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日，回归之日

在最后的天空下，它已经触手可及。

「救世主大人！」希实香指着天空，「大家也看得见那个吗？」

「看得见吧……所以大家才会在讨论嘛。」

大家兴奋地喧闹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在世界最后之夜狂欢。

世界终结了。所以大家要回归天空，回归世界最后的天空。

有些人会觉得，漫天的星光如倾盆般洒下……几亿、几十亿、几百亿从过去射来的光……现在正照耀着我们。

有些人会觉得，为了照耀我们，那股光从远古产生。为了照耀这个舞台，特地传播了几百亿年。

于是，两种说法对立起来，科学和伪科学的纷争就此产生。

「喂！！」希实香高声呼唤着大家，「大家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吗？是不是呢？终之空在大家看来，都是怎么样的呢？」

忽然觉得她很有做偶像的潜质。

如果没有与我相遇，如果没有与赤坂，北见，高岛她们相遇……会不会存在一个她去做偶像的时空呢？

舞台上耍笨装可爱，私下里骂骂咧咧吵吵闹闹的，众人的偶像，橘希实香。

不过她的话，应该更喜欢宅在家里当疯狂科学家就是啦。

「这么说来，你看到了什么？」我好奇地问她。

「感觉像放烟花！」

我噗嗤一下笑了，「那不是昨天看到的不幸大礼包吗？」

还以为会是化学药品，或者什么宅物，或者某种凶器……

「是这样哟！因为终之空顶着个这么了不起的名字，充其量却只是麦当劳套餐赠品一样的玩意不是吗？穷酸得很！」

我笑着揶揄道：「因为你是穷酸的女人，所以只能看到穷酸的终之空啦！」

「唔哇，好过分，都最后还要被说过分的话！救世主大人！未来和我以外的其他女生相处的场合，这种话绝对NG哦NG！瞬间出局的说！」

在无人的屋顶上，我抱着她。

一阵沉默。

「唔哇！大家情绪很高涨嘛。那么，这里是希实香最后的问题！大家看到的终之空啊，是什么样的呢！！」

流血大惨案……多么胡闹的仪式啊……

但是，在这人间地狱中，为什么大家还开心地吵闹着呢？

「我有让你活下去的方法。」我说道，「希实香……明明就是那么怕死才来我这里的，所以这个方法你没理由不听吧。」

「你们，能看见这终之空吗一！看得见吗一？」

「抓到你了，希实香！」

「总觉得……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呢……」

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会遵守你的约定。

希实香说了，上升的烟火，真的很美。

人们一个接一个，被天空吞没。

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去那边，就这么让你开心吗……

话说胶带的粘合处是什么啊，耶梦加得吗？

真是的。

「不可以！啊，不是把您推远的意思哦，请救世主大人不要擅自失落起来。恰恰相反，是因为「救世主大人」对橘希实香有着非常，非常重要的意义哦。所以啊，这种称呼与称名字相比，里面包含的东西要深很多喔。」

凉爽的风。美丽的蓝色。

你不就是最不听话的吗。

因为你就是任性到随便打破约定的人。

「好！让我们把那个栅栏砸了吧一！」

随后，有几个人也挥起了锤子。有人已经被锤子砸了，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四散而开，兴奋地冲向楼顶边缘。

「接下来……狂宴的高潮到了。最后！请救世主大人发言——」她在人们的目光下，在离我有点距离的地方，高喊着，「大家的偶像——救世主大人的话哦！因为是最后了，请大家当个听话的好孩子，认真听！」

新世界。

欢呼声。

我在欢呼着的人群中用尽力气穿梭着，挤开一个又一个人，

「启程吧！」

天空在我们头顶覆盖着。无尽的深蓝……无尽的，阴沉的，深蓝的天空……

一瞬间，希实香仿佛恢复了初见时的她。

跳舞的人。喧闹的人。笑着的人。

忽然也开始希望自己的终之空是烟花了，和她是同一片烟花。

「那么，大家想前往那里吗！」

「我看到了粘在一起的胶带的粘合处！！」

我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她的身影，

因此，说不出多么故作高深的话。

大家各自诉说着自己看到的最尽头的天空。世界最后的风景。世界最后的话语。

平静，淡然。

「但是，这里毫无疑问就是最后之地了……我们现在所在之地……就是最后之地……」

我深吸口气，扫视着人群。

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操心。

我加紧了拥抱她的力度，于是怀中的人也乖巧起来。

讲的真够烂的。

兴奋的喊叫声。

这个疯丫头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凶器啊？抱着她的时候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嘛……这样的话确实……

我深吸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我的小胜利哟救世主大人！」希实香大声喊叫着，「你看，大家都这么开心！」

她立刻吵闹起来。「啊哈哈哈，什么什么，救世主大人终于打算对希实香发出爱的告白了？呜哇，希实香今天打扮的不好看呢，等我先去了新世界梳洗打扮一番再好好回答您，啊！忘了和救世主大人说，其实你用圣波就能和我交流了，所以麻烦救世主大人许可……」

「无所谓了……可你这家伙……抢戏抢得太厉害了……还给我啦！」我超级极其不满地对着她的方位嚷嚷。

「是！太棒了！太感谢不幸大礼包了——喂！大家！！」

希实香叫着大家。大家看着希实香。

很清楚现在自己的状态。现在的我，无法和以前一样那样庄重地布道，我很清楚。

「那么！救世主大人……希实香先走一步……来世再……」

「真狡猾啊，赤坂！居然比我都快！」北见双臂张开，跳了下去。

但是大多数都只是喊着莫名其妙的，毫无意义的，真的毫无意义的话，往天空飞去。

「在这之前，希实香，可不可以请你直接称呼我……」

但是，有些话是可以为拼命追求幸福的人们所说的，为他们送上最后的安慰与祝福。

有什么事，等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啊哈哈哈……」怀中传来无奈的笑声，「都最后了，还能和救世主大人独处，真是幸福啊。」

希实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锤子，带头跑向楼顶边缘。

也有向我寒暄后前往天空的人，也有感谢着我然后前往天空的人，也有说着「真是个赴死的好日子啊」便冲出被敲断了的栅栏跃向天空的人。

「哈哈，救世主大人，希实香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呀？您不是早就找到了让大家都能活下来的办法吗？那不就……」

希实香的笑声渐渐被人海淹没，「没事啦，没事啦，反正最后都是要交给救世主大人收拾烂摊子的啦……」

让人捉摸不透。

察觉时……嘈杂声已经渐渐消失。刚才那样的大骚动，已经完全变成了寂静。

「我……看见了一扇巨大的门……！」

「好、好厉害……这么大的十字架……！」

「这一夜，一如往昔之夜……但又截然不同……」

「……我有好多话想和救世主大人说，好多好多。」希实香看着我，「不过，果然需要一个引子。那就先让希实香听听您的方法是什么吧。」

「喂，至少，这种事给我庄重点啊……」

快点，求求你，再快点……

啊啊，不听不听。

「?! 等……那个……」怀中的人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撇撇嘴。「……嘛，但烟花很漂亮，不也挺好吗……真棒呢希实香。」

「未来……」

「所以，接下来就轻松了……轻松就能走到……轻松就能走到啊……」

「喂、喂，橘你休想抢在我前面！」赤坂从楼顶一跃而下。

在天空下，精神抖擞地破坏着校舍的人。浑身是血的人。

美丽的夜空。从这里看去……已如人间地狱。

蛮横地把她抱在怀里，然后逆着人群的方向行进。

光的世界。

「希实香，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希望你能听听。」

「啊，是说新世界啦！终之空后的新世界！嗯嗯！」

大家的终之空都这么庄重，连赤坂那些人都这么庄重。为什么偏偏有个傻丫头是烟花呢？

神也好，母亲也好，高岛同学也好，求求你们，帮帮我，快点把我带到她身边去——看到了！

这种话，现在的我一定能说。

察觉时……只剩我和她，站着这里。

「我说的，是在现世，」我平静地说，「在我们做出这么多事情之后。」

然后，我被她轻轻推开。

大家都喊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说着自己的终之空、高喊着。

在此世的尽头，人们前往天空。仿佛要抓住这个世界一般，大大地张开双手。人们前往天空。

我尽力控制着手臂的颤抖，然而我很清楚，这恐怕瞒不过怀中的女孩。

耳边，响起了她高喊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啊！这样啊！虽然完全听不懂，但是你们的喊声我明白了！我橘希实香，完全明白了！！来，这里就是最后的天空了——！」在我边上，希实香又叫又跳。

「……对……启程吧…接下来就是…最后的天空了！」

这里是最后的天空。终结的天空。这片最尽头的天空……在大家面前，展现的是什么模样呢？

和喜欢的女孩的私密话，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吧。

一把抓住那只小小的手。

「我看见了钥匙和钥匙孔……！」

即便是纳吉尔法之船上的死神，也别想让我放开这只手。

飞向天空的人们。回归天空的人们。

一个字也听不清。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再是什么救世主了，

大家不再只看着我了，站在我身边的希实香也不会害怕了。

我通红地背过头，耳边传来希实香轻柔的笑声，「救世主大人的私心满足了的话，可否告诉我，您的方法是什么呢？」

「其实说穿了真的没什么……我们这个学校很偏僻，而且管理非常差劲，完全没有什么安保措施，对吧？」

「……嗯。」

「那也就是说，其实距离警察到来是有很长一段缓冲时间的，对吧？」

「可能性很高呢。」

「那么，希实香，」我指着楼顶的柱子说道，「打晕我，找根绳子把我捆在那里，直接报警吧。」

「告诉他们，是我哄骗你参加邪教组织，是我造成了这一切的伤亡，是我强行用毒品控制你。最后，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我把你单独留下，打算强奸你，结果被你找到机会反击。」

「整个过程，对外一直是以我的名义在宣传。袭击黑帮，制造所有的暴力事件，你都没有参与。而是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发觉。见过你各种行为的所有人，除了我以外，都已经回归天空了。」

「你的手上没有沾染过任何血液，你的手还很干净。你还能回到过去，啊，虽然必须得戒一段时间的毒瘾了。大概……就是这个方法。」

希实香眨巴着眼睛，笑了。

「救世主大人莫非真就认为，我的手还很干净吗？」

「嗯？你干的所有事都是出自我的授意，没错吧？」我盯着希实香，「还是说，难道我所命令的所有事都「恰巧」符合你的心意，你就自认为能够变成共犯了？」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救世主大人呢，希实香是理科生，辩论可不在行，这一局就算救世主大人小赢吧。」

「不过，希实香亲手杀了一个人哦，」希实香笑着，眼里却毫无笑意，「那个最该死的濑名川唯……您知道您告诉我柘榴最恨濑名川唯的那句话，对我是多大的救赎吗？……因为救世主大人是个发诅咒短信都要掉链子的半吊子救世主，我不得不亲手杀了她哦。」

「不，不对，杀死濑名川的是我。」我摇头道。

希实香发出刺耳的冷笑声，「救世主大人，您是不是被您那套终之空论调搞得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

无法反驳。

「救世主大人那时候，想必躺在秘密基地睡得正香吧？警察只需要开始解剖和盘查濑名川唯的尸体，随便查一下指纹，我立刻就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哦？您这要怎么让我逃脱罪责呢？」

这丫头演起戏真的是完全不用打腹稿。会不会，也存在她成为演员的世界呢。

「这样说吧……杀死濑名川唯时，我并没有记忆。」

首先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濑名川坠楼后，希实香对于另一个「我」在校园里毫不意外这件事。这足够说明她知道我是多重人格患者了。

而悠木皆守获知我的妄想逻辑，是在黑白圣战那一天，也就是濑名川唯坠楼的一天晚上。虽然不能排除悠木皆守的人格是在深夜去会见了希实香的可能性，但是结合其他人对另一个「我」的目击证言，已经足够做出一个猜测了，那就是，希实香极有可能在濑名川坠楼的前后与悠木皆守有所接触，且时间一定不会太短。

我干咳一声，「嘛，嘛！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话说啊，我和悠木皆守聊天的时候，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

你是应该永远快乐的人。

「杀死濑名川唯的是悠木皆守。」

「嗯，我知道，毕竟侦探先生都已经为了希实香努力到了这个份上，」她喃喃地说，「嗯，我想还来得及再给出您一些奖励……在有不解风情的人打扰我们之前呢。」

「同时，那也是我。」

想必，这一定是天下最温柔的故事。

再结合高岛手机里面的一些日志，高岛柘榴爱着间宫卓司想必是真相。而这，就与希实香与悠木皆守在天台上的聊天内容相悖了。

至于我为什么能推理自己是悠木皆守，答案更加简单。

那就是悠木皆守。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救世主大人最终相信我的发言，胜过相信自己的记忆呢！」

其实，真正让我产生多重人格猜测的源泉，就在于悠木的那种形而上的感觉。结合上面的证据，我对悠木的真身做出假设并不难。

你是适合一直欢笑的人。

「我是只配不幸的人。」她朗诵道，

「间宫卓司，就是悠木皆守。」

……真有她的风格。

我学着侦探的口吻，向着希实香说明着一切。不知何时，她也像一个「罪犯」一样，乖乖地被我拘捕到怀里面，安静地听着我的推理。

「我，我说啊……希实香，刚才……」

「不知道救世主大人愿不愿意听听希实香的一些无聊事……没有让人好奇的童年趣事，也没有让您脸红心跳的恋爱故事……真的超无聊哦？……算了，不可能收到否定回答呢。」

「所以说又要把黑波动消除记忆的那一套……」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推理。困难的是，承认哪些东西只是妄想。

「间宫卓司」

她起身，用芭蕾舞演员的姿势，极度夸张地转了一圈，如果不是我眼疾手快支撑住她，她已经摔倒在地了。

「一个大傻逼像个杆子一样杵在哪里，两手插兜，双眼望天，自言自语，我还必须做阅读理解题，推断出现在是哪个傻逼在说话。」

高岛柘榴的桌子上曾经存在过大量文字，然而仔细思考文字出现的时机，绝大多数文字都是后浮现而且随手就可以擦除的，只有一行文字是一开始就存在，用刻刀刻下的，无法擦除的文字。

不。

「是悠木皆守将濑名川从楼上推下。」

「我是不配幸福的人。」她歌唱道。

啊，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为什么猜测动手的是悠木皆守而非橘希实香，这个其实猜测的成分更大了。那是因为，悠木皆守在希实香面前表现出的那副帅气样子，让我在做出多重人格的猜测后，瞬间就明白这个人格来自谁。简直就和死去的大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是大哥，他一定不会让女孩子的手沾染上鲜血。

「这只是一个最差劲的，罪人的故事。」

翻过高岛的手机的我，很知道希实香在高岛心中的地位，这样的她弄错高岛的喜欢对象，我认为是很难让人接受的。

而根据希实香与悠木皆守在天台上的聊天，悠木皆守对高岛柘榴也是有爱意的，所以他存在参与我们计划的动机。

「虽然已经说过不少遍了……救世主大人，nice！！果然不愧是我的救世主大人！！」她双眼发光，笑着鼓掌，「真的又让我看到了救世主大人的另一面呢，越了解您，就越想了解您！」

万万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让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咳咳！什么嘛，明明正在拆穿的就是你坏心眼的谎话……咳，咳咳！！」

接下来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问题。希实香知道「圣波」以及「圣衣」的设定，如果丢开我的妄想逻辑，那么告诉她的只能有一个人。

希实香从我的怀里面跳出来，笑嘻嘻地帮我拍打着背。

两人一齐大笑，许久方歇。我犹豫地开了口：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就是这么帅气的人。

希实香愣住了，「救世主大人，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