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浴缸生活》 · 四季大雅 · 2.3萬 字

1
小時候和母親一起洗澡的時候,她經常指着自己腹部上的傷痕,得意洋洋地朝我說道。
「小麥你就是從這裏出生的哦」
母親就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炫耀自己在單槍匹馬的戰鬥中所受的舊傷。她腹部上那道淡紅色的豎線傷痕有着強大的壓迫感,令我感到無比的敬佩。
我用手觸摸着母親那微微鼓起的腹部,感受到了陣陣蠕動。
「還有一個人要從這裏出來嗎?」
「現在只是喫胖了而已哦」
母親發出了「唔哈哈哈」的豪爽笑聲,告訴我「你和凱撒大帝是同樣的出生方法哦」。
看來我貌似也是剖腹產出生的。(注:此處是一個文字梗,日語中的剖腹產爲「帝王切開」,此處的帝王指的就是凱撒大帝)
母親是在老家福島縣常磐市生下我的。
她開始陣痛的時間比預產期早了將近一個月,而且由於胎位不正,進行了緊急手術。
然而就在母親分娩的時候,父親卻跑到深山裏面去釣紅點鮭了,醫院完全聯繫不上他。母親抱怨道「你爸這個挨千刀的總是在關鍵時候掉鏈子」。而且哥哥出生的時候他好像也是跑去釣魚了。然而,膽比天大的母親一個人被抬進了手術室裏,她帥氣得就像是一條冷凍金槍魚。
醫生給她進行了全脊髓麻醉,麻藥從後背一直注射到了腰椎裏。由於這種麻醉方法屬於局部麻醉,母親在手術中的時候意識依舊清醒。醫生在冷凍金槍魚的中腹和下腹來回揉搓了一番,我就出生了。(也許是因爲母親家裏以打漁爲生,她總是會用一些十分奇妙的比喻)。我出生時的體重只有1980克,聽起來就像是海鮮蓋飯的價格,不過現在可不是討論海鮮蓋飯的時候。新生兒的平均體重是三公斤,而我只有平均體重的三分之二,也就是體重過輕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我不哭,新生的嬰兒不哭也就意味着無法呼吸。
產房裏頓時亂作一團,這時,母親卻突然支起身來,大喊了一聲「給我!」——然後拎着我的腳把我整個人倒過來,用力且富有節奏感地拍打我的屁股。我也因此哭了出來,開始了呼吸。
——其實上面說的這些都只是母親的幻覺,她當時意識已經模糊了。而且打屁股這個方法有可能導致嬰兒留下後遺症,現在已經不會這麼幹了。我大概只是普普通通地依靠着人工呼吸活下來的。
「體重過低的新生兒會有身體健康方面的隱患」
我出生之後的五天,在母親即將出院的時候,醫生給了她一本粉紅色的可愛小冊子。那玩意兒至今還跟我的出生證明以及臍帶被珍藏在一起。
「體重過低的新生兒在肺部、心臟和神經方面都有可能產生異常。有些嬰兒還會表現出智力發育遲緩的症狀。但是不用擔心,我們會竭盡全力地予以援助。常磐市也有相關醫療費用的補貼,請您填一下這邊的文件。」
爲了不讓我父母遭受太大的打擊,醫生儘可能委婉與溫和地傳達出了這件事情。低出生體重嬰兒的醫療補貼只發放給體重低於兩千克以下的新生兒,由於我是一千九百八,所以剛好吻合。
母親出院之後,就和父親一起回到了位於江名的老家。我當時還躺在保育箱裏,後面還多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院。他倆把車停在海邊,下車散了一會兒步。
「還真是有夠辛苦的,唔哈哈哈」
二樓是父母以及我們的房間。哥哥探索完自己的房間之後,來到了我的房間。我望向窗外,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於是,兩人便歡呼着收穫了一大堆在夏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新鮮海魚。
我想大家應該也已經猜到了,母親「鯨」、父親「間八」、哥哥「伊佐木」……他們的名字都來源於海洋生物,可唯獨我是淡水魚。他們兩夫妻謀劃着想讓一家人看起來像是《海螺小姐》那樣,可唯獨給我取名字的時候把這事兒給忘了個精光,真是的。(注:《海螺小姐》是日本國民漫畫的代表作品之一,1946年開始連載,共連載了25年,是一部家庭喜劇作品)
磯原麥魚七歲的時候,在小學二年級的學習發表會上表演了《小黑魚》。父母看着在紅色魚羣中扮演唯一一條小黑魚的我,優哉遊哉地說道。
「是最小隻的呢~」
「欸?」
我們輪番巡視了儲藏室、飯廳、客廳以及房間。
「鯨魚出現了!」
哥哥獨自走進了樓梯下方一片漆黑的儲物間裏。
因此,我從小到大一直都很小隻。排隊向前看齊的時候,由於站在最前面,因此我總是叉着腰,擺出一個得意洋洋的姿勢。我的座位也永遠都在第一排,上課的時候總是不時成爲老師的目標。
「來來來,快撿起來」
「咱們家小麥果然是最小隻的呢~」
「就叫「麥魚」吧」
「好可愛的小魚,它一般都喫些什麼?」
「就隨便喫點什麼苔蘚之類的,不用去管也能活得好好的」
「哥,外面有人」
「小麥隊員,乘上「浴缸號」!」
幻想中的鯨魚翻湧起了波濤,我們都歡呼着,樂不可支。我們很快就到達了新家中的原始森林。我用小碎步緊緊地跟在哥哥的身後。
父親這麼說着,一陣沉默過後,他突然靈機一動。
某天下午——當護士的母親由於加班,來接我的時間晚了一些,因此我在幼兒園裏等着她。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小蒼那天蹲在沙池裏哭了起來。我問他怎麼了,他也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由於他實在太過可憐,我只好握住他的手,在他的身邊陪伴着他。
哥哥和美代、我和小蒼剛好都是相同的年紀。
磯原麥魚四歲的時候,在幼兒園組織的遊園會上用搖鈴演奏了《小星星》。父母看着身穿淡藍色禮服、搖着高音鈴鐺的我,優哉遊哉地說道。
面對父親的邀請,母親笑了。
於是,我們便坐進了浴缸裏,開始了幻想中的冒險。
在我出生之後三年,我們一家四口搬到了福島縣郡山市的櫻之丘區。新家是一棟新建的獨棟住宅,房貸三十年。儘管總體上而言我成長得還算健康,但是由於過敏體質,我至今還朦朦朧朧地記得自己在搬到新家的第一天就因爲新居綜合徵而躺下了。(注:新居綜合徵是指新建造或裝修的居室使用的建築材料或傢俱含有對人體有害的物質,致使人們出現各種病症)
蛇「砰」地一聲從黑暗中飛了出來。
——總而言之,我父母的愛情故事,就發生在這樣一條平平無奇的鄉間小道上。
因爲那就是他倆相遇的地方。
磯原麥魚九歲的時候,在小學四年級的運動會上表演了團體體操。父母看着因爲體重最輕而被安排到人羣金字塔頂端的我,優哉遊哉地說道。
「我們來探險吧!」
父親和母親聊着過去的回憶,走在路上,他們在不遠處的房檐看到了一個水瓶。水瓶裏插着一株睡蓮,麥魚白色的身影在瓶中游弋。這就是常說的生態瓶。
「請問魚在哪裏呢?」
「啊,記得記得……」
結婚!雖然現在回想起這事兒會讓人嘴角不經意間地上揚,但當時的我壓根就不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
「好~」
「現在還能撿到魚嗎?」
不久後,我們開始一起去櫻之丘幼兒園上學。四個人一起坐校車的時候,我總是坐在美代姐旁邊。她是一個溫柔可愛的理想姐姐,每當我有什麼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哭着喊她的名字,朝她撒嬌,而美代姐總是會溫柔地摸着我的腦袋安慰我。
哥哥掀翻了那張印着森林家族圖案的小桌子,迅速地衝了過來。(注:森林家族是1985年日本EPOCH公司設計並生產的動物公仔,每一款動物都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等衆多家庭成員, 因此命名爲森林家族。)
2
「是土著人……」哥哥唸叨道。
過了好一會兒,小蒼終於止住了哭聲,他朝我說道。
在拐角處收穫到魚……?父親很是不解,母親便把他帶到了那條路上。
我們胡打胡鬧着探索完了一樓,便向着二樓進發。
就在這個時候,父親突然轉過身來,說道。
哥哥在廚房裏發現了香蕉,便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我則嫌棄地拒絕了。
他「啊」地一聲發出了悽切的慘叫。
「這裏很危險……很可能藏着一條毒蛇……」
小蒼的臉上頓時有了光亮,臉蛋上的玫瑰色也更加鮮豔了。
——在我出生的七年前。
那只是一條平平無奇的鄉間小路。但是,母親卻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當然,我也喫很多東西,但我不曾記得,有哪一次是因爲飢餓才喫的。我喫那些看起來珍奇的東西,看起來奢華的東西。還有去別人家時,對於主人端上來的食物,我即使勉爲其難也要嚥下肚去。在孩提時代的我看來,最痛苦難捱的莫過於自己家喫飯的時候。」(注:翻譯節選自《人間失格》楊偉譯本)
「運輸的卡車換了之後,就再也沒撿到過了」
我還沒法順利地爬上樓梯,只能使出喫奶的力氣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一般般心情都這麼好嗎……母親也許是覺得有趣,便和他閒聊了起來。
「咱們家小麥果然是最小隻的呢~」
結果那天父親不知道爲什麼就跑到母親家裏蹭飯去了。
小蒼是一個非常可愛的男孩子。他長得就像是宗教畫裏的小天使。小蒼有一頭栗色的捲毛、水汪汪的雙眼、玫瑰色的臉蛋……他從幼兒園開始就深得女孩子們的歡心,經常被拉去玩過家家。比起和粗魯的男生一起玩,小蒼還是更加合適跟女孩子待在一起。
歸根結底,從懂事開始我就壓根沒有什麼食慾。我不知道「餓肚子」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一天三頓的飯對我來說麻煩得不得了。
不一會兒,一輛卡車便從路上經過。
但是吧,破鍋自有破鍋蓋,和他結婚了的母親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她居然跟這個釣魚都不安分的傢伙搭話了。
「一般般吧」
「能釣到嗎?」
我「哇」地一聲嚇得癱倒在了地上。
當然,那不是真的蛇,只是一個橡膠做的玩具。哥哥從儲物間裏走出來,臉上帶着得意的壞笑。現在想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表現出了喜歡惡作劇的淘氣鬼徵兆。
母親爲了能讓我多喫一點而想盡了辦法,可我卻總是搖頭。
父親大口大口地喫着天婦羅,用打趣般的話語逗得餐桌上的衆人歡笑連連。真不愧是滑頭鬼。順帶一提,其實秋刀魚漁獲量最高的地方應該是北海道,父親只是因爲押韻才隨口這麼說的。
「找到食物了!」
「我這還有一根魚竿呢,你有興趣的話咱們一起唄?」
過了一陣子,出門購物回來的父母驚訝得不得了。因爲家裏的小孩變成了四個,還嘰嘰喳喳地玩得不亦樂乎。從那之後,磯原家和長谷川家就開始了友好的往來,我們四個小孩子也像是一家人那樣長大了。
走在前面的父親這樣說道。他那駝背又瘦削的站姿弱不禁風,讓母親很是來氣。她怒斥道「辛苦的人是我,關你屁事,信不信我給你兩拳」。
「別急,稍作等候」
「是最小隻的呢~」
而那,就是我們和長谷川家的姐弟——姐姐美代、弟弟小蒼的相遇。
第二天,四歲的哥哥揮舞着一根用報紙做成的棍子,朝我這樣說道。
「哥!」
3
於是乎,我就被父母取名爲「磯原麥魚」。
父親四處張望,母親面帶笑意。
「咱們家小麥果然是最小隻的呢~」
「小麥,不能把飯剩下這麼多哦。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父親被嚇了一跳,發出了驚呼聲。
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裏,有一段這樣的描述。
小蒼的個子也和我差不多矮。用搖鈴演奏《小星星》的時候他在我旁邊,表演團體體操的時候,他也在我的左腳下面。男生隊列向前看齊的時候,站在最前頭的人也是小蒼,他果然也和我一樣叉着腰,擺出了得意洋洋的姿勢。
「小麥,等我長大了,你就跟我結婚吧!」
「我是不會去釣魚的。因爲魚不是從海里釣上來的,而是在拐角處收穫到的」
因爲卡車在拐角處轉彎的時候,車上滿滿當當的目光魚掉了一地。父親驚得連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母親則「唔哈哈哈」地發出了豪爽的笑聲。
「秋刀魚看秋田0;AKITA1;,明太子看博多0;HAKATA1;,目光魚就看江名0;ENA1;的拐角處,唔哈哈哈!」
「哥~你等等我~」
鄰居家的陽臺上有兩個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們透過陽臺扶手的間隙望着我們。
「老婆,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
當時還很年輕的母親在路上散步,她突然聽見了陣陣怪聲,仔細一瞧,才發現有個人正津津有味地享受着海釣。那是當時尿裏面還沒有糖的父親。他沉迷於那部叫做《天才小釣手》的漫畫,釣魚的時候總是會發出些奇奇怪怪的聲音,着實是一個糟糕且丟人的傢伙。(注:《天才小釣手》是一部連載於1973年的漫畫,發行量超過三千萬冊,創下日本漫畫連環集數的紀錄。在日本被譽爲 「釣人生的聖書」 。)
「咱們孩子的名字。希望這個孩子就算體態嬌小也能茁壯成長」
我第一次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沒忍住高喊了一聲「我可太懂了」。雖然我的確也喜歡喫蛋糕和巧克力之類的甜食,但那也並不是因爲肚子餓了才喫的。母親還說在嬰兒時期,她餵奶的時候把乳頭放到我臉上,我都是一臉嫌棄的表情,看來我真是從小就不愛喫東西。
也許,我和周圍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隨着我的成長,我也逐漸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人體的內部其實有一個不可思議的引擎,只要啓動一次,就能以強勁的勢頭驅使着人前進,讓人想喫好喫的、想談戀愛、想擺爛、想成爲有錢人、想學習、想唱歌、想得到褒獎、想受傷……而這些慾望得到滿足之後,人們貌似就會產生幸福的心情。
可是,我的身體裏好像並沒有搭載這樣的一臺引擎。如果像心電圖那樣展現出我的內心,那麼波形肯定非常平緩。當然那並不是類似於「我們盡力了,請節哀順變」那種從頭到尾都是一條直線的波形,我自己當然也是會高興和難過的,只是情緒上的起伏很小而已。如果說別人的波形都是富士山或者高尾山這種海拔高聳的山峯,那我撐死了也就是鳥取砂丘上的一個小山坡。(注:富士山海拔3776米,高尾山海拔599米,鳥取砂丘最高處僅50米)
「我之前和男朋友一起去喫了蛋糕自助~」
每每聽到這樣的對話,我都會百無聊賴地坐在鳥取砂丘的最高處,抬頭仰望着富士山那白雪皚皚的山峯,發出夾雜着無比感慨的嘆息。不過這已經是我上高中之後的事情了。
我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把那臺引擎給弄丟在什麼地方了呢?還是說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還沒等引擎安裝上去我就已經出生了呢?
我的運動也是一塌糊塗。櫻之丘小學每年都會舉辦馬拉松大會,而我每年都跑倒數第三。就算我努力地訓練了,體力也完全跟不上。雖然大家都說運動完之後會很開心,整個人也會很舒暢,可我完全感覺不到。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櫻之丘小學舉行了一場足球比賽。以前那個天天玩過家家的小蒼居然已經成爲了足球部裏的王牌選手。我們一家四口集體出動給他加油。小蒼憑藉着自己的矮個子和靈敏的動作,在足球場上大顯身手,觀衆席上爆發出陣陣高亢的歡呼聲。我看到有很多同級的女生也都來給小蒼加油了,比賽取得了完美勝利。小蒼脖子上掛着獎牌,很是興奮地跑過來向我問道。
「小,小麥,你看到了嗎?我今天踢得很好哦」
「嗯,看到了,真厲害」
小蒼的臉上頓時有了光亮。要是他有尾巴的話那麼肯定會搖個不停。
「對了,小蒼,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於是,我向他問出了那個很久之前就盤踞在我心裏的疑問。
「你是爲了什麼才踢足球的?」
「……欸?」
小蒼愣住了。我也沉默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爲……踢球很開心……」
「那就是說,除了開心以外,其實並沒有什麼目的對吧?」
我對慾望沒有期盼。
冰箱裏有一顆人頭。
小蒼先是一愣,隨後露出了近乎於絕望般的表情。
畢竟,我很寂寞。
「不是吧……又來?」
然後「噗」地一聲放了個很響的屁。
一回到家,哥哥就來找我算賬了。
「可是……已經過去三年了……」
「小麥,祝你畢業快樂。那麼,現在有請爸爸代表咱們家說幾句」
「沒事的,小麥,你沒事的……」
「欸?你怎麼知道的?」
小蒼有些戰戰兢兢地開口,把我帶到了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他滿臉通紅,非常端正地朝我鞠躬,然後伸出了右手。
「小麥,你有空嗎……?」
可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我逐漸感到窒息。由於無法順暢地呼吸,我在上課的時候有好幾回昏厥了過去,被送到了保健室裏。保健室的老師關切地詢問我,問我究竟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的事情。
正常的女高中生對於考拉的生態也的確沒有太大興趣。
「整蠱大成功~!」
而我的好朋友土谷早苗則在文集裏自信滿滿地寫道。
4
「考拉」
「小麥,和我在一起吧!」
在愈發撲朔迷離的心境中,我望着「未來的夢想」那一欄上的空白,只能絕望般地呆立在原地。
仔細一看,那是一個人體模型的腦袋。這玩意兒是小學的時候哥哥不知道上哪兒撿回來的,還給取了一個名字叫「殺人狂魔海膽頭」。這個驚悚得不得了的傢伙嘴脣上夾着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祝小麥畢業快樂!」。
「你又把人家小蒼甩了?」
由於櫻之丘初中和小學在同一個學區,因此這九年裏不斷升學的一直是同一批人。有很多從幼兒園開始就認識的朋友也在這裏,可是,上了高中之後大家估計就要分道揚鑣了。
我聽到了一家人整整齊齊的聲音。哥哥露出了他惡作劇成功後的招牌壞笑,把殺人狂魔海膽頭從冰箱裏取了出來。那顆腦袋後面還藏着一個蛋糕。
而身處在考拉和人類之間的我,爲了過上最低程度的高中生活便已筋疲力盡。同學們都有參加社團活動,還有人去上補習班、培養興趣愛好、甚至去談戀愛……看到她們有精力能去做這麼多事情,我只覺得詫異,因爲在大家謳歌青春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睡覺,壓根沒醒過。
「我要上一間知名的大學,成爲在世界範圍裏活躍的人才」
那個時候,這事兒還害得我苦惱了好一陣子。不知道是誰傳出去說小蒼跟一個女生表白之後被甩了,於是嫉妒得不得了的女生們便開始鎖定犯人。然而當她們知道那個女生就是我之後,卻只是說了一句「啊……原來是小麥啊……」,便完全失去了興趣。我想,她們心裏的想法也許和「啊……原來是倉鼠啊……」沒有太大區別。
我有些無奈地撓了撓臉頰。
我則回覆說「但考拉一天要睡二十個小時的」
我其實——
「看他失落的樣子就知道了。小蒼他真的對你一心一意的~」
就在那一刻,那些對於人類所產生的漠然違和感,終於全都凝結成了一句話。
「那表白這事兒也不是更新駕照啊」
「哈哈,氣呼呼的臉也很可愛哦~」
「爲什麼這麼能睡呢?」
母親摘下假髮,當成扇子用力地把有毒氣體給扇開。
「小麥還是這麼可愛呢~」
「快喫吧快喫吧,唔哈哈哈!」
自動鉛筆的筆芯折斷了。我就和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一樣,沒有過任何的變化。我對未來依舊沒有夢想,對慾望也依舊沒有期盼。我只想在平緩的呼吸中每天都能安穩地睡上十二個小時。
我們在餐桌上分食蛋糕,母親說道。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
早苗用手指戳着我那略微鼓起的臉頰,她的動作彷彿是在逗一隻倉鼠。同學們也經常用同樣的方式來逗弄我。
「因爲考拉過分缺乏營養,而且它們消化食物也需要時間」
我頓時一聲慘叫。
不知爲何,有很多事情都會使我莫名的悲傷。夏日將逝的落寞氣息、冬日清晨的透明微光、黃昏時分被扔在公園沙池裏的單隻鞋子……這些事情都會使我停下腳步,無法動彈。我被留在原地,可大家都紛紛從我的身旁穿行而過,抵達各自的目的地。
由於大學生活輕鬆了不少,我也得以放鬆了下來。再加上身邊的人都在報仇雪恨般地偷懶,我也沒再感受到那種窒息般的感覺。我甚至嘗試去便利店裏兼職。儘管我的體能差到令人絕望,但我還是想盡辦法地挺了過去。放長假之後,在外面上學的哥哥、美代、小蒼、早苗全都回到了老家,大家又熱熱鬧鬧地生活了一陣子。
每個人都要在小學的畢業文集裏寫上自己未來的夢想,對此我很是爲難。光是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已經足夠辛苦了,我還哪裏來的夢想呢。我才十二歲,可是我好累。不知爲何,我萌生出了在二十歲就死掉的想法。二十歲這個年紀不錯,我想在二十歲就告別人世。
「什麼叫又來……」
在體育館舉行的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和家人以及朋友們一起合影留念。磯原家也和長谷川家合了影,哥哥和美代姐都來了,我一直喊着美代姐的名字朝她撒嬌。
我的作息時間崩潰了,便開始在大半夜起牀活動。那段時間裏,唯有在大家都安靜地墜入夢鄉之時,我才能順暢地呼吸。可即便大半夜不睡覺,我也並非是在做什麼有意義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究竟什麼纔是有意義的事情。事物總是有着先後順序,對於人類來說,呼吸無疑是最重要的,因此爲了能順暢地呼吸,我只能大半夜爬起來,於是我的高中生活便自然而然地淪爲了敷衍了事。這讓我更加窒息,在那些喘不過氣來的夜晚,我都會溜進母親的被窩裏。
「要死啊你,還在喫東西呢!」
可我究竟怎麼了呢?我究竟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呢——?
我艱難地度過了窒息的一天又一天,轉眼間畢業的日子即將來臨。
「你說我嗎?還是說考拉?」
我上了一間能在家裏過去上課的大學。
早苗這樣說道。她的胸前彆着「畢業快樂」的紅白綢緞。
母親撫摸着我的後背。我緊緊地摟住她那如同木桶般健碩的腹部,聽着她安穩的心跳,不可思議般地平靜了下來,也終於得以安穩地睡上一覺。
我細細思索了一番,總算是得出了答案。因爲早苗寫在畢業文集裏的並不是她自己的夢想,而是她父母的夢想。他人的夢想和慾望會在不經意間轉嫁到自己身上,而且自己也未曾發覺——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着實喫了一驚。
早苗衝我笑了笑。她的語氣聽起來也不像是在撒謊。
上高中之後,我成天犯困。不知道爲什麼,我一天要是睡不夠十二個小時,身體就會不舒服。其實我初二的時候就開始有久睡的傾向了。儘管去醫院看過醫生,但是得到的答覆也只有「體質問題」這麼幾個字。在人羣中貌似會有百分之幾的人是「長睡眠者」。
5
母親這麼說着,把自己的假髮從海膽頭上取了下來,然後戴到了自己頭上。母親因爲抗癌藥物的副作用,已經剃成了光頭。一般來說遇上這種事情應該會非常沮喪纔對,然而母親卻說自己「不可能輸給癌症」,就像是一個未嘗敗績的常勝將軍,甚至還經常拿自己的假髮來開玩笑。順帶一提,現在已經是母親第二次患癌了。她第一次患癌是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當時她也從容不迫地取得了勝利,着實是一位了不得的悍將。
「早苗啊,人生從一開始就沒什麼意思。我對未來也從未有過夢想」
「你又把我當小孩子……」
一心一意這樣的表達方式多少有些老土了,我在疑惑中打開了冰箱。
我對未來沒有夢想。
朋友打趣道「小麥你就像是考拉一樣能睡呢」
「欸……嗯……抱歉」
「小麥,你心情好差喔~」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我的嘴巴里苦苦的,就像是考拉在啃食桉樹葉。
高中的時間安排對於我來說着實痛苦。由於需要趕公交車,我早上必須要在七點十五分之前就出門,不然就勢必會遲到。放學一般是下午四點鐘左右,就算什麼都不做直接回家,也肯定是五點打後了。我家七點鐘才喫晚飯,就算我高效率地完成了所有事情,最快躺到牀上也已經是八點鐘了。要是我真的睡上十二個小時,那麼明天早上八點起牀,迎接我的無疑就是遲到。因此,我只能在公交車和午休時間裏補覺。
小蒼垂頭喪氣地嘀咕着「也是呢……」,落寞地離開了。我看着他寂寞的背影,雖然心裏感覺有些對不住他,但是我也的確沒有想過要和他談戀愛。我也從來沒有喜歡上任何一個人。
伴隨着一陣禮花炸裂的聲音,綵帶紛紛落到了我的頭上。
「小麥~!」
——人類實在太過喧囂,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我望着志願調查表——又一次在那空空如也的方框中迷失了自我。
我在心裏默默地回答。
「欸~每天都睡覺的人生一點意思也沒有啊。我對未來還是有夢想的」
「欸?偶像這種東西當上了又能怎麼樣呢~還是好好讀書最重要~」
在其他高中上學的早苗是這樣說的。我什麼都無法回答。因爲早苗是健康的,她甚至健康到了對我這種不健康的人而言有些暴力。儘管我知道早苗沒有任何惡意,但是大魚所掀起的波濤,已經足以讓小魚傾倒。
「哦」
我。
「畢竟……」
早苗從身後摟住了我,不停地揉搓我的腦袋。
父親清了清嗓子,露出了故弄玄虛般的表情——
不得不說,磯原家也是有夠喧囂和吵鬧的……
6
小蒼臉上是一副突然間被流放到外太空般的表情。儘管我只是問出了自己心中最爲純粹的疑問,可這個問題在他聽來貌似就等同於「人生的意義」這樣極其意味深長的疑問。我還記得,當時比賽結束之後拍了一張紀念合影,照片裏的小蒼就像是一個患有失眠症的哲學家。真的很對不住。
早苗是一個能當學生會長的人才。我在單純地感慨她能好好地考慮自己的將來真的很了不起的同時,也感覺有些詫異。因爲早苗實際上是想當偶像的。她想唱歌跳舞,在舞臺上發光發亮,得到一衆粉絲的追捧。
「小學畢業典禮的時候你不也跟我表白了嗎?」
敞開的窗戶外面傳來了小蒼的聲音。
我有些無奈地走到陽臺,心想他是不是又要表白了。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出去約會吧!」
「約會……?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你不是我女朋友嗎?」
小蒼由於被我甩了太多次,已經有些自暴自棄了。
「高中畢業的時候我不是也拒絕過了嗎,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
儘管小蒼是在其他學校上的高中,但是我畢業的時候長谷川一家還是集體出動來給我慶祝。小蒼也果不其然給我來了一手「駕照更新」式的表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最後垂頭喪氣地說道。
「……我知道了……那我就對你死心好了……」
「這就對了。你還是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吧」
小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然而,他還是偷偷地轉過身來瞄了我一眼。
「不是,我可沒有對你回心轉意的慈悲……」
小蒼頓時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怪叫着回到了房間裏。該說不說還挺可憐的……
也許是因爲磯原家和長谷川家關係太好,因此他一直找不到對我死心的機會。而夏天的時候我們四個人甚至還一起去參加了采女祭。
老實說,我完全不清楚小蒼爲什麼會那麼喜歡我。
時光在不經意間悄然流逝,大四時的三月,我開始出去找工作了。
看着簡歷上年齡那一欄裏寫着的二十一歲,我的心情很是複雜。我一直想在二十歲就一命嗚呼告別人世,可是在不經意間我已經過了二十歲了。
由於我清楚自己完全卷不贏別人,因此我去面試的都是一些沒有多少競爭者、連我這種廢物都能做的崗位。選擇很少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當時剛好開始了新冠疫情,世間一片大亂。找工作的事情不是延期就是遠程面試,企業和應屆畢業生都處於摸索的狀態,很多事情都開始扭曲了起來。
我在完全沒有收集好信息的情況下就去了東京面試。我膽戰心驚地在陌生的城市裏輾轉,接受自己無比恐懼的面試,坐上夜班巴士回家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盡。我的體能差到令人絕望。向HR介紹自己的時候也痛苦得不得了。我不想撒謊,因爲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爲公司添磚加瓦。
「小麥,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和我——」
我產生了一種不寒而慄卻又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臟也狂跳個不停。
大學畢業之後,家裏人一起給我開了歡送會。哥哥已經在當地的一家企業裏工作了,因此他也處在送我遠行的立場。長谷川兩姐弟也是在當地工作。我看着母親往蛋糕上插蠟燭,說道。
父親這麼說着,「噗」地放了一個很響的屁。
和我同一批進公司的一共有五個人,全部都是女孩子。
那條魚身上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氣。
「你個臭小子,敢對你爸惡作劇!但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副駕駛上的母親有些寂寞地朝着我揮手,一家人回到了郡山。
「咱們仨一起加油吧~!Triangle~!」
「你能不能把你那破嘴閉上!」
在混亂中我們到達了仙台城遺址,在伊達政宗的騎馬像前合影留念,優哉遊哉地觀光。時間過去得很快,我們晚飯喫了牛舌,轉眼就到了告別的時候。
我和日村小姐還有月見裏小姐都被分配到了同一間店鋪。那是一間平平無奇的西餐廳。制服是白襯衫配上休閒褲,外搭一條綠色的裙子,還挺可愛的。
第二天我就搬家了。
「……您是什麼意思?」
坐在副駕駛的母親忍無可忍。
話畢,翁展開了那把金色的扇子。扇面上是蓬萊山圖。天空、翻滾着波濤的大海、神鶴與靈龜——龜背上還長着一株松樹。
那個人的臉上戴着一個「翁」的能面。花白的鬍子在下巴肆意地延伸,他身穿一套華美的能劇戲服。繡有蜀錦花紋的金色狩衣、指貫還有烏紗帽……。
「你好……」
道路的前方是一條昏暗的隧道,一股甘甜到有些腐臭的桃子香氣從隧道深處裏飄來——不知爲何,我感覺前面纔是回去的路。可是我卻因爲驚恐而駐足不前。
有一條魚在柏油馬路上跳動。
「那個,今天我們也要加油哦,麥魚小姐……」
當天夜裏,小蒼在窗外喊了我一聲,我便來到了陽臺。
我想,面前的「翁」便是從那夢境深處超越了時間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在絕望中接受了第五家公司的面試,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居然決定錄用我。那是一家仙台市的企業,經營着好幾家餐館。我只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而我也再沒有了繼續找工作的力氣。
我們在本部接受了一個星期左右的研修。前兩天進行待客禮儀和溝通方面的培訓,第三天開始就到工作現場去了。雖然應屆畢業生會被分配到管理部門,但是在這之前需要在現場積累一年的工作經驗。負責培訓的人大致地將大廳、收銀和廚房的工作事宜給教了一遍,剩下的具體事務就在各自分配的店鋪裏進行,研修也告一段落。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慘叫了一聲。因爲手機屏幕裏突然蹦出來了一張恐怖電影裏的鬼圖。正在開車的哥哥果然露出了招牌的壞笑。
它蹦躂了很久也沒有失去生命力,在馬路上不停地跳動着,眼裏還閃着一絲詭異的光。
我打了個噴嚏。
我抬起頭,看見一道巨大的灰色幕布籠罩了整個世界。那是天空和海洋,二者交融在一起,邊界早已模糊不清。遠處傳來的海浪聲使我驚恐不已。
「啊,不好意思,我有花粉症……怎麼扶手上全都是花粉啊」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裏,打開了房間的燈。那是白到有些奇怪的燈光。房間裏瀰漫着一股紙箱和膠帶的味道,每當我呼吸之時,肺裏都有如薄荷般清涼。
父親被母親一通訓斥,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翁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悠悠地回答道。
那個時候的我不知爲何放聲大哭了起來。我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哭了,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之後的一段時間裏,能面經常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這麼遲鈍真的很抱歉……
我停下腳步,朝那人說道。可是對方沒有任何反應。一座銅像佇立在石座之上,銅像面向大海,左側有一塊石碑,石碑上雕刻着「港口落成紀念」,而那棵松樹則種在石碑的左邊。
第二天,日村小姐就沒有來上班了。
8
——那是「翁」。
我一邊哭,一邊想。
「爸,時代在進步,現在釣魚在手機上也能釣的」
我的視線頓時被吸進了那幅畫裏。
我很熟悉腳下的這片土地——
我在空無一人的海港中茫然地走動,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菱形~!……」
小學六年級的一節語文課上,我在朗讀《海洋生命》的時候,想起了母親。她是一個在海邊城鎮長大的女人,那裏的拐角處能收穫到海魚。母親一定和九繪魚戰鬥過,因爲它代表着海洋生命本身。(注:九繪魚又稱泥斑,在日本被稱爲「夢幻之魚」,許多人認爲其滋味更勝河豚)她在戰鬥中成長,生養了兩個孩子,還兩度戰勝了癌症。母親太厲害了,我好想成爲像母親那樣的人。
車內可謂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
於是,在我們朝着目的地進發的路上,父親一直坐在我旁邊玩釣魚遊戲。他一開始嘲諷着別的玩家不會釣魚,結果很快就開始喫癟,碎碎唸了起來,最後甚至還發出了「唔哈哈哈」的怪聲。
——砰!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打鼓的聲音。
我回想起了小時候僅僅看過一次的能劇舞臺。雖然故事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但是能面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美、動作的優雅、奏樂的壓迫感依舊深深地烙印在我心裏。
「大家一起加油吧~!Yeah~Shining Star~!」
從郡山市到仙台,走東北自動車道大概要一個半小時。我的新家是一間位於仙台市青葉區的單間公寓,一個月房租大概三萬五千日元。搬家公司的人幫我把東西都給搬到了房裏,我們一家人一起拆開收拾好了。花了一個上午把事情大致搞定之後,大夥正準備去仙台觀光,父親卻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他摸着自己的泥鰍鬍子,嘴巴一撇一撇的。
「完美的道路不一定就是正確的道路。人生不過是邯鄲一夢——可你千萬不能小瞧了夢,不然你就會失去無比珍貴的東西」
「嗯……那要不說日語好了……菱形~!」
「……啊,沒什麼,你在仙台也要加油哦……」
第一天的早上,日村小姐這樣說道。於是我們三個人就用剪刀手比成了一個三角形合影留念。月見裏小姐看起來頗有些文學少女的氣質,比剪刀手的時候也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來。
「小麥,你明天就要去仙台了……」
父親和母親情緒都很低落,他們注視着我的眼神裏夾雜着擔憂與憐憫,彷彿是在看着乘坐史普尼克2號飛向太空的小狗萊卡。對磯原家來說,仙台其實就和大氣層外無異。(注:小狗萊卡是第一個進入太空的地球生物,於1957乘坐前蘇聯的史普尼克2號飛向太空,儘管在幾小時後就因恐慌和過熱死亡,但還是爲未來的載人航空飛行鋪平了道路)
——我頓時驚醒了。
我繞到了那個人的正面去,看到他的臉時,我毛骨悚然。
「欸?是啥來着……」
當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日村小姐「砰」地一聲,十分粗魯地關上了衣櫃門。
我穿着睡衣,站在道路的拐角處,意識朦朧地赤着腳四處走動。這裏是一處海港,四周一片死寂。
小蒼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隻被雨淋溼的小狗,他接下來又說了一些令人傷感的往事,然後。
翁突然間開口說道。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結果不出所料,那家公司並沒有要我,我一邊抱怨一邊接受第二家公司的面試。然後第二家公司也沒有要我,第三家公司也沒有要我。第四家公司的面試壓力大得嚇人,結束之後我躲在網咖單間的角落裏哭個不停。我完全沒有在社會上自力更生的能力,我不僅腦子笨,體能也差。這種事情就算不用HR講我也心知肚明。
「你剛纔說什麼?」
性格十分開朗的日村小姐這樣說道,於是我們五個人就用剪刀手比成了一個五角星合影留念。日村小姐是我們這些人之中的開心果,雖然我總是覺得她太過喧囂,但也的確並不討厭。有她在氣氛確實會變得很好,就像是一臺溼潤的空氣淨化器。
「你走錯路了」
當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9
空氣中瀰漫着濃厚的海潮味,我的右手邊就是波浪翻滾的大海。走了一會兒,我看見了一棵松樹。松樹底下是個穿着金色衣服的人,那人面朝大海,巍然而立。
第二天的早上,一股悲壯感瀰漫在我們之中。
「……」
「我幹不下去了」
「……菱形用英語怎麼說來着?」
「嗯,謝了~阿嚏!」
「啊,對哦,我纔想起來」
強迫自己開朗起來的月見裏小姐戰戰兢兢地比出了剪刀手。實在看不下去的我也只好跟着做了。
翁站在松樹下,他手裏拿着那把扇子,而扇子裏又有松樹和翁,而松樹下的翁手裏也拿着扇子……世界就如同畫中畫一般無限延伸。那如夢如幻般的通道像是波浪一般搖曳,我在通道中永無止境地下落。……
「阿嚏!」
我回到屋裏,擤着鼻子的時候才終於意識到剛纔小蒼是想要向我表白。
「都跟你說了不準釣魚了!你爲什麼還把魚竿給拿來了!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聽講的是吧?」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松樹讓我聯想起了能劇舞臺背景上的「鏡板」。
如果我能成爲像是母親那樣的人就好了。
「這可不是生日啊?」
「那我們走了,你自己要注意身體」
我關上了衣櫃的門——然而,在那之前,我好像瞄到了「翁」的面具。我被嚇了一跳,於是打開來再看了一眼,裏面的確沒有什麼面具。
來到店裏,店長已經在等我們了。
她的臉上戴着一個能面。
慘白的、面無表情的、女人的能面……嘴脣鮮紅,眉毛甚至畫到了額頭上。
——能面?她爲什麼要戴着能面?
「不好意思哈~昨天有點太忙了,沒啥時間教你們幹活~」
店長用矯揉造作的聲音這樣說道。月見裏小姐發出瞭如同青蛙般的怪聲。她臉色蒼白,冷汗一直流到了脖子根上,就像是一個上了發條的人偶般十分僵硬地做着早上營業的準備,我也跟着她十分僵硬地窺探店長的臉色。
由於店長戴着能面……我完全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那個,月見裏小姐,店長今天爲啥要戴着能面啊?」
「欸——?」月見裏小姐四處張望了一番,回答道。「可她昨天就已經戴上了啊」
……???
昨天哪兒有啊?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昨天訓斥日村小姐時那副可怕的表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店裏開始陸陸續續地來客人了,我們也一下子忙碌了起來。
「磯原,處理一下蔬菜!」
「好的!」
我十分喫力地從店鋪後門把裝滿了蔬菜的箱子給搬進店裏。我依稀記得需要把這些蔬菜放進冰箱或者是做預處理,可是我卻不知道具體應該怎麼做纔好。我翻看了昨天的筆記,上面果然也沒有任何記載。我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出了一身的冷汗。
「……店,店長」
店長猛地轉過身來,她的臉上還戴着能面。我聽到了她嘆氣的聲音。
「昨天不是教過你了嗎?」
「沒有……我……」
店長臉上的能面變成了般若的面具。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土豆!土豆!土豆!」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取出剪刀,那銀色的刀刃上映射出了我的雙眸。
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般若!?這個世界絕對有問題。我好像闖進了一個奇怪的世界裏,彷彿身處於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之中。而我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就像是做夢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我被嚇得眼冒金星,手忙腳亂地洗着土豆,甚至因爲過度驚慌而出現了輕微的失憶。
般若在我們的耳邊訓斥道。月見裏小姐連嘴脣都在顫抖着,她勉勉強強地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回到了休息室。
店長「砰」地一聲把那份兒童套餐給扣在了垃圾桶裏。
我胡亂地剪下了自己的劉海。由於休息的時候在家裏躺了一整天,我連理髮店都沒空去,只好把劉海給剪下來,避免影響自己的視線。剪完劉海,我又用同一把剪刀將抗焦慮藥物的鋁箔片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進盒子裏面。這是我在公司午休的時候需要喫的。由於上班不化妝會被認爲是社會人失格,還會被店長訓斥,我只好不情不願地去化妝。我的化妝技術很爛,妝容看起來就像是畢加索的畫作,令人不安。
客人把一張千元鈔票拍在桌子上,揚長而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拿着那份兒童套餐回到了廚房裏。我差點就要哭出來了,只好用力地盯着旗子上的小熊,那隻小熊非常可愛。
「你們出餐究竟要多久?我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
我瞪着店長,儘管想要反駁些什麼,可是我的聲音卻卡在喉嚨頭裏,說不出話來。我拿來掃帚和垃圾鏟,開始打掃地上的碎片。我因爲不甘心而氣喘吁吁。身旁的一位客人說道。
「你在這發什麼呆!?現在是你應該休息的時候嗎!?」
當天晚上下班之後,月見裏小姐「砰」地一聲,十分溫柔地關上了衣櫃門。
這傢伙是不是有毛病。我完全搞不懂他的意思。他真的和我一樣都是人類嗎?我的血色頓時從臉上褪去,心臟也在瘋狂地跳動,就連指尖都冰冷發麻——
這時,大廳裏傳來了一聲巨響。月見裏小姐倒在了地上,碗碟碎了一地。她的左眼皮還被割破了,血流如注。我慌慌張張地趕過去用餐巾紙給她止血。
分配到店鋪後的一個星期,月見裏小姐也辭職了。只有我沒找到逃跑的時機,就這麼過了一個月。我做着上班前的準備,回想起日村小姐還在的那天,在不經意間比起了剪刀手,逃避進了回憶裏。
「抱歉,麥魚小姐,謝謝你……」
你剛纔看見了吧?
過了十分鐘,後廚終於做好了大叔點的兒童套餐。廚師忘記做的工序是由我來補上的。我往漢堡包的中間仔細地插上一面小旗子,旗子上還畫着一隻可愛的小熊。
客人們託着下巴,喫着意大利麪,神色微妙地看着這場在西餐廳裏演出的能劇。
「嘖」。
——我的意識也隨之清醒了過來。
「給我大蔥!」
那是站在洗手間裏的我自己。
店長的心情本來就已經不是很好,隨着中午進店的客人越來越多,她也逐步顯露出了自己的本性。每當我由於無法判斷該做什麼而愣住的時候,她都會非常眼尖地抓到發呆的我,馬上過來罵我兩句。
「把地上打掃乾淨就去大廳接客。你待在廚房裏也幫不上忙」
可是門卻沒有開。
不過,在鏡子裏面,我的剪刀手也變成了菱形……
我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房門上,嚎啕大哭。我感覺自己的全身都癱軟了,胃裏翻湧起陣陣噁心,我衝進廁所裏一陣乾嘔。鏡子裏的我看起來就像是畢加索的畫作《哭泣的女人》,擺出了一張立體主義般的哭臉。我呆呆地倚在洗手檯前,時間一轉眼就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手機開始不停地響起電話鈴聲。鈴聲中混雜着店長敲鼓的聲音,那如同某種強迫症一般在我的腦海中鳴響。店長一定非常生氣,她臉上應該又是般若的面具。我的大腦一片漆黑,話語在一團漿糊中游蕩。
「你去把土豆洗一下,我要去準備「井筒」了」
是的,我也快乾不下去了。
大門沉重得不得了。
你居然還在關心自己能不能喫得上飯?
「芒草呢?爲什麼沒有芒草?這是誰負責的!」
這都是什麼玩意兒?爲什麼要在西餐廳裏演能劇……?
可我沒有撒謊。順帶一提,前天早上店長還很溫柔地說「要是你們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就好了♡」,當然我什麼都沒有問。
「你怎麼還在洗土豆!?動作能不能麻利點?」
「我好像也幹不下去了」
那是一位五十出頭的大叔。
我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店長很是不耐煩地咂了下舌。
沒有。
般若的額頭上長着角,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脣鮮紅,獠牙外露……那過分恐怖的表情讓我的呼吸都彷彿停滯。極度驚慌之下,大腦空空的我奔跑了起來。
店長拿起了大蔥,敲擊着能劇裏的小鼓,她不停地催促着我。
這時,店長突然間摁住了我的脖子,強行讓我給客人道歉。
我爲什麼會擰不開門把手呢。
我打開洗手間裏的三面鏡,調整好角度,剪刀手就變成了五角星。Yeah~Shining Star~!大家也要去試試哦~。
——?我的心中充滿了違和感。
我感覺自己的脖子有些隱隱作痛,用手一摸,指尖上沾染着鮮血。店長剛纔逼我低頭道歉時,她的指甲嵌進了我的肉裏,鮮血中還瀰漫着一股大蔥的味道。
我不行了。
咦喲~砰砰~
我動作迅速地拿出了筆記本,連握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店長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由於她的語速實在太快,再加上說話缺乏邏輯,我不僅沒聽清楚,就連筆記也是一團糟。
我其實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懂,可是卻因爲害怕而不敢再問。
「懂了嗎?」
「不好意思,現在稍微有點忙……」
「我可是很趕時間的啊!我和你們這種人不同,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你能不能上,不能上就別上了!」
嘖。
我穿上鞋子,準備出門上班。
「那個——」
——「井筒」是什麼東西?我一頭霧水地用毛刷清洗着土豆表面的污垢,卻又聽到了店長怒不可遏的聲音。
我擰動門把手。
「哈——?」店長那充斥着憤怒的話語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你爲什麼要撒謊?」
「井筒」好像是一部能劇劇目。舞臺上放置着一個當作井的木架,木架上原本是應該插一根芒草的,可是由於沒有芒草,店長就插了一根大蔥,還心滿意足地自言自語了起來。儘管我看不出她到底哪裏滿意了,但能劇還是開始了。舞臺設置在餐廳的角落裏,店長作爲主角走上了舞臺,前輩們則負責奏樂和唱唸。
10
我想,大家應該也猜到了。
「老子不要了,滾蛋」
「磯原,廚房快忙不過來了,你趕快給我回來!月見裏,這麼點小傷瞎叫喚什麼!?」
有個女生眼皮被割破了流血了啊?
我無法在社會上生存下去。
店長朝着我伸出手,而我就像是手術室裏熟練的助手,給主刀醫生遞上了一根大蔥。
我的面前有一個女孩子。
「非常抱歉,我們馬上就給您做!」
「當年同汲井,身似井欄高。 久不與君會,井欄及我腰」 (注:翻譯引自《伊勢物語》林文月譯本)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分明已經擰開了。
她表情空洞,還對着鏡子獨自比出了剪刀手。
我恐懼地在心裏嘀咕了兩句,店長卻突然間跑到了我這裏來,把我給嚇了一跳。
砰~咦喲~砰~
我甚至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對於店長一直戴着能面的事情見怪不怪了。我回想不起店長的臉,感覺她確實是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戴着能面了。我的記憶彷彿都被篡改了,我頭痛欲裂,太陽穴更是陣陣抽痛。店長演完《井筒》之後,又衝着我大發雷霆。
客人不悅地擺了擺手。店長回到了廚房裏,隨即我便聽到了極爲高頻的鼓聲。我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只能喘着粗氣打掃地上的碎片,客人翹着二郎腿,不屑地望着我。
客人咂了咂舌。
「在本部研修的時候也有人教過你吧?」
「我再跟你講最後一次,記好了」
般若用大蔥瘋狂地敲着鼓,她的怒吼聲和鼓聲混雜交織在了一起。
我爲什麼會是一個廢人呢。
人間失格。
人生到底有什麼開心快樂的啊。
要是在二十歲死掉就好了。
爲什麼我沒在二十歲就死掉呢?
我居然沒有死成。
我什麼要活下去呢……
時間如同激流湧動般流逝。
我的呼吸極度痛苦。
我摸索着、爬行着,躲進了浴缸裏面。
我蜷縮成一團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不存在於這個地方。
好丟人。
好想消失。
誰都不要再來找我了——
浴缸那冰冷的涼意滲透到了我的脊骨之中。
我出乎意料地平靜了下來。
彷彿與世長逝的人躺在棺材之中。
11
「我幹不下去了……我想辭職……」
「這樣啊,原來公司內部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可是我從來沒有聽兼職人員反映過類似的事件,當時你身邊的同事也沒有幫你嗎?」
「……」
我敲了敲門,走進了休息室裏——
「……」
我睜開眼睛,一把搶過店長的鼓扛在自己的肩上。深吸一口氣之後,我瘋狂般地敲起了鼓。
「……」
「你還是多去讀讀自我啓發的書,學習一下比較好」
我終於下定決心去上班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店長在工作羣裏發了條信息,順帶一提這個羣也是被迫加入的。
「現在的人真是隨隨便便就能辭職啊~社會對你這種人可沒有那麼寬容的哦?」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我拿了紙便回到了工作中。過了一會兒,店長也回來了。店裏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氣氛。她徑直地朝我走來。雖然由於戴着能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連脖子根都已經紅透了,我被嚇了一跳。
「我被小瞧了」
一滴水落在了屏幕上,那是我的眼淚。我蹲下身來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要遲到了……可我不想遲到……要是遲到了感覺就輸給她了。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產生「不想輸」的感情。
「不然就你這副模樣,沒有公司會要你的」
「我是爲你好,你卻把我當壞人」
我來到店裏,大家看到我都面面相覷的。
上班的最後一天,我強行驅動着自己那彷彿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身體,開始做早上出門的準備。
砰砰砰!
我一直忍不住地作嘔,只好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大門上,讓自己冷靜了十分鐘。
媽的。
我平淡地開始了工作。其他人並沒有想要靠近我的意圖,彷彿我身上纏着一個透明的蟬蛹。廚房裏的紙用完了,去倉庫拿就必須要經由休息室過去。
「……我懂了」
「……?」
「……我要辭職」
「……」
「你這種廢物不管去哪兒都一樣的」
「……」
「磯原同事已經不幸去世了。活下來的我們今天也要加油哦」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同事們都表現得很害怕,可她們也都只是看着,沒有人上前幫忙。店長不停地敲着鼓。
「後會無期」
「如果社會對一切都抱有無限制的寬容,那麼最後那些不寬容者就會破壞寬容。所以反過來說,不能對不寬容者寬容」
煩死了。
店長臉上的能面突然間掉了下來,我看清了她的臉。
我要把你們全部咬死。
「意思就是說歧視同性戀的人應該受到譴責……」
12
「……我想辭職」
「這樣啊」
「不是……那什麼……抑鬱症是一種病,不是說堅強不堅強的問題……」
砰!
我衝出公寓,騎上自行車,拼命地踩着踏板。我高速地掠過這一個多月以來一直無比嫌棄地走過的路。我看了眼手錶,時間非常緊張。我的腦海中突然間冒出了一句話。
迄今爲止活了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年輕的女生本來就會在職場上被小瞧,再加上我身形嬌小,就更加容易被歧視了。那些地位比我高的人和我說話從來不用敬語,店裏的客人剛開始也經常以愚弄般的態度和我說話。
「社會啊,其實就是大家齊心協力同舟共濟,一起坐上一條很大的船。宇宙船地球號,大型船日本丸。這艘船上有很多很多的人,所以會引發各種各樣的問題也很正常。畢竟現在咱們講究尊重多樣性嘛,LGBTQ最近不也挺火的嗎?就是說人妖也好基佬也罷,大家都要一起加油纔行。我們要相互理解,相互寬容。要充分溝通,這樣你纔能有更好的成長,很多事情就算一個人做不到,大家齊心協力肯定沒問題的!」
「但是啊,你要理解一下,畢竟店長也很年輕,她爲了這家店嘔心瀝血,可能只是對你的要求稍微嚴格了一點而已吧?」
「你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分店?」
「這樣嗎?」
正在擦桌子的店長抬起了頭。她依舊戴着能面,可我卻在那沒有感情的雙眼中讀出了情感上的動搖。我和店長對視了好一陣子。
看到店長臉上那粗糙的稻草人臉,我確信自己將取得勝利。我用激情取得了勝利,這是激情的勝利。
砰砰砰砰砰!
「你重新考慮一下吧。老實說,這種小事情在社會上比比皆是。這是你必須要去克服的,我們這邊也可以給你重新分配一家店鋪」
砰!店長敲響了鼓。
最後我還用力地猛敲了一下,然後把鼓一扔直接走人。這種破店早點倒閉算了。
「欸?不是,店長是不可能走的啊?她聽說你要辭職,心情可低落了。我們過後會給予店長一次嚴重警告的,讓她好好反省一下」
「那大家剛開始肯定是會出錯的嘛。還是得相互寬容纔行」
「什麼玩意兒?」
「……那個……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寬容悖論」?」
這些攻擊性極強的話語從我的心底裏不斷翻湧而起,而我活了這麼多年,一次都沒有說過。我騎車騎得越來越快,視野也被汗水給模糊了。我的妝容肯定也已經是一塌糊塗。我的肺感覺快要炸裂了,但是我沒有停下來,我也不想停下來。
我把車扔在一邊,從後門走進店裏。老員工們看到我之後,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我看了眼手錶,距離遲到還有一分鐘。我調整好呼吸,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打卡。用手帕把汗給擦乾淨之後,我換上制服,把頭髮紮好。洗手的時候,我望着鏡子裏的自己,表情果然很是狼狽,但這一次並沒有糟糕到立體主義的程度。
能面正在哭泣。她一個勁地朝着電話那邊的人道歉。
店長愣住了,其他的同事也愣住了。我感覺心情一片暢快。我突然間頓悟了,對這羣人你是不能講道理的。要用激情。寶可夢要用寶可夢來對抗,對這羣已經失去理智的人,我也只能用激情予以對抗。
我截圖了店長髮的這句話,附在了給部長的那封舉報郵件裏面。
「嗯……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來好好感受一下我的激情吧!
「店長知道如果對兼職的人太過嚴厲,他們就會馬上辭職,因此店長一直在裝樣子。而其他的老同事因爲害怕被店長盯上,一直都裝作看不見……」
「……在聊是店長走還是我走」
我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耳鳴得也很厲害。意識也開始剝離。鼓聲聽起來就像是沉在水裏面那樣模糊。我閉上了雙眼,那是無邊的黑暗,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開來。突然間,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清晰得不得了。
活該。
好了,去上班吧。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把我當什麼了。
我騎着自行車四處遊蕩,沒有意義,也沒有目的。心情實在是太過暢快,我甚至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在商業樓的夾縫中抬頭仰望天空,那是清澈到彷彿能讓一切都隨之下墜的湛藍。一朵白雲孤孤單單地飄蕩在天空中,我踩了一下踏板,自行車便輕盈地飛上了藍天。
「……欸?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我們在聊什麼來着?」
「分明就是自己能力不行」
「店長……」在我身後,有同事在休息室裏說道。「有您的電話……是部長打過來的」
「警告一下……就沒了……?」
我來到店外,那是五月一個清爽且晴朗的日子。就像是畢業典禮結束的那天早上,那個覺得自己前途無量卻又百無聊賴的早上——
那是一張滑稽的稻草人臉。
砰砰!
「你說得對,但那些人也是社會的一份子,所以也得寬容他們纔行」
「我還會狠狠地說她兩句的」
「……還是以前的人更加堅強呢,現在你們這些人動不動就抑鬱了」
店長頓時表現得有些慌張,她在我身旁橫穿過去,走向休息室。
老實說,我覺得心情無比暢快。
「……」
「不是,你在說什麼呢……新入職的人全都因爲職權騷擾而離職了,你就不覺得有問題嗎……?」
「……」
我朝着雲端一直飛去。
13
辭職之後我飄了好一陣子,而且是物理意義上的飄。我飄在距離地面大概三公分的地方,走路的時候就像是某隻貓型機器人一般滑稽。雖然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但一直飄着也不是個事兒……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某天我突然間就着地了,然後第二天我就沉到地板下面三公分的地方去了。
我慵懶地躺在牀上,透過窗戶眺望着天空。我在比任何人都要低的角度凝望着那彷彿通過魚眼鏡頭扭曲了形狀的天空。整個房間都如同雪球一般被裹成了圓形。而我則是一隻沉睡在底部的海蛞蝓。夜幕降臨後,我直接躺在了地板上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任何力氣,只好沿着地板扭曲地爬行,一路爬到了廚房,狂喝可樂,猛喫薯片。熱量在我的身體裏流轉,然後我又沿着地板扭曲地爬行,一路爬回到了牀上。
我沉沒在了牀上,動彈不得,甚至感覺自己已經跟牀合體了。
我的思維融化了,時間也融化了。窗外的雲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流動。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看一臺不停迴轉的洗衣機。我的手機響了,好可怕,電話鈴聲好可怕。能不能別再管我了。手機終於安靜了下來,僅僅是這樣的一件小事,也讓我疲憊得不得了,我再次墜入了夢鄉。
——電話鈴聲又一次將我吵醒了。
在一片黑暗中,手機散發出了朦朧的光亮。我用被子裹住全身。電話鈴聲一直響個不停,忍無可忍的我終於接通了電話。
「你幹什麼呢!一直不接電話!」
是母親。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我向母親講述自己的遭遇,向她求助。
「……知道了,我明天一大早就開車過去!」
電話掛斷了。不愧是母親,她的動作總是異常迅速……
明天一大早……一大早是幾點來着?早上八點嗎?那就是說距離母親過來還有九個小時……
夜晚那令人恐懼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它闖進了我的腦海裏,讓我的大腦都變得冰冷。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有一個空洞。店長的指甲嵌進我肉裏的時候,那個帶着大蔥味道的傷痕是不是腐爛了呢。黑夜從那個空洞中不斷地灌入,我害怕得不得了,好似快要窒息,只能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心臟——
回過神來,我已經躺進了浴缸裏面。
那份令人舒適的冰涼沁潤了我的全身,我的呼吸終於得以逐漸平復下來。
我想起了大海,一片暖洋洋的大海——我想起了初夏和煦的陽光,想起了海鷗的鳴叫聲。我想起了鬆軟潔白的沙灘,想起了父親和母親相遇的那條小道,那個能收穫到魚的拐角。
安穩的睡意如同大海漲潮一般將我填滿。
嘿嘿……!
夢中的我回到了孩提時代。
「欸?爲什麼?」
在我飽受店長折磨的那段日子裏,磯原家的生活也依舊在繼續——一想到這裏,我就有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因爲在磯原家的那段生活中沒有了我的存在,這一點令我產生了違和感。
我有些呆滯地望着他倆吵吵嚷嚷了起來。我想起了小時候剛剛搬過來的那天,那個時候我因爲新居綜合徵,也像今天這樣一直在發呆。
14
「砰」地一聲,我聽見了鼓聲。
我告訴自己已經沒事了。明天也不用再去上班了。以後都不用再去上班了……儘管我不斷地安慰自己,可鼓聲還是不知從何處傳來,般若那張可怕的臉浮現在我的眼前。我的大腦變得一片冰冷。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有一個深邃的空洞。
「媽……」
——可是,門卻打不開。
一定沒事的……
醫生給我開了選擇性5 -羥色胺再吸收抑制劑0;SSRI1;,每天晚飯後服用,而之前的抗焦慮藥物則改爲頓服。(注:SSRI是最常見的抗抑鬱類藥物,氟西汀和帕羅西汀等藥均屬於SSRI類藥物。頓服是指將一天的藥一次性服下,以達到最佳的治療效果。)
「稍微有些抑鬱症狀呢。我這邊開一些效果比較輕的藥物,後續再觀察一段時間吧。郡山那邊也有我認識的醫生,你們可以在那邊繼續治療」
喝完湯,母親開車帶我去了心理診所。由於我已經在那裏開過抗焦慮藥物,所以醫生也很輕車熟路。
他們並沒有上鎖,可大門沉重得讓我無法打開。
母親聊起了她最近在追的韓劇,我則坐在後座上昏昏沉沉的,也許是因爲剛纔服下的抗焦慮藥物的副作用。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到家了。
我從夢中清醒了過來。燦爛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
「就讓我來陪你這個臭小子玩兩把吧」
「不太好」
「欸?小麥?你爲什麼回來了?」
「你爲什麼睡在浴缸裏面啊!?我在房間裏沒找到你,快給我擔心死了!」
因爲鬼找不到我。
在那之後,我便開始了自己的「浴缸生活」。
我醒了過來,那是凌晨兩點鐘。我感覺呼吸十分困難。
「因爲我們規定,他放一次屁就要交一百日元罰款。那傢伙,給他心疼的~」
於是,我就和母親一起從公寓裏把需要的東西都給扛了出來,開車回到郡山。
「怎麼跟你爸說話呢」
「不想……」
「情況比較複雜」
「……媽?」
推開家門,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僅僅離家一個月,我已經產生了濃濃的鄉愁。
我躲在浴缸裏面和哥哥玩捉迷藏,浴缸裏迴盪着輕柔的蟬聲。
我從自己房間裏出來,走向父親和母親的房間,擰動門把手。
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牀單和被子下到一樓。我走進浴室裏面,把牀單鋪在浴缸底部,然後蓋上被子躲進了浴缸裏面。我的心逐漸平靜了下來。身體也逐漸恢復了輪廓。
「小麥,你回來啦,還好嗎?」
「我想回家」
嗯,父親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蠢呢……
「你打算怎麼辦?今天能回郡山嗎?還是說在公寓再住一陣子?」
「你沒事吧?想喫東西嗎?」
沒事的。
我在客廳裏喝着紅茶發呆,父親回到了家裏。
「那我給你做碗湯,你在房間裏等着」
我終於在浴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好了,喝吧」
「欸~但是老爸你太弱了~」
我支起了身子,這麼說來,當時搬家的時候,我好像給了母親一把備用鑰匙。
我老老實實抱着膝蓋坐在地上。在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自己好像又進入了夢境之中。母親站在廚房裏的身姿讓我總覺得有些不現實。她貌似自帶了食材,在廚房裏找到了菜刀和砧板,動作迅速地給我做湯。
那是一碗平平無奇的清湯。我謝過母親,喝下一口——頓時舒了一口氣。我肌膚表面上的刺痛頓時平息了下來。
不知爲何,父親的心情好像很不錯。也許不管理由是什麼,看到女兒回家了他就覺得開心吧。沒過多久哥哥也回來了。他成爲社會人之後,睡亂了的頭髮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挺立在那個滑稽的位置。
哥哥拿來了桌遊,開始在桌面上擺弄了起來,不時偷偷地望我兩眼。我只好別過了視線。哥哥上班之後,買了諸如《卡坦島》和《農家樂》之類的一大堆桌遊,可幾乎都只是堆在家裏,一次都沒有玩過。
這裏是安全地帶。
「小麥」
「你爸最近不怎麼放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