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浴缸生活》 · 四季大雅 · 2.3萬 字

1
父親低下了頭。
哥哥低下了頭。
我也低下了頭。
母親喝起了茶。
放完煙花的第二天,磯原家緊急召開了家庭會議。
「有人想喝茶嗎?」
母親這樣問道,父親悲傷地放了一個很響的屁。
「你別用屁來回答可以嗎」
母親從被爐裏站起身來,最後還是給每一個人都泡了茶。她拿出罰款箱擺到父親面前,父親有氣無力地掏出錢包,往裏面放了一百日元。
「已經有不少錢了呢。再這樣下去沒準就能用這些錢造一座宮殿了」
母親發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聲。
父親喝起了茶。
哥哥喝起了茶。
我也喝起了茶。
……味道真的很好。
「……醫生那邊是怎麼說的」
哥哥終於開口問道。
我半捂住耳朵,低下了頭。
母親啜飲了一口茶水,說道。
「子宮內膜癌」
日本還有一樣叫做藥品副作用被害救濟制度的東西,指的是「在合規使用藥品的前提下,發生了由於藥物副作用而需要住院治療程度的重大健康問題時,國家予以支付醫療費用以及養老金」的一種公共制度。
儘管癌症的治療費用十分高昂,但是由於保險中有高額的療養費制度,自己支出的部分根據年收入水平是會有一個上限的。雖然有三成的費用需要當場繳清,但過後也會得到退還。
「薇寶超可愛!」
我本以爲又是小蒼髮的,但我好像錯怪他了,那是一條更加惡劣的sc。
我給麥克風靜了音,然後給小蒼撥去了電話,他馬上就接通了。
「薇上好~今晚也來給大家做ASMR哦。請大家放鬆呼吸,睡個好覺吧」
昨天開完會之後,氣氛還是有些尷尬,大家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尷尬地結束了那一天。我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可母親還是一如既往地追起了韓劇。
手術將在兩個星期之後進行……
包含中午喫飯的時間在內,我一直播到了下午三點。
「大家不好意思啊,我有事要暫離一會兒,大家好好睡覺哦」
我實在太過理解這種感受。稻草人總是無處不在,就連我自己也有變成稻草人的可能性。雖然令人恐懼,但是卻防不勝防。我想這不僅僅是個人的問題,社會系統也是有其弊端所在的。甚至資本主義這個制度本身也有着會催生稻草人的缺陷。就如同學校的教育系統會隨隨便便地給學生打下一個「B」評分。
三天之後,檢查結果出來了。
儘管在心裏十分感謝,但ASMR是用來助眠的直播,我一向是不會單獨感謝sc的。結果不到十分鐘,就又有一條兩千日元的sc,還是那個叫blue_sky_8的人。
母親慢悠悠地向我們詳細講述了她的病情。其實在確診之前就已經有異常出血的前兆了。可是由於母親年紀比較大,就以爲是更年期的問題,沒有放在心上。她第一次患的是乳腺癌,第二次則是乳腺癌的局部復發,爲了治療,母親一直在服用他莫昔芬。由於他莫昔芬會提高異常出血以及子宮內膜癌的發病幾率,因此母親每半年做一次B超,每年做一次癌症檢查,因此也沒有太過擔心。
2
放煙花那天是週六,家庭會議則是週日,而今天已經是週一了。
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制度和補貼,想要在社會上生存下去,就必須要在方方面面都做好功課纔行。
我往海膽頭的耳朵蓋上一層保鮮膜,然後在上面擠出大量的洗手液。黏糊糊的聲音令人心情愉悅。泡泡按摩播了二十分鐘左右,又有一條五百日元的sc。
而這也讓我堅定了繼續做下去的決心,哪怕是爲了那些向我表達喜悅的人也好。
醫生的診斷是——子宮內膜癌。
我一如既往地從掏耳朵開始,按部就班地重現自己練習過的那些聲音。我有種在演奏樂器的感覺,甚至在一種奇妙的角度誕生了音樂家都很厲害的敬佩之心。
送父親和哥哥出門上班之後,母親自己也若無其事地去上班了。如果換做是我得了癌症,我想我肯定沒有辦法去上班了。這麼一想,母親還真是厲害,啊……不過我就算沒有得癌症,我好像也沒辦法去上班……哈哈……
「是不是你發的sc?」
「欸……」不知爲何,小蒼甚至有些不滿。
這時,一個ID叫blue_sky_8的用戶給我發了一條兩千日元的sc。
父親的手頓時僵住了。
醫生決定進行全子宮切除術+雙側附件切除手術+腹膜後淋巴結清掃術。
我在耳邊搖動那根自制的雨棍,伴隨着淅淅瀝瀝的雨聲,我逐漸地恢復了平靜。
「總而言之你不準給我打錢了」
可是,兩週前的內診發現母親的子宮內部有疑似腫塊的東西。進行活檢之後發現呈陽性,便繼續進行了詳細檢查。我們放煙花的那天,母親在醫院得知了結果,可是她直到今天才跟我們坦白了這件事情。
「小,小麥,怎麼了?」
有生以來,我頭一次確切地感受到了「工作價值」這種東西。
真是要命……我的呼吸突然間變得有些困難。要是母親死了的話我該怎麼辦呢,以後我要怎麼樣活下去呢。我哪兒都去不了,同時,我也無法消失在任何一個角落。
智利有一種名爲「雨棍」的樂器,過去曾用於祈雨儀式。它的外部是一個乾燥的筒狀仙人掌,內壁是螺旋狀排列的針頭,仙人掌裏裝滿了小石頭,這些小石頭在碰撞與下落中就能發出類似於下雨的聲音。我用保鮮膜的紙筒、牙籤和咖啡豆自己做了一個,雖然花了不少功夫,但是聲音也挺不錯的。
掛斷電話之後,我重新開始了直播。
癌症已經發展到了IA期,子宮內膜癌G3。
「你有錢不如去孝敬一下你爸媽。就這樣,你要是再給我打錢我以後就不跟你說話了」
核磁共振和CT的結果三天之後出來,到時候會根據檢查結果判斷癌症的發展階段,確定今後的治療方針。
母親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3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家門口,對未來稍微感到了一絲不安。
可惡的哥哥……!但是他的確幫了我很多,我也沒有權力抱怨。
子宮內膜癌……
「謝謝大家來看我的直播。今晚十點會播ASMR,大家記得來聽聽睡個好覺哦~」
很快就要到晚上十點的開播時間了,可是我的狀態一直很差。怎麼辦呢,要不今晚請個假吧……
「糖尿病」
我的身體頓時變得沉重了起來,方纔的透明也消散不見。
母親長期服用的他莫昔芬有可能提高子宮內膜癌的發病幾率,因此我們也向藥品醫療器械綜合管理機構(PMDA)進行了申請,審查需要耗時四到十二個月。
雖然平時也會出現這種人,但是我今天肚子裏有醃菜石,再加上母親還生病了,這使得我的心情極度低落。我是爲了讓那些失眠的人能睡個好覺才無償做這場直播的。爲什麼這個人花了幾個臭錢,就能在這裏隨意貶低我呢。他不會真的覺得只要給了錢自己就是上帝吧。
「你好,我是ASMR評論大師,從耳朵裏出生的耳太郎。音質好像不太好呢~每個環節都有點太長了,聲音也不夠色情呢。給你打個三十分吧,在現在這個時代沒有存在價值呢(笑)請你繼續加油吧(笑)」
「你怎麼知道我在做直播的?」
「……」
但是有很多觀衆都在直播間裏等着。我想讓那些失眠的人睡個好覺。
躲在浴缸裏面的我變成了黑杜薔薇。
我思考着如何才能通過手頭上的道具,發出更加舒適和助眠的聲音,努力地練習ASMR。當我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時,我產生了一種自己變得透明起來的感覺。我已經不在此處,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我心煩意亂。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令我受傷。而這實在是令人無比安心。
——母親住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往大家的餐盤裏分發烤好的麪包。母親依舊像是沒事人那樣往麪包上塗藍莓果醬。即便得知母親罹患癌症,可日常生活還在繼續,總讓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好意思哈,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給大家做泡泡按摩哦」
我在浴缸裏醒了過來,可是我卻不想醒來。我不想讓這一天的時間開始流動,因爲母親今天就要住院了。
「薇寶的聲音有被治癒到~!」
下播之後,我開始研究ASMR。我去看其他人的視頻,聽她們發出來的聲音,學習發聲方式。那些需求強烈且找不到替代品的道具就上網買,其他道具則通過別的東西來替代。
不過臨下播之前,我看到了這樣的一條彈幕。
他那做賊心虛般的聲音坐實了我的懷疑。
「薇寶愛你!」
我來到廚房,母親正在給我們做早餐。看到她做的東西比平時更加講究一些,我頓時有些想哭,便從背後抱住了母親,就像是考拉緊緊地抱住桉樹。母親的後背有一股令人平靜的氣味,她身上那件圍裙的綁結固定在了肚子的位置。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實在是無可奈何。面對這些無可奈何的評論,我的心情也只會是無可奈何。稻草人們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去傷害別人,將世界給攪亂。但凡遇到一個稻草人,美好的一天就會變得糟糕,那稻草人自己是完全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的。尤其是從事服務行業的人,想必一定被稻草人噁心過很多次了。
「……你哥偷偷告訴我的」
如果什麼事情都不做的話,我就會開始擔心母親,胡思亂想,對身體狀況反而更加不好。
我還沒開始唸叨,只好無奈地接過了那片面包。
彈出式的烤麪包機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我決定開播玩遊戲,直播時收到SC的頻率也開始越來越高。我甚至有點擔心這會不會讓我的年收入超過一百三十萬日元,以至於超過了「撫養控除」的額定範圍。不過,要是再多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通過直播養活自己了。要是真能這樣的話就好了,每天都能開開心心了……
家庭會議結束之後,我迅速躲進了浴缸裏面,降下隔音室,抱着那隻綿羊玩偶蜷縮成了一團放聲大哭。母親實在太可憐了。我有一種和母親肌膚相連的感覺,當她悲傷的時候,我也會跟着一起悲傷。我不想讓母親遭罪,我希望她能永遠待在一個南國風情的微風和煦之地,「唔哈哈哈」地開懷大笑——
「沒事的。你媽這一次也不會輸的。唔哈哈哈」
「謝謝薇寶!感覺今晚也能睡個好覺了!」
看到父親往麪包上塗了滿滿一層花生醬,我提醒道。
——那塊腎臟形狀的醃菜石突然造訪,它在我的肚子裏翻滾着。
「我覺得應該需要把子宮給切除掉了」
母親這樣說道。我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4
「……好的」
「那給你吧……」
到最後,我還是在十點鐘準時開播了。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忍到了最後,直到下播。
謝謝你,但是求求你別發了快去睡覺。然而十分鐘之後,那人又來了。
出現了,稻草人。
對如今的我而言,藍天無法將我治癒,唯有大雨能將悲傷抹去。
「小麥,我在用刀呢,很危險的」
「嗯……」
我把耳朵貼在母親的後背上,聆聽母親的心跳。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令我感到安心。母親還活着,她一定會再次戰勝癌症的。
「媽……加油……」
母親笑了笑,用她那寬廣的手心溫暖了我的手。
「我走了,拜託你看家了哦」
於是,母親出發去和癌症搏鬥了。
——兩天之後的下午三點,母親的手術開始了。
父親和哥哥都提前下班去了醫院。我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過,雖說眼不見爲淨,但我還是在網上去查了手術相關的東西,甚至看到了一些比較獵奇的照片,害得我心情一直很低落。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了,可以進行內窺鏡手術,因此創口不會太大。
我緊緊地抱住那個綿羊玩偶,放空自己的大腦。
時間已經來到九月下旬。窗外不再有蟬鳴,浴缸也變冷了一些。我的脖子涼颼颼的,不知道是不是醃菜石的緣故,我腦袋發疼,腰痠背痛。脖子上好像開了個洞,我突然想到,如果患子宮內膜癌的人是我就好了,我的子宮有跟沒有都無所謂。
時間在茫然與呆滯中悄然流逝。
下午六點,哥哥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接通電話,大腦一片空白。
「咱媽的手術順利結束了」
我安心地舒出了一口氣,掛斷了電話。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哭。
這是安心的眼淚嗎……?確實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可是……
母親失去了她的子宮……
我卻有種失去了故鄉般的悲傷。
5
母親一週之後就出院了。術後的一個月先觀察情況,和醫生商量,開始轉向術後化療的治療方針。在母親泡咖啡的時候,我注意着不碰到她的傷口,從背後抱住了她。母親笑了笑,說「我回來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想回答。因爲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敏感,不管我說什麼感覺都會被批判。我把這個問題給放到了後面,聊了三十分鐘其他的東西之後,終於開始回答這個問題。
所以必須要提升自己的實力纔行,要讓自己以後有能力在海里釣到魚,而不是隻能在拐角處撿。
「讓我也加入到你的vtb事業裏吧」
——而這段切片在網上走紅了。
於是乎大家紛紛在彈幕裏刷起了「草」(表示笑的網絡用語),隨之而來的是令人目不暇接的sc大潮。真別打錢了,求你們了。我本以爲過陣子沒那麼火了之後,觀衆人數就會逐漸下降,可沒想到卻越來越多了。
我在電話裏告訴早苗自己最近還挺忙的。其實那並沒有任何的情緒和意圖,本質上就跟報時差不多。「現在是早上十點,我最近挺忙的」。
我看着彈幕,等待大家跟上我的思路,並且補充了一些必要的細節。
「哈……」早苗嘆了口氣。「果然都是這樣,到頭來還是隻有那些腦袋靈光的人才能成功。而不是像我這種書呆子……畢竟小麥你打小就很聰明」
「大家不用給我打錢也可以的。再打錢我就得交稅了」
在提出這個問題之後,我開始給大家解釋「寬容悖論」。
「最近『多樣性』這個概念不是很火嗎?但是我真的很煩那些給自己疊buff搞政治正確的人。薇寶你是怎麼想的?」
「手術怎麼樣?」
「嗯……」
「哥,怎麼你的手也在抖啊?」
他可能也是「人狼族」的一員。和他面談的那個房間也許就是人類和狼人的分界線,當我離開房間關上門之後,他也許就會靜悄悄地變身。
早苗應了一聲,可是聽起來卻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我自己也無心理會,只能讓違和感隨風飄散。
化療了差不多三週之後,母親開始掉頭髮了。由於她之前的那個假髮被我戴到海膽頭上面去做ASMR了,因此我有些擔心母親會不會要把它給收回去。不過母親看着網上賣的假髮,卻很是高興。
「哦」
「晚安……」
我站起身來,在樓梯間下方的儲物室裏找出了一大堆破爛,把它們都給拖進了浴室。
「欸?」
但這個問題是可以通過理性來予以解決的。因爲人狼族本來就可以在二十歲的時候選擇是要當人類還是當狼人,因此只要和他們進行對話,讓他們選擇成爲人類就可以了。倘若再怎麼勸說也無濟於事,最後還是選擇要當狼人的話,那我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舉起獵槍。
早苗沉默了,而我也對於自己的伶牙俐齒而感到驚訝。也許是因爲已經直播了很長時間,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練成了這樣的口才……
看到母親平安無事地回家,我實在是太過高興,因此一直黏在母親身邊。
「……」
「寬容悖論」是1945 年英國哲學家卡爾·波普爾在其著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第一卷中所定義的概念。「如果社會對一切都抱有無限制的寬容,那麼最後那些不寬容者就會破壞寬容,無限的寬容必將導致寬容的消失。」
「我認爲問題就出在「對狼人舉起獵槍」這一點上。我們朝狼人開槍是逼於無奈的。但是朝狼人開槍又是有問題的,這意味着我們放棄了相互溝通的努力,而是打算使用暴力來解決問題,不覺得這很奇怪嗎。可是在所謂「正義」「經濟」「政治」這些名義的庇護下,朝着狼人肆意開槍的現象比比皆是。無論是在個人層面也好,還是社會層面也好。打個比方,有一個人狼族的男孩子,他只是說「想要跑快一點」,人們就驚恐地將其開槍射殺。我猜提問的那位觀衆應該是不太喜歡這種「暴力的氣息」。就像是「咱們現在就掏槍出來是不是有點太快了?能不能心平氣和地再聊聊?」使用暴力就勢必會遭到暴力的反噬,而正確的事情只能「好事多磨」——因此,我覺得對暴力感到厭惡是完全合理的,不知道大家怎麼看呢?」
雖然很感謝政府的補助,但與此同時,我的金錢觀念也開始變化了。
母親還是很擅長用魚來作比喻。
哥哥註冊了一個瞎胡鬧的推特賬號「黑杜薔薇應援bot」,把剛纔那個切片剪輯成令人簡單易懂的形式,發到了推特上面,結果一共收穫了上萬條轉發和將近三百萬的播放量。面對這個高得嚇人的數字,我的手都在顫抖。哥哥發現之後更是直接跑到浴室裏衝着我傻笑。
母親接受的化療被稱爲AP療法,組合使用培美曲塞和順鉑這兩種抗癌藥物。由於需要止吐以及補充水分,母親一整天都要打點滴,因此會在醫院裏住個三天兩夜。化療的一個療程共計四周,總共六個療程。也就是說,母親在這半年裏會頻繁地住院出院。由於抗癌藥物會同時損傷正常的細胞,因此會產生非常多的副作用。頭暈、噁心、掉頭髮、浮腫……甚至連尿液和汗水都有可能會短暫變紅,真的非常辛苦。
「以後可是短視頻的時代,唔哈哈哈……」
真的假的???
在哥哥去上班的時候,快遞員三天兩頭就來敲門,而因爲家裏沒人,收快遞的人永遠是我。我讓快遞小哥把包裹放在門口,等他走了之後像個間諜一樣迅速回收。
我鬆了口氣,能把自己的觀點表達清楚真是太好了。而且,提問的人本身很有可能也是「狼人」。
哥哥買的那些東西基本上都是一次都不會玩的桌遊,裏頭甚至還有阿萊斯特·克勞利的魔法書。(注:英國神祕學者,20世紀最著名的通靈者之一,更有人稱他是「世上最邪惡的男人」)畢竟讓小學生兜裏有錢了也不會買什麼正經東西。而另一方面,他好像也在尋找一種年底報稅不會被公司發現的方法,機靈過頭的同時果然也是不太正經。
6
母親這番話頓時讓人穿越回了千禧年。儘管母親早已發福,但是她那胖乎乎的身軀中依舊留存着女孩子的愛美之心。母親自己的頭髮是蓬鬆的天然卷,但是選假髮時卻鍾愛直髮。一旁的父親有些害羞地說道。
母親打完兩天的點滴回到家裏之後,說道。
「小麥你是吸盤魚嗎?」
我回想起了辭職時的面談,當時那個人跟我口若懸河地說什麼一艘大船同舟共濟,我其實是不是應該再多花一點時間,去努力地向對方傳達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呢。
「欸……哪裏聰明瞭……?我以前上學成績也不算好啊……?」
原因是哥哥在背後賣力地推波助瀾。他那個叫做「黑杜薔薇應援bot」的賬號粉絲數都已經過萬了,而且還在不停地往油管上面發我的直播切片。
「運氣好賺到了錢」——早苗其實沒有說錯,我自己也是這麼覺得的。我只不過是剛好找到了一個「可以收穫到魚的拐角」,然後像一隻水獺般傻呵呵地把魚撿起來。一旦換了輛不同型號的卡車,我就再也不可能收穫到魚了。
「欸……可我也沒說到這份上……」
「我們來打個比方啊。假設在我們的社會之中存在着一個名爲「人狼族」的種羣。他們需要在二十歲的時候選擇自己究竟是作爲人類生存下去,還是作爲狼人生存下去。狼人會襲擊和狩獵人類,對人類而言是非常危險的存在。那麼尊重多樣性的人類社會應該如何處理這個問題呢?」
我開始探究聲音的產生原理,將各種各樣的廢品搓、抓、扭、捏、合……這大概是十分原始的行爲。就如同嬰兒會將抓到的任何東西給放進嘴巴里去,用嘴去確認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模樣。我在這種行爲中找到了樂趣,並且沉浸在了其中。無限廣闊的世界在狹小的浴缸中擴張。
心情好起來之後,我也得以在vtb活動上投入精力。
——某天我在直播閒聊的時候,有觀衆給我發來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舊輪胎的內胎、疊疊樂、壞掉的耳機、封箱膠、螺絲刀、圓珠筆、父親用了三天就棄置了的護腕(好臭)、舊紙、塑料撲克牌、急救箱……我們一家四口生活至今所生產出來的雜物,全部堆在了那個儲物間裏,如同一灘溫暖的泥沼。
「哥……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乘坐浴缸號前往熱帶雨林的事情嗎……?」我開始自言自語,一個人待的時間久了,確實很容易自言自語。「現在不用我們去找亞馬遜,亞馬遜主動找上門來了。」(注:此處是一個雙關,前者是「亞馬遜熱帶雨林」,後者是「亞馬遜商城」)
「眼睛一閉一睜就結束了」
走紅之後,我開始爆發性地漲粉,來看我直播的人比以前多出十倍有餘。賬號的粉絲也是越來越多。可走紅也帶來了一定的負面影響,直播間的環境變差了。有人會在直播間裏搞事,稻草人的數量也是肉眼可見的增多……我的直播間過去在某種程度上是隻圍繞着一小批固定粉絲而運轉的,可現在突然間湧入了大量的陌生觀衆,環境變差也是無可奈何。
「那按照你這個邏輯,是不是除了在十八層地獄裏沒日沒夜地熬煮罪人的小鬼以外,所有人都應該知足呢?痛苦和幸福本質上不都是自己心中的一種相對感覺嗎?和其他人比有什麼意義呢?打仗的時候大家都只能喫雜糧,那我讓你今晚只喫白飯不準喫菜你又怎麼想呢?沒有意義對吧。對人來說,天堂和地獄不都是依照自己心中的基準制定的嗎?」
人真是難以捉摸……
可母親的抱怨好像由始至終都只是在彙報狀況,就像是「現在是早上十點,我好累,好難受」那樣給人一種在報時的感覺。那乾涸的語氣並不是在抱怨,因爲那只是通過母親的精神在勉強支撐着而已。可是哥哥和父親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們優哉遊哉地說着「沒有什麼副作用就好~」,而優哉遊哉了一輩子的母親也是慣着他倆,回答說「是啊~」。
而父親的這番話更是直接讓人夢迴七十年代。不過最後母親還是買了一頂和之前差不多的假髮,短短的很是沉穩。福島縣對醫療假髮的補助金額封頂是兩萬日元,因此我們也申請了。而母親做乳腺癌手術的時候,同時也申請了乳房矯正器具的補助金,這筆錢的上限是一萬日元。
與此同時,正確地表達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原來如此,真是說到我心坎裏面去了,謝謝薇寶!」
「你只是對學習成績一點都不感興趣而已。以前我們女生之間其實都知道你纔是最聰明的那個人。我一直都在你面前抬不起頭來。我也好想像你那樣聰明又可愛啊」
「世上果然有很多怪人和壞人呢」
「這個不也挺好看的嗎?有點像陳美齡」(注:一位1955年生的中國女歌手,七十年代開始在日本走紅)
7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火」
另一邊,母親開始了化療。
「賺錢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啊。一大早擠滿員的電車去上班,朝着自己討厭的上司和客戶點頭哈腰,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裏之後,一邊想着自己到底是在做些什麼呢,一邊用酒精麻痹自己,然後連妝都忘記卸就睡着了……辛辛苦苦一個月才賺那麼二十萬日元。可你呢?你爸媽能供你去讀大學,你辭職了家裏人也不會罵你,你還運氣這麼好地能通過直播賺到錢,也該知足了吧?不就是遇到一兩個討厭鬼而已嗎?這有什麼?」
「首先,對於我們人類來說,狼人是絕對不能容許的。因爲它們會襲擊人類,威脅到人類的自由生存以及權利。換句話說,狼人代表着「不寬容者」,它們是破壞寬容的人,因此,我們人類必須要將這些「不寬容者」排除在外」
——結果三天之後,我突然間在網上走紅。
「哈……」早苗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算了,反正你自己也沒發覺到。你這種天然呆的地方就是招人喜歡呢……」
哥哥這麼說着,量產了一大堆最長也不超過六十秒的短視頻。他充分發揮了自己過去畫大便漫畫時學到的技巧,看起來開心得不行。黑杜薔薇的視頻就像是貓貓和倉鼠那樣,在互聯網上那羣尋求治癒的人當中逐漸獲得了人氣。而身爲中之人的我得到了這番對待,心中果然也產生了不少想法。
這麼說來,那個人其實也和狼挺像的。他的手上有一層濃密的黑色體毛,笑起來還會露出尖銳的犬牙。
總感覺氣氛尷尬得不得了。
沒過多久我又幫他簽收了一個大得離譜的快遞箱。由於這玩意兒是跟在那本破魔法書之後到的,我實在懷疑那裏面到底是什麼詭異的東西。哥哥「唔哈哈哈」地笑着,臉上的笑容總是那麼的神祕。
油管上sc的最低金額是一百日元,最高則是五萬日元。大部分觀衆發的都是一兩千的sc。sc的顏色會隨着金額的高低而發生變化,超過一萬日元的sc就會變成紅色,被稱爲紅色sc。由於時不時地也會看到一些紅色的sc,我開始有些擔心觀衆們的錢包,難不成來看我直播的人都是石油佬嗎?一個紅色sc的價格就已經趕上母親的乳房矯正器具了哦?而憂心忡忡的我,最後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了口。
因此,我開始一點點地給母親分擔家務。當我盤算着母親差不多該去做晚飯的時候,我就會急急忙忙地衝出浴室,來到廚房給母親打下手。打掃衛生之類的事情也都是我在做。不過由於母親是那種獨自把所有事情都給幹完纔會產生滿足感的人,因此我的幫忙始終停留在小打小鬧的程度。不過要是我能趁着母親不注意把廁所給打掃好,她應該也會很高興。
「欸……對不起……」
「這不是廢話嗎,社會就是這樣子的」早苗的聲音有些僵硬,聽起來甚至還帶着幾分戲謔。「小麥你是不是有點太瞧不起這個社會了?」
走紅的原因也許是一個二次元形象的女孩子在一本正經地聊社會話題所帶來的反差感,但是走紅本身也是有運氣因素在內的,聊的東西雖說不算低級,但也沒有高級到哪裏去,因此只能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看見了那位提問的觀衆發的彈幕。
然後,我開始給出自己的回答。
我花費了一番時間觀察人們的反應。我也因此意識到,人的思考是很容易出現問題的。人會無法理解、論點會偏離、運用會出錯、甚至還會被感情所牽絆……你可以在人的思考中觀測到幾乎所有的錯誤。即便是身居高位者,也有可能講出一些堪稱幼稚的話來。生而爲人,保持正確的思考是很難的,爲此必須要花費應有的時間,進行一切有必要的練習。
哥哥剪輯了我的直播錄像,做成切片發到了網上,結果轉發量和播放量高得驚人。
雖然不知道哥哥在謀劃些什麼,但是按照我的預計,肯定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因此便隨口答應了。之後我就把這事兒給忘了個精光,看來我依舊是沒把哥哥當一回事。
「抱歉,我睡了……晚安」
——到目前爲止這個邏輯都是通順的。
我的精神狀況變得有些緊張,在頭暈目眩中進行着直播。
電話也在尷尬中掛斷了。
——這時,哥哥來到了浴室裏。
早苗也許對我產生了相當重的嫉妒。當然這不是因爲我賺到了錢,而是因爲我在網上得到了大家的追捧。因爲早苗原本是想要當偶像的,可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南轅北轍般的努力下折磨自己。於是,我回答道。
然後,我繼續說道。
「你看這個,戴上去不覺得很像年輕時候的蛯原友裏嗎?超可愛的~」(注:一位1979年生的日本女模特,2002年開始走紅)
「欸……抱歉……可我只能覺得自己身子弱,又是個矮子……倒不如說還是不要出生會更好……」
爲啥啊???
……???
「好累,好難受」
我想,在浴缸中,我能一往無前,直至遠方。
8
母親的癌細胞轉移到了右邊肺部。
她的手術安排在十二月初。
9
我在消沉中繼續着自己的vtb活動。
自從開始下功夫琢磨發聲原理之後,觀衆們的反饋明顯好了很多。
「我聽其他人的ASMR都睡不着覺,但是聽薇寶的就能睡得很好」「薇寶的ASMR聽着真的很舒服,想放鬆的時候就靠薇寶了!」「我上司老是pua我,都給我整得有點失眠了,但是薇寶的ASMR讓我睡了個好覺,謝謝薇寶!」
看到觀衆們充滿善意的評論,我也高興得不得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大千世界中有這麼多睡不着覺的人。有人因爲失眠而要去看心理醫生,有人搞垮了身體不得不暫時停職。這也讓我深切地感受到,走進社會上班工作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情。
我祈禱能讓觀衆們睡個好覺,繼續做着ASMR。
有觀衆發彈幕說「想聽聽薇寶的心跳聲!」。
貌似有些人聽到富有規律的心跳聲就會變得平靜下來。高中時期我在半夜因爲過度呼吸綜合徵而感到窒息的時候,也經常鑽進母親的被窩裏,聽着她的心跳聲沉沉地睡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心跳聲比一般人更加平緩,也許還挺適合用來助眠的。
不過做這樣的事情果然還是感覺有些羞恥,我只能敷衍道「下次一定」。
即將住院接受手術的那天——母親果然也一如既往地站在了廚房裏,做了一頓比平時更加豐盛的早餐。而我果然也一如既往地像只考拉一般抱住了她。
兩天之後——母親手術的那天,我憂鬱不已地躺在浴缸裏,哥哥卻過來揮手把我喊了出去。我跟着他來到房間裏,之前那個大得離譜的快遞箱就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你打開來看看」
「真的能打開嗎?」
我其實一直都很好奇裏面是什麼東西。我將手放到紙箱蓋上,卻又停住了。
「這不是你的惡作劇吧?」
「這不是我的惡作劇哦」
我望了望箱子,又望了望哥哥。
「你沒騙我吧?」
我依舊無所事事,只能心無雜念地祈禱母親的手術可以成功。
過了一會兒,我鬼鬼祟祟地去回收了掛在門把手上的塑料袋。看到裏面的東西,我心頭一暖,便連忙鑽進浴室裏面研究去了。
演習結束之後,哥哥回收了無人機,開車徑直駛向了醫院。
「……哥跟你說的嗎?」
小蒼走進了一家百元店裏。
「你會覺得好也就只有現在而已,油管上面不全都是些騙子嗎,全都是騙小孩的,你只是剛好走運有其他小孩來看才能做下去的。可這是碗青春飯,等你年紀大了怎麼辦?你沒有一技之長也沒有多少知識,說穿了只是一個譁衆取寵的小丑。那種事情換誰來都能做,等你的競爭對手一多起來就結束了。現在這個時代,只要肯付費訂購,就能看到無數多專業人士用心創造出來的東西。你一個門外漢爲什麼會覺得自己能在這樣的競爭中一直生存下去呢?」
「……不行嗎?」
兩個小時之後,哥哥給我打來了電話。
「哎呀,你哥一天到晚就知道搗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母親的語氣有些無奈,但果然還是發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聲。「真是的,這麼大個人了還像個小屁孩似的」
在視野變得開闊的同時,我的心也變得開闊了起來,風兒好像在我的心中自由地吹拂而過。
小蒼突然給我發來了信息。
「啊,那個小哥哥長得超帥的」
「欸?我可不是什麼迷人精,我對小麥你是一心一意的!」
壯闊的景色在我的面前展開,阿武隈河的潺潺流水、鱗次櫛比的民居屋頂、遠方淡淡蔚藍的安達太良山,山頂上潔白的雲彩、聳立在車站方向的巨眼天文館……哥哥站在河邊,一隻手拿着無人機的操控器,另一隻手朝着我揮舞。每當風起,無人機都會產生些許的搖晃,河邊的草木也會掀起陣陣美麗的綠色波浪。無人機的影子在並不平整的地面上掠過,斑駁的光影也隨之時刻發生變化。
裏面是一臺類似於直升飛機的東西。
「我挺喜歡喫榴蓮的!」
「我不是說這個!」
一直在遊戲世界中暢遊的我,面對這平平無奇的自然風光,心中產生了極致的感動。
「一般人幹了這麼久早就已經膩了」
「欸……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鬆了口氣,打開了箱子。
「不好意思啊,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出門……咱們遠程逛街行嗎……?」
手術之後,經過一個星期的住院,母親終於是回家了。
小蒼慌慌張張地說道。而我也發揮了心靈感應,我知道小蒼其實是不想讓我成天到晚宅在家裏,在感謝之餘也多少有些愧疚。
「可是我自己好好想過了,而且我也有在努力」
「這叫無人機」哥哥得意地說道。「就用這個來給咱媽加油鼓勁吧」
右肺由上葉、中葉、下葉三個部位組成,而這場手術將切除整個下葉。
母親基本上沒有看過油管,因此她的話裏充滿了偏見,可她的話也並非是全錯,這一點我自己也心知肚明。實際上,母親所提到的現象正在逐漸發生,優勝劣汰每時每刻都在進行。實際上,要是平臺方哪天告訴我「從明天開始你的廣告收益就要減半了」,那麼我也無計可施。當前的勞動環境就算是恭維也算不上有多好。真心想在這一行裏生存下去的人都充分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內容創作者總是與這樣的不安以及糾結戰鬥。
10
「小麥,手術成功了」
「去找份正經工作吧」母親的語氣很是平靜,可是聽起來卻帶着幾分訓斥的味道。
母親說着說着眼裏泛起了淚花。
「我介意!真的臭得跟榴蓮一樣了!」
「沒事,我不介意的!」
小蒼偶爾會對我發揮出心靈感應。我的確想要些新的道具,如果能在店面上看着各式物品進行挑選就更好了。
他果然有在聽啊……由於我實在太過羞恥,只好殘忍地回覆道。
「這是啥?遙控飛機?」
「別這麼大聲說這種話啊!」
母親的表情有些苦澀。她的法令紋如同道道深邃的溝壑,失去張力的臉頰也耷拉了下來。
我頓時停下了自己正在搗鼓廢品的手。
「你不準聽!」
我們首先在附近練習了一下。哥哥開車去到了阿武隈河的河邊,在那裏起飛了無人機。我通過手機看到了無人機傳輸回來的畫面。
世界果真是神明的畫作——!
「別~!(哭)」
無人機的外形就像是一隻水黽,每條腿上都有螺旋槳,用於維持無人機的穩定飛行。經過改造之後,哥哥往機身的前方安裝了一部LTE協議專用的舊手機,用於視頻通話。
……母親也許並沒有說錯。最近我也感覺浴缸的牆壁變得越來越厚了。
可是,在母親出院的一週之後,她說有些事情想找我聊聊。
「我好像聽見了一把挺可愛的聲音?誰在外放動畫片啊?」
「我沒騙你哦」
中午的直播結束之後,我開始埋頭琢磨發聲原理。通過一番研究,我瞭解到了很多東西。我現在已經能事先預想到什麼東西跟什麼東西組合在一起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了。經驗讓我的直覺變得靈敏了很多。也許這就是常說的「品味」吧。浴室被我折騰得亂七八糟的,但是越亂反而越好。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能進入我的視線之中,讓我能夠快速地找出意料之外的組合。那些能夠發出悅耳聲響的組合,往往都被一種看不見的重力所相互牽引。
小蒼聽到之後,笑着朝對方揮了揮手。隨之而來的便是尖叫聲,估計是女高中生吧。
「那等媽你好起來了,就好好收拾他一頓!手術要加油哦!」
母親繼續說了下去。諸如每個月要在社保上交的錢、不隸屬於公司究竟會有多少壞處、以後能拿到多少養老金之類。
二十分鐘之後,我的手機屏幕裏出現了小蒼那張寫滿疑惑的臉。
「哪來的什麼天賦,只是乾的時間長而已」
「你的社保和養老金怎麼辦呢?」
看到母親回到家裏,我的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嘴角帶笑地一直過了三天。vtb活動也相當順利,我十分滿足。
在混亂中買完東西之後,小蒼拿着戰利品,來到了我家門前。
「嗯!我馬上就去做準備(好耶)」
母親的手術平安無事帶來了巨大的喜悅,我一整晚都沉浸在餘韻中,第二天開始便繼續開始了vtb活動。
我突然間意識到,母親老了。
「哇哦,好厲害!」
「我的媽呀——!」病牀上的母親被嚇了一跳。「這啥啊?小麥是你嗎?」
我們在家裏舉行了隆重的歡迎派對,母親也高興得不得了。
母親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頓時蔫了,這是我最不想被提及的事情。如今這種狀態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幸福了。安於現狀的我不想有一分一毫的改變。母親啜飲了一口茶水,說道。
我高興地鬧騰了起來,聲音也隨之傳到了小蒼那邊。
這麼一想倒也挺有道理的。能夠長時間地堅持下去,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天賦。
比起患癌之前,母親衰老了很多。她那頂看起來格外年輕的假髮更是加深了我的這種感受。也許是因爲母親瘦了很多,她那原本豐盈的軀體開始逐漸地萎縮,某種令人不安的黑暗開始悄然潛伏在了縫隙之中。
「嗯……小蒼你還真是個天生的迷人精呢……」
「……這也是一種選擇,我超級開心的哦!」
11
「你最近不是在琢磨怎麼發出好聽的聲音嗎?如果你需要啥新道具的話,咱們一起去買唄!」
「我已經報備過了。雖然人口密集的地方禁止飛行,但醫院附近是可以的。不過飛行的時候需要在視距內飛行,所以就由我來操控,注意好別給人家添麻煩就行」
「抱歉,我很久沒洗澡了所以不方便見人,你掛門把手上就行了,不好意思……」
哥哥調侃般地說道。
——不久後,她的手術開始了。
母親的病房位於二樓,面朝着醫院後方的庭院。由於已經沒有大病房空出來了,因此母親住的是單獨病房。哥哥給父親撥去了電話,我在屏幕裏看到父親朝着病房的窗戶豎起了大拇指,然後他慢慢地把窗戶給打開,哥哥立刻操縱無人機飛了進去。
「小麥,其實你真挺有天賦的」
「好厲害——!」
「你還真捨得花錢啊……可是,無人機「黑飛」不是違法的嗎?」
「我聽說你最近在油管上賺錢?」
「媽!能聽見嗎!」我揮了揮手。「我們遠程來探望你了」
「我一直都有在聽小麥你的ASMR哦~超級開心的(笑)」
「能賺錢固然是好事,但是你該不會想着一輩子都幹那個吧?」
在我感到驚訝之餘,我也誕生了一個樸素的疑問。
我們像是在說相聲似地拉扯了一段時間,小蒼便回家去了。我自然是鄭重地向他道謝,因爲的確沒有多少人肯陪着我幹這種事情了。
「好好好,媽會加油的,你在家乖乖待着,等我回來哈」
「真的嗎……?那就請你幫個忙好了……」
「我記得你好像是五月中旬回的家。這已經過了快七個月了哦,我是一直看着你的。可是如果你在浴缸裏待的時間太長了,反而更加難出來不是嗎?」
那裏無疑是一座金礦。店裏各處都擺滿了隱藏着悅耳聲響的素材。一捏就會噗嗤作響的水珠球,啪嗒啪嗒地滴水的水鍾、可以調整木頭聲音的銼刀、聲音獨特的硅膠刷子……更爲獨特的則是一次性的橡膠手套,如果戴上這個去按摩海膽頭的耳朵,想必會發出些讓大腦融化的聲音。
「小麥,你是不是該從浴缸裏出來了?」
晾了他一陣子沒搭理之後,小蒼又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你該不會打算一輩子都不結婚吧?現在你還年輕,可能覺得還沒什麼,可是等你歲數大了就知道什麼叫孤獨和寂寞了。有朝一日你絕對會覺得「自己當時結婚了真是太好了」。反正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能有這麼一個家真的很開心」
「媽——!」我正打算反駁。
「我沒想着要和你爭論些什麼」母親打斷了我。「我只是希望你能認真地考慮一下,這件事情到此爲止了」
「……媽你不懂。普普通通地出去上班也好,還是結婚生子也好,對我來說都太難了。我爲了活着就已經累得不得了了。而且媽你那套昭和的價值觀真的已經老掉牙了,什麼終身僱傭、泡沫經濟,這些不都是因爲當時日本經濟景氣嗎。現在已經是令和了啊,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只要有份工作就能活下去的時代了」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伶牙俐齒的……」母親有些愣愣地開口,隨後又閉上了。「總而言之,你儘快從浴缸裏出來吧。再這樣下去我們也沒法洗澡」
我一言不發地逃進了浴缸裏。母親說的都是些大道理,因此無論我反駁些什麼,她都只會覺得那是我「小孩子般幼稚的思考」。母親自己的確是憑着那套古老的邏輯來行動,獲得了幸福的生活。她拿到了護士資格證,腳踏實地地工作,養活了我們這熱熱鬧鬧的一家人……
可是我無法跟上她口中的那些大道理,那份正確只能使我感到窒息。
可話說回來,母親最近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勁。也許是因爲切除了子宮和卵巢,儘管已經喫了藥,可她的荷爾蒙還是有可能已經紊亂了。
或者說,母親開始感到焦急了。
又或者說,母親輸給癌症的那一天,真的要到來了……
12
母親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
她面如菜色,經常抱怨說很累。現在她的抱怨已經不再是以前那種報時一般的乾燥,而是帶上了潮溼的現實感。她經常喫海帶,說是這東西對癌症很有效,可要是喫海帶就能把癌症治好的話,這世上哪裏還有那麼多的生離死別呢。母親只是用海帶來填補自己心中的縫隙而已。
看着日漸枯萎的母親,哥哥總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房間裏的桌遊也開始逐漸地減少,除了《大富翁》和《卡卡頌》等知名作品,那些冷門的桌遊逐漸消失了。
磯原家的某些東西開始逐漸發生了變化。
一種猛烈的寂寞向我襲來。
我不希望我們家發生任何改變。我希望母親不是海帶這樣軟弱的東西,而是英勇得能將海鰻的頭給整個咬下來的悍將。我希望哥哥永遠都是那個抱着桌遊的笨蛋。我好喜歡那樣堅強的母親和那樣愚蠢的哥哥。我希望父親能夠永遠放屁……算了,他不放屁也是一種選擇……
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痛苦不已地掙扎,而某天,我們家的的確確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哥哥把美代姐給帶回了家。
我們都愣住了,哥哥和美代姐都滿臉嚴肅地正襟危坐。
「叔叔阿姨,希望你們能同意我和伊佐木的婚事」
五天之後,面談開始了。
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後背躥起了陣陣涼意。
如果換做是不久之前,那麼我應該很快就會產生厭惡的情緒。我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一旦加入了某家公司,那麼煩心事就會越來越多。
我暖呼呼地躺在電熱毯裏,發現有人往黑杜薔薇的推特賬號上發了私信,點開來之後,我發出了驚呼聲。
「這算什麼」正襟危坐的哥哥吐槽道。
「我本來就是出於興趣纔開始做vtb的……ASMR的練習也是一直有在做。真尋你呢?」
開始做ASMR之後,我確實又把隔音室給裝修了一番,加了一個用來收納小道具的架子。貓宮小姐一副難以抑制住好奇心的模樣,伸長了脖子打算用不同的角度去觀察。
我的大腦在呆滯中如同少女漫畫那樣開始飄起了一朵朵小花。美代姐真的要變成我的姐姐了。姐姐。聽起來多麼美妙。換做其他女生的話,也許多多少少會有一些「自己哥哥被搶走了」的感覺,而給美代姐扣掉三分,但是對我來說這能加一百億分。好耶,美代姐get☆daze!(注:此處了neta了寶可夢的經典臺詞「寶可夢get☆daze!」)
我突然想起了父親反反覆覆看過很多遍的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一位老漁夫整整八十四天都沒有釣到過一條魚,而他終於在第八十五天釣到了一條超大的馬林魚,並與其展開了激戰。儘管老漁夫最後取得了勝利,可是在把魚帶回岸上的途中,鯊魚就已經把魚喫得七七八八了。老漁夫在與馬林魚的激戰中,突然想起了過去曾經共事過的一個男人,他不停地高喊「如果有他在的話!」——
我打開了浴室的窗戶,依靠着浴缸眺望窗外那朦朧的冬日寒空。浴缸也許就是夢境和現實的中間地帶。正如哥哥把自己的桌遊換成了戒指那樣,也許我也應該將夢境和現實做出一定程度的交換,尋找適合我自己生活的平衡。
「不是,你這也看不到啊」我不由得吐槽了一句。
美代姐低下了頭,等到她抬起頭來,已經得到了我們一家人的認可。
我沒有說是vtb,因爲母親也不理解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然後,她朝着屏幕來了一發喵喵拳,真是可愛。
屏幕裏出現了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看起來相當健康的大姐姐。她也許比哥哥還要大上幾歲,有些吊梢眼的同時,她的臉看起來像是一隻貓咪,幾乎沒有多少贅肉,身體輪廓也很優美,和那套西裝十分相襯。
我也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能有這麼一個家真的很開心,可這和我自己是否要結婚完全是兩碼事。
13
「哇哦!我可是薇寶的死忠粉絲呢,老實說今天超級興奮的!沒想到皮套底下居然是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哈哈……啊不好意思……失禮了」
父親和母親都面面相覷。我甚至開始懷疑今天是不是愚人節。我們很快就注意到美代姐手上那枚閃閃發光的戒指。我頓時反應了過來,原來哥哥的桌遊都變成了那枚戒指。
母親很不講理,但父親最近的血糖值高是因爲聖誕節的蛋糕以及過年的時候喫黃豆餅喫太多了。由於父親實在有些可憐,我只好偶爾容忍他的放屁,沒有讓他交罰款。
當天我們家和長谷川家舉行了訂婚派對。我們喫了很多好喫的,除了正在服用抗癌藥物的母親以外,大家都喝了些酒。喝得酩酊大醉的美代爸爸開始彈起了尤克里裏,男人們便迎合着樂聲跳起了舞。那是和藹的盂蘭盆舞。我和美代姐一同歡笑,可是母親的那番話卻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真尋很是若無其事地這樣說道,還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眯上了一邊的眼睛,像是在用球棒瞄準一個很難打到的球。
「不行,太可疑了」
貓宮小姐由於太過興奮,最後笑得甚至讓我感覺有些猥瑣。
「是的,這樣理解並沒有問題。我們由始至終只是貫徹『輔助』的職責,就類似於是『借貓的手』」(注:日本俗語,意爲「忙起來的時候顧不上這麼多,連貓的爪子都要借過來用」)
我想,要是真有那麼一天,沒準真尋真的會把社長殺掉然後奪了他的鳥位。
可是現在母親的病時刻提醒着我,加入事務所的話能夠得到各種各樣的支持,收入也會變得穩定不少。這樣一來也許母親也能多少安心一些。
「啊,你果然是待在浴缸裏面的啊!好厲害,是不是有架子什麼的」
她坐在被爐裏等着我,我優哉遊哉地問道。
可是我越看越覺得那是真的。那間事務所雖然稱不上是行業巨頭,但也能堂堂正正地自稱是中流砥柱。我認識的好幾位vtb也都屬於這家公司。
——我的心中產生了疑惑。難道我真的應該結婚嗎?
大姐姐朝我親切地笑了笑。她笑起來和貓更像了。曬得黝黑的皮膚、潔白的牙齒,二者與那鮮明的白襯衫形成了十分優美的對比。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成,貴司不會阻礙我自己的自由活動對吧?」
「那個,美代你應該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吧……?」
14
在我依舊猶豫要不要加入事務所的這段時間裏,母親時常抱怨說「不對勁」。
「我可是薇寶的『腦殘粉』,哈哈哈」
真尋讓我大可放一百個心,最後補充了一句。
母親經常當着長谷川家夫婦的面說這些話,搞得我尷尬極了。母親希望用這樣的方法,逼我趕快從浴缸裏出來。
「你好,我是貓宮真尋。請多關照」
「你該不會打算一輩子都不結婚吧?現在你還年輕,可能覺得還沒什麼,可是等你歲數大了就知道什麼叫孤獨和寂寞了。有朝一日你絕對會覺得「自己當時結婚了真是太好了」。反正我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能有這麼一個家真的很開心」
我坐在浴缸裏,等待着面談的開始。面談使用的是Skype,我事先檢查了一遍攝像頭,確認過沒有任何問題。
反而是母親有些猶豫。
我的態度相當隨便,而看到母親的臉之後,我頓時僵住了。
二月初,母親又把我給喊了過去。
「小麥,你對這事兒有興趣嗎?」
美代姐這樣說道。她那雙纖細溫柔的眼睛裏訴說着難以動搖的決心。
「我們社長是一個非常天真的人,我覺得他應該幹不出這種事情來。——不過要是真有這麼一天的話,我會盡力而爲的。畢竟社長也是人,用衝浪板朝着他的後腦勺來上一下也是會死的」
「我可是衝浪高手!」
那是來自vtb事務所的邀請。
——到點之後,我進入對方指定的那個房間。
「你好,我是黑杜薔薇……啊不對,我叫磯原麥魚。請多關照」
我們一家人無計可施,只能在不安中面面相覷。
母親的臉上戴着一個能面。
「當然了,我們也會給出相應的建議,但原則上是非強制性的。你基本上可以理解成是『自我包裝』」
真尋使用了我在直播中曾經說過的話,還擺出了一個招財貓似的姿勢,真是可愛。
「咋了~媽~?」
在海里釣到魚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情,而有同伴的支持無疑會更好。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準備,而是以一直以來的直播風格坦然地接受了面談。
真尋頓時用鼻子哼笑了一聲,也許她是想起了社長才沒忍住笑出了聲。
哥哥婚禮的籌備進行得非常快。
哥哥愣住了。
母親也向醫生再三強調了這個問題,在精細的檢查之後,醫生們都瞪大了眼睛試圖尋找癌細胞的蹤影,可是並沒有找到。然而母親還是天天抱怨說「不對勁」。
我們很快便熟絡了起來,短短五分鐘之後就開始用對方的名字相互稱呼了。然而真尋遲遲沒有進入主題,而是一直在閒聊。
然而母親的回答卻十分簡短,在她看來,和油管相關的一切都是騙人的。我並沒有反駁她,只是平靜地獨自決定了要接受和對方的面談。
「好了好了」父親偶爾也會給我打圓場。「這種事情跟釣魚是一樣的,你只能等着魚上鉤的那一刻」
一陣閒聊過後,真尋向我詳細介紹了事務所的情況,每當我提出自己有所擔心的點時,她都會耐心地解答,消除我的不安。
「哈哈……謝謝您」
那鮮紅的嘴脣由於嫉妒而扭曲,牙齒和翻白的眼仁都被塗上了黯淡的金色,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的,就剩下小麥讓我愁死了」
「可是,如果貴司經營狀況不善,導致社長的經營方針發生了變化的話……」
15
當晚,我和母親一起做晚飯,我委婉地說道。
對方在私信中提到了想和我面談。「考慮到現在這個季節,再加上我們這邊也瞭解黑杜小姐身處的環境,希望您能和我們進行一次遠程對話」
我望向小蒼,可他卻是一副什麼都沒有想過的模樣,依舊開開心心地跳着舞。
「其實,有事務所向我發來邀請了……」
母親和父親也愣住了。
美代姐一下子就紅了臉。
「你就知道慣着她,你就是對什麼都慣着,纔會給自己慣出糖尿病來的!」
十二月下旬,浴缸開始變得越來越冷了。我也終於是開始準備禦寒物品。我買了電熱毯以及厚厚的睡衣,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隔音室本來就容易積攢熱量,而且浴缸的保溫性能也很好,用來過冬再適合不過了。浴缸生活在夏天時用的電費比起冬天更高,不過其實夏天本身也沒有用多少,果然在浴缸這種極爲狹隘的空間裏生活效率就是高。
我時隔七個月穿上了出門見人的衣服,比起睡衣,那果然更能凸顯身體的輪廓。我望着鏡子裏的自己,想起了畢加索的那副畫《哭泣的女人》,以及和那個女人有着相同表情的自己。比起那段黑暗且絕望的時間,如今我的面容好像更加具體一些了。
哥哥的婚事籌備得很快,貌似到三月份就會舉行婚禮。
「不,伊佐木就夠好了……」
「真尋,難道你真的是天才……?」
我的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了「詐騙」這個詞語。我聽說過有人被這種方式騙過,最終導致個人信息暴露,被勒索了大量金錢。
甚至連名字裏都帶個貓。
時間就這樣來到了聖誕節,一轉眼年都過完了。磯原家和長谷川家的婚事正式決定了下來,因此我們兩家基本上算是一家人了,大家都開開心心地一起慶祝。
「哈哈哈哈!」貓宮小姐那純真的笑容果然也和貓很是相像。
「我感覺我身體很不對勁,沒準又得什麼癌症了」
「啊,你好~」
「小麥」
能面說道。
「你坐下」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動着。
我的指尖在震顫,舌頭也麻木了。
我只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你給我坐下!」
能面大喊道。我被嚇了一跳,驚恐地坐在了她的對面。被爐的角落裏擺着一個購物袋,一根大蔥從袋子裏探出了頭。她剛在外面買完東西回來就把我給喊過來了。
我望向了那張能面。
可能面卻一言不發。
客廳莫名地昏暗無光。
能面那驚悚的表情彷彿漸漸地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
「媽……」我的舌頭開始發乾。「咋了……?」
「小麥」
能面再一次呼喊着我的名字。
「你現在就給我從浴缸裏出來,馬上」
「可是……」
我的心跳幾近瘋狂,能面繼續說道。
「浴室已經快變成你的巢穴了。可巢穴是動物住的地方,人不能永遠待在那種地方的,那裏不是人應該住的地方」
能面底下所發出的聲音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哥哥正盤腿坐着,他用手機看着動畫片,還模仿着裏面的人說話。
「哥……你覺不覺得咱媽最近很奇怪?」
父親的語氣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
能面在深夜裏痛哭的身姿浮現在我的眼中。那是一場夢嗎?可是悲傷的感覺盤踞在我心中,如同一輪滿月,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得。
——能面。
站在門口的是般若。
——我醒了過來。
能面也扭過脖子,凝望着我。
爲了讓自己分心不再去想,我開始了直播。本來開開心心的閒聊逐漸變得詭異了起來,我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在一種類似於焦慮的感情驅使下,我播到一半就下播了。
電話響了起來。
我轉過了身。
16
「真嗣……乘上初號機……」
伴隨着一陣刺耳的聲音,大門被打開了。
「薇寶沒事吧?」「不要勉強自己」「好好休息」——
「媽……爲什麼這麼突然?你到底在說什麼……?」
電話那頭是父親帶着哭腔的聲音。
「小麥,你要知道,我不是永遠都能陪在你身邊的啊」
母親的臉上一直都戴着能面,她一如既往地過着和之前別無二致的生活。當然她也沒有再朝我大吼大叫地發火,而這更加使我感到驚悚。
好像有人和我同處於黑暗之中。
哥哥沒有回答,而是把動畫又給倒回去,反反覆覆地聽那句話。
我將影子從地板上剝離開來,正打算從能面的身旁穿行而過。
尖銳的獠牙。
我的舌頭已經轉不過來了。我分明在努力了,我分明能夠用我的伶牙俐齒去說服任何人。
清晨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隔音室升了起來,可我睡覺的時候一直都是把它降下來的。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便失去了正常的睡眠。
齒輪發出了陣陣怪聲,隨即再次轉動了起來。可是它的運行方向已經發生了錯位。命運的齒輪在錯位中轉動。父親已經泣不成聲……
「隨着蛋殼變得越來越厚,裏面的小雞也會被悶死。小雞會在蛋殼裏死去、腐爛」
「你好煩」
我屏住了呼吸。
能面沒有回答我,而是持續着那淒厲的嚎哭。
我升起了隔音室。
「你媽的胰臟裏藏着有癌細胞。已經沒辦法做手術了,醫生說最多還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那句令人無比恐懼的話語沾染進了客廳榻榻米的縫隙中,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了痕跡。
砰!
一個寬廣壯碩的身影盤踞在浴室門口。
月光從窗外投射進來,她的身影在月夜裏閃耀光輝。
「哥?」
「你再不出來的話,我可能就沒法當你媽了」
哥哥在看《新世紀福音戰士》。我靠着他的後背坐了下來。
這天晚上,噩夢也將我折磨得不輕。我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沉溺、掙扎,最後渾身是汗地醒來。我好似快要窒息,眼淚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來,我只能用力地抱緊綿羊玩偶。
觀衆們都擔心地發來了彈幕。
二月下旬,能面說她身體很不舒服,於是和父親一起去了醫院檢查。
「小麥,你該長大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間察覺到。
可與此相反,時間的流逝卻緩慢得令人害怕。窗外是冬日透明的陽光,麻雀哼唱着牧歌。我躺在浴缸裏,心情還是得不到半分朦朧。有某些東西使我感到了致命般的不適,如同卡在順滑齧合的齒輪之間的異物。
砰!
那是無比淒厲的嚎哭。
我給了他一個妹妹手刀。看來哥哥並沒有辦法給我建議。
「真嗣……乘上初號機……」
17
吊起的眼角。
「媽……?」我的心中被悲傷所填滿。「媽你怎麼了?爲什麼在這裏哭……?」
休息日,我爲了尋求一個逃避之所,來到了哥哥的房間。
就在這個時候,家門口傳來了開鎖的聲音。我驚恐地朝着門口跑去。車子停在車庫裏,那是今天早上父親和母親開出去的車。
我缺席了當天的晚飯,顫抖着在浴缸裏睡覺。我緊緊地抱住那個綿羊玩偶,用被子從頭到腳地裹住全身。母親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砰」!我聽到了敲鼓的聲音。
「真嗣……駕駛初號機……」
「你再不出來的話,我可能就沒法當你媽了」
「小麥,你現在就給我從浴缸裏出來,聽到了嗎?現在就出來,如果你不出來的話,我——」
「媽跟我說「該長大了」,可長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砰!
雖然哥哥正在做的事情幼稚得不得了,可是我卻不可思議般地感受到了成熟。這是因爲他早已進入社會參加工作了嗎?還是因爲他要和美代姐結婚了呢?可我覺得這二者都不太對。
「你媽一言不發地自己開車走了,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小麥,怎麼辦啊……」
我驚恐地站了起來。能面彷彿要將我的影子給縫進地板裏面,說道。
我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也許有些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我時常在睡夢中誤闖進一些可怕的地方。就像是沿着家中本不存在的樓梯,逐漸下到黑暗的最深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如同溺亡在一片幽暗的海洋中。可是當我醒來,那些記憶卻完全消失,使我溺亡的地方不過是洗手盆裏小小的一灘積水,我的記憶遭到了篡改,被怪異地矮小化了。
「疼疼疼……」
「小麥……」
外面傳來了女人的哭聲。
我拿起手機放到耳邊,它冷得如同一塊堅冰,讓我的脖頸都起了淡淡的雞皮疙瘩。
「真嗣……乘上初號機……」
從額頭上伸出的兩隻角……
我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和般若四目相接,時間也在不斷地流逝。
我的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般若邁開了腳步。
她從我的身旁穿行而過,徑直走進了家裏。
我的心被揪成了一團,就連呼吸都無法順暢。
——我聞到了一股燒焦的臭味。
我轉過身來,面前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家中景色。
可是,天花板上卻冒出了煙。
我尖叫着奔跑了起來。我的腳步踉踉蹌蹌,幾次快要摔倒,我衝進了浴室,裏面已經瀰漫着濃濃的白煙。我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般若的身影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她那驚悚的面容和陰影在搖曳着的火光中生動地變換着姿態。那鮮紅的嘴脣如同被血液給溼透了一般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浴缸裏燃起了熊熊大火。
般若的影子如同怪物一般膨脹,從牆壁一路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小麥」
那是低沉到難以置信,如同匍匐在地底的聲音。我想那是般若在說話,可是她的聲音卻從浴室的四面八方令人毛骨悚然地傳來。
「所以」
「我都說了」
「你一直不出來」
「我已經沒法當你媽了」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麥,爲什麼?」能面反問道。「你爲什麼要用一臺奇奇怪怪的遙控飛機來跟我說話呢?我想你能直接過來和我說話啊……」
「懂了……哈……!」
哥哥呆呆地凝望着浴室裏的慘況。
哥哥說完便衝出了家門。
哥哥喘着粗氣,貌似是在四處飛奔。無人機掠過了一處又一處的屋頂。我在心中祈禱般地呼喊着母親。
般若哭了,那是完全背離人類的哭聲。
「媽可能不會再回來了……我們要去找她……!」
「媽……媽她……!」話語從我的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滑落。
「她的車還在家裏,應該走不了多遠的」
能面悲傷地抬起了頭。
我大叫道。無人機已經飛到了櫻之丘中央公園。
「不行,我已經回不去了」
我連忙用手機連上了無人機的視頻。無人機飛得很高,櫻之丘的風景出現在了手機屏幕裏。與此同時,我用家裏的電話給哥哥的手機撥號。
當我回過神來,火已經滅了,我蹲在一片狼藉的浴室裏,嚎啕大哭。我只能無助地哭泣,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中翻湧而起。
「媽,等等,你別走!」
「……爲什麼?你爲什麼回不來?」
「哥!停下來!」
我努力地講述着,其實我沒有任何辦法從道理上解釋爲何母親會消失不見,以及她爲什麼再也不會回來。只是,我的心中有着近似於確信般的強烈預感,哥哥相信了我。
「媽……」我朝她喊道。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你等我一會兒」
可是,能面還是坐上了那輛公交車,消失不見了。
「我們在天上找!你用你的手機連上無人機的視頻……然後……」哥哥撓着腦袋,冥思苦想。「對了,你用家裏的電話給我的手機撥號,我們保持聯繫!」
門彷彿是由厚重的岩石所製成,紋絲不動。我感到一陣噁心和頭暈,癱倒在了門口,我一邊哭,一邊給哥哥打電話,直到他接通爲止,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着電話。
我奔跑了起來,用力地擰動大門的把手。
我失去了母親。
「幹嘛,我在上班啊?」
她的坐姿非常端正,彷彿不願意再佔據多一分滑滑梯的空間。我的心跳不斷加速,無人機懸停在了能面的面前。
伴隨着陣陣聲響,一股更加濃密的煙霧升騰了起來。我咳嗽得更加厲害了。好痛苦,我痛苦得無以復加,那是摧心剖肝般的痛苦……
「小麥……?是你嗎小麥?」
不要——!
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哥哥開車回來的聲音。他真的只花了一點時間就回來了。
隨後,能面消失在了屏幕下方。無人機緊跟着追了過去,能面滑下了滑滑梯,漂亮地落了地,她一路小跑離開了公園,遠處正好開來了一輛公交車。
般若哭泣着從我的身旁穿過,不知道上哪裏去了。我凝望着火光,痛苦不已的心中留下了道道傷痕。我猛烈地咳嗽着,終於是清醒了過來,把水龍頭的總閘給擰開,然後把花灑噴頭也全部打開。
能面抱着膝蓋,蹲坐在滑滑梯的頂端。
——可是我卻無法打開那扇門。
就這樣,我們跟丟了母親。
能面沉默了。我嚥了口唾沫,等待着她開口。片刻過後,能面說道。
「不行,看不到!」
「媽,是我,你爲什麼在那種地方?你快回家吧,我們好好聊聊」
哥哥神色慌張地從二樓拿來了無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