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luna nova 新月
《恬不知恥的紫煙 -JOJO的奇妙冒險-》 · 上遠野浩平 · 8456 字

這一晚,地中海的天空異常昏暗。頭頂上只有星星若有似無地閃爍着,月亮更是黯然無光。
幽會的男女戀人在新月的黑暗中無法看見對方的臉,所有的一切都隱藏在黑暗深處。真實和虛僞都同樣成謎,釋放在黑暗之中。
馬上就要出現決鬥了。
這場戰爭不斷輪迴,世代流傳,不斷變成新的戰爭。現在的勝利者就是下一次的失敗者,無論輸贏都無法延續到後代,一切都在歷史的混沌中消失殆盡。
這種時候人們會想什麼,會如何決斷,會捨棄什麼呢——這是個誰也不知道的永遠的謎,不斷在世界上堆積成團。
像是被埋沒在遺忘了滅亡文明的遺蹟中的假面一般,靜靜等待着那個意義的到來。靜靜地,靜靜地等待着時間的流逝……。
※
從馬西莫·波魯佩出生時起,他的家道就沒落了。
大部分的親戚是將貴族地位賣給有錢商人的毫無血緣關係的叔叔阿姨。馬西莫的父親就是這樣表面對暴發戶們畢恭畢敬暗地裏卻極盡所能地咒罵着他們,馬西莫就是看着這樣的父親長大的。本該繼承家業的哥哥由於極度厭惡這樣的家庭,說要去「當廚師」,因此身爲次子的他成爲了波魯佩家族的下任當家。哥哥安東尼奧的確有廚師的天賦,但有着陳舊迂腐貴族思想的父親不允許身份高貴的人去做廚師這種骯髒的工作,最終將哥哥趕出家門。哥哥臨走之前,滿臉悲傷地說:
「對不起馬西莫。由於我的關係讓你替我揹負了這種命運。可是,請你原諒父親。他怎樣也無法接受時代已經改變了這個事實。你今後也許會很辛苦,但請你務必忍耐下去。」
「哥哥以後要怎麼辦呢?」
「我啊,暫時會去學習料理技術吧。意大利廚師界應該不會接受像我這種落魄貴族半途出家的人的,所以我打算先到世界各地去遊覽一番。總有一天,我會在某個國家的某個地方開一家小餐廳的,小一點也沒關係,但我會做出至少自己能夠滿意的菜的。當然,爲了不玷污波魯佩家族的名譽,我會把姓氏改爲過世的母親的姓——托拉薩迪的。」
「姓氏什麼的有什麼關係嘛。」
「這可不行哦。父親不會允許的。」
「明明就是被父親討厭纔要離開家的,爲什麼還要顧慮到父親的心情?」
他說完,哥哥立刻滿臉不安起來,
「怎麼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一樣,今後你可是要揹負整個波魯佩家族的有出息的人啊。」
「我會努力成爲有出息的人的。」
他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回答道,
「反正再怎麼努力家族也不會回到跟以前一樣了,哥哥不也很清楚不是嗎?」
「馬西莫——你——」
「——切!」
「咕、咕咕——『巫毒娃娃』!」
「我雖然也沒資格這樣說——可是,你還是更珍惜自己一點吧。作爲兄長,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波魯佩在見到他的時候,就很厭惡他。
不能讓她逃走。若無法在這裏打倒本體的話,還會無限擴大被害者的,不僅僅是奧提伽島,整個西西里島的人都會死的!
「咕、咕咕咕——」
「你是說變得幸福之類的東西嗎?你做的菜會讓大家變得幸福嗎?東尼歐。」
那是和哥哥最後一次交談,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哥哥。幾年後,家裏已經債臺高築,完全沒辦法償還了,於是他把自己賣給了「熱情」。父親已經很蒼老了,現在更是完全變成了吸毒者,當然也是沉迷於他所製造出來的毒品的人們中的一員。
波魯佩用頭撞裂了希拉E的額頭。
「難道——安吉里卡?一個人去找弗高——報柯迦奇的仇了?」
那羣人一齊撲向弗高。
那是在他上大學的時候,在看見那個比他小了一輪的同學潘納科特·弗高的時候。
那是血。不是那個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臉上的抓傷比他預料的要嚴重——他猛然一驚。
(祖羅·祖班納曾經說過「這是最危險的」能力——果然不錯。它能讓人覺得像是冰河表面裂開的冰縫那樣深不見底的黑暗。)
周圍那些徘徊着的人陸續倒了下去,明顯是發生了不尋常的變化。
她輕飄飄地走近波魯佩,途中搖搖晃晃都靠在忽明忽暗的路燈上。
「紫煙」的嚎叫聲響徹夜空。那一擊最終打到對方了嗎——弗高無法親眼確認,他一味地被人羣擠得一塌糊塗,只好靜靜等待。沒過多久——劇烈的疼痛就從側腹部傳來,他疼得禁不住沒出息地「哎喲喲喲喲」地叫了起來,這種疼痛就如同內臟被剜去並向肚子裏注入鉛一樣——
「總之先擺平一個了——安吉里卡,可以出來了哦。去查一下附近有沒有其他人接近。」
「啊,——安吉里卡你沒事吧,太好了……」
(敵人的本體——在逼近……)
「——咕啊啊啊啊!」
波魯佩抓着希拉E,朝後望了一眼。
(哥哥即使擁有了和我相同的能力也一定會把它活用在「夢想」上的吧。讓生體反應活性化,這種能力或許會變成「做出健康料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好笑。這邊在不斷增加吸毒者,那廂卻在不斷地讓人變得更健康——算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波魯佩無法判斷希拉E到底是不想回答呢還是根本就無法回答。因爲猛烈的撞擊使得她全身劇痛。
「我明白的。」
「順便——!」
敵人的力量撤去後,圍住他的人羣也都啪嗒啪嗒地倒在了路上。之前橫衝直撞的行爲讓他們失去知覺了吧,他們能不能恢復理智現在還說不準。
而現在——那一天就快到來了。
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
哥哥看着弟弟的眼神中有着一絲不舒服。
唯一殘存的就只有滲透了全身的扭曲的殺意。
「嗚、嗚嗚——『紫煙』!」
慘白的影子。彷彿被黑暗吸走了一般的單薄的影子。
所有人都衝着弗高攻來。
弗高猛然停住腳步。
不久之後,弗高自毀般地離開了大學。波魯佩一點兒也不意外,以前就想過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現在只不過是那一天到來了而已。
他時常在想,或許在他因「熱情」而能力覺醒的同時,或許在地球彼端的哥哥的能力也覺醒了,有血緣關係的人們之間經常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前面突然黑壓壓地湧來一羣人。
「夢想?」
弗高再次震驚了。
弗高拼命撥開人羣。不能輕易攻擊他們,若他使用他的必殺病毒攻擊,能輕而易舉地殲滅這些人……可是一旦這樣做了就糟糕了。
波魯佩讓她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他使出的能力甚至不到兩成,壓倒性的戰鬥力差距。
「我做過頭了嗎?可是一頭衝過來的人可是你啊。算了——你就當當人質吧。」
※
「——可、可惡……!」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一定比父親更不明白。他只不過是對現在的世界悲觀而已,但你根本就是無視……」
弗高大叫着拼命發動能力。
人羣朝他伸出魔爪,他的臉被一箇中年男子抓住了。
弗高一腳踹飛了他——他感覺到腳上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
側腹有異樣的感覺——那裏刺着一把刀。
他們的眼神都散發着怪異的顏色。不,正確地來說是沒有顏色,臉上毫無表情,空洞的視線看着別處,只有身體朝他衝了過來。他們沒有看着路面也不確認情況,因此很快就此起彼伏地被絆倒和摔倒,後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繼續湧過來,絲毫不停歇,像是一幅疾走而來的地獄之圖,可是卻沒有慘叫聲。
她的皮膚雪白雪白,是安吉里卡·阿塔納西奧。
波魯佩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他焦急且粗暴地將希拉E拋在一邊,朝安吉里卡的藏身處望去。
波魯佩不禁叫出了聲。
這傢伙和我一樣,對周圍的事物漠不關心。波魯佩這樣想着。
她奮力發動能力,可是「巫毒娃娃」的拳頭被波魯佩的肉掌給反彈了回來。用「躁狂抑鬱」強化過的肉體己化爲能力攻擊,她的力量和速度都不管用了——反而會被反彈。
他呼喚着,可是沒有回答,也沒有安吉里卡的身影。
「你沒有夢想嗎?」
失去了平衡倒了下來——使不出力。
他不能輕舉妄動……被操縱的人都衝着他來,可是敵人本體,那個在刺中他之後確信勝利了的人卻逐漸遠離他——這樣一來他才能分別出誰是本體了。
希拉E像是被抓住後頸的小貓一樣垂下身體。
那把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身體,直沒刀柄。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旁邊有人撞了過來。
一羣——能夠以羣計算的人數殺來了。
(這是——)
那裏空蕩蕩的一片,什麼也沒有。
「巫毒娃娃」的手臂一折斷,希拉E的手臂也因骨折而扭曲了。連踢蹬雙腿的時間也沒有,雙腳就廢了。
這是「躁狂抑鬱」的毒品所帶來的未來縮圖,「飛翔的夜鳥」只是起輔助作用,將所有的精神、人格、思考都無意義化,使得只會因細微刺激就左右搖擺隨波逐流的人羣蔓延至整個世界——。
可是,厭惡的感覺卻沒有消失。總有一天,那個讓他厭惡的小鬼會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種預感揮之不去。
和總是缺席逃課的他不同,弗高表面上總是一副優等生毫無缺點的樣子,但波魯佩知道。
(疼痛……在減輕!)
額頭上冒出來的血流入眼睛中,使得她什麼也看不見了。脖子像鞭子一樣變形扭曲,無法復原了。
「——安吉里卡!?」
他想要使力,可是側腹被切斷了的肌腱和肌肉無法動彈,他無法站起來——那個刺向他的小小人影慢慢離開了他。
雖然他向來都是這樣頹廢軟弱的,但有時候也會稍微對自己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感到厭惡。
「消失……了……麻藥的作用……!」
弗高就這樣側腹部插着刀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不能把刀拔出來,拔出來的瞬間血就會噴出來,頃刻就會因出血過多而死亡。只能這樣去了……去向那個馬西莫·波魯佩等着做個了斷的地方。
他幾乎是用一種嘲笑的眼神看着哥哥,
「那傢伙不在呢——弗高怎麼了?」
「好了——」
「——哈!?」
(攻擊用的膠囊只有六個——如果用在這裏了,之後就無法對付波魯佩了。)
【哇呀呀呀呀呀——!】
他正追着希拉E,朝奧提伽島奔去的途中。
以前,他從未這樣直呼過哥哥,一直都是用親暱的愛稱來稱呼哥哥的。於是哥哥滿臉疑惑地搖了搖頭,
「安吉里卡?」
這是「飛翔的夜鳥」侵蝕的徵兆,能力的力量在增加——這意味着……。
他焦急萬分,想要過橋跑去西西里島本土——正在這時,就在剛纔因激烈戰鬥而被攔腰切斷的路燈的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一個人影出現了。
可是——他不能動。
沒有抓他就離開了——弗高想要轉頭去看對方,但他的身體已經倒在地上了。
被掀掉了蓋頂的車子裏,希拉E正不斷抽搐着,波魯佩冷冷地看着她問道。
她那渙散的巨大瞳孔直盯着波魯佩。
發了瘋的人羣漸漸湧向完全無法動彈的他,一個個伸出魔爪抓住他,咬住他。
弗高掙扎翻滾着朝前進,後退是不可能了,一旦背對着他們,一瞬間他就會被那羣殭屍給抓住的,只能從正面突破了。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身體,將她拉離開已成爲一堆廢墟的車子。
波魯佩正想向她跑過去,忽然安吉里卡說道,
「——對,就是這個。」
並把手指向了他。
「你看,——這纔好嘛……這樣好多了啊。」
「誒?」
「馬西莫,你這樣笑……可愛極了,嗯——真的可愛——啊……」
說着,她微微笑了。
然後下一秒,她的身體倒下了。
像是好不容易纔接上的連接身體的線被切斷了一樣,被「紫煙」的殺人病毒感染的身體腐爛了。彷彿針扎破了裝滿了水的氣球,她的生命就這樣撒落到了地面上。
……他喫了一驚。
希拉E以爲自己聽到什麼東西爆炸了的聲音。難道是地下管道因爲某種緣故而聚集的煤氣被點燃了——然而,不是。這是從人的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是波魯佩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是連周遭空氣都被燒焦的熊熊烈火,同時又是冰凍萬物的紛飛大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世界末日來臨時,從天堂傳來的末日審判的號角聲一樣,那個聲音嘩嘩嘩嘩地引起萬物的共鳴。
然後——剎那間,停止了。
萬籟俱寂。
停止了喊叫的波魯佩幾度左右搖晃着身體,緩緩向這邊走過來。
咔嚓,歪着的頭上鑲嵌着一雙眼睛,正看着希拉E。
那雙眼睛毫無感情,連人偶的玻璃眼珠都比它有溫度。
(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種感覺——她和我「很像」……)
她的身體在空中盤旋,然後理所當然地掉落下來——而等着她的正是波魯佩。
阿波羅神殿遺址入口處站着一個人影。
(沒有……膠囊!)
所有的防禦都失去了意義。猙獰兇猛。病毒像爆炸般瞬間繁殖朝他襲來。
希拉E難以置信。難得她犧牲自己救了他——
然後,一個冰冷的聲音呢喃道:
波魯佩那如噴氣引擎般的腳力把她的身體踢到了空中。
那麼百分百會被對方的超高速攻擊打中。即便抱着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硬拼,一旦被對方躲過的話那就完蛋了。到時候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對方得意的笑着,而自己白死了。
波魯佩和弗高就要在她的眼前交手了。
(糟……糟了——)
這個地方比較寬廣。
弗高朦朧地看着這幅光景——這時他的腦子裏想的卻完全是其他事。
(怎麼辦……?)
(怎、怎麼回事——拳頭上……「紫煙」的拳上——)
阿波羅神殿遺址。
「……」
(啊——原來是這樣)
(嗚——)
七米,六米,然後——進入了五米射程範圍。
看到弗高放出「紫煙」了。機會只有一瞬,錯過了就完了——可是這時,希拉E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哎呀。
話音剛落,波魯佩的手指已插入了她的喉嚨。
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身體正承受着非同尋常的負擔,血液都集中到了喉嚨和肺上,連被折斷的手腳都變得毫無知覺。
他的心裏忽然莫名地有了答案,一直以來困擾他的疑問終於完美解開了。
她在心中默默唸道。正在這時,忽然,從她喉嚨裏發出來的聲音像是被按了「停止」鍵般戛然而止。
就好像被暴風雨肆虐過的枯葉般,馬西莫·波魯佩的生命幾乎在一瞬間被吹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好奇怪。這是此時此刻絕不該發生的情況。
腳好像在顫抖,腹部插着刀,站着都已經夠嗆了,他就是以這種狀態拼死走到這裏的。
那是做好了覺悟的眼神。
身體向後撤時,已經晚了。
「啾啾……」
那是心中空無一切的目光——決不寬恕的眼睛。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那個作爲本體的少女應該已經死了——被感染了病毒不可能還活下來的……)
(希拉E……就是我。她的憤怒就是我的憤怒……!)
聲帶破裂,血如噴霧般噴了出去,但這個傷口也頃刻間癒合了,隨即發出更響的聲音。
※
正在這時,波魯佩闖入了五米射程範圍區域內,瞬間逼近了弗高,衝到了他的胸前——底線被衝破了。
這裏是奧提伽島上最古老的地方,四周都是柱子的石造神殿遺蹟,據說過去是祭祀處女神阿爾忒密斯的地方,現在人們說也可能是太陽神的神殿。
「唔唔唔——」
這是關於這個地方的普遍解釋。
敵人在靠近——漸漸靠近。沒有時間猶豫了,敵我距離進入五米射程範圍時,就是你死我活的時刻。
那不是把指甲掐入腹部——猛踢等簡單的動作。
有把握贏嗎?病毒攻擊確實是一擊斃命——但是零距離釋放的話,他自己也一定沒命。
波魯佩勝券在握地發起進攻,揚起的手刀還差幾釐米就要把弗高切成兩半了——這時,波魯佩看到了敵人的眼睛。
即使已經強化了的身體也來不及做出反應。下一秒,從弗高嘴裏噴出的血,飛濺到波魯佩的身體上。
(不、不行了……已經,意識也……)
它從完全預料不到的地方跳了出來,放出的拳徒然劃過長空。
兩旁是矮矮的林蔭道,因爲種的是南國的鳳尾松,所以看起來像是被柵欄圍起來一樣,這裏就是這麼一片幾乎一無所有的空地。
(不過——我現在明白了。)
飛來了一隻小鳥——那是「飛翔的夜鳥」。
難道是——波魯佩用「躁狂抑鬱」強行讓骨頭都融化了的少女恢復了九成的肉體,勉強讓她復活了?
不知何時,波魯佩抽回了手。
弗高放出了替身。「紫煙」殺氣逼人,向衝過來的敵人反擊。
都結束了……正這樣想着,忽然希拉E感到有點不對勁。
(明明連已經沒有了意識,卻還能留下那隻自動行動的小鳥……)
只是滿懷仇恨地瞪着那個方向。
「叫來,把弗高——那個傢伙給我叫來。揚起你的慘叫,大聲呼救。」
是咬碎膠囊的血。
想要了斷一切的,賭上性命的眼神。
啊,希拉E纔想到這裏,波魯佩已經來到倒在地上的她的身邊。
「波魯佩,你要找的——是我吧?」
我明白這種感受。明白這種如坐鍼氈的焦急和空虛同時折磨着全身的悲傷。
(克拉拉姐姐……永別了——姐姐一定在天國守護着我吧,可是我可能去地獄了,和姐姐不一樣的地方——)
(……誒?)
「哎……」
弗高沒有動,而波魯佩進攻過來了。
(爲什麼要來啊,那個傢伙……!)
弗高忍着傷痛站定,用沒有焦點的眼神看着正逼近自己的敵人和倒在地上的希拉E。
他已經不再看希拉E了,對她喪失了興趣,他正看着其他方向。
所以必須在能感染敵人,卻又不會影響自己的距離時使用纔行。要是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沒命中對方的話,
「抵抗是沒用的——你的意志之類的東西在能控制肉體反應的『躁狂抑鬱』面前都是無能爲力的。」
「給我叫來。」
咔嚓,什麼東西破碎了的聲音。聲音就在身邊——從眼前這個正要攻過來的弗高的腦袋裏……嘴裏發出的聲音。
潘納科特·弗高面對着幾年不見的同學靜靜地說道。
(糟了——那隻小鳥已經不正常了——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就算受到一絲影響……)
「唔,咕咕……」
希拉E死命地想要撐起已不能動彈的身體,但是卻被波魯佩一腳踩住了。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眼神。不是裝成無所不知的優等生的,只會傻讀書的書呆子同學的眼神。也不是說着一切聽組織安排就好的小混混的眼神。
一直都不明白,他那時爲什麼要那麼說、那麼做,爲什麼會爲了一個不喜歡的女人背叛了組織?爲什麼能夠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說出「多莉施就是我,她的傷就是我的傷」這樣的話?——我一直不明白箇中緣由。
而是「射出」。
明明是插進去了,卻不見出血,接觸到的地方,傷口都漸漸癒合了。然後手指慢慢地轉動起來。瞬間,她發出了連自己都驚訝的巨大聲音,「啊啊啊啊啊!」如哥斯拉般的聲音穿透一切。隨着手指撲哧撲哧地轉動,聲音也機械化地越來越大。彷彿轉動了擴音器的音量鍵一般。
希拉E正驚訝地看着自己。她的表情在說,你爲什麼出現在這裏。她的旁邊站着波魯佩,他的復仇火焰熊熊燃燒着,朝這邊衝過來。
(這個女孩——她曾說過「沒辦法跟着去」。這句話,我以前也說過……)
(啊——,那是……?!)
迎面看着自己的弗高的眼睛。
他的嘴角浮現出微微一笑。那是略帶自虐的笑。連那麼笨的納蘭卓都能理解的事,如此天才的弗高居然晚了半年才明白過來!
波魯佩單手接住就快撞到地面的希拉E,將她掄起來,砰地一聲狠狠地撞擊到地面上。
(是這麼回事啊——納蘭卓,你——)
爲什麼要這樣做……理由只有一個。
「紫煙」跳出來攻擊敵人——本該是這樣的。
「——做個了結吧啊啊啊啊啊!弗高噢噢噢噢噢!」
然而,那個位置很奇怪。
(唔唔唔唔唔唔……!)
波魯佩雖然張着嘴,但卻發不出聲音。因爲肺開了孔,空氣漏出來了。要蹬地,但卻沒有力氣。因爲肌肉組織已經一塊塊裂開了。仰天卻什麼也看不見。因爲眼球已經融化流了下來。想要後悔,這也不行了。因爲連腦細胞都被吞噬了。
裝有殺人病毒的必殺膠囊,應該在拳頭上的膠囊……
從地面發出的光芒照亮了伸手不見五指沒有月亮的夜空,她看見了。
希拉E的眼前因貧血冒出了點點金星,那些光點彷彿螢火蟲般在夜空中飛舞。
※
「……」
希拉E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波魯佩的身體一瞬間融化,消失殆盡了。
可是倒在面前的弗高的身體,親自咬碎病毒膠囊的他的身體卻毫無損傷地留了下來。
「嘎……」
他張開嘴,痛苦地發出呻吟聲,吐出鮮血。
……還活着。
「爲、爲什麼——」
希拉E不禁呢喃道。突然有人靠近她說道:
「能力是一個人性格的反映。精神變化了,能力也就變化了。」
抬頭一看,穆洛洛正站在那裏。
「……」
這傢伙爲什麼也還活着。穆洛洛被她看得聳了聳肩,
「哎呀,你可別說什麼要我馬上去救那傢伙。弗高的病毒恐怕比以前兇殘一百倍了——咬碎膠囊時,在嘴裏繁殖的大量病毒,在破壞他的肉體之前就已互相殘殺吞噬起來了吧——我可不想靠近那個可怕的怪物。」
穆洛洛說着,開始擺弄起希拉E的身體來。然後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你可真夠頑強的——手腳都斷了,內臟卻沒事,生命沒危險。不愧是米斯達大人,他打過包票說你一定會沒事的……」
他說話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有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這傢伙他——)
然而,考慮這考慮那的太麻煩了。希拉E閉上眼,「呼」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它就站在身旁。
弗高第一次認真地回看那傢伙。原來那傢伙的眼神是這樣的啊,那眼神總讓人覺得有點寂寞。
「紫煙」——
任務完成。
飛向月黑風高的深夜,然後像是被融入虛空般消失不見了。
一隻小鳥從沉默着的兩個人頭頂上飛過。
低頭看着自己。這世上最令人厭惡的傢伙,滿是窟窿的身體,裂開充血的雙眼,還時不時的從扭曲的嘴裏如咬牙般發出【啾啾嚕嚕嚕嚕嚕嚕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
那傢伙一直在注視着他。
這是他自己已經不知遺忘在何處了的心情吧。
如同存在於這個世上的雜菌一樣,即使無視它,它仍然繼續存在,無論怎麼殺菌都會滋生。
即使他什麼都不相信了,即使所有的依靠都失去了,只有那傢伙一定會永遠都站在他身邊的吧……
「……」
我的替身。自身內心的反映。另一個潘納科特·弗高。
明明是想要抹殺的東西,然而卻相信它無論如何都是存在的,這讓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確信化爲了實體,矛盾的感情投影。
「……」
那傢伙注視着他,他也注視着那傢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