心翼翼地問道。由於我幾乎一整天都躺在浴缸裏,和家人之間的對話也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電話上面。
可我剛把蓋子關上,底下就傳來了聲響。我被嚇得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房間,裹在被子裏瑟瑟發抖。過了一會兒哥哥過來了,他疑惑地嘀咕着「欸?不是小麥你當鬼嗎……?」
之後我有好一段時間都不敢進廚房,不過沒過多久我也把這事兒給忘了。
「嗯——沒啥區別」
於是,我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鈕,伴隨着一陣聲響,隔音室開始緩緩地下降。
哥哥給我遞過來一個超級任天堂的手柄。那是父親以前玩過的遊戲機,可是已經因爲壞掉而在壁櫥裏喫了很久的灰。哥哥把它改造了一下,往裏面嵌入了一個信號發射器,用來代替電線。
我被嚇了一跳,光是有人給我打電話都會讓我心驚膽戰。
醫生又給我開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藥,療程共計兩週,繼續觀察情況。
隔音室不偏不倚,正好地把浴缸給蓋住,變成了一個小房間。
我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我們的對話裏混雜着嚎哭聲。然而哭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早苗。她一開始說着什麼「在東京很開心哦~工作也挺努力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聽說我已經處在谷底了,早苗反而感到了安心,她開始抱怨起了工作很辛苦。
哥哥那得意的壞笑緩緩出現。
「好厲害!」
3
「哇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我又沒忍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好的」
「小麥~好久沒聽過你的聲音了,最近還好嗎~?」
當天夜裏,早苗給我打來了電話。
由於已經完全放棄了洗澡,我開始每隔幾天就給自己擦身子和洗頭。現在我開始思考如何讓自己的浴缸生活變得舒適起來。
早苗上了一間名牌大學,好像還在東京的優良企業裏工作。她的社交媒體上也經常是各種光鮮亮麗的照片——而與之相比,我天天躺在浴缸裏面,像只考拉一樣呼呼大睡。人的悲喜並不相通……不過和別人攀比也沒有任何意義。說到底,職業女性這個詞基本上等同於是磯原麥魚的反義詞。
早苗哭了一陣子之後,總算是逐漸平靜了下來。
過了一陣子,我開始看起了vtb。那些二次元形象的女孩子們在開開心心地玩着遊戲,觀衆們則一團和氣地發着彈幕,由於讓人倍感安寧,我成爲了忠實的管人粉絲。
我很害怕打針。每次打完針之後都會因爲暈針而躺上一個小時。
「哥,你太厲害了!簡直就是天才!」
「嗯……我果然一出來身體就會不舒服……」
隔音室裏的燈頓時亮起。
哥哥陶醉地望着自己的勞動成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以哦,這也是一種選擇」
「小麥,聽到你那可愛的聲音我感覺有被治癒到了……我還能給你打電話嗎?」
然而,就在我上五年級、哥哥六年級的那個夏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不知爲何,我能無比清晰地看見它潛伏在黑暗中。那塊石頭是有生命的,它甦醒了過來,身上流淌着血液,然後,它突然間動了起來——
我在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給溼透。我大膽地來到廚房,打開燈,掀開了地板上的蓋子……
那塊醃菜石已經不翼而飛了。從那天起,那塊石頭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怎麼回事呢……」母親也很困惑。
一個星期之後,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突然間又出現了。它出現在了我的肚子裏。我洗澡的時候,突然間會感到身體無比的沉重,險些把我溺死在浴缸裏。在那之後,我就開始了懷抱着醃菜石的生活。它無比沉重,讓我有種內臟在相互摩擦的感覺,甚至還會讓我感到頭痛欲裂。不過那塊石頭一個月也就光顧一次,它每個月都會出現那麼一段時間,然後就又消失不見。就像是一位經常出差的銷售員入住商務酒店。
我靠着止痛藥勉強支撐着去上學,可果然還是難以忍受疼痛,告訴了班主任老師。每當那塊腎臟形狀的石頭在肚子裏翻滾,我都會請假不去上學。
「啥~?」班主任花星使勁地摳着自己鼻子旁邊那顆很大的痣。學生們都很嫌棄,認爲看起來就像是在挖鼻屎。
「你也整這出啊?」
我有些驚訝。
「還有其他人和我一樣嗎?」
「綠川也是這麼說的,但她肚子裏面的好像是裝飾在客廳裏的Apophyllite0;魚眼石1;」
Apophyllite……聽起來感覺像是某種寶石。如果我肚子裏的也是寶石這麼可愛的東西就好了。可爲什麼偏偏是一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呢……
花星又摳着他那顆痣,說道。
「人家綠川可沒有說要請假。你是不是太縱容自己了?」
「縱容嗎……?」我驚呆了。「可是,我肚子裏有塊醃菜石啊?」
「人家綠川肚子裏的還是Apophyllite呢。棱角分明的,而且她還說非常重」
「我那塊石頭也很大、很重。就是那種常見的醃菜石……」
「但是沒有棱角分明對吧?所以還是人家綠川更加辛苦。你要是請假,我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同學們還得給你送作業和筆記呢。你多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我抽抽搭搭地哭着離開了學校。我很不甘心,於是便詛咒了那個傢伙。他自己因爲一顆小小的尿結石就疼得滿地打滾,還請了一個星期的假。花星這種傢伙肚子裏就應該有一塊巨石,比方說那種刻着「學校奠基」的巨型石臺,讓他疼得一步路都走不動。我回到家之後查了一下,才發現原來Apophyllite的漢字名稱叫「魚眼石」,我心想自己的名字都叫「麥魚」了,爲什麼就不能把魚眼石給我呢。命運的不公讓我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欸?咋了咋了?」
那是一場抗議集會。在場的學生們羣情激憤,振臂高呼。哥哥不知道是在哪裏學回來的這些東西,他像一個政治家那樣用極其誇張的肢體語言說道。
「哇哦哦哦!我們終於能看到大便太郎和薩摩藩武士一決高下了嗎?!」
4
「砰」地一聲,花星臉上的
痣
炸裂了開來。
沉默令人痛苦,我覺得很對不住小蒼,但也希望他能和其他可愛的女孩子在一起得到幸福。
在哥哥熱情高漲地演說的時候,四傻中的另外三人則像是應援團一般肅立在他身旁。幾人的額頭上還纏着寫有「大便過激派」的頭巾。
我抬起頭來,看見小蒼正站在鄰居家的陽臺上目瞪口呆。
「小,小麥,要不要一起去巨眼天文館?我們有好多年都沒去過了」(注:巨眼天文館指的是位於郡山市的SPACE PARK科學博物館,擁有得到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的太空劇場,因其最頂層的外觀像是一隻大眼睛而得名)
「抱,抱歉,我沒法從浴缸裏出來……你找別的女孩子陪你去吧……」
另一方面,早苗開始酗酒了。她買了些比較高檔的紅酒和威士忌,一邊喝一邊工作,還跟我打着電話。起初我有些擔心,但是聽到她說「喝死了更好」之後,我才意識到她的精神狀況可能也出問題了。
「號外!號外!特大新聞!」
雖說換做一般人,偷喫個包子大家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架不住花星平時缺德事兒幹太多,大家都把他給當成了笑柄。雖說花星本就人厭狗嫌,但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果然還是他自作自受。
我很驚訝,雖然感覺哥哥把事情給鬧得一團糟,但是仔細想來,他的確非常完美地完成了報復。他身爲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僅沒有收起那種飄飄然的態度,甚至一直連載到了畢業。
「不回~」我不太想解釋,因此只說出了結果。「我辭職了」
他實在是太有活力了……甚至每次都會鼓起莫大的勇氣,準備一個新的出行計劃。
哥哥被讀者們尊稱爲「老師」,他還把四眼仔當成是責任編輯不停地使喚,帶着大批粉絲聲勢浩蕩地在走廊上闊步向前。哥哥的頭上還戴着一頂像是手冢治虫那樣的帽子,得意得不得了。
「啊——」我突然間想起來自己已經有兩天沒洗頭了……不過這個距離他應該也發現不了,算了。面對小蒼我好像也沒有那麼難爲情。
「哥……你到底在謀劃些什麼……?」
小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用力地揮着手,甚至還擺起了尾巴。他無論多大了都表現得像只小狗。
「這一作您覺得怎麼樣呢!?」
「我待會給你打個電話聊聊吧」
哥哥以投籃的動作,把那頂手冢治虫似的貝雷帽扔到了帽子架上。
小蒼開始三天兩頭地給我打電話。由於有了隔音室,再加上我也實在是閒得沒事兒幹,因此找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可由於電話鈴聲對我來說都算是壓力的來源,因此小蒼想跟我聊天的時候,就會發條信息給我,然後我主動給他打過去。有些時候我甚至會突然間想到,爲啥我倆要幹這麼可疑的事情呢……?
隨着隔音室的建成,我的身體狀況逐漸好轉。於是我開始裝飾起了浴室。
「哥……」回家的路上,我有些擔憂。
「你試一下就知道有多開心了,我現在都是露臉直播的,一邊喝酒一邊讀彈幕」
我將滿滿一紙箱的小羊玩偶給倒進了浴缸裏,還買了一個大大的綿羊布偶。這下無論用什麼姿勢躺在浴缸裏打電話也不會覺得不舒服了。
完全看傻了的我只能呆呆地望着這異樣的光景。
「啊……小,小,小,小麥!?」
「大便漫畫萬歲!」
醫生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重複了一遍我的話。然後在我的病歷上寫下了「浴缸 進化」。
「欸,可是露臉真的沒問題嗎?」
「唔哈哈哈!是的是的」
「昨天下班回來我發現自己的腳太臭了,所以就把絲襪給脫了下來,直播洗襪子」
我朝着智能音箱點歌,讓它播放一首能讓人感到心情愉快的曲子,於是它就給我播了The Drifters的《Up on the Roof》。(注:這首歌在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裏也有被提及過,通常譯爲「爬到天台上」)
她上一秒還在說什麼木桶和酒香,下一秒就切換到了這個話題,我一下子愣住了。
「傑作……!這可真是曠世傑作……!」
「浴缸正在進化」
「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哥哥朝着我轉過身來,露出了壞笑。
「哼哼……這一次……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四傻中的書呆子擔當「四眼仔」甚至感動得流下了眼淚。之所以叫他四眼仔是因爲他戴着眼鏡,當然他也是個笨蛋。另一個胖胖的男生外號叫做「肥噗」,原因是他長得很像「高木噗」。(注:高木噗是日本的一位藝人,原名高木友之助,因爲體形肥胖,所以起了「噗」這麼一個滑稽的藝名),而他自然也是個笨蛋。最後一個瘦瘦的男生外號叫做「竹竿」,原因是因爲他瘦得像跟竹竿,不出意外,他當然也是個笨蛋。
之後他再也沒有戴上過那頂帽子。
「大便漫畫萬歲!」
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至今也還在我的肚子裏翻滾着。我每天都睡十二個小時,忍受着醃菜石的折磨。我覺得應該沒人能想象得到我會有這般痛苦。而就算我解釋了,大家最後也都只會反問道「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呢?」。
被氣得不輕的花星總算是逮到了始作俑者,把哥哥給叫到了辦公室裏去。他把自己乾的缺德事兒全都拋到了腦後,命令哥哥以後都不準整那份學校報紙。哥哥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引得衆人一陣哀憐。
「啊,畫畫真開心」
第二天,游擊隊就開始了地下活動。他們利用小學生級別的邪惡智慧,鬧出了不少事情。踏踏實實地給予了花星很大的壓力。游擊隊的工作成果也通過一種肉眼可見的方式彰顯了出來。花星鼻子旁邊的那顆痣越來越大了。也許是因爲他在心焦氣躁的時候會不停地去摳吧。
我來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在行李中翻找着,窗外傳來了呼喊我的聲音。
花星和胡麻堂同學頓時渾身是血。
那輕鬆且優美的旋律讓我回想起了辭職那天騎着自行車飛馳時,在大樓的夾縫中看見的雲彩。我打開窗戶,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風兒吹送進來。
5
教室裏的尖叫聲和嘶吼聲此起彼伏,猶如一副地獄繪圖。花星不僅降薪,還被調到了其他學校。胡麻堂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血濺了一身,受到了太大打擊,變得老實了許多,甚至會像少女一般在休息時間裏愛撫着花兒。
花星頓時破防,他漲紅了臉,那顆痣甚至開始膨脹了起來。
我把洗髮水和肥皂之類的東西給搬了出去,然後將自己的化妝品、雜物、就連觀賞植物都給搬進了浴室。我用吸盤在牆壁上貼了幾幅畫,那可愛的青綠色虞美人在潔白的背景下很是惹眼。我買了些設計成爬山虎形狀的牆貼,貼在牆上以人工藤蔓的形式營造出立體感。我還往天花板上吊起讓人聯想到星星的彩色玻璃,整體上提升浴室的統一感——
我回到浴室裏,關上窗戶,把那個佛手柑味道的香薰給放好。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我淺淺地睡了一會兒。
「……」
「誓死捍衛言論自由!誓死捍衛表達自由!」
「欸?你在幹什麼?」
當天果真上演了一場好戲。
「對了,小麥,要不要跟我一起播遊戲?」
「浴缸正在進化?」
「STOP!偷喫怪人!」——報紙上是一張大大的花星照片。照片剛好捕捉到了他從百合子老師的桌子上偷喫包子的瞬間。而當天的「屎太郎的奇妙冒險」也在拿這件事情來開涮——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屎太郎和花星其實非常像,他們的鼻子旁邊都有一顆大大的痣。哥哥從一開始就是衝着這個來的。
第二天放學之後,空蕩蕩的教室裏舉行了一場祕密集會。哥哥登上講臺,振臂高呼。
「大便漫畫萬歲!」
「磯原老師!您總算出新作品了!」
哥哥放學回家之後見我哭哭啼啼的,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只好向他解釋了來龍去脈,於是哥哥便用鼻子哼了一聲,說道。
「小麥,當心趕不上時代潮流哦。我之前還試過直播的時候因爲喝太多喝吐了」
「不是,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他臉上的痣已經有拳頭大小了,我們甚至都不知道是他在上課還是痣在上課。胡麻堂同學是班上赫赫有名的壞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在公開課上比較得意,他開始煽動花星。家長們都有些疑惑,面面相覷。終於,惱羞成怒的花星走到胡麻堂同學面前,惡狠狠地訓斥了他一頓。然而,胡麻堂同學卻冷冷地說道。
每當回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都會笑個不停,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小,小麥,要不要一起去豬苗代湖游泳?我最近貸款買了輛新車」
「小麥,你回來了嗎!?那你下週一又要回仙台嗎!?」
「我們兄弟幾人和大便漫畫有如一丘之貉……不對,應該是有如一桶之糞。大便漫畫飽含深意。回味悠長,它是高貴文化的標誌,是如同母親一般永恆的愛……」
兩個星期之後,哥哥在學校走廊裏聲勢浩蕩地派發起了報紙。那是一份寫着各種搞笑八卦的學校報紙,我本以爲他打算通過這個來揭發花星的惡行……但上面卻沒有任何關於花星的內容。
「倒也不是開除……」
6
「大便漫畫萬歲!」
「小,小麥,要不要一起去阿武隈鐘乳洞?那裏很涼爽很有意思的」
說着說着,我正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香薰噴霧。
「欸!?被開除了嗎!?」
「沒事,交給我吧。讓我來報復花星」
聽衆們也振臂高呼。
哥哥的眼中閃爍着淚光,他的聲音煽動起了衆人的憐憫。
然而那份報紙卻不知爲何火了起來,在不經意間,哥哥的身後已經跟着一大羣讀者了。
底下的聽衆們涕泗橫流。哥哥舉起雙手,高喊道。
我意識到,早苗成爲社會人之後便開始誤入歧途了。
我在心裏吐槽着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望向了自己手中的那份報紙。紙面的四分之一都被一部名叫「大便超人·屎太郎的奇妙冒險」的漫畫給佔據了。雖然他畫得已經像是一坨屎,但卻還是能莫名戳中人的笑點,有種迷一般的韻味。
「號外!號外!」
「嗯,我等着你哦——!」
哥哥的三個朋友很快就湊上來了。包含哥哥本人在內,母親把他們四個人稱之爲「四傻三重奏」。至於爲什麼「四個人」會被稱之爲是「三重奏」, 母親的解釋是這樣會顯得他們更傻,而他們也的確是有夠傻的。
我在夢裏去了心理診所看醫生。醫生問我最近怎麼樣,我回答道。
「我們真能容許那樣的奸詐暴虐大行其道嗎!?爲我們的大便漫畫獻上愛情!獻上光芒!獻上翅膀!」
「你口氣好臭……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大便」
某天,花星給我們上了一堂公開課。
不過,那周的週六我和早苗一起在油管上直播了遊戲。我們玩的是一個叫《我的世界》的沙盒遊戲,玩家需要在由方塊組成的無限世界中進行冒險。
你可以自由地摧毀、放置方塊,以此來搭建建築物,或者挖掘碳和鐵礦石進行冶鐵,製造武器,或者繁殖動物,獲取食物,在這個抽象化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享受生活與創造的樂趣。你甚至可以通過紅石構建邏輯電路,在遊戲裏搭建自己的計算機。《我的世界》現在可以稱得上是全世界最暢銷的一款遊戲,幾乎所有主播都會或多或少地接觸到這個遊戲。我喜歡的那位vtb也會定期播mc。
我在浴缸裏放了一張摺疊桌,把筆記本電腦放到上面。雖然剛開始感覺有些拘束,但是習慣了之後反而還挺舒服的。我降下隔音室,一個完美的直播環境就此誕生。
「大家晚上好,我是S,今天要和好朋友小M一起玩mc哦」
「大,大家好……我是M……請大家多多關照」(注:早苗0;SANAE1;、麥魚0;MEDAKA1;,因此各取了首字母S和M作爲名字)
我通過耳機自帶的麥克風說話,當然我和早苗都沒有露臉,只有聲音。觀衆大概有三十多個人,算下來差不多有一個班……由於我平時看的vtb都是萬粉起步的,和那些人自然是沒得比,但是對於在語文課上朗讀課文都會覺得緊張的我而言,三十個人已經足夠難頂了。
「晚上好~」「今天是兩個人嗎!?」「聲音好可愛」「小M你好呀」
彈幕開始一條接一條地出現。我甚至因爲緊張而出了一身的汗。
早苗啓動了遊戲。一片由方塊構成的寬闊草原出現在了眼前。遠處有一座大山,面前還有小雞在漫步。那虛擬的太陽甚至耀眼讓我有些睜不開眼睛。
「哇哦,好厲害,感覺好像出門了一樣,小雞好可愛~」
「哈哈,對了,小M今天是第一次玩mc哦」
早苗這麼一說,便出現了「好天真」「好可愛」之類充滿好意的彈幕。
mc的地圖是無限大的,甚至比地球的表面積都要大。早苗爲了防止我們迷路,用方塊堆出了一座細長的高塔。
雖然事先練習過一下,但我玩起來還是十分僵硬,總是手忙腳亂。除了寶可夢以外,我好像就沒怎麼玩過遊戲了,因此着實不太擅長。
遊戲本身運行起來也比較卡頓。由於我的筆記本電腦沒有獨立顯卡,本來就不太適合用來玩3D遊戲。我只能把畫質調低,維持遊戲的流暢度。
「咱們先來搭一間房子吧!」
在早苗的催促下,我們砍伐了周圍的樹木,加工成了木板,搭建了一間豆腐型的房子,還給安上了門。忙活完之後遊戲世界裏已經變成了夜晚。
「晚上會有怪物跑出來的,先回家躲着吧!」
「啊!」
我慌慌張張地跑回了家裏,早苗往牆上插了一根火把,我能在屋外聽到殭屍和蜘蛛徘徊的恐怖聲音。火把的光亮令人安心,我也在遊戲世界中體驗了一把原始人的心情。
母親向來很講究這個,我也只能尊重。
這事兒已經被反覆提起過很多次了,因此經常出現類似於《犬神家族》的誇張表現。
「我在東京坐電車的時候,因爲夠不到上面的行李架子,就有一個很熱心的人幫我把行李給放上去了,然後我準備下車的時候,那個熱心的人居然已經不見了。我一下子就慌了,當時不知道在想什麼,一蹦一蹦地試圖去夠那個行李架子。然後有個外國小哥就幫我把行李給拿下來了,還衝我說「跳得不錯,多喝牛奶,快高長大」,我只好回答說「喝是喝了,但還是沒用」。結果給人家外國小哥逗得哈哈大笑,還給了我一包零食~」
浴缸終於變成了類似於宇宙飛船控制室一樣的地方。
「啊,我們的家——!」
「嗯?這是啥?」
我們家一般都是回了母親的老家之後,順路去一趟薄磯海水浴場。東日本大地震發生在我剛上初一的那年——2011年3月11日。當年常磐市所有的海水浴場都被關閉了。儘管勿來海水浴場在第二年就重新開業,但是遊客只有八千多個人,跟地震前十八萬人的規模相比着實悽慘。薄磯海水浴場在修建了大規模的護岸工程後於2017年重新開放。但是我們一家人也已經不再是一起去海邊玩的年紀了。
因此,我也創建了自己的賬號,粉絲數漲得很快,有一部分早苗那邊的粉絲也引流到了我這裏來。
「你們這些年輕的女生就是厲害呢」
他用伸縮杆在天花板上搭起了一個架子,在上面安裝了一臺點式製冷機,冷風口對準隔音室,熱風口則通過窗框上的面板導向室外。
橫溝正式原作·市川昆導演的電影《犬神家族》的封面上也有類似的極具衝擊性的一幕。一個人栽倒在海面上,兩腳朝天。救生圈不知爲何整個翻了過來。
當天夜裏我就開始了遊戲直播。
等到哥哥休息之後,他開始替我着手改造。
我坐到浴缸裏面,降下了隔音室,按下手柄上的啓動按鈕,它應該連接着電腦主機的電源鍵。沒過一會兒,顯示器便亮了起來,鍵盤和鼠標也都在發出七色的光芒,耳機裏傳來了Windows系統啓動時的聲音——
7
「我們先去找手搖式發電機和食物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過了新手保護期,我們第二次開播時,觀衆就只有六十個人左右了——但是隨着直播次數的增加,賬號也在逐步穩定地漲粉。也許觀衆們本來就喜歡看兩個女孩子一邊貼貼一邊玩遊戲吧。早苗還故意給直播間取了一個叫「S&M搭檔實況」這種容易招致誤會的名字。我想這是她在走上社會之後所沾染的骯髒。
「這麼久了嗎……啊,好像是地震之後就再沒去過了」
我高高興興地走出了家門。沒想到迎面就撞上了一個綠色的長方形生物。
最後,哥哥給我選了一臺總價大概二十萬日元的電腦,包含顯示器、鍵鼠和耳機全套配置。雖然真的很貴,但我還是咬咬牙買下來了。現在直播也能賺到一點錢了,從投資的角度考慮倒也不壞。
我三歲的時候,我們一家人一起去了海邊。我套着一個需要把兩隻腳都踩進去的救生圈,在海面上撲騰着,母親就在我的身旁。哥哥則一個勁地把父親給埋在沙灘裏,他朝着我們揮了揮手。
於是,我開始物色新電腦。遊戲本的話十萬日元左右就能買到了,玩起mc來應該也比較流暢。我跟哥哥商量了一下這件事情,結果他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當時我還在上小學六年級,馬上就要到畢業典禮了。地震所帶來的劇烈震動讓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之中,但我十分冷靜地鑽到了桌子底下。櫻之丘地區的受災情況比較輕,除了學校和圖書館都變成了一片狼藉之外,並沒有人嚴重受傷。
一個插座貌似只能提供1500瓦的電力,過載的話就會有發生火災的風險。現在連接到插座上的家電主要有迷你冰箱·80瓦、電熱水壺·1250瓦、筆記本電腦·30瓦、手機充電器·20瓦、智能音箱·15瓦,全部加起來一共1395瓦。點式製冷機是800瓦的功率,雖說只要不跟電熱水壺同時使用應該就沒問題,但是安全起見,我還是從更衣室裏拉了另外一個排插過來取電。
由於mc裏面有很多動物,因此給觀衆們講有關於動物的冷知識也很不錯。
玩了大概三十分鐘的遊戲之後,我啓動了製冷機,溫度果然穩定在了二十度左右。
「正常來說溺水了都會掙扎不是嗎,可是小麥你卻一動不動的。我當時差點以爲你淹死了,喊得那叫一個悽切」
我們四個小孩子在帳篷裏玩大富翁,我成爲了有錢人,還生了六個孩子,排到了第一。玩膩之後,我們來到陽臺上面,眺望着一片寂靜的庭院。我抬頭仰望夜空,星星美得令人驚訝。雖然在地震的日子裏說這話不太好,但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下播之後,早苗呼出了一口氣。
「要不還是買臺新電腦吧……」
我也因此終於得以安穩地入睡。
大人們在陽臺上召開了會議,在我們家的院子裏放了一頂帳篷。帳篷不是用來過夜的,單純是爲了營造氣氛。他們貌似是爲了不讓我們幾個小孩子受驚,打造了一場開開心心的露營。
「唔哈哈哈……啊,不過咱爸比較摳門……」
早苗說了些像是大叔一樣的話。由於工作繁忙,現在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在直播。
一個人直播的時候想要打發空閒時間是比較困難的,因爲你需要不停地自言自語。偶爾還需要做出一些比較誇張的反應。
過了一陣子哥哥和美代姐也回來了,我們在陽臺上召開了兒童會議。
8
我回想起了地震的那天。
我迷上了mc這款遊戲,不直播的時候也經常玩。我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一點點地去實現,隨着這個過程的重複,我感覺自己那消退了的行動能力開始逐步得到了恢復。在公司的新人研修中學到的PDCA循環——計劃0;Plan1;、實施0;Do1;、檢查0;Check1;、改進0;Action1;也自然而然地得到了鍛鍊。這對我的精神狀況也很有好處。我深入地底,聽着洞窟裏的風聲默默地挖掘着煤炭和鐵礦,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好了,咱們試一下吧」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我的視野便搖晃了起來,我的角色跟着四周的地形一起爆炸了。我頓時發出了極其悽切的慘叫。死亡之後角色身上的物品掉了一地,我也不知道在哪個地方復活了。我們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房子也在頃刻間就被摧毀大半。
「今天謝謝大家來看直播~下次見~」
當時我栽倒在海面上,雙腿也從游泳圈裏滑了出來,朝着海里下墜。是母親救起了我。這件事情被哥哥和父親笑了好久,幾乎每隔兩年就要在餐桌上提起一次,把我自己都搞得有點羞恥。
我戴着耳機,躺在浴缸裏面。vtb用可愛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呢喃着,不時給我掏掏耳朵,或者輕敲麥克風,製造出令人心曠神怡的聲音,助我入眠。
「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不過這樣好像會有功率上的問題……」
「房間好亂!」
我家的早飯是在早上七點半。爲了確保自己一天能睡夠十二個小時,我必須要在晚上七點半就睡覺。但是晚上我要跟早苗直播,所以這條路行不通。因此,我決定把自己的睡眠時間分割成兩段。晚上睡八個小時,下午睡四個小時——而這居然出乎意料般的順利。我的身體狀況明顯地變好了,起牀之後大腦一片清爽的狀態每天都會有兩次,我的注意力也集中了不少。我甚至想到,如果在上學的時候也能維持這樣的作息,沒準我的學習成績會更好。說到底,將生活作息各不相同的人全部塞到一樣的時間安排底下,本就是不合理的。
隨着觀衆的增多,直播開始能給我賺點零花錢了,於是我開始在休息日裏長時間地直播。而散熱的問題也開始顯現了出來。隔音室本來就很容易積攢熱量,浴缸本身的保溫性能也很好,再加上裏面有一大堆玩偶充當緩衝材料,更是加劇了散熱的問題。
「別把臉給埋上了!小心把你爸憋死!」
「大功告成,你進去試一下」
母親高聲笑道,她轉過身來,卻發現我已經變成了兩腳朝天的姿勢。
母親慢悠悠地說起了往事。那件事無論反覆提起多少次,都會讓人捧腹大笑。
「哥,謝謝你,你可真是天才!」
「家裏的燈也不亮了」
由於入夏之後天氣比較熱,我在睡覺的時候也會把隔音室降下來,然後打開空調。浴室本來就很狹窄,因此製冷效果非常好,耗電量也不太誇張。窗外蟲子和青蛙的叫聲再也不會打擾到我,我能在浴缸裏舒舒服服地睡覺,對身體也很有好處。
沒有父母來接的學生在老師們的帶領下一起回家了。因此我和小蒼也一起回了家,我們一起目睹了家中的慘狀,一起衝到了陽臺,一起大聲地喊道。
在幹挖礦這種比較枯燥的事情時,我會跟觀衆們聊「矮子趣事」。
「原來如此……」
通過直播,我學到了弱點其實也能轉化爲優點。我那些異於常人的人生經驗,其實也有着相應的價值。早苗下班之後脫下來的臭烘烘的絲襪,大概也有着相應的價值吧。
然後,我就又遇到了一個問題。電腦的配置不行。光是玩mc的時候就得降低畫質維持流暢度了,再用直播軟件進行推流的話,電腦就會頻繁地死機。
哥哥聽完我的問題之後,便開始歡天喜地地着手改造,給浴室導入了製冷設備。
——完美。
他將電腦的主機放在了那個用伸縮杆搭成的架子上,就擺在點式製冷機的旁邊。顯示器、桌子、鍵盤、鼠標、耳機這一大堆東西都集成到了隔音室裏,跟着隔音室一起升降。走線則通過開在天花板上的小孔完成,爲了修正整體的傾斜度甚至加上了砝碼維持平衡——考慮到隔音室整體的重量增加了不少,天花板和滑輪之間、牆面與馬達之間的附着力可能會比較不穩,哥哥又多加了兩根伸縮杆用以補充。
「好耶~天亮了~」
「如果有牀的話,就能馬上跳轉到白天了,等天亮了咱們就去做張牀吧」
有彈幕吐槽我爲什麼會知道這些東西,我也沒忍住笑了。確實,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不過也許這是因爲父親經常在電視上看自然紀錄片。
「海龜在沙灘上產卵一次,可以下將近一百個蛋,但是其中有八成都是無法孵化的,就算孵化出來,也只有千分之一的海龜寶寶能夠活下來……實在是太殘酷了……如果我是海龜的話,估計早就已經死翹翹了……」
9
彈幕裏頓時被「w」(表示笑的網絡用語)給淹沒了。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去過海邊了呢,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着?」父親問道。
幾天之後,一個巨大的紙箱送到了家裏。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搬到了浴室裏,拆開了包裝。一想到這東西是下了血本買的,它就顯得格外的耀眼。但是它實在有點太大了,沒辦法整個搬進浴缸裏面。
在我們幾個孩子忙活的時候,大人們也都回來了。在郵政局工作的父親是最早回來的,當護士的母親由於醫院裏一片大亂,沒能馬上回家。
雖說失業金需要工作時間滿一年才能申領,但是我的存款倒也還有一點,算上「撫養控除」再加上我自己幾乎沒有任何收入,我不需要交稅和交社保,養老金也會有留存。(注:「撫養控除」是爲了有撫養親屬負擔的人而設置的減稅制度)因此我只需要考慮怎麼養好身體就行了,實在是謝天謝地。
彈幕一條接一條。大家貌似覺得我聊的東西很有趣。過了一會兒,太陽出來了。
我們做了一鍋沒有胡蘿蔔、但是放了一大堆肉的咖喱。母親回家之後,我們一起享用了這頓晚餐。母親說明天一大早她就要去上班,但是喫了咖喱之後心情也好了不少。
「小麥,早飯至少你得跟大家一起喫吧」
「買臺式的,筆記本電腦沒辦法升級配置,你以後沒準還會玩對配置要求更高的遊戲,還是咬咬牙買臺貴點的臺式比較好」
只要一家人待在一起,就算是再糟糕的日子也會變得明朗且愉悅。
由於我們兩家都停電了,於是就把冰箱裏的食物全都拿了出來,做了一鍋大雜燴咖喱。在精通廚藝的美代姐的教導下,我也在旁邊幫了一些忙。美代姐從頭到尾都是笑嘻嘻的,十分溫柔。哥哥和小蒼在院子的角落裏架起了爐子,生火做飯。哥哥好像打算要惡作劇些什麼,總是賊眉鼠眼地往我們女生這邊瞄,但是到最後他也還是什麼都沒有做。也許這是因爲他沒法對美代姐惡作劇吧。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爲了消磨時間,我說起了自己辭職躲進浴缸裏面的事情。比起那些認識但是並不熟絡的人,向完全陌生的觀衆們講述這些事情反而更加輕鬆。
在這期間,我偶然發現了vtb們的ASMR視頻。ASMR是「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簡稱,通常翻譯爲「自發性知覺高潮反應」。菜刀切肥皂的聲音和掏耳朵的聲音都會讓人的大腦以及後背產生觸電般的酥麻感,起到放鬆以及安眠的效果。
哥哥還把空調的遙控也集成到了那個手柄裏面,按下R鍵就能開關空調,X和Y用來調整溫度。
「小麥,你不僅聲音可愛,而且人也很有趣,你挺適合去做直播的」
然而,我還是會在深夜裏被「砰砰」的鼓聲所驚醒。每個月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造訪的時候更是如此,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會緊緊地抱着那個綿羊布偶,一動不動地等待風暴的過去。
「小麥,烤麪包的事情就重新交給你了」
……在一番波折之下,我們嘰嘰喳喳地直播了大概兩個小時,今天晚上就到此爲止了。我看了一下直播間裏的觀衆人數,被嚇了一跳。觀衆在不經意間增加到了一百個人,甚至還有人通過super chat這個打賞功能給我們發了兩千日元。
「店長好恐怖~」「好沉重~」「浴缸生活!?」「笑死」……
遊戲直播非常順利。隨着直播時長的不斷增加,觀衆數量也在穩定地增長。通過sc賺到的錢也多了起來,差不多已經夠付我在仙台住的那間公寓的房租了。
「啊,這是會爆炸的!!」
「好浪費啊!你既然都玩了乾脆一邊直播一邊玩好了!」早苗在電話裏高聲地喊着。
果不其然,後來在我直播的時候,母親剛一啓動微波爐,家裏就突然間跳閘了。這下哥哥也沒辦法了,父親只好咬咬牙多交了些電費,把家裏的供電量提高到了60安,一切就都變得舒服了起來。
「對了,小麥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在海里溺過水?」
母親笑着把烤麪包機遞給了我。在感覺麻煩和嫌棄的同時,我也有些高興。我給大家烤了麪包,分到每一個人的盤子裏。那是一頓久違的圓滿早餐。
10
早苗最近越來越忙了,因此很少在遊戲直播中露面。
她貌似喜歡上了公司裏的一位前輩,而那位優秀的前輩總是加班,因此爲了和對方找到共同話題,她也主動加班待在公司裏面。
那位前輩喜歡三國志,經常在說話的時候引用什麼諸葛亮和赤壁之戰之類的東西,早苗便整套購入了吉川英治的《三國志》全十二卷,然而她看了三十頁就看不下去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對打仗沒什麼興趣」
因此,早苗從別的方面發起了進攻,她開始看起了電影,由於沒什麼時間,她還是用兩倍速看的。
「兩倍速——?這麼快真能理解內容嗎?」
「可以的,這是有竅門的」
早苗所說的竅門,貌似就是預習和複習。在看電影之前先通過梗概或者是劇透來了解故事的大概,然後用兩倍速看完電影,結束之後再去看看什麼導演採訪和影評之類的東西。
「欸……這樣子看電影真的有意思嗎?」
「你要說意思的話確實是沒什麼意思,但是不這樣子我和他根本就沒有共同話題」
簡而言之,早苗是在攻略前輩,而爲了攻略前輩,她首先要攻略那部電影。就像是玩遊戲只追求效率一樣,並不會有什麼罪惡感。
「可電影不是很多人嘔心瀝血才創造出來的東西嗎?用兩倍速來看是不是有些太不尊重創作者了?」
「那我也是花了錢去看的,總比白白浪費倆小時要好吧?」
那部電影被早苗貶得一文不值,而我看完之後,卻被感動得一塌糊塗。電影的每一幕都充滿了創作者們的熱情。我還在影評網站上看到了像是早苗寫下的差評,心裏產生了一種遺憾的感覺。這部電影畢竟是一部音樂劇,用兩倍速來看的話肯定會很無趣的……
我感覺有些噁心,一把聲音在我的耳畔深處迴響。
「你們出餐究竟要多久?我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
望着受傷流血的月見裏小姐,依舊抱怨我們出餐太慢的中年大叔。我光是回想起來都覺得窒息。我已經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了,我閉上雙眼,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那張稻草人的臉。
那張面孔只剩下了無比粗糙的印象,以及那令人極其不快的匿名性。
我當時是那麼的憤怒。
是那麼的厭惡。
我用雙手包裹住海膽頭的硅膠耳朵,輕輕地揉搓着。鼓膜上頓時傳來了一陣輕柔的按壓聲,就連我自己都有點犯困了。我突然間靈機一動,往手上倒了些啫喱水,在黏糊糊的狀態下揉搓着耳朵,發出的聲音比起剛纔更加具有粘性了。那種黏糊糊溼噠噠的聲音讓人更加心曠神怡。
「這不是你的惡作劇吧」
我被嚇得慘叫了一聲。哥哥拍着手笑了起來。我眼裏噙着淚水,控訴這個壞人。
那是一個以格林童話中的「睡美人」爲原型所設計出來的角色。淡藍色的連衣裙、黑色的玫瑰、白色的頭髮、如冰塊般晶瑩剔透的玫瑰髮飾……她的名字叫做「黑杜薔薇」。
我端坐在盒子前,心中興奮不已。
開播過後三十分鐘,雖然直播間裏的觀衆人數沒有減少,但是彈幕卻少了很多。也許大家都睡着了,沒有再看屏幕,而是安安靜靜地聽着。我也沉默地繼續着ASMR。
11
「啊,來了來了」「你好——」「可愛」「美少女!」
「哥,我想做ASMR,你給我買個KU100吧」
西方美術裏面有一種名爲「象徵物品」的概念,神明以及傳說人物的畫像中,都會有一樣象徵物品。比方說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象徵物品是葡萄,愛神阿佛洛狄忒的象徵物品則是玫瑰。這麼一想,大蔥肯定也是某種象徵物品,那麼初音未來果然也是女神。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雖然那個瀰漫着大蔥味道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但是它還是偶爾會在深夜裏變成一個孔洞。
在直播時長不斷增加的同時,我的漲粉速度卻開始放緩了。就像是發達國家的人口增長曲線,感覺用不了多久就會停滯不前,隨後長期進入負增長狀態。
首先整個人物的輪廓有點太土氣了,必須要打磨得現代化一點。然後髮型由長髮改爲短髮,連衣裙改爲漂亮的露肩款式,腰部改得纖細一些,裙子要像優雅的魚鰭一般,讓黑色絲襪的線條顯得更加漂亮。
哥哥得意地發出了「唔哈哈哈」的笑聲。
……真的假的?可是那玩意已經超過一百萬日元了……我這麼想着,但還是沒有買人頭麥,等着哥哥三天後的驚喜。
我也捎帶手查了一下當vtb所需要的設備,一個能夠識別人臉、讓皮套動起來的網絡攝像頭、更加清晰地收錄聲音的麥克風,這兩樣加起來大概兩萬日元左右。
但是最關鍵的果然還是需要一個皮套。雖說可以使用免費的軟件自己東拼西湊地捏一個皮套出來,但是成果也肯定好不到哪兒去。這就像是買新房一樣,雖說可以直接買一套精裝修的商品房,但果然還是自己親自動手裝修會更好。
總而言之,我決定把那些有着稻草人臉的傢伙給命名爲「稻草人」。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了哦。大家晚安……」
「別急,你仔細看看」
首先麥克風是必不可少的。雖說用平時直播的那個麥克風也不是不行,但最好還是用能收錄立體音的、讓觀衆們有身臨其境般體驗的高級麥克風。爲此我需要的是一個人頭麥。
像是彈豎琴一般撥動梳子的梳齒,發出獨特的回彈聲。
——然而,過了三十分鐘之後,他給我發來了回信。
「首先來給大家掏耳朵哦……」
睡美人在一座封閉的城堡中露出了嬌媚的微笑。
晚上十一點——我開始了直播,今晚打算播一個小時。
盒裝的杏仁巧克力、梳子、啫喱水、筆、碳酸水、棉籤……總之都是些經常會用到的東西。我苦心練習了一番,等待着夜晚的到來。
我收拾好用過的道具,沉浸在一種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滿足感中,香甜地睡去。
我朝着海膽頭的耳邊輕聲細語。雖說幹這事兒還挺羞恥的,但是海膽頭的超現實感將我的羞恥減輕了不少,因爲它的臉實在是太恐怖了。
我鬆了口氣,打開了盒子。
我不由得這樣說道。哥哥臉上是一副極其得意的神情。都說天才和瘋子總是隻有一線之隔,我很猶豫應該如何評價哥哥的這件傑作——但是到最後還是屈服了。
我花了整整一天,總算是完成了設計,之後又花了三天在平板電腦上把她畫成了數字化的插圖。我呆呆地凝望着屏幕裏那個美麗的虛擬角色,突然間想到,如果我不是無業遊民的話,也許壓根就沒時間畫出這麼好看的東西來。
「我能打開嗎?」
首先,vtb大致分爲「企業勢」和「個人勢」兩類。
將碳酸飲料倒進杯子裏,發出清爽的氣泡聲。
「嗯,快打開吧」
我在自己房間的壁櫥裏找到了以前的筆記本。上面有很多我出於興趣畫的畫,原創的角色也有不少,質量也還過得去。
——我開始着手準備「黑杜薔薇」的設計工作。
我在網上搜索如何成爲一名vtb。
12
「……不過,我好像也只能選擇當「個人勢」了」
「好,你等我三天」
我用棉籤輕輕地觸碰着海膽頭的耳朵,發出陣陣令人舒適的聲音。爲了能讓大家安穩地入睡,我用十分輕柔的節奏從左耳掏到右耳,光是這樣就已經花了十分鐘了。一個小時的直播其實真的很快。
把母親的假髮戴到海膽頭上,輕柔地給它梳頭。
我首先研究了一下初音未來的手辦。我把它放到浴缸的角落裏,從各種不同的角度進行觀察。那個手辦的設計非常精簡,手裏還拿着一根大蔥,可愛極了。
我半開玩笑地給哥哥發去了信息,繼續物色着幾萬日元價位的人頭麥。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黑杜薔薇」
「這不是我的惡作劇哦」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望着那個叫「KU100」的高檔人頭麥,口水都差點流下來了。那個人頭麥真的模仿了人類頭部的形狀,耳朵周圍是聚氨酯材質,其餘部分則是塗成黑色的木頭,光是輕輕地摩擦和敲打,都能發出讓人大腦融化般的聲音。
時間已經來到八月份,正值盛夏。
但是這個東西的價格已經超過一百萬日元了。把腎賣掉一個都不知道夠不夠。賣腎上腺皮質可以嗎,再不行我把那塊醃菜石也送你好了。我不由得感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物慾。
「今天要來給大家做ASMR直播哦,大家要聽着直播香甜地墜入夢鄉哦」
我望了那個盒子一眼,又望了哥哥一眼。
裏面有一顆人頭。
「接下來給大家按摩一下耳朵……」
睡美人被施加了詛咒,紡針扎進她的手指裏,讓她墜入了夢鄉。我本打算將把紡車作爲人物屬性添加進去,畫出如同光線背景一般、不停迴轉的黑紫色大型紡車,但是考慮到對畫面影響,只好作罷。取代紡車的是一個冰晶質感的脖環。
一個小時的直播很快就結束了。
——我的視線頓時被其中一幅畫吸引住了。
我拆開巧克力的塑料包裝,發出沙沙的聲音。扒拉外盒以及內盒,讓巧克力在盒子裏翻滾,劃拉包着巧克力的錫紙,輕輕地嚼碎巧克力。
我開始在家裏收集可以用來做ASMR的東西。
我決定就用這個角色來當皮套的原型。
接下來是細節方面的優化。玫瑰髮飾刻畫得更加精緻,藍色連衣裙的一部分改爲花朵圖案的蕾絲裝飾,肌膚更加通透,突出亮點。在設計中融入新藝術風格的鐵門以及黑色玫瑰,營造出幽暗封閉的感覺。
我做了幾個深呼吸。
如果說成爲很厲害的人指的是不再變成「稻草人」,那麼我的確也想成爲很厲害的人。可是,這跟早苗口中的「很厲害的人」一定不是同一個概念。
他又是那麼的殘酷。
富有節奏感地用指尖敲打海膽頭的前額,用指甲輕輕地摩擦臉頰和耳朵。用筆尖觸碰海膽頭的臉。如同畫圓圈一般撥弄着耳朵周圍,挑起人的興奮感。
我用掏耳勺輕輕地掏了掏海膽頭的耳朵,耳機裏果然傳來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用指甲在那海膽頭那塑料面板的肌膚下劃過,大腦沸騰般的聲音也在耳機中迴響着——
我切斷了直播,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第一次的ASMR直播算是平安無事地完成了。這件事情還真是深不可測……能改善的地方還有很多,理論上可以創造出無限的聲音。
三天之後,哥哥果然給我拿來了一個綁着紅色緞帶的盒子。
在哥哥的催促下,我只好戰戰兢兢地拿起了那顆腦袋。海膽頭的脖子上好像有幾根電線,最前端還有接口。我愣住了,哥哥做出了一個類似於魔術師般的怪異手法,說道。
「這哪裏是什麼「KU100」,這不是殺人狂魔海膽頭嗎!」
動作確認——網絡攝像頭捕捉到了我的表情和動作,屏幕右下方的黑杜薔薇也跟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我有一種自己變身了的錯覺,就像是小時候所夢想的那種變身成爲魔法少女的感覺。
13
人會不會在一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張稻草人臉呢,然後隨着不斷的成長而獲得自己的面容。還是說其實人隨着不斷的成長,會失去自己原來的面容,變成那張稻草人臉呢?早苗以前曾經說過,她想成爲很厲害的人,可是,她是否有注意到,自己已經逐漸變成「稻草人」了呢——?
——哥哥在一旁指揮着,讓我把海膽頭的接口插到電腦的耳機孔裏。
已經在直播間待機的觀衆們迅速發來了彈幕。雖說也有一部分是在S&M遊戲直播時期的老粉,但是大家都很識趣地沒有衝塔。
「薇上好——」我用觀衆們給我想的打招呼詞語向大家問好。順帶一提白天也有相對應的打招呼用詞。
「人頭麥需要的是三樣東西。物美價廉的電容麥克風、百元店裏就能買到的耳機、以及3.5mm的耳機頭。將耳機的線圈給拆下來,只用它的外殼和電線,然後把麥克風和耳機頭焊接在一起。這樣子一個高音質的麥克風就完成了。而且我還把它給放進了海膽頭的鼓膜裏面,耳朵也換成了硅膠材質的」
「這就是你要的人頭麥」
可我卻什麼都回想不起來了。
到了預定好的時間,我開始了直播。
降下隔音室之後,蟬聲便被隔絕在了外面,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的心跳速率以往總是比別人要低,可如今卻幾近瘋狂。我啓動電腦,把直播需要用到的各種軟件也給打開,做好開播前的準備。「黑杜薔薇」的頻道和推特賬號都已創建完畢,我也已經事先通知了今天會是「黑杜薔薇」的首次直播。
想要成爲「企業勢」的vtb,需要去接受面試並且被錄用。這本質上就跟找工作沒什麼區別。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出去工作了,我也完全不想再去參加面試。
一切都很完美。
黑杜薔薇的漲粉速度相當不錯。
「企業勢」歸屬於專門的運營公司,有相當多的好處。一是能得到公司的運營協助,更容易接到廣告、還能吸引到一部分被稱爲「箱推」的粉絲……當然,得到這些好處的代價就是公司會抽走一部分的收益。而「個人勢」就和字面意思一樣,所有事情都要親力親爲。
唯獨那道傷痕依舊鮮明地留存在我的脖頸上。
「海膽頭,你的聲音還挺好聽的嘛……」
看來想要繼續漲粉的話,得做一些新的事情。如果換做是以前的我,我大概只會覺得算了~維持現狀也是一種選擇,但我卻突然間萌生出了當vtb的想法。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時間裏,是vtb相關的內容拯救了我,我也想要成爲vtb的一部分。雖說並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理由和動力,但是隻要定下了目標,那就一步步地朝着它靠近就好。
「哥……你可真是個天才……」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她弄成live2D。將插畫的各個部位進行細分之後,分別添加對應的動畫效果,就能夠讓整個角色立體地動起來。雖說使用專門的軟件自己也能搗鼓出來,但是考慮到技術和時間的問題,我還是選擇了外包。因爲插畫是我自帶的,所以對方給我打了個折收了五萬日元。我將這筆錢匯到對方的賬戶裏之後,過了大概二十天,「黑杜薔薇」誕生了。
我開始準備自己心心念唸的ASMR直播。
現在有很多不同羣體的粉絲來看我的直播了。把門面功夫做好了確實也很有好處。我客觀地去翻看自己的直播錄像,光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做出各種反應,直播畫面看起來也令人舒服得多,情感上的傳達也更加容易。我發自內心地感激自己成爲了一名vtb。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昨晚的直播錄像下面發了一條評論,看起來應該是女孩子發的。
「我最近經常失眠,但是聽了薇寶的ASMR直播之後睡了一個好覺,謝謝你!」
我感覺自己的胸口漸漸暖和了起來。這也讓我更加鼓起了幹勁。
我迅速地投入到了ASMR的練習中去。
14
有人輕輕地敲了浴缸幾下。
我慌慌張張地升起了隔音室。母親像是在一片陌生的森林裏迷路了一樣,疑惑地四處張望着。
「咱家浴室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哈哈……咱家浴室已經進化了……」
「還真是有夠胡來的……肯定又是你哥縱容着你搗鼓出來的吧?」
「不愧是咱媽,太聰明瞭」
母親嘆了口氣。
「真是的……我今天要去做檢查。午飯在冰箱裏,有什麼事情就發信息哈」
「嗯,知道了,你去吧」
母親患上的乳腺癌在術後十年都有復發的可能,因此她至今都會喫藥以及定期接受檢查。
送母親出門之後,我打開了浴室的窗戶,窗外飄來了一股夏日將逝的憂愁氣息。時間已經來到了八月底。在我躲進浴缸裏的這陣子,窗外的季節已經悄然變換……每每這種時候,我都會覺得莫名的悲涼,彷彿自己又將某些重要的東西給落下了。
我心血來潮地站起身來,從房間裏拿來了油畫套裝。油畫是高中的選修科目,全套的裝備則是當時學美術的時候買回來的。由於我在上課以外的時間裏偶爾也會畫畫,因此畫布之類的工具是一應俱全。
我將藍色的顏料用油化開,坐在浴椅上開始畫窗外的天空。我很喜歡畫天空。在上學的時候也畫過一幅天空,雖然我自己覺得是史無前例的曠世傑作,但是老師只給了我一個B評分,說是「主題平凡,構圖單調」。你說是那就是吧……可我總感覺自己那種喜愛與悲傷的心情都被這麼一句話給隨隨便便地打發了,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畫過油畫。
久違地嘗試畫畫果然還是讓我非常開心。自由自在地畫畫纔是最舒服的。
我哼着歌,在畫布上作畫,小蒼給我發來了信息。
「夏天就快要結束了。總感覺挺可惜的,要不一起放煙花吧?」
過了一會兒,兩家的父母也都來到了院子裏一起放煙花。今天是休息日,因此除了去醫院檢查身體的母親之外,所有人都來放煙花了。美代姐很是高興地站在哥哥身旁,手裏拿着的那根菸花棒綻放出壯麗的火花。
那是四傻的聲音。我猜他們應該是在玩《龍與地下城》之類的桌遊。他們四個人在長大成人之後,也還是經常結伴去溫泉旅行,或者是一起玩遊戲。
「感覺很懷念呢」
「在最終決戰之前讓我先去撒個尿!」
「要放煙花」
「看到小麥你笑,我也覺得好開心。果然今天跟你一起放煙花是對的!」
「小麥」
我打了一桶水,小蒼則在自家陽臺上朝我扔來了一個綁着繩子的球,我接過來之後,把球繞過扶手下面,再扔回給小蒼。他繫上繩子,在兩家的陽臺之間打造出了一個簡單的圓環運輸系統。小蒼把裝着煙花的塑料袋綁在繩子上,拉動繩子把它傳到了我這裏來。
「我剛開始還很擔心你呢……」母親念念叨叨地開口了。「不過看到小麥你這麼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四傻怪叫着,一溜煙兒地衝出了家,跑出去買菸花了。說得簡單易懂一點就像是小學生突然間有了財力和行動力,還真是讓人拿他沒辦法。我有些無奈地來到陽臺,向着小蒼喊道。
嗯,他們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笨蛋。
「你媽我啊,癌症又復發了」
嘩嘩嘩嘩譁……
「哈哈,確實」
「當然可以了!那我去買菸花!你想放哪種?」
於是,房門一下子打開了,體格壯碩的肥噗和我撞了個正着。
「……嗯。謝了。真的謝謝你……」
四眼仔在一旁起鬨道「肥噗你還真是喜歡小麥呢——」
「啊,小麥,那就好」
——這時,我卻聽到哥哥房間裏傳出了聲音。
「啊,你們別——!」
「小蒼——謝謝你陪我一起放煙花。我今天剛好很想放煙花」
嘩嘩嘩嘩譁……
「砰砰!沒想到吧!他的真面目是邪惡的魔法師!」
母親沒過多久也回來了,她有些無奈地笑着,來到陽臺坐到了我的身旁。小蒼跑到院子裏跟哥哥他們撒野去了,我和母親靜靜地望着那漂亮的線香菸花。
我含糊其辭地說道,我想自己剛纔應該是有些臉紅的。
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了心動。
天黑之後,我放下畫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怎麼可能!」「唔哈哈哈……!」「完了,我快沒體力了——」
「啊!小麥!」肥噗很是驚訝。「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又點着了一根線香菸花,鮮紅色的火光伴隨着燃燒的聲音在黑暗中震顫。我下意識地想到,如果煙花燃燒的聲音能聽過海膽頭的ASMR聽到的話,會不會令人覺得很舒服呢。
——煙花!它跟我現在的心境可以說是完美符合。
「小,小麥,你真的肯跟我一起放煙花嗎?」
咻咻咻咻咻……
「你們幹嘛……你別……大哥真吸啊……」
母親平靜地向我訴說。
「是啊。當時好像還試過用這個來走鋼絲,結果被家裏人罵得狗血淋頭」
我有些感慨。小時候我們就經常通過這種方法傳遞零食,或者使用紙杯電話說悄悄話之類的。
「啊,你好……我還行……」
我剛這麼回覆完,小蒼便迫不及待地給我打來了電話。
夜幕降臨之後,我點燃了線香菸花。伴隨着一陣「咻咻咻」的聲音,顏色絢爛的火花噴射出來。隔壁家的陽臺上,小蒼那興奮的表情也被煙火所照亮。
「什麼?母乳——!」竹竿來回拍了拍肥噗豐滿的胸部。「你漲奶漲成這樣一定很辛苦吧!讓我幫你吸出來!」
——我突然間和小蒼對上了眼,煙花照亮了他的面容。
「欸?你哥也在放煙花嗎?這麼巧」小蒼優哉遊哉地說道。
四傻沒過多久也回來了,他們在院子裏放煙花,鬧騰得不亦樂乎。
「嗯」母親的這番話讓我既感動又高興。「謝謝媽」
咻咻咻咻咻……
「怎麼了?」
「這也是一種選擇!」
哥哥也在一旁起鬨道「這傢伙的母性都爆發了,沒準還會冒出來母乳呢!」
「我剛纔看到小蒼在陽臺上搗鼓些什麼,你知道他在幹嘛嗎?」哥哥問道。
「線香菸花吧」
「好,一起放煙花吧!」
院子裏傳來了肥噗的叫聲。我仔細一看,才發現竹竿在肥噗的褲子上夾了一根巨大的煙花棒。絢爛的火光從肥噗的屁股下面噴了出來,就像是一隻發情期的鳥,有着無比豔麗的尾部羽毛。肥噗慘叫着,四處跑動,然後撲通一聲栽倒了。他那豐滿的屁股噴着火花,華麗得有如一個生日蛋糕。院子裏頓時爆發出陣陣鬨笑聲,我也拍着手笑了起來。
「嗯,我剛好特別想放煙花。不過我出門的話身體就會不舒服,咱們在陽臺上放可以嗎?」
小蒼露出瞭如同天使般的笑容。
肥噗微笑着漲紅了臉「小麥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呢~!」
「煙花!」「煙花!」「煙花!」
「煙花!」哥哥頓時兩眼放光。「你們幾個,要不要一起放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