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彩云国物语》 · 雪乃纱衣 · 2万 字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琴声。音调高高低低,却有着令人神往、静谧而美妙的音色。

年幼的刘辉身上包着脏兮兮的毛毯,一听见琴声便睁开眼睛。

忘了是从何时开始听到这琴声,毕竟对年幼的他而言,那是像古时候一样久远的事了。他所能记得的只有,琴声是在兄长突然消失身影后开始听见的。

母亲死了……接着兄长也消失了。

在那之后,刘辉一直是孤单的。

无数个夜晚,为了寻找兄长而徘徊于黑夜之中,直到小小的身躯没有力气了,才蜷曲着身体于寒夜中睡去。有时甚至怀疑,是不是一闭上眼睛,自己就会像故障的人偶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因疲累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的脑袋,有一天,突然传进琴声。

(————)

刘辉睁开正要闭上的眼睛。眼前原本是无论昼夜都只会呈现黑白的世界,突然射进了一道光线,仿佛是在眨眼间就将一切涂抹上色彩。刘辉屏气凝神地抬起头。

那琴声,不只令刘辉无神的眼眸活了起来,甚至连那随着寒冬而封闭的感情都因强烈的共鸣而震撼。深深渗透进内心的音色使得胸口一阵激动。专心聆听间,冰冻的心也为之溶解,化作眼泪纷纷滑落。直到听见自己哽咽的哭声与感受到脸颊的温热,刘辉才发现自己原来正在哭泣。

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已经想不起来了。就连寻找兄长这个支撑自己的理由,都如脆弱的蛋壳般出现裂缝,而裂缝中空无一物。在所有人眼中,刘辉就像是个不存在的鬼魂。本以为是那总叫自己干脆消失算了的母亲不见了,但没想到消失的,其实或许是自己吧。害怕自己要是停止在雪中前进的脚步,可能真的就会融化在雪中。到最后,只剩下这样的恐惧促使着刘辉,拖着那破碎的蛋壳,无论多么茫然失落,也仍持续徘徊前进。

那些差点失去的情感,仿佛被琴声搅乱似的重新复苏。几乎忘了如何表达感情的刘辉双眼,因为强烈忆起的寂寞悲伤而令眼前的世界染上一片灰白。

都怪那琴声实在太温柔了,令人不禁哭泣。

他抽噎着,蜷曲着幼小的身躯,不断流下眼泪啜泣。直到此时,才终于不是靠头脑,而是打从内心了解到失去母亲与兄长的事实,并了解伴随而来的是什么样的孤独。胸口仿佛开了一个黑洞,冬天呼啸的冰冷寒风,就从那黑洞里吹过。

……那一天,当刘辉的情感终于恢复了温度之后,就那么瑟缩在回廊角落哭着睡着了。然而隔天早晨醒来,却发现身处于熟悉的卧房里。还记得当时的自己,为此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从那天起,刘辉便不时听见那同样的琴声。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甚至在夏天过去之后,都还听得见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好几次追寻着声音,想寻找琴音的源头,但只要刘辉一接近,琴声便中断。失望之余,只好总是保持最近的距离默默聆听。

不知从何时起,刘辉开始将琴声当作摇篮曲,总在琴音之中睡去。

季节更替,又到了红叶飘落的寂寥秋天。兄长已经消失一年了。

那天,在琴音中醒来的刘辉,尽管身上包着脏兮兮的毛毯,却依然因寒气而颤抖。

一如往常,踩着不稳的脚步踏出回廊,想追寻音色的来源,却发现天还没亮。

「……没事,可以睁开了。」

看见刘辉那失望沮丧的模样,那人不由得微笑了。大概因为平日不常笑吧,那笑容很不自然,但就像他紧握刘辉的掌心一样,里面有着真实的温暖。

刘辉不加思索的回答。转动脖子,寻找着刚才看到的琴桌与那把琴中之琴。然而旺季却以迅速到近乎不自然的动作扳回刘辉的头。在那瞬间,刘辉视野角落还是瞥见了回廊的另一端。在那里,似乎散落着像是人的手脚。火光闪动之下,有黑影摇曳。无论是纯白的雪,还是那扇门,四处都溅满了漆黑的什么。

「兄长突然消失不见。我还没学会超过一百的数字该怎么数,但我一天加一个数,数到一百后再重来,已经重复三次了,兄长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好怕那琴声也会像这样,再也不回来了……」

闻言,旺季忽然低头看了刘辉一眼,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就连兄长都不曾用如此认真、像是大人看大人的表情看过刘辉。会这么做的……只有恐怖的伯伯,和眼前这人。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

将那些自己也理不清的混乱情感拼命表达出来后,那人温暖的手抚上刘辉的脸颊。

「那我们做什么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掷骰子吗?还是画画图?对了,不如我教你怎么数超过一百的数字……」

「就算没有了剑,还是会拥有回忆。」

「……你连身边唯一留下的重要东西,都想分给别人吗?」

「…………」

两人来到某一间小房间里,找出满是尘埃的小琴后,他便开始弹奏了起来。刘辉在旁边打转,不时问着一些「为什么琴是七弦的哪?」之类的问题。过没多久,他便开始打起瞌睡,琴声也停了。感觉到身子被抱了起来,舒服的摇晃着,模糊中也知道自己被抱到床上了。

无法清楚说明,开始吞吞吐吐的刘辉脸红了起来,垂下眼睛。

「是。」

将脑袋染成一片白色,然后用无法对焦的眼光注视着那人。刘辉让自己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沉进记忆底层。没错,非忘记不可。一切都得忘记,那些讨厌的事,全部都忘了吧。现在想做自己、想活下去的话,就只能这么办了。

「连兄长将这把剑送给你时的那份心意,都能如此轻易放手吗?这么做真的好吗?」

像「莫邪」的那个人,拗不过刘辉苦苦相求而答应了他。

耳朵和手脚都冻僵了,有什么白白的东西飘落在小小的鼻头上。抬头一看,黑暗的夜空正飘落无数纷飞的白雪。

以往每当刘辉一靠近就戛然而止的琴音,只有在这一天夜里,不知为何始终不停的回荡在耳边。为此,刘辉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没来由的恐惧,总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空无一人的后宫院落,火光下的黑影如可怕的怪物般伸缩。持续不断的琴音,是最后的声音。

「……可是,我不会像你母后和兄长那样消失的,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到这座城,虽然会是很久以后,而且我并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不要活在这世界会比较好……不过我也和你一样,无法将自己的一部分舍弃,因为那样,我就不是我了……现在,还无法、无法舍弃。」

「刘辉太子。」

「今天过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城了。想必暂时无法再相见。」

「等到确定那些我重视的人们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把你的眼睛和耳朵都闭起来。」

「不,会比那更久。要数更多、更多天。」

那是个安静无声的世界,白雪不停的飘落,很快就遮盖了眼前的一切。

「暂时?要数一百多天吗?」

微笑着拒绝。拒绝了这温柔的邀约。

冬日里的水池。哀号声。漂浮在水面,有如活生物般摇晃的女人黑色长发。母亲那熟悉的衣裳。苍白浮肿的手脚,她成了一尊被丢在水面的人偶,一动也不动。

「到时候你会怎么做?」

耳边传来温暖又冰冷的声音。在轮廓模糊的世界里,刘辉照做了。关上耳朵时,仿佛还听得见临终前的痛苦声音,伴随着巨大的落地声响与水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在今晚,那琴声会被雪掩埋、消失……」

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以一定间隔摆放的红灯笼,无惧冰雪似的燃烧熊熊火光,还不时迸出火花。刘辉左看右看,却都不见人影。简直就像全世界只剩自己被留下,不由得开始拼命找寻琴音的源头。

刘辉的小手将对方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抬眼望向近在眼前,那人的眼睛。

刘辉轻声的说出想听琴声的愿望,他想再次听见那令人泫然欲泣的音色,是这音色从装满现实的箱子里把必要的感情还给了刘辉,也是这音色让他记起了该如何哭泣。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听刘辉这么一说,那人突然惊讶地睁大双眼。紫藤色的美丽战袍,在火影中晃动。

刘辉发抖着。已经忘记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有其他原因。他早就学会让恐惧、嫌恶以及不想看见的事物从记忆中消除的技巧。知道这里只有两人独处后,刘辉松了一口气。铠甲虽然冰冷,那人的手却很温暖。当他为自己拂去脸上的雪片后,刘辉更抓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将那双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他的温暖,眼泪就这么滚了出来。心情和初次听见琴声时一样,受到深深的震撼。是因为许久未曾感受到来自他人肌肤的温暖吗?还是睽违一年,终于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又或是为了眼前这人未曾离开自己而欣喜?可能这些都是吧。

紧握的手传来温热,那是刘辉从未体验过的温度。只要跟这个人走,一定能到一个宽广而温暖的世界吧,那里一定不像现在身处的世界如此冰冷。可是……

「不过在那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好吗?只要你愿意的话。」

「好久不见了,苍之君。」

那人沉默着,始终注视着刘辉。过了一会,才静静地开了口。

「能不能请你拉琴给我听呢?我时常听到的那个琴音,只要听了就能忘记一切,连讨厌的事情都能全部忘记,也能好好睡一觉了。我会忘记的,把一切都忘记。所以……」

「刘辉太子,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那一大群人,已经一个不剩。那许多的火炬,也都消失了。

「刘辉太子。」那人凝望着眼前那被皑皑白雪掩没而看不见的前方世界,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那是母亲的——

忘掉吧。旺季抱着刘辉这么低语。很快的又改变了语气,不断反覆。请忘掉吧,包括今夜的一切。这都是梦。面对那真挚的请求,刘辉只能点点头。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刘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只是——没错,他就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感觉今夜之后,再也听不到那琴音。像母亲的死与兄长的失踪一样,永远回不来了。

「————」

「刘辉太子……你为什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就算有一天我会要你『——』也一样吗?」

刘辉低下头。他从没想到那之后的事。伸出手,抓住脸颊上温暖的手。

「你,你马上就要走了吗?」

「那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到时候……」

「弹琴吧。」

即使被抱到床上,刘辉还不愿松手,紧抱着那人的脖子,所以对方只好继续抱着刘辉在室内踱步。不经意地,窗户打开了,吹进深夜刺骨的寒风,窗外是一片银白的雪世界。

「我一直都好讨厌母亲,可是当她一死,却觉得自己胸口好像开了一个黑色大洞。虽然不是珍爱的事物,但那仍然是我的一部分,不是能轻易舍弃的……我无法丢掉这些,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带着那些一起走,我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所以我要在这里,等待兄长回来。以我的所有,不逃避也不离开。」

不是前来「收下」,而是「取走」。

那双手抱起刘辉,紫藤色的铠甲触感冰冷,但刘辉并不以为意。从高处远望四周,那是老是蹲在地上,低着头的刘辉所不熟悉的。过去也从未有谁像这样抱起刘辉。所以,只要跟这个人走,一定能经常看见这片景色吧。刘辉内心不禁为刚才拒绝了他而感到些许后悔。

「我不能走,因为这里是我该在的地方,我必须在这里等我兄长才行。虽然很寂寞又悲伤,也发生了好多难过的事,但我还是得在这里等待。如果没有人等他,他就不会想回来了,不是吗?我能为兄长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有时候,一个恐怖的伯伯会来找我。他说你就是『苍之君』。」

不是刘辉,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自己才是真正的君主,所以会回来「取走」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天。

「咦?」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刘辉被放回地上。世界再次回归宁静。

「到时候——」

(等等我。)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请你收好它吧。」

「——」是个刘辉不懂的字眼。然而即使疑惑地歪着头,冻僵的脸还是拼命的绽开笑容。就算不懂「——」的意思,那总不会比母亲对自己做的事更过分吧。

「……你不希望我消失吗?」

刘辉拼命竖起耳朵倾听,虽然他话里的意思连一半都听不懂。不过,刘辉还是隐约的了解到,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城的理由,和那人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这里的理由,在最深层的部分其实是相通的。也因此明白,自己无法阻止他。

「…………」

令人落泪的琴音。来自他人肌肤的温暖。不会从刘辉身边逃离的人。这样就够了。

「……到时候,我还可以跟你一起走吗?你愿意等我吗?」

「到时候再让我问你一次吧。是否真的愿意将它交给我。」

「……那,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刘辉笑开了脸,对方也随着绽放微笑。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忘了该怎么笑的模样。

不知该朝何处往哪里走。刘辉奔跑于漆黑之中,只有琴声是唯一能依靠的目标。走下回廊,奔到庭院中,单薄的室内鞋很快就沾满了泥雪。

看不见前方的世界。耳边似乎听见了这句低语。白色的气息,飘散在夜色中。

「我听见……琴的声音……」

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回廊上孤单的一盏灯,还有那个人。或许灯光也是那个人点亮的吧。刘辉本能地抗拒转动脑筋思考,只是茫茫然的抬起头,望向那人。

紫藤色的战袍飘动,那人张开了口。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反射性地提出这句疑问,连刘辉自己都吃了一惊。

说这番话时,那人脸上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已经记不得了。

那被刘辉封印在心底的记忆之箱,再次打开了一条缝隙。

然而对方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既灿烂又美丽,并且带有深意。

而那人也正低头直视刘辉。究竟有多久没有人与自己这样四目相望了呢。看见刘辉拼命而真挚的眼光,那人微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刘辉太子。」

「是的。」

旺季的表情似乎正忍着不笑出来。接下来,他便跪在刘辉面前,为他仔细擦拭起衣摆沾染的雪泥。

看见刘辉低垂着头,那人安慰似的握紧他的手。

刘辉还是照做了。

突然刮过一阵强烈的夜风,大片雪花狂飞乱舞。那人回答的话语被风吹散了,刘辉根本没听见。只有当时他鲜明的表情留在心中。若将兄长比喻为纤细的玻璃工艺,那人就可以比喻成一把磨光的宝剑。没错,就像兄长给的那把「莫邪」剑一样美,而且冷硬坚强。这个人,和「恐怖的伯伯」有点像,但也完全不一样。

「是啊。」

刹那间,空气停顿了下来。那人从刘辉脸颊抽离双手,反过来握住刘辉的手。

犀利的指责令刘辉低下头,这个人完全看透了自己想讨好他人的心态。如果想被喜欢,想被爱,就只好先付出什么。这正是刘辉个性中的弱点。

「是啊。天亮以前。」

「…………恐怖的伯伯啊……」

「莫邪」铃铃作响。听起来,似乎因为找到了另一半而露出欢欣。不知为何,刘辉恍惚地想着,这个人需要「莫邪」。或许他没有说出口,但刘辉莫名地就是知道。突然,对方略带粗鲁地揉了揉刘辉的头发。

大雪纷飞,落在篝火上的雪片无声地融化消失。

等到那天来临。那人表情扭曲,看起来似乎是想笑,结果却变成哭泣的模样。

「讨厌的事,真的有很多。其他兄长也很可怕,我不喜欢。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好痛苦。即使如此,还是有重要的事物留下,在这里。所以我不能舍弃这些到其他地方去,不能舍弃,不能走……现在还不能。」

那双眼令人联想到晴朗的七夕夜晚,布满闪亮星星碎片的夜空。而有如美丽夜空的那双眼也正注视着他。即使有些危险,但刘辉并不在意。

记忆像被虫蛀了一个洞,到这里便中断了。接下来想起来的,已经是那人关上窗,并让刘辉躺上床的记忆。

刘辉心想,他要离开了。突然觉得好寂寞,躺在床上呜咽着哭泣起来。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他从毛毯上轻拍了拍刘辉的肚子。最后看见的,只有那磨亮宝石般的微笑。

「会的。只要你别再逃避做自己……虽然那对你我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不过要是无法避免的话,也只能正面接受了。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那天晚上的记忆,尽是虫蚀的痕迹。那天,在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想装作不曾看见。那段染血的恐怖记忆,如果能沉没在遗忘的深渊水底,随着琴音一起忘光就好了。

然而只有这段对话和那人的侧脸,始终在水面摇晃着没有消失。

……如他所言,那天之后,那人和他的琴声就从城里消失了。

偶尔刘辉也会想找寻,但不久后认识了邵可,再加上光阴流逝,那张脸和那段记忆也就渐渐尘封。

唯一一夜的邂逅。那一道如「莫邪」般冷硬、静默而美丽的目光——

——「苍之君」。

●  ●  ●

「——旺季将军。」

听见静兰的声音,旺季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东坡郡太守子兰的尸体,刚才已经被人找到了。在那之后,地震虽已平息,但东坡郡府提出要求,希望您能在东坡多停留几天。说是针对子兰袭击旺季将军的那件事,想询问您当时的详细情形——」

「现在哪还有闲工夫多停留几天。今晚就出发,如果真有必要,就让迅留下来。」

「至少延到后天再走吧?这里是州境,您应该知道,州境是不易维持治安的地方。在州府与郡府提出对策之前,我认为旺季将军您应该留在这里。」

「……好吧,我明白了。不过,最迟只能延到后天。」

旺季望着静兰的眼神难以言喻,使静兰少见地显露出仓皇狼狈的模样。不多久,旺季突然像是透过静兰想起了什么似的,低语道:

「……真的一点都不像。」

静兰身体一震,嘴唇也很快地抿成一直线,睥睨着旺季的猜疑目光,似乎想质问他是否意指刘辉容易妥协,和自己一点都不像。但旺季却耸耸肩说:

为什么只有旺季留下来,刘辉并不明白。

就像是将一切——包括刘辉在内——都弃置不顾一样,看也不看一眼就离开了。

旺季说的话,其实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宫老生常谈的言词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一样,明明对刘辉不抱期待,却总是不忘批评他不负责任。为了什么留在这座城里?什么身为太子的自负与对人民应尽的责任,什么该做的事,这些对一直遭人轻视的刘辉来说,根本是无妄之灾。一切变得如此混乱,明明不是刘辉的责任而是他们的,刘辉又为什么有负起责任的必要,继承王位呢?那些人只是自私而卑劣的拿自己当替死鬼罢了。然而,唯有旺季的话与他们不同,深深刺痛刘辉的心。

琴音流泄。蝗灾前夜,在旺季府邸也听到了一样的话。

而那个雪夜,距离第二太子遭到逮捕的秋天,正好过了一年。

舍弃自我,此后的人生也不再从任何事物之中逃离。旺季在当时,也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看来,你连自己为何待在这座城里的理由都丢弃了。原来你已经堕落到什么都能轻易放弃了啊——过了十年,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好深好深的梦中,各种场面乱七八糟的交错。

最后称呼父亲时抑扬顿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父亲与旺季之间,除了国王与大官的关系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那是属于共同度过漫长而复杂时光的同志之间才有的语气。

从他的语气之中感受得到讽刺。不过讽刺也好,评估或毁谤也罢,这种事情刘辉早就习惯了。不认识的人高兴怎么嘲讽都只不过是表面,只要封闭起自己,刘辉内心保留的部分就能毫发无伤。然而旺季这番话,却像一把尖针,确实地刺进刘辉心中。明明这应该是第一次和「旺季」这个人见面才对,为何心却受到如此大的震撼。不但感到心悸,甚至有点轻微的晕眩。自己早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出现这种反应?不想被那双眼睛轻视——不想被这个人轻视。

——十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啊。走在回廊上的刘辉,听见这句话而戛然停下脚步。

『那我们做什么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掷骰子吗?还是画画图?对了,不如我教你怎么数超过一百的数字吧……』  。

旺季。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那时,在那里,如果没有刘辉太子,或许一切终将变得不同。

「不是那样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和谁都不像。不管是和哪一位兄长或是父亲,虽然的确流着相同的血,但他跟谁都不像。我只是有时会思考这件事的意义罢了。」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府库了。除了自己哭得唏哩哗啦这件事外,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之后,刘辉以邵可为借口勉强答应了即位一事。即位之后却不上朝,每天躲在后宫里,也绝对不和旺季碰面。就这么一直不断地逃避,不愿意回想自己当时哭泣的理由。

只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此时刘辉内心初次感到忐忑不安。全身冷汗直冒,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令人厌恶的感觉,使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讨厌那双眼睛。那双美丽的、冰冷的、犀利的目光深深刺进刘辉心中,仿佛连那些封藏于内心深处的东西都要被挖出来了。那双有如「莫邪」化身般的眼神,这辈子连看都不想再看见。也不想被他看见。

「约定的时刻,即将来临。我将前去取走属于我的剑。到时候,再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随着一大群人规律的脚步声,原本轻薄松散的后宫忽然像被压上一颗大石头,气氛突然变沉重了。刘辉快步穿过后宫,感觉到空气像拉紧的弓般紧绷。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在今晚,那琴声会被雪掩埋、消失……』

躂。耳边传来无情的脚步声。

门打开了,旺季就站在面前。小心翼翼的跨过落叶,却连看也不看刘辉一眼,傲然的从身边走过。脸上甚至连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刘辉出现在这里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地上的一片落叶。

为什么硬要押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你即位。

竹林里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像风铃一样。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刘辉慌忙回头一看,那个有着冷酷双眼的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如果你们是想废嫡,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如果要我走,我也会照办。反正这座城又不是我的,这里也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曾经想过,或许就这样抛下一切吧。

●  ●  ●

剩下的,只有那最年幼的太子。

旺季丢下静兰,径自走出帐篷。抬头一看,夜空中已开始看得见冬日的星座。

记忆底层,比封存的梦境更深层之处,静谧的曲调流泄而出。琴的声音。

「——你就是,刘辉太子?」

『……霄宰相您另外打什么主意,我都无所谓。御史台已经将中央「打扫」得很干净了。接下来,中央人事就交给霄宰相做决定,我会负责刷新地方……对了,只有一件事。霄宰相,如果那位太子下次还想逃,就不必追他回来了。』

感觉得出旺季一瞥打量了刘辉全身上下,而光是这一点就让刘辉开始讨厌他。那种眼神就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官一样,像是在评估刘辉有没有利用价值——

在因激动的情绪而哭得头晕目眩的那天,旺季也说过这句话,而这句话里,对刘辉没有丝毫期待。

听见这句话,刘辉不禁为之震撼。

不愿意即位。嘟囔着「那种事情,交给霄宰相他们去办不就好了吗」之类的话。

捡起从手中滑落地面的书,刘辉感到这一切都令人厌烦。

『……也可以解除黑惧世和白雷炎的监督。要是他真堕落至此,没有他在也无所谓。要是真变成那种人,他也就毫无价值了。下次,他再说政事与国务都跟自己无关,还要出去找寻兄长的话,就随他去,不用管他了。看要消失到哪去都好。这就是我的条件——戬华王。』

大得连刘辉那小而坚硬,一直紧闭的壳,说不定都出现了裂缝。

不想看见的东西就不去看,讨厌的事就忘掉它,连记忆也一并抹除。相对的,一旦有喜欢的事情就一头沉迷进去。对年幼的太子来说,为了不从现实中逃开,这是在这座城里活下去而不发疯的必要手段。

忘了曾经听过的摇篮曲,还有那说着「忘掉吧」的声音。忘掉吧,请忘掉吧。

既然是讨厌的对象,那就尽量避免碰面,就算见到了面,也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就好。如此一来,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是刘辉从被母亲虐待中学会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和对方有所牵连就能保护好自己。所以这次,他也这么做了。

『是啊。天亮以前。』

开门时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怀念地想起这再也不可能说出口的一句话,旺季静静低语。

霄宰相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不可思议的是,只有旺季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会回来。会的。只要你不——……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漫不经心走在后宫里的刘辉,特别容易听见这些蜚短流长。但也可以说,因为这些流言耳语之中,总会出现兄长清苑的名字,所以才特别容易吸引刘辉的耳朵注意吧。

旺季轻蔑地嗤鼻一笑。刘辉耳朵只听见他似乎正在吩咐些什么。晏树……皇毅……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着手处理内侍省和后宫监察的事吧……从头一一调查清楚……是不是有不法贿赂或盗领挪用的情形……一旦发现证据即刻收押……将所有参与不法情事的女官和侍官全部拘捕起来——

旺季将军回来了——朝廷里散布着这样的耳语,空气中满是浮躁的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旺季和霄宰相做出了决定。

不明理由的,一阵颇费猜疑的沉默掠过。

「……刘辉太子。您刚才说,这座城不是你的,『这里也不是你该在的地方』,是吗?」

『我们不废嫡。他身上的每一根头发都是靠民脂民膏养出来的。虽然嘴上说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毕竟还是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不这么做,那些因饥荒而死的数千民众就太可怜了。霄宰相说得没错,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不过,看样子他恐怕连三年都撑不住。』

刘辉原本屈起一条腿,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读书。身上还穿着迈遢的起居服,被叫了名字也提不起劲回应,就这么无精打采的望着旺季。

同样的话,究竟被旺季说过多少次呢。而同样的过错,刘辉究竟又犯下了多少次呢。

既然如此。

身后的御史与高官一齐下跪时,只有那个男人直视着刘辉的双眼。

『……虽然那对你我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不过……』

『……不过我也和你一样,无法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到其他地方去。那样就不是我了……现在,还无法。无法舍弃。』

有什么人要来。

这时,仿佛读出旺季这番心思而来到身边的,就是这位年纪最小的太子。

很遗憾那理由一点也不亲切。没有一点是为了你。

在过去,戬华不只是敌人,同时也是留下旺季性命的人。然而旺季始终坚持绝不臣服戬华的立场,也使自己成为旧臣们眼中的危险份子。不管是他所拥有的苍家血统、援助贵族子弟的作为、乃至对政事的种种谏言,都是旺季引人反感的原因。尤其当旺季以连坐法逮捕了即位呼声最高的第二太子时,最是受到朝臣的激烈反对。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顾群臣百宫反对的声浪,毫不留情的对清苑处以流放之罪。这么一来,更是一口气点燃了朝廷里的导火线。其他太子与妾妃,一方面窃喜失去清苑这个对手,一方面却也担心起自己是否受到波及。在这样的危机意识之下联手结盟,对旺季的反目情结也于此时到达巅峰。

直到那天来临。

那位御史大夫回来了……清苑太子那时候的……失势之后辗转于各地……那些贵族和妾妃才会肆无忌惮……不过他回来……御史台的纲纪也将肃正吧……他一定会将自己的子弟兵全部安排进御史台,一举检举并汰换掉现任御史官员……那些脱不了关系的贵族与官吏也会毫不留情的加以处刑……听说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真是可怕啊……毕竟他对戬华王和太子们心怀怨恨吧……一定也会着手肃清后宫的女官和侍官吧……不过,趁戬华王卧病在床时回来,这未免太露骨了点。

(那是……对了,是兄长们全都被御史台捉起来的时候——)

从这天起,刘辉就开始畏惧旺季。连看都不想看见他。

力道慑人的眼神,有着经过磨练的硬质与冷冽。令人联想起七夕之夜的黑眸。简直就像是「莫邪」的化身。刘辉甩了甩头,想让这突然闪过脑海的印象更鲜明。那时似乎就要想起什么了,却又觉得似乎是不该想起的事。眼前的旺季留着整齐的胡须,衣着整洁,耳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绝对是故意的吧……至今都垫伏在地方上……简直就像在模仿年轻时的戬华王嘛……难道将戬华王放他一条生路的恩情都忘了吗……真是连狗都不如……落难贵族……狡猾得像条老狐狸的男人啊……不过你知道吗?听说他的血统比起戬华那是更……哎呀不能说了……

周遭哀号四起,伴随着死神般的脚步声,众人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旺季。

「和你约定过了吧,刘辉太子。是我要你忘掉的,所以就算忘了也没关系。」

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刘辉房门外。

不断逃避。逃避旺季,也逃避他说的话。一直以来,都这么做。

过去旺季曾留在朝廷与叛逆的太子戬华敌对。面对势力有如旭日东升的戬华,旺季留在日薄西山的朝廷与之抗衡,直到最后一刻。当旺季在贵阳攻防战中失败后,尽管身为战败武将,却保存了性命,之后更成为文官巡视各地,不常回到贵阳。

……而现在,那理由已明摆在眼前。

经过十年以上的岁月,旺季再度回到城里来。遵守约定,没有就此消失。

而曾几何时,从现实中逃开却成了目的。

就这样经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旺季比刘辉想像中的还有耐性。虽然知道他应该在等待什么,但那到底是什么,刘辉就不明白了。最后,旺季似乎也发现了。

这令人厌恶的气氛。刘辉心想。「监察……御史台……旺季……」等等只字片语传进耳中。

不能不离开了。离开这座城的日子,将远远超过一百天。

『……下次,就轮到我了……如何?做决定的人是他,不是我。我该做的事已经不会改变,也不会滥情或同情他。因为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不,已经决定了。就由刘辉太子即位吧。』

可是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再次与刘辉见面时,他已经成为皇城里唯一仅存的太子了。

曾说过不逃走的他,却说出要从这座城、这张龙椅上逃走的话。留下病榻上的父亲,曾无数次逃离这座城,也逃离那些被强加在他身上的职务与责任。

过了不久,所有妾妃与异母兄弟们,都在御史台的审判下被砍头了。女官与侍宫口中的那些谣言真伪,刘辉终究无法肯定。只知道连后宫那些交头接耳散播谣言的人数都突然减半了。每当刘辉为了前往府库而离开房门时,总会发现官员的人数又减少了。

规矩是有的。过去由戬华与霄宰相一起决定的,一个冷酷的规矩。

刘辉的世界里,只有喜欢和讨厌。而他决定将旺季这个男人放进讨厌的那个柜子。

刘辉太子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总觉得他和其他年长的太子拥有不一样的特质。那并非成长背景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就拿清苑来说,如果没有刘辉,他或许早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但刘辉却不是这样,就算没有清苑,旺季认为现在的他依然不会改变。

发现刘辉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什么?……就连这点也不明白。

在争夺王位时,几乎不曾发挥机制与作用的御史台。

和旺季见面时的事,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旺季手指拨弄出的琴音,一一唤醒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

不,才没有什么特别呢。他说的话跟那些大官也没什么不同。单纯只是因为旺季这男人讨厌自己,所以才敏感地产生了抗拒反应吧。正因如此,每次见到他时,身体才会总是起鸡皮疙瘩,一定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也没关系。

『要是觉得痛苦,想逃就逃吧,已经无所谓了。』

原以为会是由侍官与女官恭恭敬敬将门打开,没想到却是毫不客气的被擅自打开。

虽然知道旺季正看着自己,但刘辉却不去看他,只是远望着窗外,城的另一端,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好。就这么过了许久,都没有将目光转移。

冷风从敞开的门扉中吹进来,那和冷风一样冰冻的声音,唤了刘辉的名。

「不能一起走」。当时的刘辉太子是这么说的。只有一次的机会。那既是决定了刘辉的命运,也是同时决定忘记命运的一句话。无法一起离开。

琴声在心底悠扬复苏。在那下着雪的无声夜晚。

那些毫无秩序地堆叠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舍弃一切。你愿意吗?』

——不。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

我得要,留在这里。

●  ●  ●

——刘辉猛然惊醒。

一道冰冷从脸颊滑过,试着伸手去碰触,透明的泪珠便沾湿了指尖。

好久没有哭着入睡了。用力深呼吸了几下,一边用混乱不已的脑袋回忆某人,一边默默拭去泪痕。下了床,地板传来秋末的凝冻寒气。

披了几件衣服走出回廊,天色即将变亮。和造访旺季府邸那时一样,天空是一片浓重的深蓝色。只有飘着几片云。「看不见前方的世界」。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到底是在哪里听谁说过的?

刘辉抬头仰望周遭昏暗的世界,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再次深呼吸。

接着,他便举起脚步朝某处前进——毅然决然的。

天亮前的深蓝色世界。未明的天际飘过几朵薄云,暗云投下的阴影横过大地。一只似乎拥有三只脚的巨大黑鸦。霄太师倚靠着一棵树叶落尽的古樱花树,从这里望得见仙洞宫那美丽的楼台。霄太师很喜欢这个地方,从这里望出去的景色,千年以来都没有改变。

「三年了啊……」

低语。先王戬华的驾崩,已经是三年前秋天时的事了。当时双脚踏在霜上时发出的沙沙声,霄太师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或许也下着和今天一样的霜吧。

戬华的死充满了谜团,知道真相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关于他死时的情况有很多传闻,例如没有任何人亲眼目睹他死亡的那一刻,只有人证实曾听见不知是谁前往探视时的脚步声。戬华很喜欢不受打扰的空白时光,而他就在那样的时间之中死去。没有人知道,在这最后的空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律不准碰触遗体」是戬华生前的遗言。虽然让首席陶御医确认了死亡,但包括下棺入殓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只由霄太师和羽羽两人独力完成。

对外,是这么说的。霄太师在内心嘲讽地追加了这么一句。

知道真相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

相反地,装着事实真相的箱子明明就滚落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大多数的人却总是视若无睹的从前面走过。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到,还是不愿去看。别说一探究竟了,也有人终其一生根本连去找寻都不愿意。这没什么可笑的,因为霄太师自己也拥有好几个这种箱子。要不要打开它们,或许得等到这个世界终结时才有答案。

飘过薄云的深蓝天空。另一端还可隐约看见闪烁的星星和残夜之月挂在天际。

「你只是一颗方便的棋子,为了退位而即位的,戬华王最后的太子——你就是那最后一人。」

而那只不过是六、七年前的事。

「这棵树简直就像你一样,霄太师。」

打从假立秀丽为贵妃之后,不管刘辉做什么都不插口也不插手的老臣,霄太师双手抱胸看着刘辉。瞬间,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周遭依然是一片深蓝色的世界,天还没亮。

霄太师脸上带着冷若冰霜的表情,笑了。嘴角上扬,仿佛挂在树梢的上弦月。

然而,他回应的也只是一句「这样啊。」

竟然还有比这更难受的。

声音隔着古木,刚好从与霄太师相反的另一侧传来。毫不迷惘的声音。毫不迷惘的脚步声。

霄太师确实遵守了约定。率直而诚实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将真相告诉刘辉。

「……那个夜里,果然发生过什么对吗?」

「……真没想到那个晚上,你也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件事,我今天才听说。原来如此……所以那时旺季大人才会那么说……呵呵,这真是一场巧合啊。」

「正因为你一直说讨厌当王,不愿即位,所以我和旺季大人才决定由你即位。」

刘辉叹了一口气,吐出白雾般的气息,与霄太师正面相对,开口唤了声:「霄太师。」

抬头仰望天上的薄云,云间有两颗星陨落。仿佛象征着两条生命的离去。不知为何,当刘辉看见这一幕时,突然觉得胸口憋得难受。结束了?是什么?到底为什么?

霄太师的语气中有着刻意的揶揄。

曾经有另一个未来可能发生。在走到今天这一步之前,也曾有过其他选择。霄太师和旺季并没有机关算尽,将自己诱导走到这里。当然,他们不是完全没有算计,但没有任何人的人生是完全操纵在别人手中的。是那些在该打开时没能打开,只是徒然错过的箱子,一个个堆叠成了今日的人生。

突然觉得温度下降,耳边传来踏霜前进的沙沙脚步声。

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霄太师眨了眨眼。就好像是面对箱子并亲自开启它的声音。

琴中之琴。箱子钥匙。转动钥匙的声音。

「没错。所以才需要你呀。至少,在为振兴国政的布局完成之前都还需要。要知道,吵架可是需要体力的事,只有朝廷那种地方才会死到临头还把精力放在内部斗争上。」

事态不可能平白无故自己结束,刘辉或许直到这时才终于察觉这一点。

刘辉闭上眼回想。当时虽然下着雪,但印象中树梢还残留些许未落的红叶。

胡须底下,霄太师脸上浮现嘲讽的笑容,并未转身面对国王。

身上每一根头发都是靠民脂民膏养出来的。要是他不愿意负起责任,至少该将他用在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喔,你还记得啊。不,应该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才对。没错,正是如此。」

天亮前的世界非常静谧。那种完全的安静,简直就像一切都将结束似的。刘辉突然察觉一件事。

让他派上用场。闭门不出的昏君。「有总比没有好」。直到那天到来为止。

「……所以?」

「你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明白了吗?」

「……原来是陛下。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到这种地方来?」

刘辉注意到霄太师说的是「已经结束了」而不是「已经停了」。

早有此预感。是因为刚好经过了三年吗?还是因为和那时一样,今天也是个冷得下霜的秋夜?沙沙、沙沙的声音从背后笔直接近。

霄太师依然倚靠着古木,听着刘辉踩在霜上的脚步声,同时他的身影也进入视野之中。凝冻的秋风吹起两人的发丝,也吹走了薄云,露出即将没入地平线的残月。

「看来,不安定的火苗正开始四处窜起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雪夜,是吗?」

「没想到能获得这种情报,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当作回礼吧。问题只能问一个,但我一定会知无不言,据实以答。想知道什么呢?关于那个雪夜的事吗?」

「……就算过了三十年吗?」

无论父亲与旺季之间有过什么,毫无疑问的,霄太师手中都握有那收藏了真相的箱子。这位著名的军师如同这棵樱花古木,始终站在父亲身旁见证着一切真相。

难以捉摸的樱花树,像是垫居于城里的耆老,只有兴致来了才会现身。这种话可不是随便编得出来的。回过神来,刘辉才发现自己正不加思索的说:

「不。」

这次轮到刘辉凝视霄太师了。

「……陛下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这是……樱花树?……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棵树?孤一直没注意到。」

装着真相的箱子被打开了。残忍而冷酷的内容物无情地摊在眼前。

「甚至在其他太子因无能而被处刑之后,朝廷仍认为比起旺季大人,更应该由你——不,应该是说由戬华留下的『优良血脉』来当国王。他们所期待的,是被誉为苍玄王再世,终结黑暗大业年间的帝王戬华王最后的子嗣——最后的小太子呢。」

「当时他对我说,天亮前一定得离开。」

霄太师表情扭曲,但看起来却又像是在笑。

静谧的深夜里,空气冰冷澄澈,令人联想起日出之前的黎明。原本沉淀的晦气在这一天好像都能完全除净,并重新注入清新的空气。但新鲜空气太干净,干净的令人毛骨悚然。已经不再有地震了,真是奇妙的感觉,这事实令人难以置信。因为有什么结束了,所以才会如此安静。

苍家的幸存者。无论血统、年纪或实力都没话说。没错——比刘辉更有资格。然而……

直到昨天,脚底都还不断传来的震动,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平息了。随着地震而不安动摇的空气,也如恢复水平的秤子般纹风不动。

「……时候还未到啊。国政荒废,要想重新振兴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我负责中央,他负责地方,可这段期间龙椅却不能空废,总得有个傀儡坐上去才行。病床上的戬华王是否策划着『下一步计划』事关重大,很有可能发展出完全不同的结果,更别提太多人认为自己被放在他的『下一步计划』里而嚣张跋扈,闹得不可开交。」

霄太师笑了。这该是刘辉第一次看见霄太师打从心底发出微笑。找对了钥匙,插进锁孔后也转得动。只是里面装的东西是真是假,得让识货的人确认才行。

贵阳完全攻防战。父亲夺下王座的最后一场激战。这场战役及最终的结果,刘辉也曾耳闻。不过,那就和从史书读过百年以上的历史战役没什么两样。

随着琴声,旺季冷漠的声音从被埋藏的记忆深处响起。那句话代表了什么?

「孤想问关于孤即位的事。」

「没错。戬华是胜利者而旺季是失败者,这一点是不容颠覆的。虽然现在情势已经不再那么严重,但当初戬华病倒时,旺季承受的压力却是非同小可。所谓卧薪尝胆也不过如此。当他从地方上回到朝廷时,周遭尽是批评他『趁戬华病危回来夺权的卑鄙小人』、『明明戬华还有个最小的太子,这么做未免太阴险』之类的反对声浪。和当年那些恶毒的批评声浪相比,你现在所承受的,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三……年?」

此时霄太师说话的语气之中,平日那种倚老卖老的语尾词都消失了。刘辉心头一惊。面对这位如刀锋般犀利的前朝名宰相,只要走错一步,绳索都可能被切断。吊桥的绳索。

这是刘辉自己选择,自己走上的未来,而其结果,就是今日的处境。

霄太师头还靠在树干上,半边身体慢慢朝刘辉转过去。刹那之间,霄太师的侧脸看起来竟像个三十几岁,有着冷峻美貌的青年。总觉得这一刻,隐藏一切真相的薄纱似乎被揭穿了。

刘辉的表情变了,仰头望天,浓稠的深蓝也渐渐变浅。天将破晓。挂在古樱花树梢的月亮早就不知没入何处消失了。刘辉发出沙哑的声音低声说:

「……我真没想到,会从您口中听见这句话,陛下。」

张嘴时呼出的气息染白了周遭的空气。鞋底传来霜雪崩落的声音。

「想知道旺季为何没有立刻即位?答案很简单,在那个时机是不可能的。那时他若即位,只会使国家再次陷入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之中。在国家与政务百废待举的当下,哪有那个闲工夫卷入愚蠢的政治斗争。」

「孤是来找你的。」

真相的重量,比当时感受的更沉重,反弹也更巨大。刘辉闭上眼睛。

三年来始终不曾去打开的箱子。

「在那之后,孤就开始片片段段地记起一些往事,但记忆像被虫啃过似的不甚完整……没办法全部想起来。即使如此,孤还是想起从前曾经见过旺季。年幼时,而且还不只一次,是在很重要的时刻见过他。」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后宫,他曾为孤奏琴。穿着一身美丽的紫藤色服装。」

「孤一直听见琴声,一直……听见旺季的琴声。」

「既然如此,暂时就把那个自甘堕落,一味逃避的孩子拉上台面吧。毕竟戬华王依然被当作神一般崇拜着,只要他那些无能的子嗣没有全部消灭,就一定还会有许多不死心的家伙,争先恐后的拱这些太子出来。在这种情形下绝对无法轻易将王位交给旺季。更何况当年戬华攻击贵阳时,直到最后,旺季与孙陵王都站在朝廷的立场阻止他。戬华留下的老臣中,也不乏当年和旺季交手过的对象。这些人在戬华欲留下敌营大将旺季与孙陵王的性命时,可都是极力反对呢。」

双手抱胸,霄太师发出声音笑了起来。是一种打从心底觉得有趣的笑声。

刘辉想发出声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渴的不得了。一放开紧握的拳头,马上又会自然而然地握紧。润了润唇,发出嘶哑的声音,脑中浮现当时旺季说的话。

『霄宰相说得没错,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刘辉深吸一口气。因为霄太师似乎不愿意移动位置,他只好踏着地上的霜绕过古木。

「……原来如此。」

「认同旺季大人和孙陵王大人而愿意追随他们的武官虽多,但同样的,也有许多崇拜戬华王的老臣,仍将他们两人视为『敌人』。当年这两人都还年轻,即使成为朝廷幕僚,依然对戬华王持反对态度。」

「霄太师。」

霄太师发出轻笑声,刺骨寒风将他的声音吹送到耳边。「刘辉陛下……」

「是啊,已经结束了。城下的灾情虽然不小,但总算不至于演变成最糟的情况。暂时应该不会再有地震了。」

「这是城里最古老的一棵樱花树。它是一棵难以捉摸的樱花树,只有兴致来了才会现身。」

再次静静低喃后,刘辉脑中回响起在九彩江时,瑠花对他说的话。

「兄长消失之后,认识邵可之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在一个雪夜里,旺季抱着孤在黑夜里奔驰。越是觉得那天的事非想起来不可,偏偏这段记忆越是虫蚀的最严重。」

霄宰相说得没错。

——那就是我的「条件」。

刘辉表情扭曲,想着自己每日只是重复着上朝,坐上龙椅,然后再返回后宫内院。旺季不在朝廷之后,这张龙椅坐起来更是冰冷难熬、如坐针毡。那些阴暗沉淀的视线、毁谤、谣言,冷嘲热讽。「昏君」。从早到晚,刘辉连大气也不敢多喘,拖着沉重的脚步,每天依然准时出席朝议。

『缥家不会承认你。不承认你的,也不只有缥家。』

霄太师若无其事的装疯卖傻,语气虽然有点瞧不起人,但这时的刘辉却知道他不是在诓人。那棵樱花古木有着巨大的树干,尽管叶子都掉光了,还是摇曳着粗壮的枝枒,是刘辉完全陌生的樱树品种。就算刘辉再怎么不常来这一带走动,也不可能没注意到有这么一棵树。真是不可思议的樱花树,刘辉认为霄太师说的话并非不可能。

「这棵树活过了好几个时代,看尽所有发生过的事。」

「……紫藤色的服装?」

「原来如此。」

对战到最后一刻的「两位太子」。

从动作与气息可得知,刘辉正不经意地触摸着两人中间的古木。

『那就是我的条件。』

霄太师的眉毛调侃地挑动。「喔……不是听见秀丽大人的二胡?」嘴里虽然没明说,但这位国王终于开始将眼光放在秀丽之外的地方了

直到此时,霄太师的表情才严肃了起来。

「不想做也无妨。没人对你期待什么。最低限度,你只要会盖御印,乖乖坐在龙椅上就够了。『直到那天来临为止』。我觉得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啊,刘辉陛下。你的心愿就快实现了——你说的没错。」

「在朝廷贵族与官员纷纷倒戈投降时,只有旺季和孙陵王依然与戬华对抗,奋战到最后一刻,那场战争打得很漂亮。当时的王,将一套紫藤色的战袍硬交给旺季,任谁看来,穿上了就等于赴死,但他仍默默接下战袍出征……这已经是超过三十年前的事了。」

陛下。这个称谓究竟是指刘辉,还是「其他的陛下」。脑中冒出这古怪的想法,感到有点混乱的刘辉眨眨眼,眼前看到的又是那个苍老的霄太师了。唯有那双眼睛,还是属于年轻人的。

「……你不是说不想当国王吗?不是说政事与自己无关,只要有人去做就好了吗?这样的一位太子,谁会真心相信他适合即位为王呢?你该不会以为我们真那么想吧?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些时候『有总比没有好』而已。」

霄太师重覆说着,像是对自己确认些什么。那个夜晚,的确下了与季节不符的一场大雪。

那时,追着不断逃避的刘辉,强迫他即位的人是霄太师,和旺季扯不上关系。

「孤调查过,关于那天并未留下任何官方资料。但是,有几件公文很不自然的消失了。」

「……地震……停了吗……」

「孤懂了……孤明白了。孤来找你就是想确认这件事。能够清楚告知孤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谢谢你。」

露出一抹微笑,转身离开时的脚步已经不再迷惘。

短暂的犹豫与沉默之后,霄太师主动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这或许是第一次,霄太师主动留住刘辉的脚步。表情虽然不甚愉快,但语气中并未带有轻蔑或冷淡,也无丝毫不耐。从霄太师的眼神看得出,他只是单纯想得知刘辉自身有什么想法。

刘辉的叹息化作白烟,转过身来。僵硬的脸颊牵动一个不知所措的笑。

「孤会照你想的去做。做自己该做的事。孤一直都在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但始终都不明白。不过现在,总算懂了。」

霄太师以青年般的敏捷动作起身,相当优雅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千年前的贵族青年。这么说来,霄太师的出身也是个谜。关于他来自何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戬华身边效力,这些刘辉完全没听说过。就像那棵古代樱花树一样,他好像一直都在这座城里。

「……陛下,刚才你说记忆像遭到虫蚀,但其实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吧?正因为想起来了,所以才来找我确认,不是吗?」

刘辉不置可否。唇边第一次挂着一个掌握真实的成熟微笑。

「你说呢。就算是那样,孤应该告知的对象也不是你,霄太师。」

「陛下,你……」

「孤不会逃避。」

刘辉静静宣告。天空的蓝越来越浅,某处传来鸟振翅的声音。

「不会逃避,会一直待在这座城里,待在王座上。这里是孤该待的地方,在这里等待旺季的回归。然后——」

该做的事。该留下的理由。不管那将会多么痛苦。

从琴音底层,听见这样的声音。

『我必须在这里等才行。』

——直到那天来临。

过往的自己所持有,装着重要真相的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被推进了柜子最深处。

羽羽是个历代罕见的术者,比起星宿象征的命运,他更相信人的意志。不管走在何等艰辛的路上,他都相信前方有希望。一旦羽羽承认了紫刘辉的即位,对他而言,唯一的「王」就不再是别人。直到最后,唯有这件事是绝对的。

「羽羽大人的命是献给你的。他的王就是你。只有这件事是绝对的真实。」

巨大的黑鸦,拍着翅膀,飞过破晓时的天空。

刘辉头也不回,用力踏着霜雪,朝仙洞省走去。

云层散去后的天空,红色妖星依然嘲弄的采出头,露出小丑的嘲笑。

——天就要亮了。

有如静谧的夜晚被撕裂了一般,远方传来悲痛的呐喊。

——那天,传出了仙洞令尹羽羽死去的消息。

刘辉微笑,眼前迅速浮现秀丽的脸庞。还有绛攸、楸瑛、兄长以及羽羽与悠舜。

霄太师抬头仰望大放光明的天空,一颗星星像眼泪般流逝而过。

羽羽眼中的紫刘辉是个怎样的人,羽羽看见了些什么,霄太师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羽羽选择的确实是紫刘辉。就像他相信那面有凶相的太子戬华直到最后。

在九彩江时,曾说过不会为了秀丽而当国王。想走自己找到的路。

陛下。耳边仿佛听见那黄昏色的声音。这么说来,刘辉才发现自己未曾从羽羽身边逃离过。陛下。

●  ●  ●

刹那之间,刘辉看见不可思议的光景闪现。霄太师变成一位三十几岁的白皙青年,而他倚靠的那棵古代樱花树上原本开满的花,却忽然散落一地。蓝色的天空,即将破晓。樱花瓣纷纷飘落,仿佛下着一场雨。刘辉抬头看着这片梦幻般的樱花。古代的樱,曾经见证了这座城里所有国王所做出的决断。那些国王,无论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罢,选择的是错误的道路,又或是正确的道路,古木全部都看在眼里。

只有他一直追着刘辉跑。

从刚才就一直凝望仙洞省的霄太师侧面,看起来突然充满感情。或许是刘辉看错了也说不定,但那张冷冰冰的侧脸,在那瞬间的确露出一抹伤痛。

和刘辉背对背。

「孤决定,将王位禅让给旺季。」

明明已经天亮了,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刘辉的心开始像小鸟似的颤抖。讨厌的预感让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乍然平息的地震。霄太师的低喃「都结束了」。是啊,事情不会平白无故结束。仙洞省。朝议一直缺席的羽羽。他去哪里,做了什么?

站在一个国王的立场,对国家而言却是最妥善的。

——陛下,您要上哪去呢,陛下:

或许那也是唯一仅存,能够让秀丽继续成为官员的答案。

霄太师眯细了眼,仰头望向红色妖星,也转过身去。

当时的答案,出发点不是为了秀丽,也不是为了自己。可是,却是为了守护自己与秀丽都包括在内的所有一切而做出的答案。一直以来,刘辉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不管做什么,好像都做错,导致他变得动辄得咎。只能紧抓着手中仅有的,只顾着守护自己和那些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到最后,更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那个答案,对刘辉而言不是最好的,可是。

灯火接二连三的点亮,听得见喊叫声中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

花瓣袅袅婷婷地飘落在刘辉的指尖上。刘辉微笑了。就算那些花瓣随着幻影一同消失,他依然紧握着拳头。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话。

东方的天际已然发白。

「——」

仙洞官向来被称为「王之灯」。如灯笼般安静照亮国王踏上的道路。

「孤……」

努力去回想最后一次和羽羽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但是,连那时说了哪些话都想不起来。

此时。

「陛下,姑且不论我与旺季如何……羽羽大人绝对是从您即位之初便一心一意追随着您。」

刘辉心头一惊,反射地朝声音傅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仙洞省。

在这棵古樱花树的眼中,自己看起来是怎样的一个国王?又是如何看待靠自己所做出的第一次决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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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云国物语 1 红风乍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7. 07第四章 幕后推动的黑手
  8. 08第五章 双面人
  9. 09终章

第二卷彩云国物语 2 黄金之约束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卧路旁的大汉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观图
  5. 05第三章 国王的夜游计划
  6. 06第四章 黄尚书、摘下面具
  7. 07终章

第三卷彩云国物语 3 紫殿花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训练实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结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现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终章

第四卷彩云国物语 4 茶都遥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邻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业都市·金华
  7. 07终章

第五卷彩云国物语 5 黑之月宴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琏全面封锁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请函
  5. 05第三章 异种生物近距离接触
  6. 06第四章 鲜血、尊严、死亡
  7. 07第五章 后继者
  8. 08终章

第六卷彩云国物语 6 银沙漏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摇动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个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下
  7. 07没有影子的梦甘甜而无奈
  8. 08终章

第七卷彩云国物语 7 心比蓝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谜
  4. 04第二章 命运的车轮的转动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决断
  7. 07第五章 传说的医仙
  8. 08第六章 于是,“花朵”就此绽放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八卷彩云国物语 8 光耀碧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剑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双"月"
  9. 09终章

第九卷彩云国物语 9 红梅夜来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请00
  4. 04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5. 05第三章 追踪谜团东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后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转构已
  8. 08第六章 幼锥与正义
  9. 09终章

第十卷彩云国物语 10 绿风如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雇危机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5. 05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6. 06第四章 天运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蓝之名
  9. 09第七章 还手一刀
  10. 10终章

第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迹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第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1 近朱者赤

  1. 01插图
  2. 02幽灵退治大作战
  3. 03临近会试前的大搔动
  4. 04探病战线不同寻常?
  5. 05蔷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2 青出于蓝

  1. 01插图
  2. 02王都登陆!龙莲台风
  3. 03初恋成就大奔走
  4. 04为了心中的挚友
  5. 05当梦境成为现实

第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3 邻家百合白

  1. 01插图
  2. 02恋爱指南争夺战
  3. 03传说的起点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后记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4 黄粱一梦

  1. 01铃兰花开时
  2. 02天青,呼唤风的声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后记
  5. 05在一千零YY之后

第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11 月草摇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秀丽崭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蓝家的骄傲
  5. 05第三章 午夜回转的齿轮
  6. 06第四章 秀丽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狱中的幽灵
  8. 08第七章 真相与别离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12 白虹以天作为目标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鸭蛋与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龙展开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踪不明的国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蓝家的决断
  12. 12终章
  13. 13后记

第十九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蔷薇姬的故事
  3. 03恋爱指南争夺战..
  4. 04祸及地狱
  5. 05铃兰盛开时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约会的对象是……
  8. 08那日的樱之森林
  9. 09相会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云国物语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之火种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6. 06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终章
  10. 10后记 和 光之记忆

第二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14 槛中黑蝶

  1. 01插图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5. 05第二章 红风突变
  6. 06第三章 渡蝶与笼中乐园
  7. 07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8. 08第五章 那颗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飞逝之后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终章

第二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15 黄昏之宫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国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国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8. 08第六章 宰相会议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礼
  10. 10后记

第二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16 苍之巫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红伞的巫N
  6. 06第四章 苍冥暗锁
  7. 07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8. 08第六章 众门毕开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二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7. 07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9. 09第六章 红S小丑的笑声
  10. 10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11. 11终章

第二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正在阅读
  4. 04第二章 两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7. 07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选择
  11. 11第九章 觉醒时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14. 14终章

第二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3. 03第三话 北风的假面晏树
  4. 04第四话 冰之心脏
  5. 05最终话 风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与命运邂逅之夜
  7. 07冬之华 重华篇

第二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

  1. 01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3. 03追击怪盗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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