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20日，救赎之日

我怔怔地看着希实香。

这样啊，希实香和高岛终究不能互相理解。

在高岛柘榴眼里，她只是在试着把好朋友从被欺负的困境中拉出来——但对希实香来说，不是这么算的。在希实香心中，自己牵扯高岛在先，赤坂和北见欺负高岛在后。至于高岛自己怎么想，那终究是她的个人想法，改变不了这个因果上的先后顺序。

所以在她心里，保护高岛这事甚至不能当成对等补偿，只是给自己的罪孽擦屁股——多半，她的罪孽感还擅自少了一点，这已经是在从高岛身上获利了。在这种情况下，高岛持续释放善意的做法，相当于是单方面让希实香越欠越多。

如果高岛攻击她，远离她，当好坏人的角色，这才是希实香想要的对等补偿吧。然而，高岛自顾自地替希实香铺好了通往地狱的道路，又自顾自地自杀了，这让希实香再也无法在活着的时候为高岛还清任何罪孽。那么，自然就只能……

一个人仍然活得好好的，并不想死，却被迫期待着去死。这是只有希实香和我能够明白，但高岛和悠木那样的人注定不能理解的事。

「我能明白了，早在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注定回不来了……」我悲哀地说，「我输了，希实香，我认输……」

面前的少女露出了最温柔的笑容。

「救世主大人，我一直想不明白，你说，柘榴为什么，不怨恨我呢……为什么不向我复仇呢？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还对我微笑？」

「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就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焦躁……对柘榴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焦躁。」

「不只是焦躁吧。你不敢承认，自己如此地憎恨着自己的恩人。」我喃喃地说，「而每当察觉到这份憎恨，你就加倍地自责。到最后……」

希实香呆呆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扑进我的怀里，大哭起来。

「惠，惠和聪子我都无所谓了，真的，真的，」希实香呜咽着说，「对我来说，只有柘榴，只有柘榴她，才是重要的存在。柘榴一直不怨恨我，一直对我微笑着，啊。我真的，不能原谅，自顾自地，令我痛苦万分。所以，她去世后……收到诅咒短信的那一瞬间，真的，就那一瞬，我好高兴，啊。柘榴终于生气了，终于怨恨我了，终于好好地注视着我了。不是站的好高好高，而是好生和我站在同一高度，注视着我……」

因为你是连别人也会产生罪恶感这种事都不明白的大傻瓜。

擅自把高岛捧上神坛，擅自作践自己，还把自己当成脚下恶鬼的，全世界最温柔的大傻瓜。

但是我什么都回答不出来，只能抱着她。

就算最终能驳倒她，但已经存在的错乱的感情不会自然消失，只会随着时间而消退。

所以，我只是悲伤地注视着怀中的她。

我想多看她一会。

「因为他是实现了柘榴的诅咒的人……」

世界倾斜了……

然后我也……

「卓司君，尽管有点脱线，但果然是真的救世主大人啊……」

都死了又如何？

远方的警笛声。黑色的天空。

世界上无论多么短暂的瞬间，都有意义。

「希实香……」

「别人谁都没有正视我，一直没有正视我……就连柘榴和悠木君也没有……只是因为柘榴是个好人，只是因为悠木君很仗义……所以才与我接触……」

如果我能早点与她们相遇……

月正笑。地正润潮。星正舞。风正凉。

「对其他人来说我不知道。」

「希实香！」

想永远这样……

耳边环绕着她的声音：

与51兆84亿年的时光相比，100年和5秒钟几乎长度相等。那么，凭什么不能用这长度相等的时光，多看看心爱的人那灵动的双眼，多感受她的体温，多听听她的软语呢喃呢？

再也不会打破约定了……

「我又顺着井盖回到了那个秘密基地仔细调查了你的电脑……你可不许恼我侵犯隐私唷，反正我这么可爱，会被原谅的吧！……于是，我惊呆了！我觉得，真是个厉害的办法啊。我根本想不出来的那种！」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抱着希实香，紧紧拥抱着。

「虽然我们只认识了几天，但救世主大人指示过了。世界的价值不能以时间来衡量……不能以意义来衡量……」

她向后躺倒，就好像身后不是地狱，而是家里温暖的床。

「那么……剩下的，就只剩我去支付补偿了……」

「既然爱上救世主大人，是我的通关奖励……」

在自由落体的时候，我只是这样，贪婪地，拥抱着她。

为了能多盯着她几秒，能多拥抱她几秒。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终究还是选择转过身，回望着我。那样贪婪，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刻入她的灵魂。

一同跳了出去，完全地自由落下。

诅咒又如何。死亡又如何。母亲又如何。神明又如何。

见我这幅模样，希实香哭着说道。

她垂直地，被吸了进去。

「到此，本来就结束了。但像这样，杀死了这么多人，我才开始明白，『活着赎罪』这个词的意义。」

我忽然很恨自己。恨着什么都不明白的自己，

啊啊……终于来了……

世界又如何。补偿又如何。高岛又如何。逻辑又如何。

「所以我思考了很多很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果然最好还是把我的心愿，交给救世主大人去解决呢……」

然而，这已经无法实现了。

「有时候真的不禁想，就这么丢下一切，和救世主大人一起逃走算了，逃啊，逃啊，一直逃到整个世界的背面去。但是…不行！……这是绝对不行的……如果全部满足了的话……就补偿不了了。」

静静地合上了双眼。

没指望自己能得救，也已无法再指望希实香能……

她高兴地抱着我，紧紧地抱着。

我痴痴地看着这个明明想要好好活着，明明对未来充满期待，但已经被迫不得不去死的少女。

她走到生与死的边缘，怔怔地看了一会脚下的地狱。

再过几秒，她和我，就会在混凝土的地面上摔碎。化为肉块吧。

在我怀中，温暖的、橘希实香……

虽哭亦喜。虽悲亦喜。希实香的各种感情混在一起……比起其他所有，想必还是高兴占多吧。

她在我的怀中……静静地合上了双眼。

就只是闪过了，这样平凡的光景。

在她向后躺倒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另一幅光景。

我只是，我只是想，拥抱她。

「净TM扯淡。这家伙是附身在悠木君身上的敌人！是想要抹消对柘榴的回忆的恶魔！」

我和她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希实香渐渐停止了哭泣，她在我的怀中蹭来蹭去，用我身上的衣服把泪水擦得干干净净。

「我想……说不定……这其实……真的是诅咒呢……明明，一直不害怕死亡的……却在最后的疯狂中多了一份不舍……有了喜欢的人……人生有了留恋……」

「认真正视我的，只有救世主大人。」

于是我向着她躺下的方向扑去。

她轻轻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像是芭蕾舞演员般转了一圈，看向我。

我想拥抱她。只想拥抱她。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说实话，从来觉得殉情是很可笑的东西，我曾很难理解，明明连死后的世界是否存在都不知道，凭什么一个人会要为了另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有些东西，比语言更快。有些东西，比语言更准确。

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背着手，在月光下开心地笑。

「因为他是实现了希实香愿望的人……」

「尽管我知道这是任性！但、但是，救世主大人……你……只有你……请你活下去，活着赎罪……奉献给柘榴的最后的死，就由我承受，就由我来谢幕吧。」

好希望她活下去啊。就算我死了……也希望她能活着啊……

「于是试着和你见了一面，本来还以为是悠木君终于打算干点什么了……」她翻着白眼，「……那个白痴。结果，这人上来不知道我是谁不说，还要阻止对赤坂和北见聪子的诅咒？」

「傻瓜……」

橘希实香的身体与世界失去了平行。向着没有交点的世界……

为了感受她的温暖，为了使她感到温暖。

「救世主大人，请留在这里吧……」

「为了安抚柘榴的灵魂，救世主大人打算杀死的人数……不仅仅是自己，而要让许多人回归天空……柘榴在的地方。噢……原来如此……终于找到和我抱有一样心愿的人了，终于找到真正站在柘榴立场上的人了……就是，因为白痴悠木君的存在，救世主大人经常脱线……哈哈哈。」

快临近终结了。

碰触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那些都去吃屎吧。

她说了。补偿。她说了。足够。

临死前，即便，那只是刹那的世界，我仍感受到了她生的温暖。

四个少年少女围在一起，笑闹着，分享着便当。我架着悠木，高岛架着希实香。看着这两人相互张牙舞爪的样子，听着这两人相互争吵，我和高岛无奈地相顾而笑。

所以我呼喊着那全世界最可爱的名字，

「认真和我说话、认真看着我、真的会因为我的奇奇怪怪，而认真地对我发怒、微笑、刁难……展示出各种感情……」

现在我明白了。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无需幻想死后如何——

她吻了我，

她把小拳头握得紧紧地，我使劲挤出一个笑脸，伸出手握着她的拳头，一点点地掰开，然后把小小软软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

「所以呀，一开始在网上看到你……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家伙是什么人？救世主？他要干什么？」

我失败了，终究没能唤回她求生的意愿。

「但对我来说，就是货真价实的，救世主大人。」

一切都消失了又如何？

她说了。那就是，我的世界的价值。

世界亦然，我亦然，希实香亦然，什么都不剩又如何。

「救世主大人……我的救世主大人……就是你……」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希实香温柔地捧着我的脸颊，轻轻擦拭着。

就这样……她的身影，就只是这样……

她的思绪，以比语言更快的速度传达给了我。

最后一次地，抱住她。

与我经常想象的，缠绵又羞耻的吻不同，只是非常克制地，用嘴唇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害羞地笑着跑开。

看着她一如往常地，一会笑闹着，一会又擅自沉思起来，我却如鲠在喉，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轻轻唤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