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特莉休、爲亡者獻上花束 Pista dibonus.The Mourning
《恬不知恥的紫煙 -JOJO的奇妙冒險-》 · 上遠野浩平 · 番外短篇 · 5906 字
網譯版 轉自 jolynecujo.lofter.com
翻譯:徐徐JOJO立
『滿是劣質的笑話般的人生
不過你我都
應將它延長下去
所以說——如果這就是命運什麼的話
就要乾脆利落得走下去』
——鮑勃·迪蘭<從監視塔徑直前行>
特莉休·烏娜站在一個,可以同時望見城市與海的小丘上
風沙沙地吹過。
「…………」
她站在一塊墓碑前面。這塊墓碑絕對算不上大,掛着質量不錯的小裝飾。旁邊還有另一塊墓碑,比起這塊更加樸素,給人一種謹慎的印象
並列着的兩塊墓碑,分別刻着兩位死者的名字。
一塊寫着布魯諾·布加拉提。另一塊寫着他父親的名字。父親的墓碑更加簡樸,是因爲當時立碑時兒子還沒有什麼錢。雖然兒子好像說過,總有一天會爲父親換一個更好的墓石,不過在那之前他本人也去世了。埋葬他的時候,有人也提出給父親重新立一塊碑,不過父親的漁夫朋友建議說「算了,那傢伙一定不想這樣。他肯定想要在兒子給自己建的墓裏靜靜地睡覺吧。」所以只好作罷。
到這裏的來訪者,即使只在這裏平靜地佇立,內心也能感到寧靜……他們也大概想象不到吧。在這裏長眠的布魯諾·布加拉提,曾是祕密結社<熱情>的原幹部、爲現在急速發展的組織奠定基礎的黑社會Key person——最重要的人物。
與他被許多人追殺、有時也會殺掉別人的、充滿血腥的人生相反,他的墓碑是徹底的簡樸,沒有一點沒有無用的華美或者扭曲的顯示欲。
「…………」
特莉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墓前。在他被埋葬的時候,她沒能到場。因爲金色捲髮的少年勸阻了她。還是別來比較好,他這樣說道。
即使這樣,今天也終究是來了——。
她把帶來的一枝白色的花放在墓前。她猶豫過帶什麼好,最終還是選擇了鬱金香。
「從今以後——」
「對你來說,現在有兩條路——」他這樣說道,接着唐突的問道
特莉休稍稍倒吸了一口氣。一眼就能看出來,一模一樣。他從她那裏繼承了血脈,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布魯諾·布加拉提
槍聲的迴響,逐漸溶解在鬥獸場的廣闊空間裏——直到再次萬籟俱寂
「剛剛和你說的,可以選擇的兩條路有兩條……一條是打倒我這位把同伴逼上死路的,被憎惡的幕後黑手,這樣一來所有的恩怨都清算了。不僅如此,還可以把你從被「第四個」詛咒束縛的狹隘人生裏解放出來」
「我喬魯諾·喬巴拿有一個夢想」
特莉休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幕。她也無法相信。爲什麼理應平安無事的布加拉提,會在這裏死去……而且與其說是剛剛死去,不如說——
米斯達一瞬間做出了行動。他蹬一腳地面、行雲流水地躍向有利位置——上膛,瞄準。
在她模糊地想到那種可能性時,周圍響起了嘎啦嘎啦的讓人討厭的聲音。是米斯達搖晃着的屍體骨頭碎裂的聲音。被嚇了一跳的米斯達無意識退了一步,不過就算骨頭折了,屍體也沒有任何回應的話語。
少年的話讓米斯達一瞬間露出盛怒的表情,他調整了姿勢,接下來——扣動了扳機。
米斯達喊着,少年正面凝視着對方,開了口。
循着聲音回過頭,那裏站着一位衣着得體的婦女。臉上幾乎沒有皺紋,雖然像是還像年輕女人般漂亮,但她的表情裏似乎有一絲陰霾
周圍的騷亂還在擴散。戰鬥的餘波最終把整個城市都捲了進來,又以這樣混亂的局面收場。
布加拉提他,不管怎麼看都已經死掉了。
特莉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看到了米斯達的身影。煙從槍口裏飄出來。對應的那邊,中彈點也飄着煙。
回應米斯達顫抖的聲音的,是少年極其明確的聲音,
這三個人已經死去了。如果喬魯諾在這裏被殺掉,毫無疑問會成爲「第四個犧牲者」……。
「沒錯」
「——!」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布加拉提在我們第一次遭遇迪亞波羅的時候,就已經死去了。他到剛纔爲止,都是以屍體的狀態活動着。是因爲替身能力也好,還是因爲他的執念創造的奇蹟也好,已經無法確定了——布加拉提明明知道自己無法得救了,卻還是堅持戰鬥,最終超過了極限。他已經回不來了。」
「你小子……不會一開始就知道一切吧——?是你唆使布加拉提背叛老闆……」
「所以說、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只是感到不可思議罷了」
「停下吧,米斯達——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掉了。到了現在已經是不可能復活的了」
米斯達用顫抖的聲音質問着少年。少年果然還是徹底的平靜。
她閉上眼睛,仰起頭,沉默地靜靜站着——身後傳來了小心翼翼的搭話聲
聽到這樣的詢問,婦女一邊行了禮一邊點了點頭。
「什麼……?」
少年沒有一絲猶豫。米斯達的身體開始喀噠喀噠地劇烈顫抖,不過因爲身體養成的習慣,他的手槍沒有一點打顫。他是個不管內心有多動搖,都絕不會錯失目標的最強槍手。
沉重的氣氛填滿了兩人間逐漸緊張起來的空間,那是既像炎般熾熱,又如冰般寒冷的空氣
她這樣說道。一語道破。
米斯達咬牙切齒得喊道,少年點了點頭。
她搖着頭。想着就算被責備說是薄情的女人也沒辦法。
「這種事情——只是牽強附會罷了……!」
「什、什麼啊布加拉提——開玩笑的吧?適可而止啊喂——說你啊」
終於,在場的第三個人,把烏龜抱在胸前的少年開口了。
槍聲轟鳴。
「開什麼玩笑——!給我說明白!給我個有說服力的解釋!」
「——」
納蘭迦·吉爾卡
(…………!)
「……」
「還有另一條路——這個答案是和今後一同活下去的道路。你的這個習慣是有意義的,正像現在你也沒有扣動扳機所暗示的一樣——是有這樣考慮的道路。如果從今以後,你也選擇持續避開「第四個」的人生的話,我就會在你被迫站在這樣立場時,毫不猶豫地替你選擇「第四個」,這也是我的「責任」之一」
你在做什麼啊,她在心裏呼喚着。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裏的嗎。爲什麼現在你只是在那裏一言不發呢——她想要這樣對他大喊
她輕聲唸叨着,呼,嘆了口氣。那段被染上焦躁恐怖和勇氣色彩的、如同暴風雨一般的日子,也變成了很久遠的事情。現在想來簡直像夢到的故事一樣。不過,布加拉提沉睡在墓碑下,並不是在夢中,而是在現實裏。
她哧哧得笑了一下
「這,這種……這種事的話」
他大吼着。然而少年沒有回應,只是無言地望着對方。
「——」
「你是什麼意思……?」
米斯達朝向少年的方向。他點了點頭。
誰來阻止他們——她這樣想着將目光投向布加拉提。然而不管怎樣,那具屍體都不會再說任何話了。
少年的額頭中心。
今天她能來這裏,是偶然有事路過了這座城市。重新進行母親去世後中斷的歌手活動,有一項工作就是在這裏的廣播電臺演出。儘管演出結束後要立刻回到公司,她還是強行讓經理留出了來掃墓的時間。
「哼,可別小看我米斯達大爺。我的原則可是宇宙真理。不管是誰都改變不了。所以——如果你小子捨棄了布加拉提小隊一員的身份的時候,放棄了作爲「第四個」身份的話,那一瞬間我就會用子彈準確無誤地打穿你的天靈蓋」
「你、你小子……究竟有什麼打算!」
「關於這點,你也已經知道了」
然而屍體一動不動,米斯達維持着槍口的方向,對少年的殺意不斷上漲。
米斯達骨碌碌轉着手裏的槍,收了起來。
「啊?——你在說什麼?」
母親凝視着特莉休「……也許你知道的——那個孩子是怎樣迎接他的終焉。「那個時候」你在「那裏」,對嗎?」
就算被槍口指着,他也完全沒有一絲動搖。甚至也沒有把手裏抱着的烏龜放下放鬆身體的意思,他只是站着。
米斯達聲音發顫地呼喚着,躺在石板路上的男子卻毫無反應。
「喂、喂——布加拉提……?」
腦海裏,「那個時候」的景象開始復甦——
(沒錯,現實——)
「啊、啊……?」
他平靜的聲音像要穿透周圍環境般迴響着。
真誠地,像自語般對着遺體講着
淡淡的、有條不紊的,沒有一絲懷疑的餘地的解釋。
在羅馬鬥獸場——他們殊死戰鬥的最後,與宿敵迪亞波羅決鬥、並最終擊敗他的地方。
「就是這個道理。米斯達——你的堅持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沒有關係。成爲問題的只有你一個人。做出決斷的也是你自己」
(想過爲什麼呢——你看,你的髮型就像鬱金香一樣。雖然是個無趣的笑話,不過是總歸是這樣選了呢——)
「沒錯。不過前段時間沒什麼機會見到那孩子……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他的葬禮了。你也在那時也來了吧?」
「果然你沒有射出「第四發」呢」
特莉休無言以對。
「您是,布加拉提的母親嗎——?」
「並且,你已經明白了——雖然是我引導的他,但讓布加拉提做出決斷的是他本人的期望。他期待有人能夠在他身後推他一把,我只是伸手幫了他而已——布加拉提就是那樣的人。他絕不是那種被別人強迫就會改變自己信念的人,這點你是知道的。」
「從今以後——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在這片騷動中,那一角彷彿被切除了一般,陷入了奇妙的寂靜中……
米斯達流下冷汗,臼齒也開始咔噠咔噠得發出響聲。
這是他的口頭禪,是一句在這場激烈的戰鬥中數次聽過的話。接着他彷彿要說明一般,
米斯達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理解了少年說的是什麼。
「真是想不到的辛苦呢,布加拉提——我也能像這樣,忙着做很多事情了呢。我也和那時只能聽你們說、被你們帶走的我不同了呢——」
少年把烏龜夾在手臂下,緩緩走向布加拉提的屍體,在他旁邊跪坐下來。
米斯達搖晃着屍體,屍體當然沒有回應。
特莉休在這緊張的氣氛裏動彈不得。
是他們小隊的夥伴裏——犧牲的人數。
「啊……」
石板路上留下了彈孔——是之前抱着烏龜的少年站着的地方。彈孔有三個——確認了這點後,少年的臉上浮現出了溫和的微笑。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下那張蒼白的臉。
雷歐·阿帕基
米斯達的喉結髮出了「咕啾」的奇妙聲響。他嚥了下口水。
特莉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蹲下去縮成一團
「米斯達,你果然是——討厭數字「4」吧?」
「現在——如果你擊殺了我的話,我就成爲了「第四個」,這樣也沒關係嗎?」
少年說道。米斯達的臉開始抽搐,
「沒有,我——」
雖然睜着眼睛,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事物上。
他肯定地說。米斯達的眉頭緊鎖着,像能發出聲音一般在他眉間留下深深的痕跡。
「——」
「請問——也許你是……布魯諾的朋友對嗎?」
「唔……」
對着懷疑得皺着眉的米斯達,少年繼續說道
「最初見面的時候,被你舔了臉呢,布加拉提——被你看穿了我的謊言。不過,我不會再說謊了。我以你的靈魂起誓」
米斯達也站在他們旁邊。在這確定的一瞬,混亂骯髒扭曲的古色蒼然的過去式的世界裏
完全釋放着全新光輝的新生<熱情>誕生了。
「——」
在那景象中,特莉休模糊又清晰地看到,少年仰起了頭,將視線投向她,說着
「到此爲止了,特莉休·烏娜」
那是一場宣告。
*
……時至今日,也異常清晰地記着。鐫刻在腦海中的。
布加拉提在石板路上不再動彈的樣子。
然而準確來說那並不是他死去時的樣子。那只是在很久以前就死去的人顯露出的本性。對於她來說,布加拉提是救命恩人,是從命運裏開闢道路的勇氣的象徵,是在黑暗中拼命追趕的光芒。
不過,這樣的他已經死去了。
她所依賴的,她所支持的,她所跟隨着前進的那條道路,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在她被救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被貼上「使用完畢」的標籤,被髮送向來世了。
這樣的事實——該怎麼傳達纔好。
如何表達,才能夠告訴他的母親,她的兒子經歷了怎樣的命運?
「我——」
特莉休的話哽住了,布加拉提的母親呼的吐出一口氣
「那個孩子——會不會怨恨着我呢」
她這樣說道。比起質問更像是自言自語的嘆息。
「我們離婚的時候,那孩子選擇的不是我,而是他父親——說實話,到現在我還是對這件事心存芥蒂。爲什麼那孩子總是特意去選擇更加艱難的道路呢……?怪誰好呢?是不是我做錯了呢——?」
她垂下了頭,肩膀顫抖着。特莉休被胸口湧起的無法抑制的思緒驅使着,剋制着身體的僵硬走近她,手輕撫上她的背,
因爲被這狹小的世界所束縛着
(我其實——)
特莉休被心中奇妙的矛盾糾纏的時候,布加拉提的母親抬起頭,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表情。
「誒?」
特莉休輕語着時,墓前擺放的白色鬱金香被風吹動,落在了水嫩的草坪上。
(喬魯諾,你是有夢想的對吧。你一定不會被絆住腳步,就算是悲傷也會化爲你的力量吧。不過我——我們是沒有辦法那樣坦率地活下去的——)
被這樣問道時,特莉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個時候的布加拉提長什麼樣子,不過——不知爲何她的腦海裏出現了幼時布加拉提的身影。
她苦笑着說,他的母親稍微沉默一會兒,終於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你覺得……布魯諾幸福過嗎?」
「在我告訴他離婚的事情時,那孩子的表情——你露出了和他那時同樣的眼神……爲什麼呢?」
——來自某個吉他殉教者的辭藻
兩個人臉上浮現出同樣的微笑,同樣顫抖着身體,並且——同樣的,淚水浸滿了眼眶。
特莉休微微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沒錯——對布加拉提來說沒有悔恨,對米斯達他們來說沒有回顧的閒暇。不過對於特莉休來說,她內心的某個部分被留在了那個鬥獸場,漂浮着活下去……。
「可是——」
「那一定是因爲——」
如果不多想把他們變爲歌的話
「The Mourning closed」(葬禮落幕)
「你……」
彷彿要抓住有關兒子的回憶般,母親這樣詢問道。這回特莉休沒有一絲矛盾了。
她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那個人——他一定不會怨恨任何人的。一定是這樣」
特莉休說道。
<完>
「我是一直在模仿他的吧——不是和他一樣,而是想要變得和他一樣」
布加拉提的母親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特莉休,
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哭泣叫喊着
特莉休用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平靜語氣說着。爲什麼說這樣自以爲是的話啊。說到底她也是外人,不過是個被當成「隨性子的任性小姑娘」的人罷了。保護自己的布加拉提他們纔是奇怪的一方,將她棄之不顧的福葛纔是正確的吧。沒錯,阿帕基也好納蘭迦也好,都可以說是因爲特莉休才死掉的。
「明明是他把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讓我覺得也可以對生活抱有希望,結果——卻是他丟下了我」
「他是一個——很殘忍的人」
「真的,很殘忍——」
特莉休仰望着天空。雲在天空快速流過。
這是個觸及核心的問題,不過特莉休沒有一點猶豫
她立刻回答道。
「他一定是,沒有一絲後悔,沒有一絲遺憾,將自己的遺志傳達給夥伴們以後才離去的——我這樣相信着。雖然我——很遺憾自己並不屬於其中之一」
明明是這樣奇怪的傢伙們,爲什麼自己還能冠冕堂皇地,在失去兒子的母親面前如此斷言呢。
「你其實——有點相像呢……」
「你是怎樣看待布魯諾的?」
那眼淚就會比黃金還要閃耀吧
「其實我,之前因爲和父親間嚴重的糾紛,得到過他的幫助……那時候他和我說過。我在煩惱着父親會不會喜歡我而感到不安的時候——他毫不遲疑的說「父母和子女間沒必要有這樣的擔心」……他絕對不會對父母有一點怨言的」
「真是的,說了很殘忍的話呢——」
「是啊——對我來說他也是這樣的孩子。他腦子很好使,做什麼都能很快熟練起來,明明是他讓我看到了夢想,最後卻選擇了父親而不是母親——他拋棄了我。真是殘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