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十世紀電氣目錄》 · 結城弘 · 3.5萬 字
“砰砰~砰砰~”西洋船發出悠閒的響聲。船上，二人用遞過來的棉巾擦拭着溼透了的頭髮和身體，剛剛那位身穿洋裝的年輕婦人坐在他們面前。婦人梳着扎着髮帶的西式髮髻，微粗的眉毛凜然而又端正。
“那個，十分感謝您的幫助”，喜八低頭道謝。
“不用謝。不過說起來，你們爲何要在那種地方游泳呢？”
“因爲有一些原因，我們從火車上跳了下來。”
喜八特意強調了一聲“是真的”，婦人聽了大笑道：“這可真是奇怪。”
大概是被這笑聲所吸引，正在和駕駛員聊天的西洋男子走了過來，坐在了婦人的身旁。
“不好意思，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斯圖爾特•史密斯。”
斯圖爾特臉上浮現出親切的笑容，伸出手來溫柔地握住了稻子的手。
不知是不是因爲手被突然握住的緣故，稻子愣住了。喜八插到了兩人之間：
“請原諒她，這孩子對握手還不怎麼習慣。我叫坂本喜八。”
斯圖爾特跟喜八握手之後，愣住的稻子慌忙低下了頭：
“我叫百川稻子。”
“……白子？”
“是稻子！”
稻子一臉嚴肅地糾正道。“失禮了”，斯圖爾特難爲情似的撓了撓頭。
坐在他身旁的婦人則是咯咯笑道：“叫人家白子可不行吧！”
“我是幾年前從加拿大來到這裏當英語老師。這位咲小姐是我在溫哥華的時候相識的，現在在這邊幫我打理身邊的事務。”
斯圖爾特露出親切笑容的同時，喜八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儘管說現在是夏天，但是一直是這副落湯雞樣子也還是很難受。
“這樣下去可是會感冒的啊。到了八幡之後，去我家換件衣服吧。”
“八幡”，喜八跟稻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咲，這纔剛是早上啊。”
“鼻子可真是靈敏啊。這酒是裝在木桶裏面，長年累月陳釀而成的。”
但是不知爲何她沒有進屋，而是看起來十分害羞的扭捏着。
八幡山離信長所築的安土城不遠，豐臣秀次的居城就建在這裏。在山麓下一同修建的城下町便是八幡町的前身了。不久，城池沒有了主人，八幡町的城鎮氣息也隨之變得濃厚起來，出現了一批被叫做‘八幡商人’的雲遊商人，他們和近江的其他商人集團一起被統稱爲近江商人。
“請不要誘導小孩子喝酒。”
“這是威士忌”，咲將酒盅遞給了喜八。斯圖爾特見狀板起了臉：
“這是我十幾歲時穿的衣服，還好事先帶了過來。”
湖的西側由比良和比叡的羣山相連構成，湖的東側則是平原，平原的盡頭聳立着的是三上山。菖蒲村落的湖面上，捕魚苗用的叫做“襟”的柵欄零星可見。
有些陶醉地看着斯圖爾特的稻子，她那濡溼的髮絲貼在臉頰上，從發尖滴下的水珠流到脖頸和纖細的鎖骨上，滑入胸口消失不見了。
透過窗戶，陽光照在那潔白的女士襯衫上。沒有站穩稻子踉蹌着原地轉了一圈，旋轉的白色的長裙彷彿油紙傘一般地展開，露出了纖細的腳踝。頭髮飄了起來，顯露出來的雪白的脖頸染上了潮紅，轉完了的稻子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來似的表情摁住了裙子。
看看右腳，腳上的桐木木屐已經不見了，八成是跳到瀨田川時弄丟了吧。稻子趕忙用手擋住自己的腳，看向朝駕駛員走去的斯圖爾特。
塗了混凝土塗料的牆上排列着大大的玻璃窗，頭巾形狀的屋頂高高聳立，在周圍的傳統建築之中脫穎而出，大放異彩。
喜八感覺沒有注意到木屐的自己好像被拿出來做了比較似的，越發的覺得有些自愧不如。
“哎呀沒關係的。我可不會喝醉了之後耍酒瘋的啊。”
遍佈全國各地的近江商人們，並不僅僅限於流動經商，還染指貿易行業，因其手段高明，與同樣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商業活動的伊勢商人齊名，也有被人們多少帶有嫉妒地並稱爲“近江小偷，伊勢乞丐”。到了明治時代，也有一部分近江商人的後裔們逐漸改變了經營手法，在大阪和東京等地大爲活躍，八幡的街道上，林立着的多是商人們本家的宅子。
“難道不是一個體貼又溫柔的人嗎？”
喜八穿上了斯圖爾特的白襯衫，稍微有點大的褲子則是用腰帶繫緊，再把褲腳捲起來。但是那狹窄的褲襠還是有點難受。這時，門被打開，稻子探了個頭進來。
心想只聞聞味道也好，喜八將咲遞過來的酒盅端到鼻子前，一股強烈的的煙味以及刺鼻的香味頓時燻得自己喘不過氣來。身旁的稻子趕忙大聲問道“沒事吧？”
“可不要被騙了哦。不知道在那笑容之下到底在盤算着什麼。”
“準確的來說是當過老師。現在他可是辭掉了教師的工作，在爲基督教的傳教做貢獻。”
“反正法律又沒有明令禁止的吧。”
“只是偶然的相遇，也要強行跟神扯上關係嗎？”
喜八把視線從稻子移開，從懷中取出餅乾。這最後一塊餅乾，吸水之後泡軟了。喜八苦澀地咀嚼着。
從船頭方向望去，能看見浮在湖面上的沖島，以及從琵琶湖上凸出來似的長命寺山，然後它旁邊的就是八幡山了。船朝着最右側的八幡山山麓筆直前進。
“喜八！”稻子正想要說喜八。斯圖爾特說着“沒關係”制止了稻子。這時，斯圖爾特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從稻子手中接過酒盅的咲將酒一飲而盡，對酒失去興趣的喜八則是東張西望地環視起了船內。
二人進了屋，爲了換衣服而被帶到了不同的房間。
享受着第一次的石油原動機船的乘坐體驗，喜八問道：“爲什麼你是當老師的，會有這樣的船呢？”這時，咲代替面露苦笑的斯圖爾特說道：
剛剛的那一瞬間，時間的流逝確確實實地放緩了。
到了斯圖爾特家，喜八和稻子被這棟三層建造的洋房給驚呆了。
忍受着這氣味的喜八冒出了個惡作劇的想法。“你聞聞”，喜八把酒盅交給了稻子。可是出乎喜八的意料，拿着酒盅的稻子連眉毛都不皺一下，一臉認真地聞着香味。
“哎呀，等到了八幡，可得爲稻子準備下穿的鞋子纔行啊。”
“不、沒關係，我們剛剛好去八幡有事要辦，真是求之不得。”
“這種酒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些許的木香。”
“……話說回來這艘船，跟蒸汽船好像不太一樣啊。”
“這艘船是我傳遞神的福音的工具。平時我們都是去堅田或者高島那邊的，只有這次是受熟人委託而去了石山。現在想想，這就是神的指引了吧。”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咲說了一句“那正好”，便拿出了一個酒瓶，無視睜大雙眼的喜八他們，咲把柿油紙做的摺疊式酒盅展開，倒入琥珀色的酒。
“斯圖爾特，不詢問下兩位的目的地就擅自帶人家走可是不行的啊。”
“我是第一次見到外國人，行爲舉止可真是紳士啊。”
“這是石油驅動的船。燃料的供應和保養倒是很麻煩。”
像是穿着束腰似的，琵琶湖有一個被稱之爲“細腰”的狹窄部分，以此爲界分成了北湖和南湖兩個部分。現在這艘船正通過了細腰，朝着比南湖寬闊得多的北湖前進。
聽到了基督教傳教這句話，稻子不禁眼中發亮，喜八的目光則是帶上了警惕的神色。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了咲的聲音：“好啦、快點！”，被推了一把的稻子跳進了房間裏。
“我還是第一次穿洋裝，會很奇怪嗎？”
“……晴天娃娃？”
稻子使出與她不符的迅速動作，踢了下喜八的小腿。
看着呻吟的喜八，稻子生氣地說：“你就不會說點好話嗎！”
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的斯圖爾特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這件衣服很適合你，很可愛的哦。”
“可愛——”話說到一半的稻子，立刻變得乖巧起來了。
斯圖爾特將放在身旁架子上的長方形箱子拿了過來。打開蓋子，伸縮的蛇紋管隨之彈出，在其前端裝着的鏡頭在閃閃發光。
“這是柯達的照相機啊！”
喜八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近距離觀察着美國柯達公司產的便攜照相機。
“你很瞭解呢。我很喜歡用這個照相機來拍照片。”
聽到斯圖爾特那溫柔的聲音，喜八回過了神來，露出羞怯的表情往後退了退。
“你們兩個人，請並排站着，我給你們拍個紀念照。”
斯圖爾特架好了相機。“噫！”稻子悲鳴一聲，躲到了喜八的身後。輕輕的飄來了一陣不曾聞過的香水味，“怎麼了呀”,喜八的聲音有些不受控制。
“如果被拍照的話，靈魂就要被抽掉了啊。”
這傢伙難道是活在幾十年前的嗎。
“真是笨蛋啊，要真是那樣的話，這世界上得死多少人啊。”
看到即便如此還是不情願的稻子，斯圖爾特只好將照相機收了起來。這時，咲拍了拍手說道。
“一起喫午飯吧，兩個人都餓了吧。正好飯也馬上要做好了。”
“不了，不用勞煩你們了。再等一會我們就該走了。”
稻子立刻回答道：“只要是神明的話什麼都可以。”這個雜食的傢伙。
“在教堂學習聖經的那羣人過來向老師提問，老師就這麼跟他們回去教堂了。”
“教堂？”咲歪了歪頭。少年撓了撓頭難以啓齒地說道：
“這邊的魔芋就是紅的。雖然帶顏色，不過味道和普通的魔芋沒區別。”
去教堂看來是逃不掉了。在準備外出的時候，稻子坐在玄關的椅子上，正在爲第一次穿的繫帶長靴而絞盡了腦汁。穿好了鞋子之後，稻子好像十分開心地跺了跺腳。
“這是我從八幡町的洋鞋店老闆那兒收下的已經不用了的鞋子。所以正好給你穿了。”
“咲小姐看起來一身華麗的裝扮，難道是貴族家的大小姐嗎？”
“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喜八仔細觀察着稻子那輕輕踏腳的樣子。稻子輕輕歪着頭問道“怎麼了，哪裏奇怪嗎？” 喜八好像有什麼要說的，但是隻說了句“沒”便就此作罷。要是說了多餘的話，小腿被這洋靴給踢中的話，恐怕連骨頭都會碎掉的吧。
在小碗裏面，盛了許多染紅了的魔芋，顏色像井伊和真田的赤甲一樣。
斯圖爾特坐在了長椅的角落，正被年輕人們給團團圍住。在咲說明完了來龍去脈之後，他們決定爲喜八和稻子做一次禮拜的演示。
早已在玄關外面的咲笑着說道“當然可以啊。”
“真是了不得啊，這個魔芋好紅啊。”
“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啊。”
“稻子，對基督教可否有興趣呢？”
喜八正打算把三太九郎的名字說出口的時候，“老師”——從玄關那兒傳來了活潑的聲音。
看着兩人交談的斯圖爾特笑了出來。低下頭的稻子將碰到臉上的頭髮梳上去，露出的耳朵泛着些許紅色。
“爲什麼要弄成紅的呢？”
“在溫哥華跟她相遇的時候，她還是更文靜端莊……”
“我怎麼知道啊！”
“我一直很憧憬着時髦人士的打扮。這個真的能讓我穿嗎？”
“咲小姐，斯圖爾特老師去教堂了。”
喫飯的時候，斯圖爾特和咲對喜八和稻子問這問那，於是他們就解釋爲“在去見八幡的熟人的路上，在火車上玩的時候不小心掉到了琵琶湖裏”。
“來，一起喝吧！”
“真是的，可真是個老好人啊。”咲說完將威士忌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但是咲又偏偏問了喜八最不想讓她問的那個人。喜八向稻子投以懇求的目光，但是果不其然，在聽到基督教這個詞的時候，稻子的雙眼放出了光芒。
準備前往的八幡町的教堂還在施工中，據說預定是在下一個月竣工。
“我也要去教堂一趟了，如果可以的話你們也一起來吧？”
“打掃也是。我只是這段時間沒怎麼來，家裏就都是灰塵。”
咲從廚房門中探出頭來，對斯圖爾特教訓道：“斯圖爾特，你又攢了這麼多沒洗的餐具。”斯圖爾特難爲情地抓了抓臉頰。
“你們說的這邊的熟人是誰呢。”
“喫飯當然是要熱鬧點才更開心的啊。而且你們的衣服還沒幹透呢，是吧？”
“還有，臥室裏脫下來的襯衫又隨便亂扔，不熨一下是不行的吧！”
“咲，待會收拾也行，快點來喫飯吧。”
咲小姐神采奕奕地回到了桌前，將威士忌的瓶子放在了桌上。
最後還是推辭不過，喜八和稻子並排坐在了客廳的桌子前。咲在桌子上擺上了燉鮎魚、高野豆腐等菜品，盯着一個小碗的稻子一邊小聲喊着“喜八”一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說什麼呢”，咲拍了拍喜八的兩肩。
“哎呀，會是誰呢？”斯圖爾特朝着玄關走去，但是卻遲遲沒有回來。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一聲“打擾了”，一個看起來跟喜八差不多大的少年膽怯地走進了客廳。
稻子問道：“平時她都是那樣子的嗎？”斯圖爾特用手扶了扶額頭：
開什麼玩笑啊，喜八心想。現在阿陸和甚右衛門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追過來，再說，誰會去教堂這種教人滿是胡話的‘聖經’的地方啊。
“不，她可是實業家。她賺的錢對我這種人而言簡直是望塵莫及。”
雖說還在施工，不過連內部裝修都已經基本完工了。這小巧玲瓏的三角屋頂教堂竟不可思議地跟八幡的街道融爲一體，室內的牆上掛着十字架，十字架下面的祭壇對面，是整齊排列的長椅。跟充滿燒香的味道的寺廟佛堂不一樣，要說味道的話，也只有嶄新的木材的香味而已。天花板很高，說話聲或者其他的動靜會清晰地迴盪在整個教堂。
稻子正在坐在長椅上緊張着，這時身後的斯圖爾特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稻子，你喜歡唱歌嗎？”
“唱，唱歌？聽歌的話我倒是很喜歡。”
“待會大家會一起唱歌，敬請期待吧。”
斯圖爾特朝稻子眨了下眼，瀟灑地向祭壇走去。
“喜八你也在緊張嗎？”
聽到這唐突的提問喜八轉過頭來，稻子又說道“看你表情這麼僵硬。”
自己本不應該是那種會爲這種事集中精神的性格纔對，但是身體卻確實有些緊張，感覺腦袋也很沉。
斯圖爾特作爲牧師站到了祭壇上，禮拜開始了。
斯圖爾特講解聖經的節選來闡釋神的教誨，而坐在各處的人們也開始吟誦祈禱詞。至始至終都是這種氛圍，與其說是舉行儀式，倒不如說更像是聖經的學習會。斯圖爾特演奏着管風琴，大家合唱了幾次讚美歌。稻子雖然跑調，但每次合唱都很開心地跟着唱。
禮拜結束了，稻子第一個朝着正在收拾東西的斯圖爾特跑去。
“這基督教，沒有很艱辛的修行之類的嗎？”
“每個教派不一樣呢。我們是隻注重信仰心和聖經本身。即便是積累再多艱苦的修行，終究也不可能觸及神明。只有信賴神，將自身交給神，才能獲得救贖。”
這與善飾寺宗派有幾分相似的教義，讓喜八暗自驚訝。“雖然是完全不一樣的宗教但是很相像啊，真是不可思議！”稻子也好像跟他想的一樣，興奮地朝喜八看了過來。
“那麼，基督教應該也有像極樂淨土一樣的地方吧？”
看着如同是着了迷似的詢問着“那個世界”的稻子，喜八又再次被嚇到了。
“嗯。有人把它叫做天國，也有人把它叫做是神之國。”
“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稻子知道極樂是什麼樣的世界嗎？”
“那個……能夠遇到死去的家人，沒有煩惱和病痛的折磨，能夠讓人們幸福地生活的世界，我大概是這麼認爲的。”
“我在加拿大時家裏有鋼琴，有空的時候就經常彈一彈。”
“果然是當老師的人啊。斯圖爾特先生的教法，真是簡單易懂！”
“聖誕……？”
斯圖爾特從稻子的身邊離開，眯着眼說道：“真是不好意思。”
“抱歉，難得的機會就讓我稍微試下吧。”
“喂刀子，差不多就行了啊。”
在他說完之後，大家一起笑了起來。沒搞明白怎麼回事的喜八不知所措的四處看着。
相當長時間的演奏總算要結束的時候，喜八看準時機插了進來：
斯圖爾特和稻子再次朝向風琴，又像剛纔那樣一起演奏了起來。
相信聖誕老人還真是老實啊，不知是誰的一句話，喜八感覺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變得火熱起來。
“以後就叫你高野豆腐吧”喜八打趣道。稻子把臉轉到一旁不理他。
“……不好意思，能再說一遍嗎。”
在場的人都鬨笑起來。喜八感覺到自己被當成笑柄，便閉口沉默不語了。
稻子也彈一下試試吧，斯圖爾特提議道。稻子半推半就地站在了管風琴前。
“話說回來，喜八君你們接下來打算去找誰呢？””嗯，是一個叫作三太九郎的人。”
就在喜八滿是疑問的時候，“是像冰淇淋一樣冷淡吧！”稻子插了一嘴。
“那可是聖誕老人啊。”咲露出了好像安慰他似的表情說道。
喜八一不小心笑了出來，稻子回頭瞪了過來。這時站在她身旁的斯圖爾特將手放在了鍵盤上，說道“請把手指放在和我一樣的按鍵上，一起來彈奏吧。”
這次斯圖爾特則是朝着喜八說道：“你是冰淇淋吧。”
“我在大學的時候學的是建築專業，不做教師之後，現在正在經營着一家建築事務所。”
稻子頭也不回地回答道。稻子按下琴鍵的瞬間，那跑調的聲音就響徹整個教堂。
斯圖爾特摸了摸下巴，笑着說道：“稻子是高野豆腐呢。”
迴盪的音色被鼓膜擋住，並沒有傳進來。腦袋變得晃晃悠悠，有種燒心般的感覺湧上來，喜八看着稻子那彈奏着管風琴的背影。
“不好意思，我們差不多有事該走了。”
“高野豆腐？”
“這個人，不管做什麼都很靈巧的啊。”
“三太九郎。是個在冬天的時候無償給孩子們送禮物的好事的人。”
“哎？真的嗎？”稻子很是驚訝。斯圖爾特苦笑道：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過了一會兒，喜八總算是注意到了，原來自己在這幾年裏一直抱有着這麼大的誤會。也是，這種事情稍微動點腦子想想就明白了。
談笑突然停止了，周圍突然變得安靜起來。不知爲什麼，大家都睜大了雙眼。
喜八沒搞明白怎麼回事。稻子是雖然有些羞怯，但還是將自己的手重疊了上去。
“像是吸水的高野豆腐一樣，將學到的知識吸收起來。”
在露出興奮表情的稻子身旁，喜八小聲吐槽：“……可真是夠隨意的啊。”
演奏的曲子是《ABC》，隨着斯圖爾特手指的動作，稻子按着鍵盤。她的動作緩慢又遲鈍，但是在彈奏完畢時，稻子一臉開心：“這個真是有趣！”
就在剛剛還在跟那羣年輕人說話的咲，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喜八的身旁。
“觀察的很仔細。稻子對任何事情都很有興趣啊。”
“話說回來，斯圖爾特先生管風琴彈得真好啊。”
“那麼神之國，也是那樣的地方。”
“怎麼，我可覺得比‘刀子’好聽多了。”
“你知道嗎？斯圖爾特的家，那可是他親自設計的。”
那背影纖細但又有着些許女性特有的圓潤。看着她在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地方開心地悅動着的樣子，胸口灼燒的感覺又變成了焦躁感，喜八感覺自己在這裏待不下去了。
“真是一座漂亮的房子，裝了許多窗戶，每個房間都很敞亮呢。”
“傳說中每年一到聖誕節的時候，就會有個叫作聖誕老人的老爺爺東奔西走給孩子們送禮物。模仿這個傳說，西洋有在聖誕節給孩子們贈送禮物的習慣。很遺憾……三太九郎這個人是不存在的啊。”
在自己的腦海裏浮現出來的，是清六那指着自己笑得滿地打滾的樣子。
像是明白了魔術的手法時一樣，灰心和服氣的心情混雜在了一起，變得好像有千斤重。喜八一下子癱坐到了長椅上。咲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靠近了過來，把溫暖的手放在了喜八的額頭上。
“果然，我還在想你怎麼這麼奇怪，原來是發燒了啊。”
喜八和稻子掉到瀨田川之後，陸雖然急忙趕到了現場，但也只是從漁夫那兒得知“他們被一條蒸汽船一樣的船給救了”，除此之外便再無線索。
第二天，回到伏見的陸，因爲自己的疏忽大意而向甚右衛門道歉。
“不，陸君你沒有過錯，是我的疏忽才導致的。”
甚右衛門眉頭緊皺。陸說道：“雖然是我的一己之見，”
“離結婚還有些時日，在那之前能不能就這麼隨稻子去呢”
甚右衛門將菸草的煙霧猛地呼出，眉頭皺的更深了。
“……我問你，你該不會對稻子有什麼同情吧？”
“可是那個叫洋輔的男人就沒法——”，陸剛開口就被甚右衛門給打斷了。
“只要你跟規子的婚約還在，就還得請你爲了百川家着想。派加爾博士跟稻子的婚事可是關乎百川酒造的未來。要是酒窖破產，百川家與批發大米的陸恆吉商店的關係也就到此爲止了。”
“吶”，甚右衛門歪着嘴巴說道。
“你可不想把規子交給其他男人吧？”
陸只是閉口不言。結果談話就到此打住了，陸離開甚右衛門的房間來到走廊，正好撞見洋輔和規子一起從客房出來。“哎呀，已經談完了嗎？”洋輔說着走了過來。
“等你談完的功夫，我一直在享用規子的茶，真是不好意思呢。”越過洋輔的肩膀，規子正試探性的看着自己這裏。陸瞄了一眼後簡短地答道：“沒有。”
“那就好。……話說回來，昨天又讓那兩個人給逃走了啊。”
擦肩而過的時候，洋輔耳語道。
陸轉過頭看向洋輔，“不過你就放心吧”，洋輔把手放到了陸的肩膀上。
“遲早有一天，稻子一定會自願回來的。是吧？”
“是叫規子吧。那個姐姐，看起來嚴厲實際上還挺溫柔的啊。”
“得了感冒那也沒辦法的啊。可能是因爲跳到琵琶湖裏面全身溼透的緣故吧。”
“因爲我的原因而多留了一個晚上。真是太勞煩斯圖爾特先生了啊。”
規子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繼續抬頭看着陸。
“那是當然的啊。那可是能從阿火久大人那兒收到來信的、我自豪的姐姐呀。”
翻開報紙，上面寫着「瀨田川男女二人殉情未遂」的報道。
因爲沾滿了汗的浴衣有點難受，喜八醒了過來。躺在牀上沐浴着透過大窗戶撒入的陽光，一隻比咲要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陸依舊是背對着規子，慎重地選擇着該說的話。
從跳入水中的樣子到被西洋船救起的許多細節都寫上了，看來是偶然在河邊的記者目睹了這一事件的經過。喜八將新聞報紙疊好之後，對稻子無力地笑了笑。
“……是清六的弟弟。”
“去看看從伊勢神宮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富士山，在三井寺的時候不是說了嗎。”
“看看這條新聞，寫着咱倆的事呢。”
對着抬頭看着自己的規子，陸厭煩的說道:“我遇到了將稻子君帶出去的那個少年了。”
到頭來，三太九郎也不過是清六的謊言。約定的期限——稻子的婚禮就是後天了，電氣目錄的線索已經完全斷絕的現在，自己能爲稻子做的事情也只有這些了。
稻子挺着平坦的胸脯，一臉得意地說道。
想要的東西。想到剛剛那涼涼的很舒服的手的觸感，“手”，喜八不自覺的說了出來。
面對無法洞察任何感情的雙眼，陸將臉別了過去，朝玄關走去。
“你早就知道是喜八將稻子君帶出去的？所以你才那麼冷靜的嗎？”
“這種邂逅，恐怕也是主的意願吧。”
“我之所以冷靜，是因爲我知道稻子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初次相遇時稻子也曾說過“她從阿火久那兒收到過來信”。回想起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似的，喜八不禁沉浸在感慨之中。“對了”，稻子取出了報紙。
從稻子手上接過了茶杯一飲而盡，腦子總算是清醒了過來。
因爲房間的牆上大部分都是玻璃窗戶，室內有着日式房間無法比擬的明亮。周圍街道的房子都較低，從這兒就可以望見聳立在平原之上的三上山。
“這是叫作日光房的房間，真是又暖和又舒服啊。”
“那樣的話你爲什麼沒……。啊也是，笨蛋可是不會感冒——”
“真懷念啊。那時是姐姐片刻不離的照顧我。”
“那我們就乾脆隱藏行蹤，溜出去到伊勢參拜吧。”
“看到你這麼有活力真是太好了。”說完稻子輕輕肘了下喜八的肚子，喜八哎喲了一聲。
“……沒什麼。你要跟誰說話，那是你的自由。”
“陸先生”從自己的身後再次傳來了聲音。
“有食慾嗎？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要跟我說。”
“真是一臉沉重啊。發生了什麼事嗎？這麼老實的陸先生，看起來怪瘮人的。”
“你是在意我跟洋輔先生說話的事情嗎？”
留下一句逃避責任似的話，陸走出了玄關。外面早已下起了驟雨。僕人讓他帶把傘走，不過陸還是堅持拒絕了，就這麼一邊淋着雨一邊走着。
稻子在自己的枕邊微笑着。她身穿的並不是洋裝，而是跟平時一樣的藏青碎白花紋的和服。喜八就那樣躺在牀上輕聲說道：“照進來好多陽光啊。”
“你不說我兩句是會死嗎。……算了。”
陸正要開口，卻只見洋輔朝甚右衛門的房間那邊走去了。雖然覺得有些蹊蹺，不過陸對規子行了一禮便準備離開。“陸先生”規子叫住了他。
看着歪着頭不解的稻子，喜八趕忙改口道：“不是，我是要水”。看來自己的腦子還沒清醒過來。
感受着被溫暖的雨淋溼的衣服的氣味，陸低語着：“斯圖爾特老師，”
“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是得過感冒的呢。”
“燒好像已經退了呢。”
稻子“欸”的小聲說道。
“或者有機會可以向別人要點錢，然後一起去關東也行。那樣的話富士山可以看個夠——”
“喜八的衣服，放在那個筐子裏面了。”
稻子擺了個笑臉離開了房間。喜八就那樣半笑着呆在了原地，日光房也昏暗起來了，朝窗外看去，太陽被厚厚的雲層給遮住了。
換好衣服之後走下樓梯，在客廳的稻子跟斯圖爾特正隔着桌子談笑着，注意到喜八的斯圖爾特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早上好，喜八君。已經沒事了嗎。”
喜八淡淡的說了句“沒事”之後坐在了稻子對面，三個人簡單地喫完早飯，斯圖爾特說着“有個稀奇的東西”便朝着廚房走去。
“話說回來，咲小姐呢？”
“好像去了附近的親戚家，昨天晚上就沒回來。”
兩人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只有掛鐘的指針聲， “滴答”地迴響在寬敞的房間之中。外面的天空越發的昏暗，房間裏也變得陰沉起來。
“讓你們久等了，這是咖啡。”
斯圖爾特拿着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兩個人目不轉睛的看着這端出來的飲品。茶杯裏是黑色的液體，散發着豆子燒焦的味道。
跟墨汁差不多的顏色，到底這是人類能喝的東西嗎。
“不要害怕，請嚐嚐看。”
自己被當作小孩子對待讓喜八有些惱火，喝就喝，喜八一口氣把咖啡倒入口中。
一瞬間，凝結着苦味和澀味的炸彈在嘴裏炸開了。
從未體驗過的濃厚味道讓自己快吐出來了，喜八緊皺眉頭，總算是把它嚥了下去。瞥了一眼稻子，果不其然也是眉頭緊皺，嘟囔着“好苦。”
“這是爲了好喝而喝的東西嗎？想要加點糖啊。”
喜八感謝稻子幫自己把想說的話說了。斯圖爾特微笑着，慢慢地端起茶杯，很好喝似的眯起了眼睛。
“等到你們長大成人了，就能夠懂得這種味道的哦。”
“騙人的吧，吶，喜八你也覺得很苦的吧。”
斯圖爾特起身去應門，稻子立刻把目光從喜八身上移開，用傾慕的眼神盯着斯圖爾特的背影。
“這樣下去的話，後天你可就要變成派加爾博士的新娘了啊。”
“不依靠別人什麼都幹不成！”
目光變得尖銳的稻子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喜八提出建議。稻子並沒有抬起頭來，只是停下了手。
“關於電氣目錄，我想幹脆再去大津或者蓬萊佛具店找一遍看看吧。”
“你的意思是說就那樣把你放着不管就好了嗎！就靠你自己能夠拒絕婚約嗎！”
“當然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啊。或者，各位神明會決定好我去哪裏的。”
剛纔還面露困惑的稻子，臉上浮現出了些許憤怒之情。
“的確，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如別人。雖然是這樣……想要去感謝幫助過自己的人，這樣有什麼不對嗎。去學習自己不會的東西，這樣有什麼不對嗎。喜八你不也是，那樣子去學習電氣的嗎”
“相信着聖經之類的莫名其妙的話的人，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女人能夠獨自生出孩子，人類可以在湖面上行走，還有可以死而復生什麼的，這種事情是怎麼可能會是真的啊。”
“到現在連東西南北都不分還好意思說！虧得還是我把你帶到這裏來的！”
“你這是說什麼信什麼。”
喜八將茶杯放到桌上。還沒習慣這份苦澀的胃，稍微有點痙攣起來。兩個人一言不發，閒着無聊的稻子用手指撫摸着茶杯的邊緣。
“對於給予你幫助的人，你可真說得出口！老是懷疑這世界上的一切，真是個可憐的人。”
“……相信別人可是我的優點啊。”
“說什麼——”，稻子說不出話來了。
“……爲什麼？”
“就是因爲你這樣，在稻荷山的時候才差點被假冒的退伍兵給騙了啊。”
“……是呢。本來還想再多瞭解一些基督教的事情呢。”
“算了，不用了。”
不知道聽沒聽出來話裏的諷刺之意，稻子苦笑着說道：“可能也有一些吧。”
“是喜八太愛懷疑別人了啊。像斯圖爾特先生那樣更加豁達一點多好啊。”
“……你可還真是樂觀啊。那麼就隨你的便，好好的去相信那個老師的胡話吧。”
“你看。還沒有報答他給我的鞋子。至少我想在回去之前能幫他做點什麼。”
“雖然說是那樣……但是我不想因爲我的任性再給家裏增添麻煩了。”
“不聽別人說話，從倉庫裏擅自把我帶出來的人可是喜八你啊！”
“那樣的話，那就這麼回去？。”
淚滴變成了斗大的雨點一般，傾瀉到桌子上。喜八總算是注意到了自己說出的話是有多麼的愚蠢，體內所蔓延的焦躁感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但是已經爲時已晚了。
憤怒達到頂峯的喜八也站起身來，拍着桌子說道。
“已經夠了啊。再說連目錄本身還在不在都不知道啊。沒準早就——”
聽到這些掩飾一般的話語，喜八握住茶杯的手加大了力氣。
喜八拼命地忍着不讓苦味扭曲自己的表情，稻子投以懷疑的目光。
“那麼就這樣放棄嗎？”喜八加強了語氣打斷了稻子。
看着帶着些許迷茫和躊躇的稻子，“又說這種話”，喜八頭疼起來。
“不是基督教，而是想跟斯圖爾特先生說點話吧。”
這時，玄關響起敲門聲，從外頭傳來了“早上好”的聲音。看來又有客人來了。
“不，我懂。這個苦味真是不錯啊。”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天方夜譚，不過也有很多對我們有用的話啊。”
稻子低着頭默不作聲。不一會兒天氣變晴了，夏日的強烈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你是說要我像那個假笑的外國人一樣嗎。那麼我問你，像你這種又是信佛教又是信基督教，還信日本神明的人，死了之後到底要到哪兒去呢？天國嗎？還是極樂？”
看着那扭捏的稻子，喜八感覺心裏像被火烤一般。
一瞬間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從稻子張開的雙眼之中垂落了一道淚滴，落到了茶杯之中。
“像你這樣看什麼都要挑刺，就覺得自己是大人了？爲什麼就不能變得更加坦率點？就算是客套話也好，爲什麼就不能像斯圖爾特先生那樣說些溫柔的話啊。”
稻子的每一句話，都如同是一把刀插在了喜八的心中。
“即便那個人真的是個騙子，那也比滿嘴壞話的喜八要更會做人！”
話音一落，稻子就抽噎着跑出了房間。喜八癱坐在了椅子上，有氣無力地端起了早已冷掉的咖啡。
盡是苦澀的味道，不知道這算是哪門子的好喝。
“剛剛稻子好像跑到外面去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看到回到客廳的斯圖爾特，怒火中燒的喜八站起身來，雙手緊緊揪住了斯圖爾特的領子。
“在我不在的時候，你到底給刀子灌輸了些什麼！”
“……灌輸了些什麼？”
“那傢伙可是會輕易的把別人說的話當真的。你就是看準了這點，給她灌輸了些什麼吧！”
斯圖爾特俯視着激動的喜八，無比的冷靜。
“你肯定慫恿那傢伙回去結婚了吧。說些神明之類的胡話……那傢伙，如果有電氣目錄就能得救了啊。不是看不見的神明，而是靠人類的力量就能得救的啊。”
一瞬間，斯圖爾特睜大了雙眼，不過又立刻恢復到了他那冷靜的表情。
“如果我真的慫恿了她，那麼你會怎麼做呢。是要把我揍飛嗎？”
斯圖爾特嚴肅冷靜又飽含批評的態度，不禁讓喜八無言以對。
“如果你要揍我的話，那就請便。如果揍我一頓就能消氣的話。”
喜八放開了手，斯圖爾特用手示意他坐下。
“先稍微坐下。不過，你要是覺得自己跟稻子的流淚無關的話，那麼就那樣站着吧。”
斯圖爾特的語氣，跟他原教師的頭銜十分相符，充滿着一種不容分說的威嚴。斯圖爾特一邊整理着自己的領子一邊坐下，臉上卻並不見平時那般的笑容了。
面對這種讓人反胃的威嚴感，喜八知道的對策只有一個。
鼻子之所以靈敏，也許是因爲以前在進出酒窖的時候經常試喝過的原因吧。“稻子很喜歡酒的呢。”咲聽了點了點頭。
被帶到的地方是遠離城鎮的一條水路。在叫做“川戶”的小碼頭上，咲讓稻子坐到一艘小船上，自己則靈活地划起槳將船駛出碼頭。
“……？是的。”
“不是的”稻子搖了搖頭，
“肯定是因爲討厭我吧。”
雖然稻子也覺得編籠很漂亮，但是更在意的卻是裝在籠裏的酒。
*
“今天天氣不錯，我想要邀請斯圖爾特先生出來。反正他最近沒什麼工作，估計肯定是在家閒着呢。”
“討厭喜八了嗎？”
“吶，今天沒跟喜八君一起嗎。”咲一邊喝着杯裏的酒一邊詢問着。
“果然，是這樣嗎。就覺得怎麼跟清六君那麼像呢。”
“爲什麼喜八君要來捉弄稻子呢？”
“話說，你剛剛說了電氣目錄了吧？”
碧藍的天空中只有朵朵白雲，船上很涼爽，時不時傳來的風吹蘆葦和鳥兒鳴叫的聲音，伴隨着拍打在船上的水聲，匯成了一曲溫柔的音樂，小船恰到好處的搖晃也讓人無比的舒適。
“這是用葛藤編織而成的水口工藝品，花紋很漂亮吧，在國外可是很受歡迎的哦。”
“……我纔不管那種壞心眼的傢伙呢，總是來捉弄我。”
“哎呀稻子，早上好。”
“要是沒有被燒掉的話，也許能看到聖米歇爾山那樣的美麗景色吧。”
“這個是伏特加，這個是財神牌的白蘭地，還有龍舌蘭，都是我喜歡的酒。”
稻子一邊抽泣着一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也許是有些面生的短髮的少女走在街上過於顯眼，人們好奇的目光匯聚了過來。這時，一個打扮更顯眼的人迎面走了過來。
“對真正討厭的人是理都不會理的”，咲嘻嘻地笑了：
咲將這些蒸餾酒的特徵一個個跟稻子說明了之後，將威士忌注入了小小的玻璃杯之中，理所當然的遞給了稻子。聞了聞酒的香味，稻子不禁睜大了雙眼。
“弁天島的後邊就是安土山了，信長的城池就在那裏。”
小船繼續在內湖上行駛，出現了一座島上只有一個小神社的小島，據說小島名叫弁天島，島上供奉着弁財天。島上不知爲何有一根木棒朝着湖面的方向伸了出來。
突然，咲眯起眼靠了過來。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稻子的淚痕，咲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微微一笑。“……今天還是跟稻子一起出門吧”，咲挽起稻子的手就走。
稻子將威士忌一飲而盡，仰面躺下。
咲一邊不以爲然地說着與剛纔完全相反的話，一邊不容分說的拉着稻子。
“這跟昨天的威士忌不一樣，並沒有煙味，而是有種焦糖般的甘甜香味。”
“不是說要邀請斯圖爾特先生嗎？”
咲一副開朗的表情揮了揮手。咲身着洋裝，撐着遮陽傘，手上還提着一個巨大的編籠。
咲指着跨在湖面上似的聳立着的安土山，十分惋惜的嘆了口氣。
“對不起。做了如此失禮的事情。”
“咲小姐，早上好，是要出門嗎？”
“做些壞心眼的事情，是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啊。”
通過蘆葦叢生的水路，小船來到了一片寬敞一些的湖面。這一帶是被稱作內湖——被陸地和島嶼環繞着的湖，一直向北前進的話似乎與琵琶湖相連。湖中漂浮着幾座蘆葦羣生的小島，幾個裹着兜襠布的小孩正從島上的柳樹上跳到湖裏玩耍。
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沒關係”，只見斯圖爾特浮現出了平時一貫的笑容。
喜八老實地坐在了斯圖爾特的正對面，然後深深的低下了頭。
咲將船槳固定好了之後坐了下來，打開編籠的蓋子，得意洋洋的將酒瓶取了出來。 “這個？”，注意到了稻子視線，咲摸着複雜編織的籠子說道。
“算了。估計他今天工作也很累了。”
“很有意思的吧，不同的原料和調配就能使得口味大不一樣，你的鼻子還真靈啊。”
水路的兩岸，一人多高的蘆葦鬱鬱蔥蔥。在蘆葦旁邊，白鷺正慢悠悠地邁着步子，野鴨也在悠然地划着水。讓幼鳥坐在自己背上游着的黑鳥叫作，在蘆葦叢中“噶噶嘶，噶噶嘶”鳴叫着的則叫作大葦鳽，稻子聽咲這樣講着。
稻子坐起身來，咲好像很有趣似的微笑着。
“其實，我不想被他討厭啊。”
稻子說着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抱着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起來。
在緊閉的眼簾之中出現的是喜八的臉龐。打聽三九太郎的事情而蒙羞時的表情，感冒時痛苦的表情，因爲自己而受到傷害的樣子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
“我不想因爲我的緣故再讓喜八受傷了。我好害怕再這樣給他增添麻煩下去，會不會哪天就被他討厭了。”
“所以你就打算把喜八君給推開嗎。也不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就這樣單方面地。”
聽到這帶刺的話語，稻子抬起了頭。咲依舊是嘴角微笑，但是雙眼並沒有笑意。
“拙劣的謙虛和顧慮，對信賴自己的人來說可是一種侮辱啊。”
聽到了這番毫不客氣的話語，稻子條件反射地答道：“我還不是隻能這樣。”
“我只有相信他人這一個優點了。你讓我怎麼不謙虛。”
“信任他人的優點嗎，”咲無趣地笑了。
“可是你，這不是完全沒有信任喜八嗎？”
彷彿落入深淵的心情。因爲這意料之外的話語，稻子的心好像被揪緊了。
“不想再受傷的其實是自己的內心吧？所謂的‘不被任何人討厭地活着’，只不過是不願依靠別人的力量，只不過是想保護自己罷了。”
好像是能映出自己丑陋的鏡子被擺在了面前，稻子想要把耳朵捂住。
“其實內心是悄悄期待着，如果隱忍讓步的話，會有誰同情自己而伸出援手吧。”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可是無論自己如何否定，那銳利的話語還是將想要隱藏住的內心不斷挖掘而出。
“稻子，是害怕依賴他人嗎？”
表情平靜的咲露出了慈祥的目光看着自己。以前，自己的母親也經是這樣的目光。
“……我害怕。就算依靠了別人，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回報的。”
稻子將膝蓋緊緊地併攏縮了起來。
咲大聲笑了起來，那豪爽的笑聲像被藍天吞沒了似的消失在廣闊的空間裏。
“小的時候我不敢從這裏跳下去，膽小的我和哥哥總是被堂兄弟們嘲笑。”
“跟隨着商業學校的遷移，我從大津搬到了這裏，這裏是一片傳統宗教深深紮根的土地，我在學校的傳教活動也被打上問號，最終到了被解僱的地步。”
聽了喜八這唐突的話語，斯圖爾特苦笑着挑了下眉梢。
在弁天島靠岸之後，二人下了船，神社就在眼前。
稻子睜大了雙眼。“換個地方吧”，咲搖着槳將船劃了出去。
“其實我是被學校給解僱了啊。”
斯圖爾特問道：“喜八君貌似，很執着於電氣呢。”
“差不多是十年前了吧，那個時候還在大津的商業學校。清六總是喜歡在上課期間說玩笑話搞得班級鬨堂大笑，對於當時還剛剛上任英語老師不久的我來說，可是相當棘手的學生啊。”
“那是有個相識的美國人爲了支持我的傳教活動而無償提供給我的。還有這房子也是 朋友提議說‘靠搞建築喫飯的話必須要有個樣品吧’而捐贈給我資金才建起來的。雖然有些難以啓齒，我也是受盡了大家的幫助。”
“吶，我覺得，我們肯定能夠成爲不錯的朋友呢。”
“喜八君，你知道我爲什麼現在不當老師了嗎？”
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的斯圖爾特，懷念似的笑道。
“斯圖爾特他自己纔是只會依賴別人的啊。從辭掉教師工作到找到現在的建築工作之間的那段時間，可是過着靠喫百家飯過活的日子啊。”
“只要電氣發達的話，人們的生活就會更輕鬆。去相信某個人編造出來的話，膜拜神明，又能有什麼好處？今後能夠照亮這個國家的，不是神明，而是電燈的光啊。”
“清六君曾經是我的學生。”
這預料之外的回答，讓喜八不禁吞了口氣。
“那個延伸到湖那邊的木杆是什麼呢？”
“你迄今爲止所經歷過的冒險，說來給我聽聽吧。”
“從那個時候我就發誓：‘從今往後他遇到困難的話，就該輪到我來幫助他了。我一定要掙許多的錢，足夠能幫他的錢。’現在的話，我覺得我敢從這裏跳下去了。”
“真是懷念啊。在以前呢，每次來這邊走親戚時，經常划船來這附近，大家一起喫滋賀雞肉火鍋。在我喫過的火鍋之中，那個最美味的了。”
稻子站到了棹的根部，朝腳下看去。算一下到水面的距離，大概有自己身高的兩倍吧。抬起頭來的稻子——出乎咲的意料——露出了得意一般的笑容，在飛棹之上踏着輕快地腳步啪嗒啪嗒地來到了咲的身旁。
對於突然提及哥哥名字的斯圖爾特，喜八還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態度。
“二十世紀，可是電氣的世紀。”
“沒事的。我昨天從比這更高的地方掉下去了。”
咲一邊發自內心地愉快笑着，一邊在棹上跳躍着。
“是因爲牧師和建築工作更好賺錢嗎？”
咲呆呆地望着天空。如同是懷念着那遙遠過去的相遇的那天。
“……爲什麼要爲了傳教做到這種地步呢。”
斯圖爾特用手杵着臉，有節奏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過了一會兒又將手指交叉，抬起頭正面朝着喜八說道。
“那個叫做飛棹。當地的孩子爲了試探膽量，當跳水臺用的。”
咲睜大了眼睛：“說的也是呢”，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笑了。
“斯圖爾特先生？”咲不禁驚訝了一下。
在神社裏走着走着就來到了‘飛棹’的根部，咲毫不猶豫地走了上去。明明剛剛還那般豪爽地喝着烈酒，現在卻能伸出兩手保持平衡，一步不亂地走着。
“當時我在稻子你現在這個歲數時，跟親戚一起遷居到了加拿大的溫哥華，我也曾經想過，到了新的環境，也許自己膽小的性格能有所改善。但是，居所說變就變了，性格卻還是老樣子。偏見和貧困，在沒有習慣的土地的生活異常艱辛，彷彿自己總是在害怕着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活着。
“試着踏出一步吧，肯定會比你所想象的要更愉快的。”
“我很崇拜他。我也想成爲像那樣子被他人依靠，能夠給予他人幫助的人。”
“我想要……成爲斯圖爾特先生那樣的人。”
坐在飛棹上的咲，再次從編籠中取出了酒，喝了起來。
拯救了我的，就是斯圖爾特先生。被海外傳教運動觸動的斯圖爾特正要作爲教師遠赴日本，在途中路過的溫哥華教會與我相遇。那時他的話語……給我那枯竭的心田再次種上了新的種子。”
“我也曾聽他說起過關於喜八你的事情，不過畢竟是很久以前了，一時沒有想起你的名字。”
咲臉上綻放出笑容，朝稻子招了招手。
“你要是沒錢的話，那麼豪華的船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因爲這是神所賦予給我的使命啊。”
斯圖爾特拿起還剩一些咖啡的茶杯。
“人的一生就如同是品嚐咖啡一樣。在孩提的時候覺得很苦，沒必要強迫自己去喝。可是長大成人之後，即便是覺得難喝也不得不喝。因爲有‘社會’這雙眼睛在看着你。”
就這樣，他將那剩下的早已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
“國家也是一樣。在五十年前纔剛剛開國的年輕的日本，這個國家，一邊苦於不曾嘗過的西洋的味道，同時也在嘗試着去理解這一切。可是如果只有苦澀的話就太過於辛苦了，所以偶爾需要一些砂糖的。所謂的神明，就是緩和這份苦澀的一勺砂糖。”
喜八的目光落到了咖啡上。漆黑的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張消沉的臉龐。
“剛剛赴任時候的我是很不安的，擔心身爲異教徒的自己到底會不會被接受。然而我所接觸到的人們，即便貧窮，也充滿着對他人的關懷。漸漸地我開始想，在這片土地的話也許能創造出神之國。”
“神之，國？”
“聽到神之國，你也許會想，那是一個向主宣誓服從的世界。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說起來，神之國到底是什麼樣地方，在聖經上也沒有具體的描寫。不過對於我而言，神之國是愛着周圍的人，大家手牽手，祈禱着和平的社會。”
訴說着有力的話語的斯圖爾特眼中，充滿了他那儼然的堅定意志。
“成爲主的道具，在這建立神之國度。這就是主賦予我的使命。”
“使命什麼的……那只是你這樣認爲。能夠救人的，也只有是人類罷了。”
“喜八君，你有拿着手電筒吧。”
喜八睜大了雙眼，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手電筒，斯圖爾特點了點頭。
“我們都是神的機器。只有被神賦予了不可見的力量之後，才能做爲神的手足完成各種使命。如同你那個手電筒，無論擁有多麼出色的能力，沒有電氣就無法運作。是神還是電氣，這並不重要。就算是隻有很小的力量，但若是被那看不見的‘某個東西’而驅使，就能拯救別人。”
“把僅僅的偶然或者是自己的選擇，當作這種連存不存在都說不清的神明的意志嗎。”
“我認爲這世上是不可能沒有神明的。我沒法想象我們身處的世界，僅僅是由無數個奇蹟積累起來的結果，僅僅是偶然的產物。把這一切當作是由神明的意志而爲我們而創造的，才更有說服力。”
“而且，”斯圖爾特要說服喜八似的組織着語言。
“即便是沒有神明存在，人們被聖經和聖人的話語而驅使着，這也是事實。”
“……不是這樣的，人們只不過是被花言巧語牽着鼻子走罷了。”
“啊啊！”喜八發出了悲鳴和哀嘆交加的聲音，表情也變得稍微扭曲了。
斯圖爾特突然的站起了身來，走出了客廳進入了書房。過了一會，斯圖爾特抱着一個小小的包裹回來了。
“不，神是爲了讓你完成自己的使命纔將你引導到這裏的。爲什麼我能夠知道電氣目錄裏面的內容，這就是答案。”
“那時，作爲嘗試之一，我開了一個聖經班。是在放學後給報名者講英語，同時學習聖經的課程，第一次開課清六君就來了。”
露出來的折本，四處都已經被燒焦，書角也因爲摩擦而變圓了。
“不，很遺憾，並不是。”
——極樂什麼的也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我纔不相信呢。
斯圖爾特將手電筒拿在了手上，說道：“這原本是我的東西。”
斯圖爾特搖了搖頭。“這個洞，你知道是什麼嗎？”，斯圖爾特指着封面的一角說道。
斯圖爾特再次提起清六的名字，喜八無力的抬起了臉。
看着淡淡說道的斯圖爾特，喜八背後一寒。
“……這是你從哥哥那邊得到的嗎？”
“……在商業學校的時候，清六君也有跟現在的喜八類似的想法啊。”
“在日俄戰爭的時候，這本書曾出現在戰場上。至於爲什麼它會在那種地方，爲什麼留下了這彈痕，這些都不得而知。戰後，把這本書交給我的那個人，從這本書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罪惡感。他無法承受這份沉重，便把書轉交給了我。”
喜八伸出了顫抖的手拿起了包裹，這份重量自己也很熟悉。難道，怎麼可能。
喜八有些茫然自失。說完幾個預言之後，斯圖爾特舒緩了一下自己的眉梢。
——基督教的神之國。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我哥？是着說神明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去潑冷水的嗎。”喜八冷笑道。
“不，他是一直掛念着喜八君的。所以他雖然學習關於基督教的東西，但絕不接受洗禮。‘只有自己去天國的話，那麼就要跟去極樂世界的家人分離了’，他曾經這麼說過。”
“我也覺得稀奇，於是去和他聊了幾句，他露出一臉認真地向我如此詢問道：”
即便如此，封面上清六的字——《電器目錄》也仍舊清晰可見。
腦海中一片混亂，喜八勉強反駁道：“請不要說這是什麼‘使命’。”
從斯圖爾特口中聽到不可能聽到的字眼， 喜八一度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第十七條 電氣裝備》……用電氣體弱力衰的人補給氣力。”
“請看看這個東西。”
在心中默唸了幾次不可能，喜八打開了繩結，慢慢地將包裹一片一片的打開，最後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片布翻開。
在封面的角落，是一個原來沒有的小洞。翻開封面，裏面的好幾頁書都被穿透了。
放在桌子上的是長方形的包裹。
“告訴清六君聖誕老人的事情也是我。聽了這個他就懇求我要買走我的舊手電筒，還說‘害怕黑暗的弟弟需要這個東西’。”
應該說是晴天霹靂吧，喜八的嘲笑消失不見了。
“《第十八條 維新電信》……把思想轉化成電信號傳送出去，實現沒有誤解的相互交流。”
“所謂長大成人，也未必都是好事。到了能夠懂得咖啡的苦味的時候，就說明你也早已學會了大人的狡猾之處。但是，你現在還能誠實地說出苦就是苦。現在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從那以後清六君一堂不落，拿出爭奪全班第一第二的勁頭來聽課。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有關神之國的地方都會向我提問。”
手電筒的來龍去脈讓喜八很是震驚，“……聽起來就像是別人的事一樣”，喜八咬着牙說道。
“哥哥是不可能會相信極樂世界的。明明總是嘲笑着我目錄上的預言。”
自己強忍着苦味的事實早已暴露。孩子的一面被看破，喜八突然變得羞澀起來。
喜八的反駁已是飽含了許多的不滿，不過斯圖爾特還是依舊面露溫柔的微笑。
“是叫做電氣目錄的吧。實際上我也有拜讀過裏面的內容。無論是哪一條預言，都是充滿着對人們的愛。果然跟我預想的一樣，你就是像冰淇淋一樣啊。……能冷靜的看待事物，又深藏着爲世人着想的溫柔與甘甜。所以神纔會將‘用電氣創造極樂世界’的使命交付給你的吧。”
“我變成那樣還不是全都怪他啊。哥哥還不是就只顧着自己順心。”
視線一邊端詳着這熟悉的形狀，喜八心想，這難道不會是？
回想起過去清六所說過的話，‘那算什麼。’喜八甩下一句。他這不是自己偷偷去相信這種東西了嗎？愛捉弄人好歹也要有個限度吧，喜八抓着自己的頭。
“這是彈痕。”
“罪……那個人到底是誰？”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是誰。之前我也不知道這是誰的書，但現在，既然知道了喜八你就是它的主人，我覺得應該把它還給你。”
“……竟然真的有這麼碰巧的事兒，這麼多的偶然疊加起來。”
“這不是偶然，是神明的指引，爲了讓你完成屬於你的使命。喜八君是靠着自己思考，行動，從火車上跳下來，才得以與我相遇。神明爲我們準備了這難以置信的緣分，而能將它握在手中，則是拜你的意志，你的行動所賜。”
‘緣分’，喜八一邊嘟囔着一邊翻開了目錄。第一條，第二條，一頁一頁翻下去，一種懷念的感覺充滿了自己的身心，就這樣翻到了第十九條，喜八所寫的也就只到這裏爲止。
喜八慢慢地翻開了下一頁。
《第二十條 電氣錦》
最後的一頁上，寫着自己不曾見過的預言，是清六的字。
這就是之前說的那個祕藏酒吧。然而，旁邊只寫了一句話：‘麻痹和辛辣，正如電氣一般’。把這個交給洋輔就行了嗎？
之後，喜八又將電氣目錄翻看了無數次。看着那拙劣的字寫下的詳細說明，迄今爲止忘掉了的預言再度變得清晰起來。伴隨着記憶的復甦，喜八的心中有些癢癢的。
就這樣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肚子有些餓了。“如果可以的話請嚐嚐這個”，彷彿是計算好了似的，斯圖爾特端出了切好的丁稚羊羹。喜八客氣了一下，便用牙籤紮起一塊放進嘴裏。
跟伏見特產四四方方的煉羊羹不同，原產自八幡的丁稚羊羹形狀是扁平的。喜八一邊品嚐着這樸素的甜味，一邊在心裏想，下次嘲笑稻子身材的時候，就用這丁稚羊羹來作比喻吧。
“我哪有那麼平的啊！”毫不費力就想象出了稻子那氣鼓着臉的樣子。
是啊，終於把電氣目錄搞到手了。
不管目錄的裏有什麼來龍去脈，暗藏什麼玄機，只要把它交給洋輔就萬事大吉，稻子就可以自由了。
“刀子那傢伙，看到這目錄肯定會嚇一跳。”
“喜八君爲什麼那麼爲稻子着想呢？”
聽到斯圖爾特的疑問，喜八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你問我爲什麼，我也……”
喜八嘟囔着打算矇混過關，但看到斯圖爾特那純粹的眼神之後，便也放棄了抵抗。
身後有響聲。
這麼壞心眼的一句話，讓稻子捂着臉跑到外面去了。
“什麼東西？”稻子問道。喜八從懷裏取出電氣目錄，放到了她的面前。
“不，也並非如此”，喜八答道。
“從斯圖爾特一開始問你的時候”，站在身旁的咲惡作劇似的笑着說道。
“……是什麼時候在那邊的？”
說到這裏，喜八才意識到自己都忘記說最重要的事情了。
稻子一動不動地望着稻田，然後好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了頭。
“之前哥哥沒少給我灌輸怎麼開船。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派上用場。”
“這下子就不用跟那個蜈蚣男結婚了。”
沒什麼，稻子擦完眼淚，抬起臉笑了。
“連農作物也能靠電氣培育的時代要來臨了呢。”
“欸？沒關係嗎？”讓不安的稻子坐在船上，喜八拿起船槳，嫺熟地將船從岸邊駛離開來。稻子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來，“好厲害，跑的好快啊！”
不經意地回過頭去看了下，只見稻子正呆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喜八愣住了。
“因爲雷的放電使空氣中的氮元素變成養分，這些養分浸透到地裏，使得作物生長旺盛，我有聽過這樣的解釋。在《二十世紀的預言》這篇文章裏面也有類似的記載。”
“我們稍微開一下這船吧。”
“對了，終於找到了哦。”
“我跟稻子一起去遊覽了內湖。我們兩個，已經完全是要好的朋友了。”
稻子撅着嘴：“好不容易特地來找了”。喜八突然想惡作劇了。
追了一會兒，總算是縮小了些距離。“刀子！”，喜八出聲將她喊住。
喜八的身子突然變得火熱起來，熱血逐漸湧上自己的腦袋。另一邊，稻子則是微微顫抖着，一副摻雜着困惑和驚訝的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又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進入內湖之後又划了一會兒，可以看見在湖上隨風搖擺的稻穗。
“‘雷雨發莊稼’這句諺語你知道嗎？雖然我覺得可能只是迷信。”
“不是，不是這樣的”，稻子一邊用指尖擦拭着淚水一邊解釋道。
“幹什麼呢喜八君，還不快去追！”看着愣住的喜八，咲埋怨道。
“二十世紀可是電氣的世紀啊。”
外面是日暮時分，建築物的影子已經拉的很長了。環顧了一下街道，很容易就找到那熟悉的短髮。喜八趕緊追上去，可比起木屐，洋靴跑起來要快的許多，沒法輕鬆地追上去。
稻子悄悄地笑了，撫摸着封面的洞問道：“這個洞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啊”有點驚訝的稻子將身子靠在了船邊。
咲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編籠的蓋子打開。裏面放着許多洋酒，看起來所有的瓶子都已經空了。看呆了的斯圖爾特抱怨道：“小孩子是不能喝酒啊……”
“就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不是難過。”
自己正在說着些蠢話，可斯圖爾特卻是非常認真地聽着。
“太開心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再說，稻子臉這麼紅的原因可不是酒啊。”
喜八一邊想着這到底該怨誰啊一邊從椅子站了起來要追出去。“啊，對了”，咲叫住了他。
沒想到居然哭了，喜八有些亂了陣腳。
“明明是那傢伙最可愛的表情，但卻不怎麼經常看到。所以，我想要那傢伙一直露出最可愛的表情。”
“刀子表情總是變來變去的，眯起眼睛一臉嫌棄的表情，害怕，生氣，哭泣的表情，還有認真的表情。然後有時候……盡情地大笑的表情。看着就會心情舒暢的，跟着變得愉快起來的，不禁讓人還想再看的，那樣的笑容。”
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呆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之中，於是兩個人一起去拿咲落的東西。可是跟隨着稻子的指引來到了船上，卻找並沒找到有什麼落下的東西。
“我有東西落在船上了，你能順便幫我拿回來嗎，稻子知道在哪裏。拜託你啦。”
“那片田在湖裏，好像只有乘船才能過去。那裏產的米要是拿去釀酒的話，會是什麼味道呢。”
喜八喘着粗氣，稻子回過頭來，那剪短的髮梢擺動着，玻璃一般的眼睛在夕陽中閃閃發光，一絲淚水從眼角滑落臉頰。
“欸，這是目錄？爲什麼會？”明白過來的稻子有些手忙腳亂。喜八一一說明之後，稻子好像憋了好久氣似的大大地呼了一口氣。
“好像是彈痕”，喜八回答她。稻子的表情凝固了。
“這個目錄貌似被帶上了戰場。也許是哥哥帶過去的吧。”
稻子滿是同情地用着手指撫摸着彈痕。
“一定是把它當作護身符了吧。”
看着輕聲低語的稻子，喜八聳了聳肩膀。
“他可不會幹那麼婆娘的行爲。肯定是爲了當笑話看打發時間才帶去的啊。”
“真是的，真是愛懷疑人呢你。”
“我可是眼見爲實主義的”，喜八笑着說道。稻子也笑了：“我知道。”
兩個人如此笑了一會兒，不經意間稻子露出了些許寂寞的神情。
“喜八，爲什麼不相信神明呢？”
“……自從哥哥死了之後，神啊佛啊什麼的我就都不信了。”
喜八就這麼拿着船槳，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
“我越是一遍遍地詠唱經文，越是來來回回地走過鳥居，就越來越懷疑那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感覺在自己的心裏神逐漸消失了。”
唸佛或者唱祝詞，也好像只是對着沒有放入唱片的留聲機錄音一般。這種感覺從小到大有過好幾次。
就算這樣，喜八也曾經堅信自己的心聲一定已經傳達到了。但是打開神龕，清六去世之後，自己的信仰就像燒斷燈絲的燈泡一樣壞掉了。
“去懷疑是很累的，只要懷疑過一次，就再也沒辦法發自內心地去相信神了。一味地相信神明雖然可能是愚蠢的做法……但也許並沒有懷疑來的那麼辛苦，比起來，其實是懷疑更有意義、更值得尊敬也說不定。”
喜八劃了一下半天沒動的船槳，發出了小小的浪花聲。
“要是能一直相信着神的話，那該有多輕鬆啊。老實地相信死後還有極樂世界，那該有多幸福啊。即便想要去相信這些，我也……我也，只要不是親眼所見的東西就沒法去相信啊。”
用上力的船槳打在水面上。長命寺山對面的天空，已從紅色慢慢變成了藍色。
黑暗逐漸變深。馬上，什麼也無法窺見的夜晚就要到來。
“我是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情啦。我只是擔心稻子纔來看看的。”
“姐姐？爲什麼會在這裏？”，稻子嚇了一跳。
咲指着背對着他們的一位身穿白色碎花和服的姑娘。喜八的目光停留在她那綁頭髮的紅色髮帶上。好像是注意到了他們這邊，那位姑娘優雅轉過身來，帶來一股奇妙的香味，“看起來還蠻精神的呢，稻子”規子微笑道。
“你一直以來都沒有向神祈禱過任何事情的吧。要是能將我的願望……能帶我去看我一直想看的真正的富士山，我就代替神明，來實現喜八的一個願望。我來證明，神明是真的存在的。”
“對了，姐姐聽我說。”
稻子滿臉的高興。看到《電氣目錄》，規子睜大了眼睛。雖然稻子沒有把話說明白，不過僵住了的規子還是恢復了笑容，輕輕的捏着稻子的臉頰。
拉完勾之後，稻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好了”，稻子伸出了小指。
“這不是很好嗎，這我就放心了。”
“什麼意——”
面對唐突的詢問，“我倒是沒有……”喜八回答道，稻子則是扭扭捏捏地舉起了手。
“只要把這本書交給派加爾博士的話婚事就可以取消了。我總算拿到了。”
“那我，就成爲喜八的神。”
“我想要聽救世軍的歌，《爲同胞》。”
“跟阿陸上商業學校的時候偶爾會一起去聖經班上課，從那時起就跟斯圖爾特老師熟絡了起來。聽說你們被西洋船救了之後，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他。”
“還是叫稻子好。”
稻子說完，發自內心盡情地笑了。
風吹拂着稻子那纖細的短髮。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讓稻子看到富士山。”
“是我的話，就是眼見爲實了吧？”
稻子有些興奮，拿出了從喜八那兒得到的電氣目錄。
“不過稻子，有一位你的客人哦。”
“就叫刀子吧。”
“還是叫高野豆腐好一點？”
“看了報紙啊。上邊寫着你們要殉情什麼的呢。”
“規子小姐是來帶稻子回家的嗎。”
三人正站在那裏，演奏結束的斯圖爾特回過頭來。
喜八和稻子面面相覷。看來事情鬧得遠比想象的大。
“……幹嘛啊，拉鉤嗎？”
喜八看到了比座燈，比油燈，比煤氣燈更加耀眼的笑容，就在那一瞬間，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心臟正在劇烈跳動着，全身發麻無法動彈。
稻子輕輕搖了搖頭：
“那我就變成神吧。”
這樣的感覺還是頭一次。喜八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的身體之中所發生的變化。
“跟我約好了。”
“啊”，喜八突然不好意思了起來，撅起了嘴。
稻子的目光如同是寶石一般閃耀着，徑直將喜八射穿，心臟不斷跳動着。
喜八低着頭，悄悄站起身來的稻子抓住了喜八的兩袖。
二人趕在夜深之前下了船，回到了斯圖爾特家，屋裏傳來了風琴聲和吵鬧聲。點着煤油燈的客廳裏聚集了許多年輕人，或是正在談笑，或是和着斯圖爾特的風琴拉着小提琴，很是熱鬧。“是斯圖爾特的學生們特地約好了一起過來了”，拿着洋酒瓶的咲如是說。
喜八清了清嗓子，紅着臉用小指跟她拉鉤。
“那又是怎麼知道是這裏的呢？”
“總算是，好好叫了我的名字了。”
“有什麼想要我演奏的曲目嗎？”
果然還是沒能理解她所說的話，斯圖爾特苦笑着歪着頭。
“說的應該是《The Battle Hymn of the Republic》。”
咲幫忙補充道。“啊——”，斯圖爾特點了點頭，便開始彈奏了起來。
“咦？這首歌原本是外國歌嗎？”
對於規子的疑惑，單手拿着酒瓶的咲回答道：
“是美國的歌呢。用日語的話好像是叫做《共和國讚歌》。”
“大家，請一起來唱吧。”
“可我，不會英語的歌詞啊。”稻子困惑地說道。
“那稻子就唱自己喜歡的歌詞就好。”
終於，仍有些拘謹的稻子還是唱了起來：“世道崩毀，同胞受難——”。規子也跟着她唱起來。喜八接過了記着歌詞的本子，跟着周圍的人用英語唱着。
稻子和咲手牽手瞎跳起舞來。喜八站在了拉小提琴的男人身旁，晃着肩膀高聲歌唱着。規子則是一邊笑着一邊用手打着拍子。
雖然歌詞和舞蹈都有些不合拍，但卻意外地感覺非常愉快。喜八一邊唱着歌一邊想，要是世界上的人們能夠像這樣一起跳舞的話，世界和平什麼的說不定也不是什麼難事。
“稍微休息一下”，斯圖爾特一邊按摩着手指一邊走了過來。喜八環顧了一下四周，看着這羣互相談笑的人們，感到有點遺憾。
“要是把留聲機帶來的話就好了。這種氣氛，就算是隻有一點也好，我想把它記錄下來。”
“記錄嗎。雖然沒有留聲機，但是我們還有其他的手段哦。”
斯圖爾特拿着照相機出現了，稻子頓時僵住了。學生們排好隊面帶笑容拍照的時候，稻子躲在喜八的身後瑟瑟發抖。然後，斯圖爾特將照相機對準了喜八他們，稻子更是變得臉色慘白，規子也有點喫驚。
“稻子從以前就開始，老是在拍照的時候逃走呢。”
“稻子，沒關係的。真的會被攝取靈魂的話，剛剛那羣人早就全部消失了啊。”
“可是……”
喜八猶豫了一下，默默的抓住了稻子的手腕，讓她站到自己的身旁。
“……嗯，拜託了。”
“這並不是普通的磁鐵，而是通過電流的流動才能獲得磁力的磁鐵。電流通過的時候，這個卷着導線的管子——線圈就會變成磁鐵，那個磁力就會吸引鐵片。相反的電流流動的時候，就會使得磁力消失鐵片分離。像這樣的運動，現在正在高速的重複着。”
今天在內湖的時候也是這樣，感覺咲的話似乎在哪兒聽過。
在一排排的房屋之中，有一座院裏栽着高過圍牆的大松樹的宅邸。“這就是我親戚的家了”，咲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
“要試試看電氣治療器嗎，我給你拿過來。”
在那羣學生之中，有個男生一直坐在椅子上。在斯圖爾特詢問之後才得知，原來是前幾天不小心把腳給挫傷了，因此不能進行太劇烈的運動。
“那麼到時候可以隨時光臨。我家在松阪所以可以給你做導遊哦。”
“是嗎。”稻子嘆了口氣。“不要着急啦，”咲拍了拍她的背。
“不顧周圍，一心朝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前進的喜八，我覺得很羨慕。跟他比起來就會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樣子……雖然喜八他也有說，‘自己還沒找到活着的意義’……”
“那個……話說，咲小姐你的姓是什麼來着。”
咲看着手錶說道。咲和斯圖爾特他們打完招呼，“啊，我來送下你吧”，稻子也跟了上去。
“對。下次在伊勢可是有重要的商業會談。”
“能看出來嗎？”被看穿了的稻子吐着舌頭說道：
從微微靠着自己的稻子身上，手臂的溫度隔着衣服傳了過來。這下反倒是喜八有點手足無措。就在這時，快門響起了。
“好了，我也得加油工作了。”
“話說回來，稻子也應該是想出來透透氣吧？”
聽到‘松阪’二字，稻子不禁心中一緊。
“就是電流的按摩。通過電流對患部的刺激從而緩和症狀的機器，以前曾被稱作醫療用摩擦起電機。”
走在點綴着萬家燈火的夜路上，咲說道：
“產生交流電的電路在運作，所以應該是從誘導線圈出去的電路出了問題。”
斯圖爾特說完便鑽進了裏面的房間。“電氣治療器是什麼？”，稻子向喜八問道。
學生們紛紛感嘆。斯圖爾特拍了拍喜八的肩膀說道：“喜八君將來可是要用電創造極樂的人啊。”喜八則似是而非地偷笑了笑。
“不是有句話叫做‘燈下黑’嗎？”咲微笑着說道。
“跟喜八一起去尋找不就好了嘛。”
“那可真是前途無量，現在就得開始更多地學習纔行啊。”喜八被學生們圍了起來，看着他們其樂融融大談理想的樣子，稻子感覺內心深處有些沉重起來。
這是可以產生用於電氣治療的高電壓交流電的電路，喜八起勁地解說着，稻子一邊大大的點着頭一邊早早放棄了理解。
“伊勢嗎？真好啊。我也想什麼時候能夠去一次伊勢啊。”
“有什麼問題嗎！”馬上察覺到異常的喜八十分興奮地跑到了電氣治療器旁邊，還沒等回答就開始研究起了機器的內部。
咲“啊”的拍了下手，然後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下。
“話說回來我聽說咲是實業家啊。”
斯圖爾特帶回來的是一個外表看起來跟醫藥箱一樣的木箱，打開蓋子，露出了纏着導線的管子和鐵片組成的複雜電路。斯圖爾特將乾電池和箱子的導線相連接，鐵片立刻像發電報一樣開始噠噠噠地敲擊管子。
“哎呀已經這個時候了啊，必須回家了。”
抓住她的手也溫柔地使上了些力氣。面對驚訝地抬頭看着自己的稻子，喜八趕忙把臉別了過去。
“鐵居然會自己動起來了。”稻子很是驚訝。喜八補充說明道：“那是電磁鐵。”
“把本來不是磁鐵的東西，通過電的力量變成磁鐵……感覺好不可思議啊。”
“小小年紀就能理解電迴路，真是了不起啊。”
“我會好好抓住你的啊。”
“你要是魂被拉走了的話，我就給你拉回來。”
“如此愉快的一天也還真是久違了呢。”
正當稻子對電磁鐵的運轉看得入迷的時候，把像風箏一般從箱子里拉出來的電極貼在腳上的學生開口說道：“好像沒有電流啊。”
“稻子所尋找的東西，說不定可能只不過是離自己太近了而沒發覺。”
不一會兒就發現了斷路的喜八，從斯圖爾特那兒借來工具，將線路連接了起來。立刻，電極處就產生了電流，“這樣子就好了啊”，學生舒了一口氣。
在近江的親戚，溫哥華，還有松阪。
“三添哦，重新介紹下我自己，我叫三添咲。”
咲像是開玩笑似的笑了，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可是這次，稻子沒辦法像幾分鐘前一樣那麼單純地接受她的笑容。
“……三添洋輔這個人，是咲的親戚嗎？”
“嗯嗯，洋輔是我的哥哥。”
稻子想要詛咒自己爲什麼會如此的愚蠢。在大津的飯店那兒聽洋輔說過的話，跟在內湖的時候咲所說的話，不是差不多一樣的嗎。
咲是不是知道自己跟洋輔的事情？。是不是在對自己隱藏着些什麼？
“稻子，爲什麼知道我的哥哥的事情呢？”
咲那充滿朝氣的笑容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洋輔的影子。
“……因爲洋輔先生上任伏見支店長，所以之前有見過。”
稻子結結巴巴地答道。咲淡淡地點了點頭：“哦哦，是這樣啊。”
“那麼再見啦稻子，下次來松阪的時候要聯繫我啊。”
咲輕輕揮了揮手之後便進了院子。雖然稻子心裏有點糾結，但是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總而言之先把電氣目錄交給洋輔之後再說吧。
還是早點回到喜八那邊吧。就在要轉身回去的時候，
“哦呀，這不是稻子嗎？”在黑暗之中傳來了黏糊糊的男人的聲音。
全身冰冷的直直的站在那兒，從黑暗之中慢慢顯現的是洋輔那淺薄的笑容，在街邊人家微弱燈光的照射下，讓人渾身不舒服。
“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碰到你啊。來這裏到底是幹什麼呢。”
“……剛纔跟咲小姐在一起。”
聽到了咲的名字，“跟我妹妹嗎？”洋輔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本來想要隨便來跟親戚打個招呼，可我不想碰到那傢伙的啊。……話說回來，電氣目錄找到了嗎？”
“是，是的，找到了。”
看着心臟劇烈跳動的喜八，稻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去接一下稻子嗎？說不定是在哪兒迷路了呢。”
看着停下腳步的稻子，洋輔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你是……”
還沒來得及思考爲什麼，手腳就變得麻痹無法動彈，喜八就這麼癱倒在地上。
*
“我啊，一直想要對喜八說聲謝謝。”
“貌似是彈痕。雖然我也不太瞭解詳細的情況，但好像是日俄戰爭時留下的。”
響起了火柴摩擦的聲音。喜八稍微睜開了眼睛，燈光照亮了他的臉。眼睛逐漸適應了這光亮，正俯視着自己的陸的臉龐也變得清晰可見了。
視野變得一片漆黑。這一下子讓喜八變得呼吸困難，額頭汗水直流。
學生們回去之後變得安靜的客廳裏，喜八坐在椅子上翻開了電氣目錄。“可以讓我看看嗎？”規子從喜八身後探頭窺視過來，垂落的長髮弄得喜八的臉癢癢的。
並沒有回答，只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哎呀，我聽到了點有意思的事情呢。關於那個喜八君。”
稻子小聲說完，從燈罩上邊吹了口氣，熄滅了油燈。
“稻子？”
“稻子——？”
一想到被規子這樣的女性看到的話肯定十分不好意思，喜八有些不情願。規子則是從後面伸手輕巧地繞過喜八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電氣目錄搶走了。
“你要去哪啊，那邊可是八幡車站啊。”
“冷不丁的說什麼呢。”
“哎呀，可是，這都是些小時候隨便寫的東西。”
自己又被丟在了黑暗之中。不可名狀的恐怖感向喜八襲來，手腳卻動彈不得。
“疏水船，琵琶湖，近江富士，還有洋裝，靴子和風琴。都是多虧了喜八，我才能體會到這麼多從來沒體驗過的東西。真的謝謝你。”
“稻子！”
沒過多久，在通往八幡車站的路上，有個熟悉的背影剛好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
“……是嗎。”規子啪嗒啪嗒地翻着書頁。
“所以，請你多保重。”
喜八聽了條件反射似的站起身來。看到他的那副舉動，“看來很擔心呢”，規子微笑着說道。
“說感謝還太早了啊。把電氣目錄交給洋輔之前可不能掉以輕心。”
在這充滿靜寂的房間裏，只有時鐘的指針滴答地迴響，規子抬頭看了下掛鐘。
看着露出俏皮笑容的規子，“只給你看一會兒啊。”喜八稍顯狼狽地說道。
過了大馬路走入沒有照明的小路，喜八朝着前方喊了一聲，在黑暗之中的那個人影趔趄了一下。好不容易喘着氣追了上去，稻子的樣子出現在了油燈的光亮裏。
“現在在喜八那邊。之後會拿給你看。”
規子纖細手指在書頁上撫摸着，隨即注意到了書頁一角被穿透的小洞，“這個洞。”
“爲什麼。”這一聲低語，轉瞬便被青蛙的合唱以及稻穗搖晃聲吞沒了。
藉着住戶的燈光和手裏的油燈的光亮，喜八滿頭大汗地在夜路上奔走。
稻子正準備從那個地方離開，“喜八君，嗎。”洋輔用手扶着下巴。
“真的？”一瞬間洋輔露出了些許得意的神情，但不知是不是對稻子那惴惴不安的態度有些懷疑，洋輔隨即皺起了眉頭：“真可疑啊，又打算說些應付的話然後逃走嗎？”
喜八拉起她的手腕打算帶她原路返回，但稻子就這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稻子去送客人怎麼還沒回來？”
稻子將她那雙小手放到了喜八拿着油燈的手上，慢慢地將臉靠了過來。
這倒是很有可能。喜八從客廳裏拿了盞燈便出門了。
意識變得模糊，時間感也快麻痹了的時候，喜八感覺有人正朝這裏走來。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們。沒想到居然在八幡鎮。”
喜八晃晃悠悠的站起來身來，拿起油燈就要朝着車站走去。
“等下，你要去哪？”陸抓住了他的肩膀。
“要趕快去追稻子……”
“你要說稻子君的話，剛剛跟在八幡車站的洋輔坐火車回去了。”
突然出現了洋輔的名字，喜八的心一下子涼了。
“那樣的話，就更得去追她了……！”
喜八要走，但抓着他肩膀的陸並沒有鬆手。
“請把手放開。那傢伙，沒準又要想不開了。”
不是已經找到電氣目錄了嗎！不是跟我已經拉過鉤了嗎！
不是已經約好帶着稻子去看富士山，然後她來當神明來實現我的願望了嗎！
“那傢伙可不會做那些說話不算話的事。她可是跟滿嘴謊言的哥哥不一樣！”
陸抓起了叫喊着的喜八的衣領，面露怒色俯視着他。
“就算你是他弟弟，我也不允許你這麼侮辱我的朋友！”
陸怒氣沖天的樣子讓喜八當場僵住。抓着衣領的手也隨之鬆開，兩人喘着粗氣的聲音迴響在田野中。
“我跟他，原來一起在商業學校上學。”
“……這是頭一次聽說。我從沒聽哥哥說起過。”
“我可是經常聽他說起許多事情的啊。也有關於你的，還有你的電氣目錄。”
剛冷靜下來的喜八又動搖了。
“我已經找到那個電氣目錄了”，喜八一下子說出了口。
跟着搖晃的燈火在街道上奔跑着，喜八回到了斯圖爾特家裏。可是剛剛還在客廳裏翻看電氣目錄的規子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無論是父親，還是女傭或者親戚們，都將‘不用人操心’的規子視作重寶。但與此同時，規子的身邊也飄蕩着‘絕不允許有任何撒嬌態度’的空氣。
“你看，裝作大人的樣子也是原形畢露。小孩子該撒嬌的時候就老老實實撒嬌。”
可是清六不但沒有離開，而是二話不說的將規子背了起來。
“斯圖爾特先生，規子小姐去哪了呢？”
看到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的斯圖爾特，陸恭敬地低頭行禮。
“小孩子在說啥呢。”
“御膳谷的土塚。”一不小心回答了他，規子隨即擺出了一副笑臉。
跟清六關係還算不錯，但是對於老是捉弄還是小學生的自己、盡說些玩笑話的清六，規子覺得他有些難對付。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這個清六。
跟說好的一樣，清六把她背到了御膳谷的那邊。參拜結束，“給你看個好地方”，說着清六又把規子背了起來走上了另一條路，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
“清六……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這邊已經完事了，帶你過去吧。”
雖然斯圖爾特教的聖經故事規子一點也聽不懂，但使用英語的遊戲很是有趣，所以即使並沒有什麼事要去商店辦的時候，規子也會強行讓女僕們帶她去那邊玩。
“喜八君，那麼慌張，發生了什麼事嗎？……哎呀，陸君？”
“等，等下，請放我下來！”
甚右衛門到大津的陸恆吉商店談生意或者閒聊的時候，一起跟來的規子會偶爾跟着陸一起去斯圖爾特家，或是去參加聖經班。
“我自己去沒問題的。請放我下來。”
“規子小姐的話，剛纔說着‘我也去找妹妹了’就出門了啊。”
跟清六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斯圖爾特的聖經班上。
苗子的一天之中有大半天會在酒窖裏面度過。跟聞不慣酒窖的味道而不敢踏入半步的規子不一樣，稻子能夠面不改色地進出酒窖。偶爾在酒窖外面，看見跟酒工或者苗子談笑的稻子，就有種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聽到火急火燎的喜八如此問到，斯圖爾特好像很不可思議似的眨了眨眼。
過了一陣，規子爲了放鬆心情而走出家門去參拜稻荷神社。就算再怎麼強裝堅強，身心也會疲憊的吧，走在石階上的規子一不留神踩空了。就僅僅是這樣的一件小事，就足以讓自己迄今爲止壓抑的感情決堤，規子的眼中滲出了淚水。
“是扭到腳了，但稍微過一會應該就能走了，不必擔心。”
“你有急事吧。我再休息一會就能走了，不用在意我了。”
“怎麼？腳扭了嗎？”
但，唯一知道規子的天性，而且最能理解她的人，就是她的媽媽苗子。
“說不定會有人看到……請不要把我當成是小孩子。”
可是苗子沒過多久就變成了稻子的東西了。
“我家有供奉着這邊神明的分靈。弟弟很熱心地參拜着。”
馱着早已不在乎形象啪嗒啪嗒亂動着的規子，清六爬上了石階。
——規子是個可靠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規子正坐在石階上強忍着淚水，從頭上傳來了聲音。微微睜開眼抬頭看去，站在那裏的是一個身穿便衣的青年。身材纖細但眼神卻精悍有力。
“總之，將電氣目錄交給派加爾博士的話稻子就得救了。”
從小到大，規子就在周圍人這樣的評價中成長。
——規子其實是個愛哭鬼，媽媽很清楚。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規子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夠在這個家庭中生活下去。
喜八跑了出去。“給我等下！”，陸隨即追了過來。
“什麼？”
“店裏面的配送呢，去給那邊的氏子家送香燭。”
學習的技藝有不會的地方，就會晚上偷偷溜到苗子的房間裏學習。難過的時候就鑽到苗子的胸懷裏哭泣。對於規子來說，苗子那裏是唯一的能夠讓自己放下心來撒嬌的，能讓她訴說真心的地方。
“在這樣的山上把腳扭了可不好辦啊。你這是打算去哪？”
苗子在規子十四歲的那年去世了。領悟到自己可以撒嬌的地方已不復存在的規子，直到葬禮也絕沒有掉一滴眼淚，毅然地繼續扮演着周圍所期待的人。
感覺自己的全部都被他看透了，規子咬緊了牙。雖然他的背後遠遠比不上陸寬闊，但是意外的很溫暖，規子有些喫驚。
“爲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裏來呢？”
“看到了馬上要哭出來的大小姐，如果就那麼回去的話心裏肯定不舒服吧？”
“啊，那隻不過是扭到了腳才滲出來一點眼淚。”
“是嗎？我怎麼看起來像是一副想要哭個痛快的表情啊。”
感覺淚水馬上又要溢過堤壩。規子默不作聲，強行忍住眼淚。
“流眼淚什麼的，誰會做那麼孩子氣的事。”
“我覺得故作堅強才更孩子氣哦”
清六別開了臉，做作地朝眼前宏偉的景色望去。
“這裏的話，哭也沒有人會看到的吧。”
本來已經止住的淚水，被清六的一句話搞得一下子決堤了。
各種情感伴隨着眼淚落下，打溼了地面。
“能哭的時候就老實哭出來吧。”
清六一邊撫摸着嗚咽的規子的頭，一邊溫柔地低聲說道。
“長大之後，可就不能想哭就哭了啊。”
哭了有快一個小時了吧。規子哭的時候，清六什麼也不問，就只是靜靜等候着。
“……爲了這麼丟臉的事情陪我，真是給您添了麻煩了。還把我帶到了御膳谷，下次請讓我向您道謝。”
“又沒多大關係”，清六跟她幾番推辭，最後還是認輸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你說下次，那我們在哪見啊？”
“下個月，請你還來這裏。在這裏的話，就不會引人注目的吧？”
規子笑了笑。清六愣了一下也笑了：“說的也是。”
清六再次遞還給了她。
“‘電氣錦’……廣告語是‘嗶哩嗶哩的辛辣，如同電氣一般’嗎。”
走出家門，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墓碑前跟清六會合，規子便把電氣錦的備忘錄交給了清六。
即便是可愛妹妹的拜託，規子也不可能將真相告訴她。
“如果是拿走幾頁紙就不行了的話，那這酒窖也就不過如此了。”
“心意？”清六呆呆地說道。
“可是總有一天必須要克服的啊。酒窖家的女兒卻不喜歡酒，這可不成體統。”
“是叫做‘電氣錦’的酒的備忘錄。”
“啊”，規子的臉熱起來了。
“這個呢，是從阿久火大明神那收到的信。只要相信神明的話，就會寄過來的。”
——給他了，總算給他了。一步一步跑下長長的山路，規子的心臟跟着愉悅地跳動。
“不要說這說那的了，請收下我的心意吧。”
有一天，規子在房間裏讀着清六來的信的時候，稻子骨碌碌地轉着眼睛問了過來。
氣喘得比平時還要厲害，胸口慢慢熱了起來。清六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吧。要是下次我告訴他那個備忘錄的真正含義，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這樣的話，就等到他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時候再寫進目錄吧。”
“我就先失陪了”，規子站起身來準備出門。
可是，清六那總好像把自己當作妹妹對待的態度又讓規子有些煩躁。就在思考自己能夠爲清六做點什麼的時候，一個念頭在心中閃過，規子從衣櫃裏取出了一個桐木箱。
雖然是個僵硬的謊話，但是對稻子卻非常奏效。“來自神明的信件？”看着眼睛閃閃發亮的稻子，規子叮囑道：“這可是祕密的信件，不能對別人說的哦。”
比起這種東西，自己更想讓她能多陪自己一會——但規子把這份心意藏在心裏不曾流露。
無論是家裏還是家外，規子仍然一副一如既往的堅強姿態度過每一天。可是在誰都不在的墓碑前，跟清六談天說地，或者狠狠回敬清六的玩笑的時候，就再沒有任何僞裝自己的必要了。跟清六在一起的時間，讓規子想起了曾經跟母親苗子一起度過的時光。
“真是個不聽勸的孩子啊。”
“稻荷大人那邊。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參拜日。”
“就你那帶刺的性格。你將來的老公可是有夠受的。”
陸楞了一下，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道：“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喜八君的目錄，連一半都還沒寫完吧？你可以把這個加進去啊。”
“再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你就這麼帶出來沒問題嗎？”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別的事，今天就到這吧。總之這個就給你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更希望喜八能夠自己思考目錄的內容啊。”
規子將備忘錄交給了陸。內容好像是一種叫做電氣錦的酒的製作方法，對於不甚熟悉酒窖工作的規子來說，基本是無法理解裏面的內容。
桐木箱之中放着的是用紐帶綁着的紙捆。
“不用你費心，反正不會交到你手上的。”
應該說是從那以後吧，規子總是找些理由出來與清六在那裏見面，說着些有的沒的。兩人家裏的事，清六在佛具店工作的事，爲了修復善飾寺的大殿而讓喜八沒有錢上中學的事，還有喜八的電氣目錄。
就在自己呆呆看着它的時候，“我進來了”，紙門外傳來了陸的聲音。面無表情的陸進到了房間之中，“那是什麼？”陸指着規子手上拿着的紙捆問道。
“爲什麼你會有這東西呢？”
“可別給弄壞了。媽媽可是說了，這個是‘要給未來的老公’的。”
“姐姐，你有時候會好像很高興地讀着信，是誰寫給你的？”
下個月，規子來到了阿久火大明神的土塚，果然跟約好的一樣，清六在那兒等着。
“要去哪啊？”
“是媽媽在去世之前交給我的。‘我沒能好好陪你，就把我的寶物給你吧。’……真是的，我明明不喜歡酒的啊。”
清六想把備忘錄遞回來，規子伸出兩手又推還給了他。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說完規子從陸手中取回了備忘錄。
規子扔下還呆在那裏的清六，逃似的離開了。
夾雜着不安和期待的微妙心情逐漸膨脹，彷彿變成氫氣球漂浮在空中的感覺讓規子樂在其中了好一陣子。
將這氣球一般的心情用釘子刺破的，是幾天後甚右衛門的一句話。
“你的結婚對象已經決定好了，是陸恆吉商店的健吾君。”
在甚右衛門的房間，正襟危坐的規子僵住了。甚右衛門手上的捲菸正紫煙繚繞，吸引着規子空洞的視線。
“從小的時候你就受他照顧，而且性格也合得來吧。”
不是開玩笑吧。記憶中跟陸一直在拌嘴，怎麼可能合得來？
“沒有什麼意見吧？”
可是甚右衛門那眼神如同獵人一般銳利，規子好像是被那眼神射穿了似的動彈不得。被釘子刺中的感覺逐漸麻木，身體變得沉重起來。
明治三十六年（一九〇三年）初夏，在稻荷神社四辻的茶店裏，規子一邊眺望着深草的景色，一邊和清六肩並肩喫着盛放在容器裏的冰淇淋。
“喂，要化了啊。”
心不在焉的規子聽到清六話後趕緊挖了口冰淇淋。
“真是罕見呢，規子居然像那樣子發呆。”
“可能是因爲太熱了吧。”規子將冰淇淋送入口中，坐在隔壁凳子上喫着糰子的中年男子們的對話傳了過來。
“英語裏的‘I Love you’，果然翻譯成‘我愛你’的話就少了很多趣味啊。”
聽到了“愛”這個詞，規子心臟不禁劇烈跳動了一下。
“本來就是這個意思的啊。你這傢伙雖然說是個相聲家，但是也不要什麼東西都要講趣味啊。”
“你還真是沒意思。在這文明開化的時代，風流也很重要啊。就比如說……”
男子拿起糰子的竹籤，指着白天隱約可見的月亮說道。
“《月色真美》這種話，就很日本，很不錯。”
“完全不懂在說些什麼呢。月亮跟愛有什麼關係啊。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的時代了，總是要用這麼古板的感性思想，可是追不上西方的哦。”
“你不明白嗎，‘愛’（愛すaisu）和‘冰淇淋’（アイスaisu，冰淇淋的縮寫）’是同音詞啊。按照風流或者直譯都不行的話，那就走搞笑路線吧。”
“在別人面前不要說太多的話。要不然傳出壞話的話你在家裏待不下去了怎麼辦。”
抽着煙的甚右衛門的表情從容至極，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自然。
“……這怎麼了？跟我沒有關係的吧？”
“……我……還想要在這兒……跟清六喫一會冰淇淋。”
男子們離開之後，“我們也走吧。”清六站起身來，袖子卻被規子拉住了。
可是無論規子怎麼等那封信也沒有到，夏天過去，轉眼間到了冬天，陸十二月要被派去大津的第九連隊服役。
不一會兒清六將雙手放到了規子肩膀上，慢慢地和規子分開。
規子更加用力抱着他，可以感覺到清六屏住了呼吸。
規子覺得可疑，於是就趁甚右衛門不在家的時候在房間裏搜尋。找着找着，最後打開櫃子下層抽屜的時候，在文件的底下發現了一封書信，看到這個，規子僵住了。
“請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我想說什麼，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大概，這就是自己人生中最開心的瞬間了。規子盡情地抱住了清六。
“我已經十六歲了……比起與你相遇當初時身體也成長了許多，知道嗎？”
“你是不是傻。”規子粗魯地回了清六一句，將剩下的冰淇淋喫光了。剛纔的相聲家晃着肩膀說道：“愛和冰淇淋嗎，這個不錯。”
“規子也來吧。等到博覽會結束，我們三人就直接逃走吧。”
話還沒說完，規子就從正面抱住了清六。
“距離他服役還有些時日，你去見見陸君如何？”
“再喫下去的話，可就要胖了哦。”
“可是，我……一直把規子當作是妹妹來看的啊……照顧——”
“那挺好，這下就不用擔心嫁不出去了啊。”
清六仔細盯着規子的眼睛，隨即露出了哄小孩一般的笑容。
“你說你不要，但要是強行拒絕的話搞不好可能要被趕出家門的啊。”
“我也不再是小孩，已經到了不會在別人面前哭的歲數了。你也差不多該把我當作是必要的人了吧。”
“下次有假期的話，我想帶喜八去大阪的博覽會。喜八要是就那麼一直呆在家裏的話，可能就那麼一直聽父親的話，一輩子都學習不到電氣了。”
“那樣的話我就跑到清六那。”
“……前一陣，我的結婚對象，已經被決定好了。”
“等到日子定好了我會再寫信給你。”
不想說出口。如果知道對方是自己的朋友，清六肯定會說“那挺好的”然後從規子身邊離開的吧。不想聽到那樣的話。規子想要的，是更不一樣的。
“這是……清六送來的信？”
在腦海裏將清六的話語反覆咀嚼了幾次，這難道是夢嗎，難道是我聽錯了嗎。
好啦走吧，被清六這麼催着，規子抱着失落的心情跟在他身後離開了。
“讓你當我的義妹嗎。”
“我想想……應該是‘我冰淇淋你’，這樣的翻譯如何。”
來到阿久火大明神墓碑前，清六嘆了口氣，回過頭來。
清六微微張開了眼簾，“對方是誰？”清六小聲問道。
規子一下子眯起了眼睛：“我不要”，說着朝清六靠了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啊。”
聽着這愚蠢的對話，“清六的話，會怎麼翻譯呢？”規子朝着清六問道。
看着規子那認真的眼神，清六少有地不知所措了。
“……對不起，我不能說。”
清六的胸口伴隨着呼吸上下起伏着，如同是撫慰孩子入睡的母親的手一般溫柔又暖和，規子就這麼一直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胸口。
可是，清六偏偏把自己最不想聽到的話平淡地說出了口。
根據規子的自己經驗，父親露出這樣表情的時候八成是在盤算些什麼。
寫的地址是清六的筆跡，可是規子並沒有印象看到過這封信。爲什麼信會被收到這裏，爲什麼信已經被開過封了。
用着顫抖的手取出了信紙，迅速瀏覽了一一遍，規子驚呆了。
“等到燈展開始的時候，在大林高塔前等你——”
規子盯着信上的日子，但是無論怎麼想那都是幾個月之前的日期。視野開始旋轉，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規子癱坐在地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規子現在只知道，在自己還矇在鼓裏的時候，事態已經變得無法挽回了。
“父親，你居然把這封信藏起來了！”
規子氣勢洶洶地逼問回到家中的甚右衛門。可是抽着煙的甚右衛門絲毫不爲所動，只是看着規子，慢慢的吐出了一口煙。
“我只不過是幫你去除了多餘的蟲子罷了。感謝我吧。”
“……給我去死吧！”
“你說什麼！跟家長說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做出這種卑鄙之事還算什麼家長！”
“到底是誰卑鄙？既然決定跟陸君結婚了，還在暗地裏跟來路不明的男人幽會。這要是壞了百川家的名聲，你負得起責任嗎，啊？”
喘着粗氣的甚右衛門一耳光甩在規子右臉上。規子捂着臉瞪了一眼甚右衛門，轉身跑出了家門。雖然跟清六約定過絕對不能到對方家裏，但是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乘着京電朝着新京極出發。來到蓬萊佛具店，規子也沒說自己是誰就跟文七問起清六的事情，文七告訴她清六“爲了準備入伍，剛剛出發回大津去了”。
自己也沒想過簡簡單單就能見到他。還不想放棄的規子朝七條的車站走去。
到達車站的時候，上行列車正準備發車。客車的車門早已緊閉，規子焦急地朝車廂裏望去。最後總算是找到了想要看見的面孔。
“清六！”
在窗邊用手拄着臉的清六抬起了頭，用着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着規子。
將窗戶打開，清六探出身子：“規子？”
“沒能去成博覽會真是對不起，信被我父親藏起來了。”
“……是的，是清六給我的。我本想要跟清六一起的。戰爭之後我就決定了，下定決心爲了家裏跟陸在一起。可是陸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對我毫不關心，還說出要將結婚延期，就只在乎幫別人。是不是覺得不用理我也沒關係啊？
騙人的，自己的心很痛。稻子是最重要的妹妹。是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依靠。
“我可是從以前就很討厭稻子。那麼單純，別人說什麼都相信，老是失敗卻又總能打起精神……就是這樣的稻子，讓我恨得不得了。”
“別再追上來了，很危險的。”
……當然，是我一直在背叛陸，如今又說這些太自私了。但是也不能讓人知道我跟清六的關係，要是暴露了婚事被陸拒絕的話，我就要孤身一人了。”
“規子小姐，一直想有個人讓自己撒嬌呢。”
突然被叫到名字，規子顫抖了下自己的肩膀。
坐在八幡山麓的日牟禮八幡宮的石階上，規子撫摸着電氣目錄的封面。
毫無反駁之力，規子用力咬着下嘴脣。
就在規子喊着的時候，如同巨大蠕蟲開始活動一般，列車緩緩駛出。
可是就在觸碰到火焰之前，從後面伸出來一隻大手，將燈火弄滅了。
看着喜八有點放心的樣子，規子不禁泄了口氣。
“清六對於我的事情，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僅僅把我當作是妹妹一樣的女孩子嗎。”
視野變得一片昏暗，有人將電氣目錄搶走了。
規子不小心說出了口，喜八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張大了雙眼。
“對於稻子，對於自己的妹妹，你很珍惜的吧。”
“但是，是全日本最漂亮的姑娘哦。”
“我不要！就算這麼抓着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規子，小姐？”
清六溫柔地掰開規子抓住窗邊的手，露出毫不在意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調皮的女孩子呢。”列車不斷加速，清六離自己漸漸遠去。
“……真是意外。”
規子幾乎悲鳴一般喊叫着，喜八停住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要是沒有了那個的話，就沒法法救稻子了。”
規子一時語塞，喜八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
“明明那麼遲鈍，卻總有人關心她。母親，陸，喜八君……被大家所需要。誠實，純粹，招人喜歡的可愛勁，還有母親的愛。我沒有的東西稻子全都有……都是稻子！”
“那個紅色絲帶，怪不得我一直覺得眼熟。那是哥哥在博覽會上面買的餅乾的盒子上綁着的。”
“是啊。我就是一個愛撒嬌的孩子罷了。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想再一個人了！”
“規子小姐……”
“這目錄裏的內容要是被陸看到的話就完了。”
清六將臉收回的同時，從窗戶丟出了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在灰色的煤煙中隨風飄舞。規子將絲帶撿起，捂住了自己的臉，雙肩不停顫抖着。
規子咬緊了牙，喜八小心又緩慢地縮小着與她的距離。
“對了，關於電氣目錄呢，喜八那傢伙到最後還是想不出來了，所以就把規子給我的電氣錦寫在了第二十條了哦。”
可是眼淚並沒有流出來。現在自己已經到了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歲數了。
雖然陸知道電氣錦的備忘錄這件事，但是應該還沒發現自己跟清六的關係。
“你要做什麼……”
不是這樣的啊，不是爲了這些才把那東西交給你的啊。
清六慾言又止，過了一會才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是嗎。”
“不是！”
規子將油燈的燈罩拿開，將電氣目錄靠近冒出的火苗。
“我可是，一直都是一個人啊！就連相信的清六，也不需要我了！”
在石階下面，拿着油燈的喜八正用着喫驚的眼神看着規子和她手中的電氣目錄。
下定決心了，將電氣目錄向火靠近。
混亂之中喜八拿着油燈跑了過來，照亮了站在規子身後的陸的身影。“總算是找到了。”呼了一口氣的陸，手上握着電氣目錄。
“這要是燒掉的話可就麻煩了。這可是我好朋友的遺物啊。”
規子呆在那裏，陸的臉龐因爲痛苦而扭曲了。
“把電氣目錄交給斯圖爾特先生的人是我。我……都知道。”
“知道什麼。”
“你和清六的關係，我知道。”
如同是斷了線的木偶，規子倒在地上。
“……陸先生，在戰爭的時候也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嗎。”喜八用着沉重的聲音問道。
“一直在一起。從學校的相遇開始，到那傢伙死在南山要塞的時候。”
“你是知道哥哥最後是怎麼離開人世的嗎？”
陸閉上了雙眼，隔了好久，慢慢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