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mi votu e mi rivotu 不眠不休地掙扎

絳魯卡·佩裏克魯，這是這個男人的名字。

年幼時患了一場大病，被醫生宣判了死刑後被「熱情」所救。爲了報恩，他和父親奴恩茨伊奧·佩裏克魯共同加入了「組織」。

半年前，他聽說了父親的死，並且是自己用手槍射擊頭部而死的。

一般來說都會認爲是自殺的，但他卻立刻明白，

（爸爸是代替我將生命獻給了BOSS。）

連身爲兒子的他都要隱瞞的機密任務，一定是相當重要的。於是他告訴部下「組織」在近期內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命令他們務必時刻待命。之後過了不到一週，之前一直隱藏身份的BOSS卻突然公開現身了。衆人都動搖了，唯獨佩裏克魯若無其事。他單槍匹馬不帶任何武器地來到對恐慌不安的幹部們面前。

「發誓要比以前更加效忠於祖班納大人才是正確的選擇。」

不斷奔波勸說的他爲了父親拼命守住的「組織」的安定，這次打算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因此而得到賞識，不僅接收了父親生前所管轄的地盤，更是被一舉提拔到了BOSS身邊工作。地位僅次於副長葛德米斯達。

可是他卻絲毫不自大。他認爲這本來就是父親的工作，自己只不過是父親的代理人而已。因此他經常維持一副謙虛退讓的態度。

那一天，佩裏克魯接獲部下的報告後立刻起身去找BOSS進行彙報。

「打擾了——」

那是結合了那不勒斯初中高中和大學的圖書館。BOSS以普通學生的社會身份在這裏學習。雖然他很少出席上課，但當他想獨自陷入沉思的時候，大多會選在沒有學生的深夜到隔天上午之前的這段時間裏呆在圖書館內。

現在還是開館前，因此沒有燈，佩裏克魯在昏暗中踏入圖書館。由於他全身散發着黑幫的味道，因此所有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在他到來時都不敢靠近這個地方。

寬廣的圖書館內非常安靜。只有佩裏克魯的腳步聲迴盪着。

往館內深處走，能看見一排排羅列的古老書本，越是往深處走書就越古老，那裏收藏着中世紀拉丁語的抄本之類的書籍。

少年在與美術相關的歷史書架前。他站在移動式樓梯上，翻閱着高層書架上的一本書。可以看見書的封面上寫着《米開朗基羅和政治　G·斯皮尼著》。

「非常抱歉打攪您看書了。」

少年揮了揮手指，似乎在說沒關係。於是佩裏克魯鞠了一躬後再次開口：

「身爲情報管理負責人的康諾羅·穆洛洛剛剛傳來最新消息——正在逃亡的毒品小組首領維拉迪米爾·柯迦奇似乎已經處置了。剩下的敵人還有三個人——」

說到一半，少年惋惜地說「損失了一名強將呢」——明明是對方自己引起叛亂的。

剛剛又浮現出了一個新的齒痕。維托里奧懸掛在腰間的短劍所倒映出的牆上，滿是齒痕，那是維托里奧所受到的傷害中的七成轉移後的結果。

（可是那個時候，無法確認她是否擺脫了柯迦奇的能力影響，不得已才那樣的——被她懷恨在心了吧……）

少年繼續詢問——應該還不算完吧？於是佩裏克魯立刻挺直身體回答道：

這是因爲他那原本無法調整的性格才使自我防禦本能產生了這種轉移傷害的能力呢，還是說由於他的這種能力已經完全附在了他身上，才使得他連性格也變成這樣了。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爲性格才產生能力還是因爲能力改變了性格，就連他本人都不願意去思考這個問題。

他死死地咬住嘴脣，鮮血從嘴脣的裂縫中淌了出來。

他雖然提問了，但少年卻沒有回答他。佩裏克魯放棄追問，轉而提議：

她俯視着屍體，頹廢地說。

「也就是說——能把前一秒還是自己人的人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殺掉？就算快要被抓住了，要是想逃的話怎麼樣都能逃走的，有必要把他們全部殺光嗎……」

「可是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嗎？對方可是能打倒柯迦奇的人啊。雖然很不甘心，可是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就算我們盡了全力是否能贏……我們必須要藉助那個不是嗎？」

他壯着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當然，他早已做好被責罵的準備。但是少年卻沒有發怒，只是用安詳的聲音說——我明白你的想法。

這個房間內出現了一個怪異的情況。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嗚噢——！唔噢噢噢——！嗚噢噢噢噢噢——……！」

維托里奧拼命點頭附和她：

他低語着，在房間角落裏的安吉里卡突然大聲嗚咽起來。然後用一種惡鬼般的表情，瞪着空無一物的空氣不斷重複着：

安吉里卡躲在房間一角嚶嚶哭着。維托里奧很努力地想要讓她停止哭泣，可是最終還是失敗了，因此他只，好越發加重對自己的傷害了。

佩裏克魯問道。少年揮了揮手指說——不需要。

「這種事情只要抓住了那些傢伙從他們口中問出來就好了，要是有這種閒工夫的話。所以呢——」

「柯迦奇說過，那隻能作爲最後的手段。況且我們都無法知道一旦做了會發生什麼事情——」

穆洛洛嘟噥着踏進滿是鮮血的客廳。

※

「啊啊，沒錯——『奧提伽』。那幫傢伙的目的地一定就是西西里島沿海岸的終點，錫拉庫薩的奧提伽島。」

佩裏克魯不禁反問道。

房間內只有嚶嚶哭泣聲和撞擊頭部聲的無比沉重的沉默在持續着。不一會兒，撞擊聲停止了。

黑桃A說完這句話後就倒下了。穆洛洛拍了拍手之後撲克牌們依次站起來鞠了個躬後再次回到他的帽子中。

「他們不相信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愧疚——甚至沒有親人兄弟也沒有組織。他們心中只有小組成員，一定是這樣的。」

「那個——需要開展什麼對策嗎？」

「——根本就不是自己人啊，從一開始就不是。」

（殘虐或示衆並不會用這種手段……而是更決定性的滅絕……）

希拉E不可置信地彎着嘴角，臉上滿是失望，

他感覺到希拉E的態度有了變化。原本死命瞪着他的眼睛此刻卻極力避免對上他的眼。是因爲在和柯迦奇戰鬥的時候被弗高掐住脖子差點死掉的原因纔對他一直有戒心吧。

「這是什麼東西啊？」

他突然湧上幹勁，站了起來飛奔出屋。身後跟着搖搖晃晃的安吉里卡。

「噢、噢噢噢噢噢——都是我、都是我的錯！還是應該讓我去的，這樣柯迦奇就不會死了……！」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讓佩裏克魯不禁瞪大了眼睛。

「誰知道呢……柯迦奇說過連他自己都半信半疑的……」

總共有二十個人的屍體被破壞到無法復原的地步，四處散落。

看着堆積如山的屍體，弗高的疑惑要高於恐懼。

佩裏克魯大膽地問——只見少年點點頭說可以啊。

少年理解地點了點頭——視線再次落在書本上，優雅地用手翻着書頁。

客廳內到處飛散着人類的內臟和血液。彈出的肋骨刺入牆壁中，與頭蓋骨分離的下顎骨貼在了天花板上。

「可是，只有一座橋連接着的像曼哈頓一樣的小島——那裏可是隻有遺蹟和歷史建築的舊市街啊。他們去那種地方幹什麼呢？」

然而那裏——剛上演了一場慘劇。

「您相信弗高嗎？我覺得那個男人不能太過相信。將我父親獻出寶貴生命的重要任務交付給那種拋下柔弱少女和夥伴們自己獨自逃走的人——是不是太過輕率了？」

「那麼——您又爲什麼要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那種人呢？」

維托里奧咬牙切齒的聲音使得波魯佩的眼神嚴肅起來，

「爲了替柯迦奇報仇所必須的嗎——」

儘管佩裏克魯提議自己也一同行動，但少年卻不再說話。似乎在暗示同樣的話說兩遍是沒用的。

「這些都是西西里島當地的人——和『熱情』保持距離的黑幫。貌似是柯迦奇的朋友來着——因爲那老頭已經死了，所以他們想對隱藏在這兒的波魯佩他們動手，卻沒想到反而被幹掉了。」

「噢！我們只能這麼做了！事已至此我們就豁出去地大幹一場吧！」

「……已經別無他法了——」

【血就是生命】

「擁有不死身和無敵神力的士兵嗎……」

「我也帶着部下前往共同剿滅可好？面對如此棘手的敵人，我們派出去的人數會不會太少了——」

波魯佩搖搖頭。

於是少年再次搖了搖手指說——沒有那個必要。

「燃料？你叫了什麼過來？」

「——您剛剛說什麼？那幫傢伙會自己告訴我們他們的藏身處一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納粹軍不惜將魔爪伸向世界各地也要找出『那個方法』。就連那個愚蠢的總統也和太古皇帝們一樣抱有妄想。

是的——那就是『不死』的研究。

「……這可真悽慘啊。」

「剛纔的那是——」

「可是，究竟是什麼呢——那個叫『石假面』的東西……」

穆洛洛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部手機，在跟誰聯繫着。

※

他朝裏屋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後，裏面傳出拍手聲，似乎是在發動能力。弗高他們也跟了進去，撲克牌們堆積的牌山已經紛紛倒塌了。

「是的——如您所說。關鍵人物馬西莫·波魯佩還沒有被打倒。柯迦奇似乎打算在襲擊的同時爲同伴們爭取逃走的時間，因此殘黨的行蹤尚且不明。」

穆洛洛點着頭，希拉E卻滿臉懷疑：

希拉E皺着眉問。

「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絕對、絕對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是我，啊啊是的。快點過來這邊，目的地是錫拉庫薩，到達目的地的燃料可要加足了哦。」

少年的聲音無論何時聽都是清澄的，讓佩裏克魯不禁聯想到了在教堂裏聽到的管風琴那莊嚴的聲音。

維托里奧嗚咽道，

這是馬西莫·波魯佩的能力暴走後的情景。他穿梭在這些屍體碎片中，喃喃自語道：

「要那樣做嗎……可是——」

「你相信嗎？」

「……給西西里島的警察一些壓力，讓他們也協助尋找波魯佩他們吧？」

弗高的心情又沉重了起來。看來她是不會原諒我了，他心想。穆洛洛像是無視於這兩個人之間的尷尬，哼着鼻子說道：

房間裏只剩下波魯佩，只見他也緩緩站起身，從房間裏走到外面的客廳。

「都不用找了啊。也不用費盡心思去猜波魯佩他們以後要去哪兒了，只要看見腳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就像是他們自己告訴我們所在之地一樣呢。」

「——想用這個西西里島作爲反擊據點是因爲這裏是我的故鄉，我很熟悉地形，『熱情』無法完全支配這裏等種種理由——但實際上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也和曾經霸佔了這片土地的納粹軍有關係。雖然聽說主要研究地是在羅馬，但在西西里島似乎也在進行着『某種研究』。

「要打贏他們就只有用這個了……！」

三成傷害還是會返還給他自身的，因此維托里奧的頭部現在已經滿是鮮血了。但他依然繼續撞着頭。

弗高不禁想對她說「其實你也一樣」，但僅止於嘴邊沒能說出口。

維托里奧開始用頭狠命撞牆。於是，在他所撞的牆的其他地方出現了一個個凹坑。本應比頭蓋骨更堅硬的牆壁竟然變形了，這表示他頭部所受到的撞擊是能夠致死的。他毫不留情地用盡全力撞着頭部。

……當波魯佩想起這句話時不禁全身發抖。

「……」

房屋的門被緩緩打開了。馬西莫·波魯佩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但沒有人看他一眼。誰都沒有這種閒心。即使被無視了，他還是默默地蹲坐在了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

「哎？」

「柯迦奇之前也說過，只能那樣做了——」

同時也是爲了大量製造擁有無敵神力的不死士兵，納粹軍似乎相當認真地尋求過……可是負責這項研究的負責人魯多爾·馮·修特洛海姆SS上校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光榮戰死，即使在聯合軍攻陷西西里島的時候也沒能收回，因此『那個』仍舊隱藏在這片土地的某個角落中。」

所有有牆紙的地方都佈滿了齒痕。

【……奧提伽——】

像是喉嚨要裂開般的吼叫聲，維托里奧·卡塔爾迪忘我地哭叫着。

穆洛洛結束通話後將手機收好，對希拉E所提出的問題滿臉自豪地說道：

「那當然是直升機了。直升飛機啦直升飛機。咻地一下就飛過去了，我們要在那邊埋伏等着他們。」

弗高聽了他的話皺起了眉。

直升飛機這個東西曾經引起過問題。當時納蘭卓曾這樣說過，

「這可是直升飛機哦，這把鑰匙一定就是直升飛機的鑰匙呢。直升機的話就不會被追兵抓到，哪兒都能去了呢。」

可是當時的結局是沒有使用直升機，如果當時他們坐了直升機，就不會有納蘭卓看見快艇時的興奮了吧。或許他會在認真嚴肅的任務中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爲他總是馬上就能忘記緊張的……該說他是缺乏集中力呢還是總在關鍵時刻掉以輕心呢……）

他最終是否是因爲這個壞毛病而死了的呢？弗高想到這兒咬了咬牙。不……他當時壓根就完全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也無從知道。

因爲他沒能去「那裏」——所以他現在還在「這裏」。

※

多莉施·烏娜。

保護這個女孩，結果成了布差拉迪小組在「熱情」裏最後的任務了。身爲狄阿波羅的女兒，卻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長大，因爲母親過世了，她去見自己的父親，結果卻差點被殺死。這是個命運極其悲慘的少女。

（可是——）

弗高至今都無法對這個女孩產生同情。

在他們共同行動的不到兩天的短短時間內，她自始至終都一副面無表情，讓人無法猜測她在想什麼，就算是開口說話了也只是說要去買東西。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出去購物是非常危險的，可是她卻硬是要買一些絲毫沒有必要的奢侈品。說話態度傲慢無禮，甚至讓他們脫下襯衫來給她當手帕用。是個完全沒法勾起別人保護欲的保護對象。

弗高本身就很討厭自己的母親，因此對於所有女性都沒法溫柔對待。尤其非常討厭神經質的女人，因此他也將多莉施·烏娜列入了神經質的範圍內。

（爲什麼——要爲了那種傢伙……）

他至今都無法理解布差拉迪的想法。

「將多莉施·烏娜帶回來是因爲從剛纔起我就『背叛』了BOSS。BOSS爲了能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才命令我們保護她的……因爲多莉施·烏娜知道和她有血緣關係的BOSS的真面目。而知道了其中原委的我無法原諒他，我沒辦法對這樣的事情視而不見就回來。所以——我『背叛』了！」

布差拉迪曾經在威尼斯的聖·喬治·馬喬雷島上這樣跟弗高他們說。

當時正是快天亮的時候，全世界都很安靜，空氣有些冷冽。

弗高猛然朝納蘭卓看去。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或許，還有能打破局面的方法。雖然希望渺茫，但若布差拉迪改變心意，主動交出多莉施的話，他或許還能活命。

這、這羣笨蛋——弗高只覺得大腦血氣上湧。

隨着這個宣告，快艇強而有力地離港了。

「我以前……也被拋棄了……被爸爸……被那樣信任的朋友們給拋棄了……一樣的……多莉施和我……有着……相似的地方——」

他大聲的吼叫中只剩下不甘心。明知說了也是白說，但還是忍不住要說的空虛感。

像是突然之間被奪走了所有視線一樣的感覺。沒有指南針，沒有任何路標，也沒有任何基準。完全不知道今後要以什麼爲信仰。

「你是認真的嗎……布差拉迪——」

沒有被背叛的不快感，也沒有得救了的安心感。

弗高詫異地回頭看他的瞬間，他已經行動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自己之前的焦躁全都消失殆盡了。

然而這些信念現在徹底瓦解了。

「我……我……我要、要怎麼辦？我？喂……布差拉迪，我……該怎麼辦纔好？你覺得我一起去比較好嗎？」

沒錯，這和處理組織敵人時候是一樣的，一樣的——和殺掉暗殺小組的傢伙們的時候是一樣的。

納蘭卓點點頭，

還是一副悠閒天真的口氣，接着，他也大步流星地跳上了快艇。完全沒有煩惱的樣子。

他這樣想着才說了這番話，他希望布差拉迪能夠重新考慮。

「爲什麼……太沖動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只不過是兩天前纔剛認識的女人，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就爲了這種毫無關係的女人！我們甚至連多莉施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都不知道啊！」

「要出發了哦！這船一旦離岸了，你們就都是『背叛者』了！」

誰也沒有——看弗高一眼，連頭也沒有回。誰也沒有看他一眼。

「笨——笨蛋！艾班喬！」

艾班喬無力地坐了下來。

米斯達背對着他們，眼睛看向遠方。

弗高咬了咬牙，從齒縫裏蹦出字來。

對他出乎意料之外的行動，弗高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然後，艾班喬像是同意了弗高的話，從旁邊插嘴道：

「或許這個威尼斯現在已經被BOSS的親衛隊給包圍了——」

他瞪着遠去的快艇，背後傳來納蘭卓微弱的聲音：

「多莉施……被她信任的人給拋棄了……」

弗高呆住了，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納蘭卓用他那糟糕的狗爬式邊遊邊拼命叫喊。

「……」

（什麼——）

「不行。只有這件事不能用命令的。你必須自己決定。自己走的道路必須要由自己決定。」

「……唔。」

可是現在布差拉迪突然被那種毫無根據淺薄並且讓人覺得是毫無意義的正義感所矇蔽，將滅亡之道稱爲「自己所能相信的路」，做出了毫不經過深思熟慮的事來……。

他指着浮在運河上的小船。那裏躺着從手腕流着鮮血的多莉施。

「怎、怎麼辦……」

隨後，他後退了一步。

即便聽了布差拉迪強而有力的堅強信念，弗高心中不斷湧出來的還是隻有——一片混亂。

「背叛者的下場是怎樣的……你不是不知道。不管是誰，BOSS都不會放過他的。不……」

就在納蘭卓抱頭苦惱的時候，布差拉迪他們迅速整頓着快艇準備出發。

弗高不斷抱怨的同時，納蘭卓似乎也在說着什麼。

弗高拼命大叫着，可是誰都沒有看他一眼。

布差拉迪所說的「正確的道路」究竟是什麼，他完全不得而知。這是他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沒有感受過的感覺。

一直以來，他都是靠着對布差拉迪的信賴而活的。這個判斷大致都是正確的，他相信他爲布差拉迪做一切對他有利的事情的同時也是爲了他自己。

他求助般地看向布差拉迪，

「嗯……非、非常害怕啊。可、可是，」

「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若是有想一起來的人就順着這個階梯到快艇上去。」

「你害怕嗎？」

沒有人說話。弗高覺得他必須做些什麼。必須做些什麼來修正眼前這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弗高不是聽得很清楚，只是煩躁地回答他，

「納蘭卓——你打算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啊……我、我自己不知道啊——」

即便如此，布差拉迪和站在他身後的祖班納也沒有絲毫迷茫。布差拉迪反而加深了臉上的毅然，

他說着，毫不猶豫地瞬間跳上了快艇，並坐在了上面。

你只能生存在我們這邊。

「……」

他懇求着，可是布差拉迪卻嚴厲地回答他：

心中空蕩蕩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要命令我『別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莉施就是我啊！多莉施手腕上的傷——就是我的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就那樣被拋下了，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

弗高說出了故意迎合他的話，而這種話卻只能讓別人認爲沒有絲毫說服力。這樣不行。必須得說得更明白透徹。

他被拋棄了……可是，他究竟是被什麼拋棄了呢？

「命——命令……沒錯，命令我吧——只要你命令我『一起來！』的話，我就會有勇氣了。只要是你的命令，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米斯達無法置信地呻吟出聲，艾班喬的眉頭也緊緊糾結在了一起。

「我本來就是一個——無處可去也沒有容身之處的男人。被這個國家的社會給排斥了的傢伙。能讓我安心的地方……就只有和布差拉迪你在一起的時候。」

弗高滿心悔恨。他咬牙切齒地悔恨着。爲什麼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呢？他只能不斷痛心。

他求助般地問道。布差拉迪反問，

「只是……我不會命令你們跟我一起來的……也不會請求你們跟我一起走。因爲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所以你們沒必要覺得情義上過不去。我只會自豪地說一句話。我認爲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所以才這樣決定的。我不會後悔……即便世界是如此糟糕，我還是想要走我自己所能相信的路。只要找到對方的弱點……雖然現在只能逃跑，但我一定會打倒BOSS的。我一定要找到他的弱點！」

明明是自己拋棄了他們的，可是爲什麼卻會有這種被拋棄的感覺呢？

弗高實在無法去相信，可那卻又是事實。多莉施就在自己眼前流着血死去，和自己接獲的命令完全脫軌的狀況。

「沒錯，就像弗高所說的，布差拉迪。你所做的事情就等同於自殺。無論你逃到世界哪個角落都不會有能讓你寧靜的地方的。」

「可是我可以給你忠告。『別來』，納蘭卓——這不適合你。」

於是艾班喬繼續說道：

你在幹什麼啊！弗高真的很生氣。難得我那麼努力在說服他，你這樣一來不是前功盡棄嗎！就在弗高氣惱的同時，米斯達也立刻跟着說，

在布差拉迪招攬弗高加入組織的時候他就曾經說過。

「——布差拉迪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提——我要去！我也要去，要一起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下顎抽搐着，上下牙齒打着顫，拼命發出聲音，

弗高只能佇立在原地，目送他的喊叫傳到遠處。納蘭卓痛苦地喘着粗氣，用悲鳴般的聲音叫喊着。

「要說打倒BOSS的話——按實力來說，下一個幹部應該是我吧？」

他一臉迷茫。像是迷路的小孩一樣惶恐不安地說着：

或許——當時的弗高還在想。

他跳下運河朝着快艇游去。

「可是……請恕我直言。很遺憾……沒有人會去坐那個快艇。沒人會被感情左右衝動行事……雖然你對我們有恩，但要跟隨你去做這樣的事情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你的眼光沒有放在現實中。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光靠理想活下去。沒有這個組織的話，我們就無法生存下去。」

這裏唯一一個有着異樣冷靜的祖班納靜靜地問：

和弗高回頭的動作相反，納蘭卓朝着前面的運河衝過去。

弗高想要去相信還有希望。

「沒錯，BOSS要對自己的女兒怎麼樣自有他自己的想法。可是那和我們沒有關係。只要閉上眼睛不去管它就可以了！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沒錯，多說些能改變布差拉迪的話。大家都是一直相互信賴的夥伴，不能這樣拋棄大家做出任性的事情，這樣是無法被大家原諒的——弗高心中暗想。

「你們——瘋、瘋了嗎！你們會被完全孤立的啊！你們打算往哪裏逃啊！？不——不是！你們根本就沒法從威尼斯活着出去啊！」

「……我非常明白你說的話，完全正確，布差拉迪。」

他吼叫着游過去，不一會兒就被快艇上的人拉了上去，然後他們就這樣離去了。

納蘭卓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瑟瑟發抖。

弗高茫然佇立。

天空微微泛白，天色越來越亮了。

朝陽的光芒漸漸照在他身上，慢慢灼燒着他的皮膚。他感到了痛楚。身上某個部位很痛。有一種痛楚……但弗高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

爲什麼呢？他想着。

爲什麼自己沒有發怒呢？

在這種無法讓他接受的情況下，被拋棄在這種滿是委屈的情況下，爲什麼沒有產生攻擊衝動呢？想要破壞一切的那種心情，現在卻沒法湧上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

——延伸至西西里島東部的伊奧尼亞海面上空，邁加拉·修普雷亞海岸上空飛着一架直升機。

弗高俯視着眼下經過的大地，發着呆。

（納蘭卓——你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呢……？）

多莉施就是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因爲她的境遇讓你產生了共鳴嗎？可是納蘭卓和多莉施之間沒有熟到能讓他產生那種共鳴也是不爭的事實啊，只能說完全沒有關係。

納蘭卓和多莉施沒有熟到能讓他爲這種共鳴賭上性命的地步，這絕對不會錯的。布差拉迪又爲什麼要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幫她呢？弗高實在想不出其中理由。

艾班喬的話他明白。由於曾經是貪污警察，他的罪惡感一直驅使着他去尋找贖罪。他想要尋找一個能捨棄生命的地方，於是他加入了組織。他對保護多莉施完全沒有興趣，只是布差拉迪說自己「認爲是正確的所以才這樣決定的」，他只是衝着這句話去的。無關什麼理由。

米斯達也一樣。他一定是從一開始就決定跟隨布差拉迪了，就算他只是單純地想着或許會得到大筆財寶也不奇怪，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立刻就跳上快艇只是因爲他不想自己是「第四個」。因此他緊跟在艾班喬之後選擇了「第五個」。米斯達迷信只要避開「四」這個數字就絕對會爲自己帶來好運的，因此弗高並不是不能理解他。

（祖班納——）

一想起這個人，弗高的背脊又冒出一股寒意。

若要說當時弗高的判斷中有錯誤的話，那就是他沒有察覺到當時做決定的人並不是布差拉迪，而是祖班納。他不應該拼命去說服布差拉迪，而是應該去說服那個叫祖班納的新人。因爲布差拉迪只不過是遵從了那個懷有強烈信念要打倒BOSS取而代之的祖羅·祖班納而已。

（說起來在發生那件事之前，祖班納曾經自告奮勇要帶多莉施去BOSS那裏的——由於艾班喬的反對，變成布差拉迪帶多莉施去了……如果當時就那樣讓祖班納帶多莉施回去，並被BOSS打敗的話，或許現在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也許，祖班納能夠眼睜睜看着多莉施被殺而無動於衷，然後得到BOSS真面目的線索，再確實地想出犧牲更少的策略來打倒BOSS。

雖然他不能斷言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但至少能避免讓他脫離布差拉迪小組的情況發生。要是當時艾班喬沒有做那種多餘事的話……不，這種假設性的事情東想西想也沒有用了。

他們最終只是被捲入祖羅·祖班納和狄阿波羅之間的「誰纔是真正的支配者」這種類似於自然界生存競爭般的宿命戰鬥中了而已。其結果是死亡還是逃脫，這個區別是無法改變他們是「受害者」而不是主謀的事實了。

忽然，希拉E開口了，

「不會跟他們說話。」

駕駛直升機的是「組織」所屬的飛行員，助手席坐着穆洛洛，而希拉E則坐在弗高身邊抱胸沉默着。

「可是要是降低高度的話可就沒法提速了啊。說要快點的人可是你啊。」

雖然他也曾慶幸他比納蘭卓更聰明，更懂得進退，但他卻沒能做到。

「你難道——」

她說了一半，再次緊閉上嘴巴。弗高看了她一眼，但她還是什麼都沒說，於是他也沒有繼續追問，繼續保持着沉默。

就在兩個人互相沉默的時候，前排座位的穆洛洛他們卻在相互確認着各種事情。

「隨便看起來是大還是小都沒關係啦。我是在說會暴露方向啦。」

多莉施那冷冷的態度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不想被看不起——那是她拼命防衛的反應。並不是因爲身爲BOSS的女兒而囂張的，而是拼命想要在他們之中保護自己，結果卻全都反映在了那種態度中——。

即使他主動跟她說話，她都懶得回瞪他一眼，臉朝着前方不耐煩地回問，

想到這裏，心中突然有些痛苦起來。他是不是還在憎恨着多莉施這個讓他和布差拉迪他們分道揚鑣的罪魁禍首呢？下意識地想要爲自己受傷的心報仇——自己就那麼懷恨在心嗎？

「你——」

只有這個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喂，飛行員，你不覺得高度太高了嗎？把機身再降低一點兒啦。這樣不是會更容易被發現嘛。」

（爲什麼你會說出「多莉施就是我」這種話呢，納蘭卓……你當時究竟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那個——假如你突然身處於一羣陌生男子之中，你會採取怎樣的態度？」

「喂——現在時速是多少？」

「不是哦，飛行工具肯定是越高越不顯眼啦。因爲從下面看起來會越來越小的。你是外行人吧？」

那隻小鳥看上去並沒有很大的翅膀，可是它卻能緊貼着直升機旁邊飛行……太靠近了。

「你別囉囉嗦嗦地抱怨一大堆好不好？再怎樣慢都要比電車啊汽車什麼快吧。行了行了你就按我說的——

弗高瞥了她一眼。她和多莉施一樣，都沒什麼好臉色給他看。

直升機突然下降了高度，並且直直地墜落下去——朝着海面墜落下去。

這個疑問像是卡在喉嚨裏的魚刺一樣，不斷煩惱着他，

穆洛洛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

再次回想起多莉施，弗高也沒法同情她。他無法認同只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就能若無其事地去傷害別人這種事。並且他完全沒有要對她讓步的意思……那是，

（納蘭卓——他做到了。我卻……沒能做到……）

以毒品中毒爲生存之道的少女的龐大怨念靠着賭上性命追到天涯海角的信念襲擊了他們。

（納蘭卓……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穆洛洛指着那隻小鳥。

「喂……弗高。」

「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是不想讓他們看不起吧。」

「誒——」

直升機在夕陽中朝着錫拉庫薩飛去。

（那是因爲我被她傷害了嗎……？）

他沉默了，於是直升機裏的氣氛再次恢復沉默。但直升機的螺旋槳轉動的聲音不斷響起，因此機艙內倒也並不算寂靜。

「啊？因爲你說要快點嘛，所以我加速了啊。這可是高速直升機啊。時速兩百五十公里是完全沒問題的——」

（可是——）

「那麼……那隻鳥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沒什麼其他意思。」

那個方向正飛着一隻小鳥。

穆洛洛尖叫的同時，「那個」就已經開始了。

「不是——那不是鳥！那傢伙是敵人的——」

和直升機並排平行飛着——可是，

「也就是說？」

他的視線越過飛行員看向窗外。

像是被突然點醒了一樣，弗高猛然一驚。

反過來憎恨的意念很強烈，他明白這一點。弗高心中的的確確存在着這種感情，這絕對是不爭的事實。

「這算什麼問題？」

鳥兒是無法靠近直升機旁邊的。因爲螺旋槳的轉動會引起亂氣流。可是那隻小鳥卻像飛在無風的空中一樣，以輕快的動作不斷接近直升機……。

「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