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彩云国物语》 · 雪乃纱衣 · 3.3万 字

「——迅,你说的是真的吗?缥瑠花就快要死了?」

「应该没错……我想晏树大人是打算那么做。我虽然阻止过一次,但看秀丽小姐的样子就知道,缥家和神域的情况并不平静。应该是晏树大人暗杀瑠花的布局。」

一边快马加鞭前进,一边听着迅的报告,旺季皱起眉头。

脑中想起离开王都之前,关于瑠花,晏树说的是「已经不需要应付了」。

「现在缥家已无多余的人手保护瑠花……如果是现在的话,确实杀得了她。」

旺季也察觉到,这已经是无法阻止的事实。

同时他也默默思考着,自己究竟真心想要阻止过吗?派迅前往缥家时,也曾想过,如有必要就让迅杀了她。但晏树则是无论有没有必要,都不打算放瑠花生路了。旺季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什么都没对晏树说就离开了。

(……缥瑠花。)

关于瑠花,旺季向来不去想太多。身为上一代「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儿飞燕,几乎都可说是死在瑠花手下。女儿飞燕死后,旺季甚至连一把骨灰都没分到。只收到她生了个儿子后死去的讣闻。

其实对女儿的死并不是没有预感,然而收到讣闻时的愤怒与杀意,至今仍烙印在旺季心中。

若说自己不想杀瑠花,那是骗人的。就算把双手绑起来,内心某处还是无法停止这个念头。

如果缥家绝不改变,那么唯一的方法只有杀了瑠花。她是一切的元凶,正因为是瑠花统治着那疯狂的缥家,一切才无法获得改变。不过,这难道不是杀瑠花的藉口而已吗?旺季无法否认自己或许只是需要一个杀她的明确理由。

可是一旦得知瑠花将死,旺季内心却莫名的激动。并非为此感到哀伤,但也无法开心起来。那个睿智美丽,拥有莫大神力,也因此逐渐发狂的女人。她残酷的罪状,就旺季看来是堆积如山。当然她也有功勋,但该死的理由,旺季双手数得出来的至少就有好几个。过去,她在该死的时刻,却无法死于该死的场所。她的存活也因此造成了扭曲的命运与诸多不幸的发生,无论对她自己或对缥家,还是这个国家而言都是。

这一刻虽然迟,但总算是来了。旺季恍惚的想着。瑠花即将在无人知晓的遥远地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杀死。如此而已。无论是瑠花的死,还是她的死期,都已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再也无法引起任何注意与骚动。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就是得知她的死之后,内心这股说不出的罪恶感。

明知晏树的企图,却还佯装不知的旺季,等于是瑠花之死的帮凶。

压下种种思绪,旺季重新凝视前方。尽管瑠花的死已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但却也并非什么意义都没有。绝对。抬头望向那颗红色的妖星,旺季低语:

「……必须尽速回到王都。」

「是。不过,大人……」

「什么事。我们已经进入东坡郡了,快马加鞭的话,不出几日即可抵达州境。」

「你不觉得这样太夸张了吗?请您稍事休息好吗?肚子不饿吗?请问?」

旺季伸出手指,夹住直指自己喉头的剑刃。子兰脸色大变,无论如何用力向前推剑,最后还是会被旺季的三根手指压回来。

「的确是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斗争。我必须回去,在爆发之前解决争端。这是出自我意志的决定,所以必须尽早赶回王都。你快让路。这主意别说葵皇毅了,甚至不可能是凌晏树下达的吧。」

「……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快说吧。我还想早点回贵阳。」

迅和韩升一边对付着其余武官,同时也都密切注意着静兰的动向。若静兰真的动手,这次皋韩升就打算以剑代替拳头来制止他了。

「……没错。我们被包围了。前脚才踏进这间破庙,就马上被强大武装势力包围了。你可别出去,否则就等着被箭射成蜂窝吧。现在这里只有大人和你我三个人。真伤脑筋啊,简直是欲速则不达。总之,要是有个万一,只能杀出一条血路让大人一个人逃离了。大人,届时请您别回头,尽管逃离这里吧。」

在别着东坡郡徽章的武官们簇拥下现身的,果真是子兰。

带着阴暗的眼神,站在子兰后方的——竟是静兰。

只凭着一股使命感而拼命跟上的皋韩升,早已累得抱着马脖子倒下了。

「什么!他带了十个护卫来吗?三对十一啊。呜,还真的耶,听得满清楚的……」

飞箭划出优美的弧形穿刺进走廊。旺季依然不动如山,只抬眼望向那支箭。

「就是现在大人您正打算进去休息的破庙喔。因为我猜你到了这一带,肚子应该也会饿了而打算停下来休息。」

「……是吗?」

空中传来快箭划破夕暮的声音。迅与韩升立刻飞身扑向旺季保护他。从箭矢破空的声音韩升也察觉了,那绝不是强盗之流的泛泛之辈,而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计划越是平凡,成功率才越高啊。比起异想天开的奇策妙计,我宁可选择打安全牌。」

「那男人是个妖魔鬼怪啊。人类才不会有那些心思,那是妖魔的脑袋。我真的无法理解,您为何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当然我也确实必须承认,像您这样好好利用他的话,他的确是无人能敌的武器。」

正想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时,韩升已猛然察觉发生异状的原因,更用力握紧手中弓箭。

洞开的庙门外,已可看见那双文官靴了。

事实上,指名苟彧担任州尹的是刘志美,并非旺季。看来子兰一心认为这条人事命令是出自旺季的指示。旺季叹了一口气。

韩升最后在心里祈祷那两人最好只是虚有其表。接着,对方铠甲与剑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听得出他们似乎发现了庙里的烛火,正一边戒备着一边加快脚步。

「从道寺外地面上残留的马蹄,这里只有三人的事根本瞒不住对方。即使如此,要以同等人数对决,又没那份胆识,拖拖拉拉的最后带来这么多人,要说是文官的作风倒也的确是如此。」

「书信上说,等日一落就行动。我们该怎么应对?大人。对方是刻意等到日落的吧。趁现在天色尚未全暗,我们三人还能一起逃。毕竟对环境的掌握对方也比我们熟悉。」

「什么理由?」

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边乱挥着手中的剑。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曾拔出自己腰间配戴的剑。在子兰的剑碰到旺季之前,另一把剑从旁横过挡开了他。同时为了隔开旺季,一双脚将子兰整个人踢向了庭院。

司马迅一边将半睡半醒的皋韩升从马上抱下,一边耸耸肩笑着说道:

这是第一次,静兰用「将军」来称呼他。察觉这一点,旺季不禁挑起眉梢。

告诉子兰这个消息的,原来是静兰。

「当然不满。但我一直都不想计较。因为我认为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您一定会让我坐上符合我实力的地位。我对此毫不怀疑,始终尊你为主,提供协助,因为我知道,这是能让我飞黄腾达的最快一条路。然而,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了。尤其是苟彧当上州尹这件事。我察觉了,最终您是想让他当上州牧吧?我实在无法接受,怎么想也轮不到他吧?」

「欸……真卑鄙,不过也没办法啦……哪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

才刚和着竹筒里的水吞下最后一点干饭的皋韩升也皱起眉头。对于韩升能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速速吃完一餐,在另外两人看来,胆子已经算是够大的这件事,他本人恐怕一点也没察觉吧。

「……迅,你和陵王还真是像……」

「……茈静兰,终究是没回来啊。」

「你恐怕是哪里误会了吧——总之,我再问你一次。这样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喔,迅那边的对手即将解决,你要杀我只有趁现在了。」

「这就是你盘算的故事情节吗?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堪称平凡无奇的内容啊。」

「…………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更凛然更有男子气概的大人呢。」

「旺季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比这两人还来得年长,经验也远比他们丰富。」

「是谁。」

没记错的话,韩升确实听见迅说用过晚饭就要离开才对。那么为什么太阳都已经下山了,别说煮食,迅与旺季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内心浮现不妙的预感。

「就是想请您慢点回去呢,请务必在这红州东坡郡多留几天吧。」

旺季看也不看静兰一眼,就像他是个再也不值得一瞧的人。

「——你呢?到最后还是要像个笨蛋站在那吗?我应该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昏睡中的皋韩升突然一阵胆寒惊醒。翻身跳起,背脊发凉的同时才发现自己手上已抓起弓箭。但定睛一看,身处境地却又让他陷入混乱。咦,什么情况?

(咦?)

「……东坡郡太守,子兰大人。」

「就算如此,我自认比凌晏树要好多了吧。至少在身为一个人的个性上。」

不久,破庙外也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迅竖起耳边倾听,低声对旺季报告。

「您心里有数吧?只要您越晚回朝廷,朝廷里的不满和怨愤就能累积得越多。过去这些怨愤不满都由您吸收了,现在您不在朝廷,所有怨对就会直接朝国王爆发,更别说正好现在天上又出现了那颗妖星。您现在回去还太早了。再等一阵子吧,如此一来,那些不满就会擅自爆发,您只要等到那时候就行了。」

「啥?」

一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子兰马上出现在意的反应。虽然看不出他是对谁有所不满。

旺季就这么站起身,最后也是第一次转身望向沉默不语的静兰。

「你起来啦?不错嘛,的确是个好武官,不愧为楸瑛看中的人选。」

仔细一看,歪斜的匾额上的确写着「烦恼寺」。旺季突然一点都不想在这休息了,然而司马迅却眨着独眼笑了起来,像是在无言的对旺季施压「您该不会只因为庙名蠢了点就说不在这里休息了吧?」

昏暗光线下,只听见迅含笑的声音。周遭天色已暗,夕阳将四下照映得一片朦胧。室内的照明只有屋内一座残破烛台上的蜡烛而已。

「——不会吧。」

「烦恼寺八八?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庙名?是哪里的蠢道寺!」

「……看来是冲过头了。暂且在此用中饭和睡个午觉休息一下吧。跟上来的有多少人?」

滋滋……沉默之中,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响起。很快的,太阳便完全西沉了。

「还不能放你回王都。等到朝廷蔓延起足够的火苗,我就会陪同你一起回去。凭我的实力,随时都能动员整个红州贵族派太守手中的郡兵。您回王都之时,可不只是这一小批人马,当然要带上足以震慑整个朝廷,让每个人弃国王而转为投靠您的充分兵员才是。不过在那之前,请您就先安心留在红州,处理处理蝗灾相关事宜,好好休息吧。只要您愿意,可以一直住在东坡郡直到来年春天。等这一切结束,您立我为宰相,那就皆大欢喜啦。」

帅气的一个回头,眼前的景况却让旺季差点摔马……后面根本没人。迅叹了口气。

静兰抬起头直视旺季。包括那身紫战袍在内,这是第一次从正面,正眼看他。

「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藉口。我还不会杀你,因为分散全国各地的贵族派还需要靠你统率。最有可能接替你地位的葵皇毅,年纪不过三十几岁,很遗憾必须承认他还不成大器。我也不至于痴心妄想到自己能够取代你,所以请你一如往常做你的工作,只要偶尔听我的就好。这次你通过我治理的郡,正是实现我这个心愿的绝佳机会。只有趁现在了,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如此冒犯真是失礼了,旺季大人。」

子兰的剑轻轻抵住旺季下颚,将他的头硬往上抬。

「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从梧桐出发时,已经事先吩咐下去了。跟不上而脱队也没关系,休息过后再追上即可,我和将军会在『烦恼寺八八』等待。」

「别管他了。他要是真的那么笨,也就无药可救了,更不必花费力气在他身上。请您先吃点东西,在这间蠢庙休息到傍晚吧。等用过晚饭我们再出发。」

倒不如说迅的头脑比陵王要好太多,所以更叫人火大。这个贴身护卫还真不好应付啊。要是真的坚持不进去,说不定会被他揍一顿硬押进去吧——这方面迅也跟孙陵王学得很好——旺季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下马,同时,嘴里提起某人的名字。

「……这下伤脑筋了。」

这句话像是暗号,令迅和韩升电光火石动了起来。

「……我明白了。但,还不是时候。」

旺季和司马迅倒是并未表露惊讶之情。只是旺季口中似乎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司马迅则抓着头,独眼望向天空,口中似乎叨念着「蠢材竟然有两个」。

大喊出声的并非旺季,而是皋韩升。子兰不就是统领前方州境的那位太守,来到红州的途中,在那小丘上,和旺季及静兰一起见过的那个男人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翻身,掀起衣角,旺季牵着马走入寺内。

「怎、怎么会是——茈武官!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跟上来的,只有我和皋韩升啊……话说回来,你竟然跟得上啊,皋韩升……」

「其中一人穿的是文官靴,想来是子兰大人。另外有八名普通的武官外加两名武艺甚高的武官。来的总共有十一人。」

皋韩升还能说些风凉话,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迅在这里。在牢城时已经彻底领教过,眼前这个叫做司马迅的男人,拥有超乎一名侍御史该有的能耐。虽然只是直觉,不过他或许比自己原本的直属上司蓝楸瑛……还要强上……那么一点。既是如此,对方就算有十个人,说不定也还有可能应付。

「正因如此,你才高不成低不就。我明白了,你要说的我都很清楚,不需要继续听下去了。」

「不,不需要。再等下去。皋韩升,日落之前你先吃点什么垫肚子吧。否则一切结束之后,会因为过度饥饿倒下的。还有水别喝太多,否则一紧张起来有可能会尿急。」

「……你就坦率点道谢如何?旺季将军。」

在昏暗室内背靠着墙的迅,听韩升这么一说便耸肩苦笑了。

「怎么会这样。包围者究竟是谁,他们知道对付的是旺季将军吗?还是说,对方只是普通的强盗——」

回答的不是静兰,而是子兰。他扯动嘴角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静兰。

旺季看着身边那张美丽的侧脸,为了保护他而动手的人是静兰。

「这就是你的缺点。每次都无法忍耐到最后。明明拥有很强的能力,却因为这急躁的性格而无法好好将每件事成功做到最后。总是忍不住要强出头,所以你才会不行啊。」

「哼,你不打算杀我了吗?茈静兰。」

「葵皇毅和凌晏树官位爬得比你还快还高,让你很不满是吗?」

「……?」

子兰缓缓拔起自己的剑。旺季举起手,阻止正要行动的皋韩升与迅。

「听你这番话,可见刚才你劝我不要回王都的种种理由,都只是藉口罢了啊,子兰。」

(……就看对方带来「武艺甚高」的两名武官强到什么地步了吧。)

(是哪里派来的军队。)

哪还有时间尿急,韩升一边在内心嘀咕自己胆子可没这么大,一边为旺季那句「等一切都结束」而感到些许心惊肉跳。

自己问出口都觉得很蠢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定睛一看,箭羽下的确绑着一张信纸。迅很快的看过书信内容。

那么,待我瞧瞧所谓「武艺甚高的武官」吧……正当韩升这么想着,朝对方投以警戒眼神时,触目所及却令他大吃一惊。

旺季沉稳的声音总算令韩升稍微镇定下来,但却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旺季蓦地放开子兰的剑,反作用力令子兰脚下一个踉跄。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旺季,就这么举起剑朝他劈下。这时的子兰已经失去理性,恐怕只剩下反射性的动作。

「……是箭书。取下看看是哪个蠢材吧。」

藉由烛光可看见旺季青白的侧脸,他依然穿着那身紫战袍,双手抱胸坐在一旁。

虽然必须站在旺季身后,但只要能掌握实权就好。子兰露出得意的笑。

「你是白痴吗,谁要跟你道谢。这是你应尽的任务吧。」

旺季双手环抱在胸口,微笑着轻声说道:

被这么一说,旺季的肚子才像总算想起来似的发出声音,感到猛烈的饥饿。仔细一想,才发现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旺季看看前方正好有间破庙,便拉住缰绳。一早便骑马奔驰了一整天,已经是满身大汗。停下马的瞬间,甚至因为松懈下来而造成一阵晕眩。

转动着独眼扫视过庙寺周遭后,迅也跟着走进这座烦恼寺。

「因为看到他独自游荡,我便问他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他答应了,如此而已。看得出来他和旺季大人之间『有什么』,所以我一直暗中注意他。一听他说旺季将军和你们两人来到这座破庙,我马上就安排了包围网。」

「您这么说我太开心了。毕竟陵王大人叮咛过我很多次,要我别被旺季大人的外表给骗了呢。」

原本沉淀,阴暗的目光,渐渐如大雾散去般变得清明透彻。过去那些混杂了种种情感而混浊、纠缠不清的东西,如今这一瞬间似乎都厘清了。

「……现在,唯有保护你,让你平安回王都,才能够保护刘辉。在这里杀了你,没有任何好处,无论对刘辉……或是对这个国家的将来,都没有帮助。」

旺季打从鼻腔里笑出来。然而那不是瞧不起人的嗤笑,而是调侃的笑。

静兰根本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子兰,一直到刚才,他的内心都还是混乱得难以决断。这一点被旺季看穿了。正因为他也想过利用子兰来分化旺季与贵族派,这半是认真半是疯狂的念头,让他刚才跟过来时的表情恐怖得像个鬼。

他自己并未发现,当第一次无法下手杀死旺季时,其实心中早已半分有了答案。能不能确认剩下的一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藉此证实,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冲动的孩子。

「皋韩升早就发现的事,你现在才终于明白啊。晚了点,但幸好还不算太迟。光是摆脱过去那个高傲独断的幼稚性格就够了。」

杀了旺季,只会让一切事态恶化。无论是对这个国家,或是对刘辉而言都是如此。

听过子兰的打算之后就能明白。过去的静兰自以为是为了保护刘辉,其实只会将一切搞砸。他的作为不仅帮不了刘辉,甚至帮不了任何人,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为了抚平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想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结束一切。他明明是个有才能的人,但或许正因为太有才情,使得他到最后不相信任何人,也毫不怀疑自己有错。这种个性和子兰的性格有相似之处,所以这时看着子兰,他才终于恍然大悟。

「只到你回王都为止。在那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只为保护刘辉而行动。」

「可以。就试试看吧。」

旺季伸出手。静兰惊讶而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点,却没有逃开。旺季意外粗糙的手掌抚上静兰冰冷的脸颊。温暖而不大的手。

他虽然会和刘辉玩手球,却从来不曾靠近清苑,更别说碰触他了。无论自己表现得多么优秀,这位不近人情的大官却一次也未曾称赞过清苑太子。

「那么,容我正式向你道谢。茈静兰——你做得很好。」

掌心离开脸颊,伸向静兰头上轻轻搔乱他的发,然后抽离——二十八年来这是第一次。

与父亲完全相反的男人,然而这两人却又如镜子内外般有着相似之处。明明他难得主动,但自己却总是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度。即使近在身边,但他对当时贵为太子的清苑却连正眼也不瞧的态度,总是令人火大。然而却又无法不在意他。当时如此,而今亦然。

「我对你没有兴趣。但我也说过对你的选择有兴趣。看来我是不至于失望了。」

他是否也像这样捡起葵皇毅或凌晏树那些年轻贵族,也像这样对他们说话,培育他们呢?自己现在却要与这样的男人正面为敌。静兰表情扭曲的笑了。虽然想说些什么回应,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从以前到现在,他一向不擅长和旺季这个男人言语应对。就像个只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的孩子,却因太紧张而说不出话。这种感觉,和面对父亲时一样。

旺季将紫战袍衣角一掀,以镇压全场的目光对室内一瞥。子兰已经不知所踪了。

「……子兰呢?让他逃了吗?」

「是,很抱歉,大人。比起子兰,我认为那边那个像刺猬似的茈静兰更需要优先戒备,所以没去追赶他。不过,已经确认过他逃离的方向了。」

眼前的旺季,比刘辉懂得更多、更会思考、经验丰富,拥有既坚强又柔韧的意志与理想。

(你放弃了救缥瑠花,而选择了我。)

迅露出不悦的表情。这原本该是他的功劳,却被秀丽漂亮的从中拦截了。看秀丽笑咪咪的说着这番话,有一半可能是她早已料到那是出自迅或旺季的指示,才刻意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或许是过去与陆清雅之间的炽烈斗争训练出的实力,她这个御史当得的确不容小观。

旺季眼中似乎蒙上一层怒意。或许只是火把闪动的火光也说不定,但秀丽认为,自己确实已经出其不意的击中了旺季的要害。

韩升感到口中一阵干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问出蠢问题了。

那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信,还未开封的放在静兰怀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实我手边正为了御史台的工作追查另一桩重大案件,东坡郡太守子兰是嫌疑犯,所以正在急忙追查他。」

「你刚才说什么,他还有脸回来?」

「静兰?咦?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刘——国王身边吗?」

「……弓弦渐次拉开了。他们即将同时发箭——两拍,之后,准备。」

只见后面的迅正摆出一脸「对对对,快多说他几句」的表情为静兰打气。

「我明白。那么你呢?」

韩升突然觉得莫名的可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现在能不能脱离这九死一生的情况都未知了,竟然还说要继续冲进子兰军屯驻的东坡关塞。但是经旺季这么一说,无论处于眼前的火箭风暴之中,或是面对百人以上的敌人,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秀丽的表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马上去追子兰——静兰,皋武官,旺季将军就拜托你们了。」

处于敌人从四方包围的状况之下,放火对他们来说,的确是造成损伤最小而且又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子兰在慌乱之下,仗着人多势众而直接冲进来,或许都还能应付,但子兰毕竟不是笨蛋。

「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可是,我信里不是也写了吗?『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不要离开刘辉身边』……」

她选择的其实不是旺季,而是在那之上的东西。旺季不得不承认。

「……对、对,就是这样。红州是老爷和小姐的故乡,我心想,怎么能放着不管呢!」

「不,那个,是这样的……」

黑暗中,一匹赤兔马根本不把外墙当一回事似的,正矫健地跃进墙内。

忽然,旺季发现秀丽似乎脸色铁青。原以为是燕青手中火把的阴影,看来似乎不是。她的表情写着,选择前来搭救旺季时,她牺牲了其他不愿舍弃的事物。

「并不是追随你不行,只是我还是想选择刘辉陛下。」

迅这么一蜕,皋韩升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转头望向迅。

迅瞠目结舌。她这么说,等于认为比起旺季,刘辉更能创造美好的未来。

「那批大军又是?」

只要她在这一刻赶到旺季身边,红秀丽身处此地的意义就会让早先迅做的工作完全颠覆,形成另一种价值。不让旺季死于此地,让他尽早归返王都。为了这个,她不惜放弃瑠花,选择另一条路。没错,功劳都转为她的了,一件不留。

「静兰你也担心蝗灾是吗?不过多亏你保护了旺季将军,这样是很好……」

被秀丽这么一质疑,静兰一时难以回应。旺季和迅、皋韩升的眼光让他如坐针毡。

「我看这只是你被人瞧不起而已吧!还有,听你这么说,原来不止子兰一个人吗?就是因为你不早点将这种家伙放逐,才老是会遇到这种事啦!再说,你讲什么到外头去,现在是要怎么出去?逃走的子兰,一定早就从外头下令突击了吧!话说回来,要不是有我跟进来,你现在早就……」

「嗯,我想应该差不多没问题了。天也几乎全黑了嘛。」

「如果你是国王,一定不会采用女人为官吧。不管在什么状况之下,你都不会越过这条线,也从不怀疑那老旧的陋习。」

一旁倒抽一口气的人,究竟是迅,是静兰,还是皋韩升呢?

秀丽望着旺季的眼神中带着挑战。没错,只有一件事,秀丽很清楚。

选过去,还是未来。

其他三人也很快听见了。迅的耳朵倏地一动。

「……果然如此啊,大人……那是最简单的嘛……」

旺季插着手,依然凝视着秀丽。不可否认的,眼前的少女拯救了陷入绝境的自己。要不是她一路协助统整军队加速赶路,可能会出现更多牺牲者。

「是的。途中发现追随旺季将军脚步,前往烦恼寺的武官四散于各地,我便行使御史军权,一路将他们纳入队伍一并追赶前进。」

「不。」

(可恶……能不能现在用蓝楸瑛跟他交换啊……可以再加送一个呆呆苏芳也无妨啊。)

这个骗子。除了秀丽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心里如此叨念着。

「呜哇,冲过来的兵马当中,有一匹令人垂涎的名马,正跳过外墙而来,大人。」

这句话包含了各种意义。不知是否只有红秀丽听懂旺季的真意,她羞赧的笑了。

咚地一声,马蹄正好踏上院落。

午间来自迅的情报突然浮现脑海。虽然这几乎只是直觉,但是……原来是这样啊。

干戈交锋,发出激烈的金属鸣响,中间并夹杂着好几次呼唤旺季的声音。皋韩升发现其中似乎有熟悉的声音。静兰也傻眼了,那个声音是——

虽然在晏树天衣无缝的安排下,秀丽就算想救瑠花也绝对来不及。然而对这丫头来说,摆在眼前的却是令人颤栗的二选一难题——要选瑠花,还是旺季。

秀丽想起那个村子。他就像堆砌石块一样,为了目标一点一滴累积实力,直到今天。用他自己的方式爬上阶梯,很快就要实现愿望了。现在的刘辉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旺季。而旺季理想中的世界,一定也和秀丽期望的相去不远。即使如此——

司马迅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摸摸脖子……摸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像是子兰啦,还有其他几个家伙都莫名其妙的,每次就算是背叛我也不会投靠敌方阵营,过不久总是又愣头愣脑的回到我身边啊。」

「……可是……奇怪……怎么这么慢……该不会跑到其他编号的烦恼寺去了吧……」

「子兰的性子我清楚,火势稳住之后,他一定会缩小包围圈。我们除了要一边突围,还得各自夺马。」

「是多到数不清了喔?如果他真回来,你该不会再次接纳他吧?」

皋韩升一脸没辙的望着静兰。静兰虽然别过脸去,但因为这动作实在太像平日的他了,使得韩升不怒反笑了起来。他做人的信条就是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好了。

「——救援来迟了,旺季将军。」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追随我。」

「好吧,算了。反正放着不管,子兰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到外头去吧。」

包括用馒头代替人柱的往事在内,旺季的确致力于破除迷信,这一点秀丽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现在这番话想必听在旺季耳中更加刺耳。然而旺季持续反对女人参加国试也是事实,就连旺季本身都在方才秀丽的指摘下才发现了这一点吧。

距离只有五步,足以令彼此在夜里看清对方的表情,旺季身上的紫战袍随风飘起。

「咦?」

摇曳的火光之中,红秀丽缓缓转身。

「子兰做这种傻事……已经是……第几次了啊?」

「……啊?难不成,那些边休息边追赶的其他武官已经跟上来了吗?」

「哼,比起期待一个脑袋不清楚的武官来救援,我倒不觉得本来的作法有什么不好啊?」

「不对,弓箭队后方还有数百军马!并且正以波状方式——正在包围子兰军!」

秀丽说出了她的答案。她的心坚定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接下来呢?」

四周陆续传来弃械投降的声音,以及正忙着浇熄落下的火箭与火把的吆喝与水声。旺季边听着这些声音,边望着搭着燕青的手,正从马背上跳下的秀丽。

「——燕青,你快上!」

「没错。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就算走散了,只要天黑前赶到烦恼寺八八就行了,我们会在此等到日暮时分。此外,派往红州他郡的援军应该也快赶回来了。离开梧桐时,我曾拜托州府向各郡传令,若各郡不再需要多余人手,便可让他们陆续归队,并且务必途经烦恼寺。你以为我会让大人回到王都时,身边护卫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吗?」

「原来如此。」

听见旺季抚着胡须,讲得一副要出门游山玩水的口气,静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就静兰看见的,外面起码还围了将近百人。不,比起那个……

「小姐?燕青!」

静兰四周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下。燕青一直半眯着眼睛,站在秀丽身后盯着他看,从他不时瞧瞧旺季和迅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搞清楚一切了。

掀动旺季战袍的风,同样吹起秀丽的发丝。她坚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

旺季张大双眼望着马上的姑娘。女装衣摆正优雅地在风中飘动。

「没错。只不过——对我而言,那两者是一样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静兰与皋韩升顿了一顿,才手忙脚乱的点头。没错,还有马。差点忘了需要马才能离开。

旺季微微一笑。他竟然还打算直奔子兰的大本营东坡关塞。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燕青站在秀丽身后,举起火把照亮彼此的表情。

「……你想保护的,不是紫刘辉,而是更久之后的未来吧。」

「——你来得好,红御史。值得赞许。」

秀丽笑了,清楚而确定。

她做了选择,而现在站在这里。将内心的无力与不甘,怒气与窝囊,都像掩饰舌尖的苦涩般用力隐藏。

「……他们打算朝这里发射大量火箭,从四面八方,让我们无处可逃。集合起来,杀出去。」

看着秀丽转身就要上马,旺季忍不住主动留住她的脚步。

「红秀丽。」

不知情的只有小姐一人。静兰拼命防守着这最后的堡垒,笑着企图含混带过。

韩升闭上双眼,侧耳倾听。他是羽林军中屈指可数的神箭手,这件事在场的人都很清楚。两拍之后,韩升的耳壳微微一动。

秀丽也看着旺季。脸上的表情并非志得意满,却是笑容灿烂。

旺季表情文风不动,就像他对铁炭一事完全不知情似的。

此时,韩升突然听见别的声音。用力睁大眼睛朝外墙方向望去。

「不是啦!我是说,陛下身边还有白大将军在,绦攸大人和老爷也在啊!」

「接下来?当然直奔东坡关塞啊。我说过了,要尽早赶回王都。你要是愿意,就跟上来。」

这是第一次,旺季露出意外的反应。意外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她的坚定。

遵循他的指示,旺季、迅和静兰都不敢大意,站稳马步。

突然,迅的下巴颤抖了起来。看来逃走的子兰真的下了指令,四周突然火光四射,随着无数的火把包围道寺,庞大的杀气也如波浪袭来,清晰可辨。旺季眯起眼睛,数着火把数量,嗅着风中飘散的硝烟与灯油气味。

认真的互相凝视之中,旺季静静的说出那句话:

「旺季将军,或许刘辉陛下他有过许多失败,或许他现在做什么都不顺利。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旺季将军,请尽速赶回王都吧。」

「下官也是。」

静兰瞪着面前这独眼男——司马迅。还是太子时就听说过这位蓝门司马家总领之子的名声,没想到他比那个公子哥蓝楸瑛要强上这么多。十几年前,若和自己相遇的不是蓝楸瑛而是这男人的话,肯定早已纳为属下了。没想到,他谁不好投靠,却成了旺季的人。

「……听说旺季大人此时正全力赶回王都,万一那子兰真是大恶不赦之徒,猜测也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进而追踪他的下落来到此地。」

哇,这家伙竟然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了。其他三人不禁傻眼。这该说是前太子自大的天性使然吗?还是其实静兰本来就是大婶个性?

当秀丽成为官员后,愿意分派她工作是很简单的事。然而在那之前,给了秀丽机会的人,并不是旺季。那毫不犹豫打破这千年以上陈腐陋习的人。

「旺季将军,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女人为何不能担任官员。就算我已经是个官员了,依然不明白。」

「…………」

「您愿意让我追随您,就表示您认同了刘辉陛下的一部分。因为我之所以能成为官员,都是陛下的恩泽。是国王陛下打破了千年来,谁都不曾怀疑的男人专制。」

他并非只是因为要帮秀丽实现梦想如此浅薄的理由,这一点秀丽内心隐约已有感觉,就算连刘辉自己都并未察觉。当秀丽还是贵妃时,是他给予秀丽应有的正当评价,决定让女人参加国试时,也并未独断裁决,而是在朝议上名正言顺地提出。虽经几番波折,还是让秀丽参加了国试,给了她工作。尽管有很多缺陷,但一直都正当且公平的对待秀丽。正因如此,秀丽才会为刘辉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一次见到他时,秀丽就想过,他真的是一个有如白纸般的国王。未染上其他色彩的刘辉,看待事物总是坦率而公平,正因如此,他才能察觉男人专制其实是多么无意义,并且能够果断放弃这陋习陈规。

这是旺季在无意识中,无法越过的一道线。而红秀丽,就像证明了这一点的证据。

「或许他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未来将如何发展也要看陛下本身怎么做。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身为证据的自己,选择紫刘辉陛下——比起你,我相信他拥有的可能性,能带领国家到更远的未来。」

旺季与秀丽视线正面交错。

在眼神激出一阵火花之后,秀丽低头一鞠躬,跨上赤兔马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后,旺季才若无其事的下令「我们走」,朝另一个方向迈步。和这短暂的相遇有着相同的结果,旺季与秀丽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静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跟在旺季身后而不是秀丽,踏出一两步之后,对这样的自己又感到不知所措。旺季腰间那把美丽的剑,一直静静的挂在那里。

并不是不能理解秀丽的话。但即使被陷入刚才那样的绝境,旺季却还是未将剑拔出剑鞘。不拔剑也能解决一切的力量,旺季是拥有的。尽管是秀丽来搭救了他,那也是因为他有值得搭救的价值与力量。不需拔出,就能完美解决危机的鞘中之剑。

……这反映了刘辉与旺季之间差距,更令人足以预见两人的未来。

子兰在黑暗中死命狂奔。不断撞上身旁有如墓碑般竖立的无数林间灌木。

心跳得厉害,但这没有什么。跟过去为了旺季做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今天所做的实在没有什么。没错,确保铁炭与技术人员的数量并加以运送:擅自挪用资金;以及身为郡太守巩固关塞要地并加以利用……这些都是自己的功绩。要说背叛的话,苟彧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吧。不但在最后的最后没盖下印章,还连死都死不成,一点用都没有。比起他来,自己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等风头过了,再带个什么礼物乖乖回去就是了。)

想知道方位而抬头看天时,忽然一阵心惊。乍看之下,好像一颗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眼睛,正从天上俯瞰着地面。当然,很快就知道是那颗妖星,但那与铁锈与血色相同的暗红,怎么像走到哪都跟着子兰似的。况且,那颗妖星总是令子兰不由得想起那个男人。

「——你要上哪去啊,子兰?」

差点以为眼前的红色扫帚星真的开口说话了。

之后,他便将葡萄的残骸丢弃。

白影笑着为子兰判罪。在他身后,那颗红色妖星正高挂天际。

她并没有说要拿自己的「性命」做保证。此时秀丽才理解到,瑠花是真的死了。那时去见瑠花,原是最后的道别。只是本以为离开的会是自己,而不是瑠花。

听见嚎叫声,秀丽和燕青快马赶上。到了一处血腥味浓烈的场所,燕青停下马。秀丽发现灌木丛中躺着人,看来这下没能赶上。

拒绝了会怎样——秀丽也没有这么问。

「回到」贵阳之后,凌晏树因突如其来的晕眩而闷哼了一声。这次逗留太多地方了,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空壳」擅自回到原位,看来他只要能杀了瑠花,并不在意自己的脑袋在哪里被砍落。

——处刑人。那就是晏树鲜为人知的外号。不经审判,只决定处刑与否,并且下手执行。

「……红秀丽。」

秀丽是瑠花过去附身过的女子之中,和瑠花最像,也具有最强大力量的「巫女」。

晏树究竟对旺季是爱还是恨,子兰不懂。因为连晏树自己有时都搞不懂吧?子兰知道的只有,不管是哪一种情感,对晏树而言,都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对秀丽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现在这种与瑠花以细丝相系的状态,所有瑠花感受到的事物,都会汨汨流向秀丽。包括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选的事。

瑠花已经没有可以拿来做赌注的性命了。所以只能将另一条还能当作赌注的命交给瑠花。简单明了。

为瑠花的死。

「处刑,执行。」

「……我和你,到底有什么不同?」

深夜中的黑色眼瞳,人偶般美丽的脸庞,不做无谓思考的、聪明绝伦的头脑。

瑠花诚实的告知。

来了。

瑠花顿了一秒,才再度低语「没错」。

无论是挡路者还是证人证物,全都迅速被铲除了。这次一样都没能赶上。

「你想确认的是,无论背叛几次自己都会回到旺季大人身边。可是我呢,却总是想离开,我想要自由,不想回来——所以正如你所说的,总有一天我会背叛旺季大人吧。」

「我说过,真的需要我的身体时,尽管用,没关系。」

「就算你这么说,还是无法当成背叛旺季大人的理由啊?」

那是珠翠的声音。以及来自所有地方,有所感应的巫女与术者们的,所有缥家人的恸哭。

「我试着镇压了半日……但还不够。这样下去,贵阳会成为第二个碧州。」

噗通噗通,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不,那听起来甚至像是燕青或是赤兔马的心跳声。不知何故,五感变得异常敏锐。

子兰吞下一口唾液。仰望夜空,红色妖星正朝下方睥睨。子兰也不逃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有一瞬间,垂下她那长长的睫毛,看起来欲言又止。或许那是她道谢的方式,

就算不能改变结果,但不可否认的,自己曾企图挪动其中一颗齿轮。希望能将旺季拉到离晏树所在的朝廷稍远的地方待久一点。更进一步来说,子兰也不否认,希望旺季能把宰相的权力与地位给自己。只不过对子兰而言,就算真能得到那些,若国王不是旺季,一切还是没有意义。

燕青虽想说些什么,却像被鬼压一样,舌头和身体都动弹不得。

没多久,晕眩再度来袭。然而,这次连身体都在摇晃,房中各项物品也纷纷掉落摔坏,四处传来尖叫声。晏树歪着头想。

「——燕青,我去去就回。剩下的就拜托你罗。」

不是珠翠,不是其他巫女或术者,而是必须向余命无几的秀丽相借的理由。

就在此时,地面有如呼吸似的开始上下起伏。

而现在,正是需要那股力量的时候。

瑠花缓缓吐纳,开口说了:

「需要我的身体,是吗?」

此话一出,一旁的燕青大吸了一口气。

(——贵阳。)

现在秀丽的「眼睛」里,看得见那美丽的轨迹。就像彗星划过时的弧线,穿越几千里,瞬间翱翔天际的魂魄。带着美丽的,石楠花的深红光芒。

鸟群一起振翅飞起,发出异样的响声,啾啾狂鸣着,盘旋于夜空中。接着是马发出凄厉的叫声,两只前脚高高提起。把秀丽吓得发出尖叫,脚下一个踉跄。

燕青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地震摇了一次就停了——表面上看似如此。然而燕青似乎也察觉了,现在虽然感觉不到明显的摇晃,但从地底深处却不断传来持续的震动。而这微弱的震动正在逐渐加大,秀丽不可思议的感应到了震源所在地。

「呵呵,算了。」

她指的是震灾。或许因为血的缘故,又或许因为曾一度让瑠花附身,秀丽变得容易与瑠花产生共鸣。相隔再怎么遥远,都会有一条细丝牵系着两人,使瑠花的所有感受都能传达给秀丽。

一瞬之后,缓慢的振动如海啸般从脚底传来。

「……不过,把身体借给我,你的命也就几乎没了。」

「小姐。」是燕青的低声呼唤。秀丽假装没有听见。

「不过呢,要是让你继续蚕食下去,旺季大人会被你吃光的。就算没有你,他都已经一年比(年衰老矮小了……所以,我不能容许你继续下去了,可以吗?」

「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旺季大人,所以根本不该让你留在他身边。我说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肯听。就像无论几次,只要我回头他都还是接纳我一样的傻。」

所以,只要秀丽想取消,一定也可以取消。

子兰在那一瞬间,察觉了某件事。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误会了晏树。他或许是——

「你哪有资格说我啊,凌晏树。你想杀旺季大人的次数我都数不清有几次了呢?每一次下手失败你就离开,然后又再回来。你才是妖魔般的男人,不过你的心情我并非不明白。帮助旺季大人这件事并不苦,只是有时会不耐烦,想要违抗他。和想要一口气打翻盘子,支配一切的心情类似。但和你不同的是,我连一次都没想过要杀他。」

「你是……凌晏树……?」

所以当瑠花的魂魄飞到自己面前时,秀丽心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曾说过那句话。只是瑠花并未利用这句话来提出要求,就像秀丽未曾说过一样。

「…………」

晏树眯细了双眼,脸上并未带着那个招牌的谜样微笑。

秀丽知道瑠花来,不是为了来做最后的道别。这种事情不适合她,一点都不适合。尤其是当她露出这种如临大敌般的严峻目光时。

轻笑了一下,手足无措的,僵硬的,一点也不自然的笑。尽了最大努力。

然而这些都不是秀丽自己感觉到的。

曾想过再过不久,自己也能成为葵皇毅或苟彧那样的人吧。能够好好控制难以控制的性情,成为比现在更像样的人。然而,一旦被宣判不可能再有所改变的话,实在是比什么都叫人绝望。

子兰深深呼出一口气。遇见晏树这件事,不可思议地令他镇静了下来。很多人害怕晏树,但子兰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他与晏树是同类人。他对旺季说的那番话也的确不假,自己比晏树要像样多了。和晏树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现在放你走,你还是会不断重复同样的事。差不多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你在红州的表现确实很好,不过我可没亲切到愿意让你用那个来抵销。你一直在蚕食旺季大人,而且没打算悔改,因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尽了你最大的诚意。」

子兰表情苦涩的像是吞了虫,没有回答晏树的话。毕竟他还有自觉,自己并未善良到那个地步。然而他确实感受过一丝危机,决定不能让事情照着晏树的剧本走也是事实。尽管并不怀疑晏树会为旺季采取行动,但却不保证一切结束后,晏树会准备什么样的舞台来迎接。一想到这一点,子兰总会头皮发麻。

「……燕青,我们先联络红州府吧。然后——」

「……绝对,一定,会有办法吧?」

「是啊,我答应你,用我的名声做保证。」

那魂魄飞到秀丽面前,化作一个人形——一如秀丽意料之中的人形。

——第三波传来时,地面开始剧烈摇动了起来。

子兰睁大眼睛,全身满是涔涔冷汗。那自己一直有所自觉但却不愿面对的事实,现在,就这么被晏树当场拆穿。

霓裳羽衣的裙摆。美丽的少女公主,出现在眼前。

「你搞砸了呢,子兰。收到间谍回报,说你行迹诡异,我正好要出远门,过来瞧瞧情形,果然就被我逮到了啊。还以为不可能的呢。我早就决定,你再背叛一次就不原谅你了。就算旺季大人愿意,我也不容许……你应该知道我的外号吧?」

大地咔啦咔啦的震动着,仿佛正在恸哭。

当秀丽在瑠花膝上入睡时,确实曾经这么告诉过她。

瑠花一直想要获得秀丽的身体,这一点令秀丽怎么都想不透。比起自己的族人,瑠花非秀丽的身体不可,这一定有她的理由。瑠花所说所作的一切,绝对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是表面看不出来的重要原因。如果那个原因,到现在还存在的话。

「……咦,难道是因为中午砍下瑠花首级的缘故吗?」

在贵阳,有着想守护的东西。不只瑠花,秀丽也是。

剑已拔出剑鞘,那把剑刚才似乎杀过人,上面已经沾着赤黑的血痕。

燕青先下了马,调查了那具尸体。尸体还有余温,表示他不久前还活着。秀丽露出懊悔的神色,不用问燕青,她也已经知道死的是谁。

秀丽靠近瑠花。真的可以吗?——瑠花并未如此再次确认。

可是那样的未来,不是秀丽喜欢的。一点也不喜欢。

她体内存在的是「蔷薇公主」,具有强大力量的八仙之一「红仙」。即使秀丽本人无法运用那股神力,瑠花却能够引出力量并加以操控。具备如此力量的身体,除了秀丽之外没有人拥有。

被杀手杀害,已经不再是大巫女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再守护贵阳。长久以来,她为了保护缥家与弱者已经努力了这么久,明明该好好休息了。然而她却像这样,魂魄还停留在这里。

「……不是我,就不行对吗?」

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

那既是瑠花所能竭尽的最大诚意,也是秀丽的诚意。告知与询问,都是卑劣的言语。不是对对方,而是对自己。

正因两人相似,所以彼此的选择两人都很清楚。

赤兔马嘶喊着,跺着两只前脚。秀丽「看见」远得不可能看得见的远方草丛里,窜出的兔子和蛇。也知道鸟群正拍动翅膀,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狂乱盘旋在遥远的高空。除此之外,还听得见来自不同地方的缥家哀恸哭声。

「……小姐,这人应该就是子兰了。虽然身上没找到东坡太守印,还不能证明他的身分。」

他一边巧妙维持平衡站稳,一边咬下葡萄串上最后的一颗。

沉默不语,瑠花只是不断凝望着秀丽。

秀丽突然感到可疑,而且也不能把子兰丢在这里不管。

燕青全身寒毛直竖。有什么,来了。

随着刽子手的低语,血飞溅起来。

瑠花知道就算没有办法,因为是秀丽,所以一定还是会答应吧。然而瑠花不是那种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的人。

「……没有太守印?」

能为旺季做的事,只剩下死。子兰接受了晏树带来的事实。

「……瑠花大人,我飞到你身边那一次,离开时对你说的话,我并没有遗忘。」

而现在能办到这一点的,只有秀丽一个人。

拒绝也可以——瑠花没有这么说。

目光望向前方,一个晃动的白影伫立着。是个人,但子兰并不认识他。年纪约三十前后,一头卷曲的长发,猫般双眼……不对,不知为何子兰觉得那是自己认识的「某人」。那双眼睛,笑的方式,动作,在在都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子兰不可能有所改变的事实。

秀丽没能选择守护的少女公主。

「……所以你要把旺季大人留在这里,好保护他不受我伤害吗?」

瑠花透明的手臂,朝秀丽伸去。

——身体像是被大刀劈成两半。

全身冷得像冰块。那个瞬间,羽羽感应到了。

就连人头落地的声音,似乎都听见了。

那时自己好像低声说了什么,然而那却是连自己也听不明白的细微呻吟。在红州耗尽全力的结果,使羽羽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更别提呐喊的力气了。只能如人偶般横躺着,任凭冰冷的心坠落深渊。

丧失一切。掌中留下的,只有一把从指缝间滑落的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呜咽的声音。羽羽侧着头……不,是感觉自己侧着头。现在的他连视力都已丧失,黑暗中只能用耳朵,对那声音的主人发出微弱的呼唤。

「……璃樱大人……是您吗?」

「羽羽!」

大概是因为羽羽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璃樱似乎也察觉到羽羽已经失去视觉。只靠耳朵接收的声音却因过度呜咽而模糊难辨,羽羽突然发现,这或许是第一次听到璃樱哭泣。

「都是因为你用了那种大法术的关系!我现在马上派最高位阶的『治疗师』过去,马上就去。」

就算是「治疗师」也束手无策了。这一点,任谁都很清楚。璃樱当然也知道。即使如此,羽羽还是道了谢。被拥抱的感觉好温暖,动弹不得的羽羽发出正在微笑的气息。

璃樱的呜咽颤抖着,直接触动了失去视觉的羽羽内心。羽羽心想,好想见他一面,看看他的脸啊。来到仙洞省后,逐渐有了变化的璃樱的表情,最后真想再看一眼。

「还有一件……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

挤出最后的力气,拖着人偶般的身体,微微一动。

一点一点,小小的身体移动着。在双眼失明的现在,只能靠直觉在地面匍匐前进。大地,正剧烈摇晃。

一如可将王家与缥家比喻为硬币的一体两面,贵阳和缥家也各自代表着「表与里」。

超过八十年坐镇于缥家最深处神域,拥有绝大神力的瑠花「本尊」,几乎已形同守护缥家的一个结界,和古代法术合而为一,具有和神器相同的作用。

而当这样的她人头落地,全国各地的神器又有复数毁损的今日,产生的冲击便一发不可收拾。贵阳乃是缥家的「表面」之地,所受到的余波自然惊人。

羽羽小小的身体深处,如星火般点点燃烧着什么。

「我说你啊!这么说来,现在珠翠大人正一个人顶着半个神器支撑缥家全体吗——最近我的力量消耗这么快,也是因为这个吧?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羽羽。」

「这是指……现任大巫女成为人柱的仪式吗?」

声音撕裂黑暗,落在身边。羽羽猛力睁大眼睛。听见,那鲜明而冷漠的声音。

「是……」

璃樱张大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因为知道瑠花这么说代表了什么。

羽羽无法判别是因自己处于离魂状态,还是因为仙洞宫的方阵让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体悬浮上空的错觉。

「……你是打算带着你持有的那一半『苍』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么做,的确能取代我落地的人头,平息这场地震。」

瑠花和羽羽,飞到仙洞省最下层。

那几个地方分别是碧州、蓝州、茶州还有贵阳或——缥家的位置。这几句话也在秀丽脑中响起。

「哼,一开口就是说教,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吗?只不过数十年没见,怎么变成了个小动物?看看你,像一团毛球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轻时都不一样了。当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

此时璃樱和仙洞官们也赶来了,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他们都看得见眼前的瑠花和羽羽。

——在瑠花已死的现在,能抑制这场「突发状况」的,只有羽羽了。

「在『时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气,所以我已经将『苍』交给她了。」

如果只有三处还勉强修复得来。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却令第四样神器形同崩坏。这样下去,只有立珠翠为人柱才有办法了。

「请等一下,我们现在的力量足够完成这些事吗?」

地面剧烈摇晃。城内与街道传来人们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声音,没有断过。

在睽违数十年之后。

「现在开始进入最后术式。要趁此机会一鼓作气修复各神域的毁损状态。命你们辅助。」

(不够。)

那也是羽羽将另一半「苍」归还所必须采取的行动。那是一种双重预防措施,为了防止战乱时,若大巫女不慎陨命,只要持有「苍」的术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随之产生的灾厄。也就是说瑠花一死,羽羽必死。虽不会发生相反的情形,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两人会是必然的命运共同体之故。在瑠花脑海一角、记忆深处模糊的回想起,当初羽羽明知这一点,还是接受了共同分担神器的那段过去。

头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阵下方,突然背脊一阵冰凉。

秀丽睁开朦胧双眼。瞬间,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胃寒。

「没办法啊。那时我极可能在体内存在着『苍』的情况下被砍头,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将会是最糟的。所以当时有必要尽早将『苍』交给谁,而身边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还以为交出『苍』后,我就算被砍头也无关紧要,却没想到计算错误。结果居然在那里坐了那么久,连我也都被当成装饰用的神器啊……」

「这样才是缥家的好男儿。羽羽以你为傲,璃樱大人。」

说不出口。璃樱扭曲着表情。羽羽却微笑着,抚摸他的脸。

别这么做——这句话说不出口。就算手中抱着濒临死亡的羽羽。

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尽量久一点。那是为了自己。但现在不一样。

用力将刀刃抵上自己的颈项。耳边传来璃樱的哭喊,以及……

「要是被谁知道了,珠翠会有危险。再说,我告诉你,你肯定会马上将另一半神器归还吧。但还不到那个时候。」

「……踢出来……」

「——咦?」

瑠花人头一落地,造成的冲击势必影响羽羽。当一半的「苍」在「时光之牢」中,被瑠花传给了珠翠之后,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会为了与珠翠那一半结合而不断暴动。羽羽可能以为那是神域发生异常的缘故,但能够压制那股暴动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尽管当初由他分担一半,也是因为判断他办得到,但实际情形谁也说不准。

两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该是缥家大巫女独力继承的东西。

漫长得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的时间里,两人正确的织出了几千张蜘蛛丝状的细网。一股压迫感令秀丽难以呼吸,类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后,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虽然只是一时的,秀叠依然感觉神经损耗,晕船似的站不稳脚步。

「你说什么?没经过正式指名仪式,这么突然就交给了她?」

秀丽从遥远的记忆底层,忆起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

当时于「时光之牢」中,以嘴对嘴的方式,瑠花将「苍」之神器交给了珠翠。若力量不够大,肉体和魂魄都会融化在里面,「珠翠」会完全成为「苍」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实际上,过去就曾有过许多不及神器力量的优秀巫女被「苍」同化,成为维持「苍」力量的一部分。

八角形方阵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图冲破蜘蛛网。

不开放的仙洞宫因位于八州正中央的绝对神域,使贵阳成为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存在的「梦幻之都」。

「——别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快点开始行动!」

「——开始吧。」

「遵命。」

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飞出去,仙洞官们慌慌张张的赶紧各自跑出去准备。

瑠花不耐烦的怒吼响起,就算顶着秀丽的外表,生起气来还是有着惊人的魄力。

最下层的「方阵」上,有着描绘了八角形几何图形的「门」。两人才刚落在方阵上,那图样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将两人团团包围。这扇门是只对历代大巫女及首席术者有所反应的一扇特别「门」——也是通往不开放的仙洞宫之「通路」。

鼓起最后的力气,为了自尽,即使双眼失明仍摸索着找出短刀的羽羽。

——瑠花,站在羽羽面前。

看不见浮现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樱。以及刘辉,还有那些年轻的仙洞官们。

(咦,这是哪里,什么时候……对了,两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宫被抓到的时候……)

「咦?咦?欸?」

「……羽羽?羽羽……你想……做什么……」

各州神器,以及缥家的神器「苍」。历来,「苍」都由当代缥家大巫女以身继承。

终于习惯这股睡意,睁开朦胧双眼的瞬间,就是一阵胃寒与晕眩。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还有一种被追赶的恐怖感觉。

怦怦。

然而罕见的,也会有由首席术者和大巫女共同分担「苍」的时代。现在的瑠花与羽羽正是如此。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怦怦。羽羽的「苍」仿佛呼应似的发出清晰的鼓动声。怦怦,怦怦。

「……哼,我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

瑠花的形体只出现在最初那一瞬。之后,羽羽马上知道这是红秀丽的身体而大为震撼。

伸出手摸索,抓住找寻的仙具。勉强将那把净化过的短刀拔出刀鞘。

脸颊承受一道强烈的冲击之后,看不见的双眼突然像浓雾散去般清明可视。

………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来前进。

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术者共同执行一大术式。难道,她早就为了这一天,事前将中高位阶以上的术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吗?

适应睡意,努力张大双眼,发现自己可和瑠花看见相同的景色。

尤其是璃樱,他眼中看见的是秀丽与瑠花重叠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线射出。八角形的方阵画满整面地板。而只有沿着广大方阵的轨迹散发出白昼般的光亮。眼下展开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

「璃樱,羽羽的身体还活着。我刚才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从他体内踢出来了。」

眼前出现的,是绫罗霓裳优雅飘动的裙摆,以及那双如黑夜森林的眼眸。

八角形方阵中的部分轨迹,发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还要微弱。

因此,即使现在瑠花人头落地,由于羽羽还活着,所以才能争取些许的缓冲期。相反的,羽羽在红州使出那样的大法术之后还能活下来,也是因为体内有「苍」的力量。

术者行使力量时,同时必定会削减自己的寿命。

「缥家的……好男儿?」

能感觉到瑠花进入自己的身体。那一瞬,秀丽突然好困,好像摔入一个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双纤细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这样打着盹,远远听得见羽羽、璃樱和瑠花的声音。

羽羽想起刚才脸颊感到的那阵冲击。瑠花该不会从脸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脸,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

显示全州绅域的方阵,已经散发出同等级的亮度。

羽羽这时才发现自己处于离魂状态,也因此才恢复了视力吧。朝下一看,只见自己握着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见变成老爷爷的自己,同时又觉得这种想法有些滑稽。

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樱,没有多说什么。

瑠花与羽羽皱着眉,暂停手中的修复工作,全力应付这股力量。然而——

眼前,是一位闭着眼睛的年轻男性。看来二十几岁,个头不高,有着一头茂密的头发,发丝下是一张惊人英俊的相貌。

「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剩下的神域依然残破,珠翠的负担也完全无法减轻。」

不久,秀丽便发现两人正以同织一张网的方式「修复」。这些都是她透过瑠花的五官感觉「得知」的。为了准确修复破绽之处,织网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细。一方面驾驭着朝四面八方灌注而来的力量,一方面释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个步骤失误,一切就可能结束。任何一切。门要开了。这句话从秀丽脑中浮现。

瑠花亲自选择的,当代最高明的术者——现在依然还是,

羽羽说的话,瑠花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尽管持有「苍」,但羽羽就连做到暂时修补碧州神域都很勉强。若是全盛时期的瑠花还有可能,但现在的她已从大巫女卸任,「苍」也让渡给珠翠了,说起来,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还大。再怎么说,这是动员了全域术者进行的盛大术式,现在崩坏的程度,照理说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才有可能修补。光靠羽羽和瑠花两人,怎么想也没有办法完全修复吧。

「我有办法。开始吧——所有准备都完成了。」

羽羽笑着,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

仙洞官们一阵骚动。

「听好了,你得在这里照顾羽羽的身体。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气都没关系。只要肉体还活着,羽羽的力量就还能发挥。羽羽,这么做可以吧。我可不许你说不。」

羽羽皱起眉头。微弱光线的场所,正好相当于蓝州、碧州、茶州以及缥家。

别说仙洞官们,就连璃樱和羽羽听了都惊讶的张大嘴巴。但瑠花说的确实行得通。

迎面而来的是和「时光之牢」中同样的黏稠黑暗。当瑠花在仙洞宫站稳脚步的瞬间,黑暗便如退潮般撤离。这第一扇门所在的楼层,便是缥家的第一道防线。

「姑妈……是姑妈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吗——」

从未见过的美丽八角形方阵,散发出复杂精致的光芒,在眼前敞开。发现其中有几个地方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时,脑中闪过的是「破绽」这个词。

「蠢材,珠翠必须留下,怎么能让她成为人柱。没有时间了,总之快通令所有术者,准备执行净化与神力增幅的术式。现在,最高位阶的术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于所有神域……就这样不需移动,开始辅助术式执行。就这样,行得通。」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自己想守护的,就什么都能牺牲吗?」

和瑠花的心跳合而为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脏深处的星火温度渐渐上升。长久以来,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苍」。就算已经让给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许早已染成名副其实的「苍」蓝色了。

仅仅是一刹那,然而透过绵密张开的蛛网,看见那下面出现了什么。

「既然要归还神器,就得想个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驾驭所持那一半『苍』的力量,我会加以辅助。等配置于全州神域的术者们准备好,就一口气将蓝州、碧州、茶州与贵阳的残缺完全修复。如此一来,这里面那扇门的『破绽』也就能关紧了。」

自从他受命担任瑠花的首席术者以来,体内一直静静点燃的星火。

凝脂玉肤,夜空色的头发,血红的双唇。不笑的美丽少女公主。

「……很好,托『干将』『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补强。即使如此,还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为『苍』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进了她的身体。」

有些东西,是想和下一代携手流传下去的。而有些东西,是必须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如同那徙蝶一般。

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说出这句话,还是秀丽感觉到的。总之「不够」两字不断在脑中打转,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凭目前的神力是不够的。

「……这下,有点不妙。」

就在瑠花如此低语时。

对应蓝州位置的方阵部位,散发出比刚才更亮更美的光芒。从那里产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过方阵各处,增强后的力量压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

羽羽惊讶的睁大眼睛。

「那是——九彩江的宝镜……修好了吗?怎么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

为了防止万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护歌梨时,收到的却是现场只剩下超过致死量的大量血迹,而歌梨突然失踪的报告。

「是歌梨啊。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负她天才之名。看来她打动以宝镜魅惑历代众多碧家人,甚至使他们自杀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开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宝镜之谜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宝镜,今后将不受劫难,永远保存。」

「咦?什么?」

「很好,多亏了歌梨,这下该修复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军也来了嘛。」

秀丽眼中看见美丽的黄色魂魄从天而降,通过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阵,轻飘飘的降落后化为人形。她着地的同时,蛛网下那挣扎抵抗的东西就像遭受打击似的退散了。

加入她之后,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阵式。

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着一身高位阶巫女的装束,眉宇之间散发不服输的英气。

秀丽不认识她,却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

随着少女的出现,一股清新的空气注入,神力也一口气增强了。

「——英姬,你来晚了。不过,总算是来了。」

秀丽倒吸一口气。茶州的缥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妇人,仔细一看,相貌的确依稀能辨识得出。

现在的她,虽然以十几岁的少女形貌出现,脸上还是挂着相同不服输的微笑。

秀丽仿佛吸进浓度过高的空气而感到晕眩。严重的压迫感让她终于闭上眼睛,所以秀丽看见的,就到此为止。

过去的大巫女候补人选,身为瑠花继任者而拥有值得夸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过往。

「到时候再说吧。『空壳』的人头还没被砍下呢。不过,或许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黄昏之门下等他吧。」

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侧面,看来却像放下多年重担般融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动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

瞬间,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际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

「……是,我愿意。请让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边……直到最后……」

「是啊,神器没有坏,我夫君茶鸳洵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么容易垮的。」

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温和的面容上,还残留些许少年气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当年离开瑠花的那个羽羽。

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严肃了。人头先落地的,是瑠花。

「咦?是英姬小姐?你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吗?魂魄能留在人间这么久吗?」

羽羽拼命控制颤抖的膝盖。明明是离魂状态,却似乎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大小姐,缥家封闭的门,再次对『外』打开了呢。我能感觉得到。」

「……那家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还是笨蛋,朔洵真是证明了这句话。关于这事我无话可说,不过也多亏了朔洵,让我有时间做假死的准备工作。」

「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颗星陨落的日子不远……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

美貌少女的目光静谧而苍老,刺痛瑠花与羽羽的心。

瑠花眯起眼睛,望着比从前更美的英姬。现在的她,脸上的表情是属于缥家的女人。

英姬原本就生长于空气清净的缥家神域,来到「外面」之后,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体本不如男人强壮,长久下来,寿命甚至变得比凡人还短……「时候」到了。寿命将近。

「假死……也就是说……」

「羽羽。」

英姬不服气的鼓起脸颊,不过,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

「大小姐,难道你说的办法是……」

「……那么,大小姐,接下来呢?」

「——愿意。」

羽羽呐喊着。听不出他喊些什么。将瑠花与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无底的双眸,已深深烙印在脑中。

虽然无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单独修复全部神域的神力。毕竟曾是缥家历代数一数二巫女的缥瑠花,以及曾有资格成为她后继者的缥英姬。若是这两人同时立起的人柱,应该足够。

瑠花在那场传染疫病时,感应到出现在影月与秀丽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

被瑠花唤了名字,魂魄便化为立香的人形。飘飘然的,淡淡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

「不,你留下。」

羽羽低喃。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很好,那么只要沿着这无数的细丝渐渐循环回复,总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边,重新与她那一半合而为一。」

「……您还是一样有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体被赶出去了,魂魄只好四处漂流,真是没用的家伙。说起来,他还活着时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毕竟是个普通人类,几乎所有时候魂魄都只能四处漂流,无法靠自己的意志驾驭方向,也无法决定移动的场所与时间……即使如此,他还是为了警告我而努力飞来了……」

立香惊讶地抬起头,很快的,眼眶中充满了泪水。

过去那个嚷着要为自己活而离开缥家的少女。然而现在却已经不一样了。

「真拿你这丫头没办法。到底要跟我到哪里才甘愿。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和我一起来?」

英姬调侃地转动着眼珠,似乎还想问「这样真的好吗?」

留给未来的事。

之后朔洵的「魂魄」又飞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

与瑠花不同的世界。

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

「需要由我们化为人柱吗?」

「你好像一直在找他。没用的。不是因为你的神力已经衰退,而是只有掌控『空壳』的那个男人,才能决定茶朔洵的命运。」

即使违背天命,也活下来了。从未后悔,只除了一件事。

「……你愿意吗,英姬?」

「你阳寿已尽,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体也只会从假死——变成真死而已。」

「羽羽,『苍』全部注入了吗?」

「您还是一样那么过分呢。自己换过的枕边人多如天上繁星,却从不迎正夫入门,一生孤单。跟哪里的先王陛下真像呢,连年过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脚踢飞出去,不愧是没血没泪的铁之女皇。」

蛛网下那股抵抗的势力,这时又渐渐抬头。

「……这样就好了。」

英姬睁圆了双眼,但很快的,也点头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话,时间多的是。

「……这我明白,可是。」

「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壳』早一步飞回你身边啦?」

把你的命交给我——

羽羽弹跳起来,重新检视方阵上方茶州的部位。

「英姬,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们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处游荡吗?」

「傻瓜,你不管做什么都会迟到,就连出生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一样。」

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气。

「为了朔汹少掉那几年的命,对我而言是值得的。对此,我也不觉得后悔。」

「……是。对不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英姬在旁看着都傻眼了。这个叫立香的丫头,为了这只有高位阶巫女才有资格获得的殉死殊荣,顽固的追着瑠花跑,终于让她实现心愿了啊。长得一张可爱的脸,手段倒是挺吓人的。

「太好了。我自己都有一半觉得很傻了。不过另一半则觉得这没办法。为什么呢,我自己和鸳洵都不明白。可是,我们都很想告诉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总无法顺利表达,当朔洵自杀时……那心情真的难以形容。心想,唉,我们一直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本以为这近三十年,什么都没能让他明白……看来并非如此……或许吧……至少他,飞回过我身边。」

瑠花抬头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离魂的姿态出现,还是当时青年模样的他。

瑠花思考了一会,低声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还活着时的她一定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后似乎不在意了。英姬听见她的回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还没死。只是处于假死状态。现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优秀的大夫,我请他们帮了忙。因为当时观星象的结果发现,缥本家将有大难啊……」

「……凡人的魂魄要做到这一点可不容易,看来朔洵的魂魄也维持不久了。」

跟着「暗杀傀儡」前来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从前认真多了。

「那么大小姐,我想我们这些先走的人该做的,应该只剩一件事了。」

已经没时间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纳,更别说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项神器,再也无法动手修复它。如今,只能用别的方法重新封印了。

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于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负镇压的使命。因为朔洵等人的所作所为,几乎使祠堂全灭时,霄太师用了鸳洵的魂魄化成人柱才有办法封住那些席卷茶州的黑暗。

「……你曾对我说过,要我别比你早死吧。虽然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英姬爽朗的笑了,比过去任何时刻更美,更凛然。

「是啊……再过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灭』了,连天上都去不成……」

「我可不记得答应过你,不过……心里过意不去,和违背诺言没有两样。我道歉……但朝廷,还需要你。璃樱和其他年轻族人,也还要仰赖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尽时——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

「……是的……总算……」

「……其他族人或许没有发现,但我明白这只是『暂时修补』。和我对碧州做的一样,只是稍微强化些而已,但还不是完全修复。」

「就算走在黄泉路时,若能找到朔洵,我还是想带他一起走,不行吗……」

八角形方阵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编织蜘蛛网的速度也加倍提升,惊人的织网速度与准确度封住了一切蠢动。转眼之间,便将破绽一一修复。

英姬吃了一惊。眼见从瑠花袖口袅袅飘出一缕杏色的魂魄。

直到刚才,连因「羿之神弓」出现几近损坏的破绽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灭。但现在发光程度已经恢复了一半左右了。

「……『钥匙』,我交给春姬了。虽然我的大半生都为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后让我为缥家留下这条命,想我夫君他是不会反对的。」

临别的赠语,变成了遗言。

「……不过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复一年前的清净。要支撑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还差一个人不是吗?羽羽大人又回人间去了。」

「……我可是比羽羽大人还年轻了二十岁喔。」

「我有办法。立香,别躲了,出来吧。连这种地方你都跟来啦。」

「……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吗?大小姐。」

英姬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留意着不让「暗杀傀儡」及缥家术者发现,装成被朔洵的「空壳」杀害的模样——并悄悄施展了离魂。

「茶朔洵那件事,也让你又短了几年命吧……然而到最后你却还是挂心着他。」

「……你一定觉得我们夫妻俩都很傻吧?连儿子夫妻都被杀了还这样。」

「…………」

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轻二十岁。过去曾是个拥有高强神力,自由奔放,为了梦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违抗瑠花逃出缥家的少女。虽有丈夫,却没有子嗣,与茶鸳洵共同度过动乱的年代,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过她的一生,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充实的。

当最后一张网织好时,仿佛能听见缥家术者们感叹的惊呼声。

这是过去,当羽羽启程时瑠花对他说过的话。然而这次踏上旅程的,是谁。

英姬看见瑠花以秀丽的「身体」现身,却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曾想过,如果是那姑娘,或许会选择走上这样的路吧。因为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了解瑠花心情,信念和与瑠花更接近的少女。

自己似乎是想问他什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遵守过去的承诺。脑中浮现蓝楸瑛的脸。然而,瑠花终究没能开口问。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不问也没关系。

而鸳洵将那把「钥匙」托付给了妻子英姬。这条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轻易放弃才是。

就像过去鸳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现在轮到英姬和瑠花了。

「……因为有个罗唆的外甥和臭丫头一直吵着啊,烦死了。」

一瞬侵入自己的身体,朔洵用不成声的声音如此这么说。

以少女的口吻述说着,英姬望向远方。或许只是自己想这么认为,不过这样也就够了。

看着像只受到训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脸上不由得浮现一抹参杂苦笑的微笑。

懂得观星象的英姬轻笑了起来。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运去向的成熟女性才有的微笑。

「王牌当然要最后出场啊,你说是不是?大小姐。」

瑠花冷眼旁观沉痛的英姬。

瑠花伸出手,羽羽脸色大变,只想逃开。

英姬惊讶咋舌。明明遮断情报流通管道了,瑠花似乎还是「看」得见哪。

不过这么一来,就凑齐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

「……普遍来说,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当罕见,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条魂魄啊……」

「我赞成啊。毕竟至少想把身体留在人间,和丈夫葬在同一个坟墓里呀。生前他总是抛下我,为了工作四处奔忙,根本没法好好相聚。」

「哼,把主导权交给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为缥家的女子,你实在太不称头了。」

「至少比一次也没把主导权交给男人,连心爱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后只好孤独一辈子的你强多了!」

瑠花与英姬之间好久没出现这种火花了。一个是桀傲不驯的女王,一个是还处于青春期心态的不羁少女。是啊,这就是为什么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头在吵架的原因。当两人都还有形体时,双方也都拥有最高阶的神力,每次打起来时,轰掉一座宫殿也不稀奇。

「……看来等到了那个世界,有必要好好对你说教一番。你这个嚣张的野丫头!」

「好啊,我等着接招——我先上路,在那边恭迎您罗,大小姐。」

两人都轰轰烈烈的过了一生,现在对她们而言,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英姬脸上挂着倔强的笑,形体轻飘飘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

英姬的魂魄飞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着立香杏色的魂魄。

八角形的方阵,再次开始闪现光芒。

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带犹豫的轻声低语:

「……大小姐,那红秀丽的身体,你打算怎么办?已经——」

「我明白。这身体已经承受太多负担了,但我仍感觉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欲望。所以……」

瑠花望着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丽,翻身时的睡脸。

「……只能让她回去了。回到『外面』。无论那意味着什么,她诞生在世上就已经是个奇迹。已经不会再发生奇迹了,连我也无法创造奇迹——彩八仙也不能。」

瑠花的身体——也就是秀丽的身体——发出与方阵相同色彩的光辉。

「……然而只要她像个人类一样出生、死亡,总有一天会在哪里相会吧。顺着时光的循环,直到她下次醒来为止。立香、英姬……让我祈祷有一天能在某处与她相遇吧。」

英姬似乎发出一个微笑,立香则还在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人柱还差一个吧?你不可能不知道。」

过去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画着属于璃樱的坚定意志。今后他必然也将如此走下去,带着诸多情感与一颗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羽羽按住胸口,看见那把短刀被鲜血染红——那把羽羽差点拿来自尽的短刀。

羽羽皱巴巴的手,握住璃樱的。

羽羽耸耸肩。羽羽不是瑠花,也无法成为瑠花。

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事到如今,已经不明白了。

「我的大小姐。」

瑠花嘴里咕哝着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

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远的黑暗与孤独。血之女皇。

「我还以为你会更生气,然后把我揍一顿赶回去呢。」

这个世界又进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星星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眨着眼。

羽羽闭上眼,脑中浮现璃樱和刘辉的脸。

——大概是因为吐出那颗镇压于体内的重石,身体变得更空洞的缘故。

『我们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

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丽紫藤色,微微发光。

瑠花没有发怒。应该说她无法发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无法达成完全封印的情况下,硬是将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选择了不正确不完美的选项,而且认为这样并没做错。不需要理论也不需要理由,只去顺从自己内心的愿望。

羽羽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抚摸血迹斑斑的胡须。

「……羽羽?」

等着那一刻到来。接着——

这个回答,让瑠花沉默了。接着,她低声回应道:「是吗?」

「……朝廷,还需要你。」

羽羽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缥家的人,很难如此轻易找到神器所在之处,更别说破坏它了。羽羽当然想都没想到会是死人做了这件事。

「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一定会原谅我这老头唯一一次的任性。」

「……羽羽,我准你提出说明。有什么藉口就说说看啊。」

模糊的想着,这是最后听见他的声音了,羽羽闭上眼睛,似乎听见某种断裂的声音。

耳边传来璃樱的脚步声。

一辈子否定命运,却在最后接受了星象显示的命运。瑠花想改变的命运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两人做的事和过去完全相反。

羽羽轻轻起身,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静静的告知他们术式已经结束,并给仙洞官们下达几项指示。仙洞官们鸟兽散后,身旁只剩下璃樱。

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皱巴巴的小手抚摸璃樱脸颊。

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这份能耐的,从以前到现在就只有羽羽一个。

对羽羽而言,戬华是另一个瑠花。所以他才会帮助戬华。若是戬华的命运能够改变,就能证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

「就算杀了你也要阻止。」

「…………」

「既然大小姐你已经化身为神器了,就还需要我这条命才是。不这么做就不够了。你的那一半在我这里,我的那一半在你手中。当我们平分『苍』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像『干将』的阳与『莫邪』的阴。唯有两极合并,封印才会完整……你竟然会完全不顾这些理论,还真是稀奇。」

「老实说,当碧州神域幽门石窟的神器毁坏时,我曾经怀疑是你主使的。」

瑠花无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着嘴不说话,表情还是那么顽固。

一拍之后,羽羽惊讶但微笑了。

羽羽这人有时很不讲理。

「喔。那你打算派谁来杀我?」

反正又见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没有遵守承诺。蓝楸瑛对这个结果应该也能接受吧。

羽羽一直很讨厌命运这个字眼。一直认为那种东西是能靠自己改变的。

好想回去。回到这个人的身边。那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场所,自己选择的人生。

『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瑠花的星象,显现出极可怕的凶相。背负着生来杀父的星宿,充满疯狂的血与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连串的丧失。因此瑠花才会刻意戴上那样的面具,让自己化身为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变她的命运。或许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一定没有什么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他想证明这点给瑠花看。就在这时,紫戬华诞生了。

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封闭的缥家,踏上这趟漫长的旅程。

在自己投入术式之前,她心血来潮地踱了几步。仿佛听见三脚鸦拍动翅膀的声音。又仿佛看见了那把红伞。耳边传来当年背着弟弟时,走在深山里幼小的自己的脚步声。

瑠花又再次说不出话。没错,从很久以前,她就不读羽羽的星象了。到了这把年纪,每年都有可能看见羽羽的死期……那种事,谁想知道啊。

「他是苍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终拒绝战争。那位宰相出身缥家,是我们的骄傲。不靠武力而能说服大小姐打开『门』的你,一定能再次打开未来崭新的门扉。」

地震已经平息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允许你,在黄泉路上和我作伴。」

羽羽以贵阳对应座标读星的方式找出某颗星,连缥家最出色的星象师都经常出错,但羽羽却从未错过。

羽羽望着璃樱,又望望周围啜泣的仙洞官们。

立起人柱的法术。

深吸一口气。瑠花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语调:「羽羽。」

好想回去。

羽羽猛然睁开双眼。

两人一起离开「时光之牢」后,和瑠花一样,羽羽的神力竟也惊人的获得提升。他原本并没有太大的神力,却以区区五岁之龄,独自进入魑魅魍魉嚣张跋扈的「时光之牢」。瑠花一边喊着「你这大傻瓜」一边飞奔上去救他。明明是这样,他却意气风发的对瑠花说:

黄昏色的声音,令人泫然欲泣。

『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我好像……有点累了。能请你……帮我拿杯水来吗?」

羽羽突然领悟了。吐出「苍」之后,自己已经不是术者,也没有异能了。现在的羽羽只是个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话,活到天命尽时。

璃樱觉得不只是手,好像连心都被一起揪住了似的,突然觉得好伤感。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每当看到小小的羽羽,都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可以不用再这么想了,但现在心里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难受。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术了吧?」

小小的身体背靠着墙滑落,颓坐在地。命运。

「是……谨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会陪伴你……我的大小姐。」

已经……羽羽已经没有办法再守护、辅佐他们两人了。

只是,没能听见那人用那个称呼叫自己,有点遗憾。他是这么称呼瑠花的——

——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弑亲星宿之下,显现凶相的忌讳之子。

「你脸上已经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樱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为一位比第一代首席术者更出色的男子。」

如秋日夕暮般,带着浓厚黄昏色的声音。

璃樱正抱着他,口中呐喊着什么。隔着眉毛,视觉慢慢恢复。举起颤抖的手,一双满布皱纹的手掌。身体,比原本更轻了。

「咳咳……」咳出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胡须。

而羽羽从此,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瑠花望着被抓住的手。不一会又满不在乎地、粗鲁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过身去。

就让自己走这么一遭,代替不能离开那座天空宫殿的瑠花。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找到的那颗星怱明怱灭,星光闪烁着,仿佛马上就要坠落。

抬头望见那颗星,正闪烁得厉害。有人走进房间,羽羽没有回头。

「我自己。」

羽羽回头偷瞄,只见瑠花「哼」了一声别开头。英姬说什么要把主导权交给男人的话,死也不会让羽羽知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选择了朝廷而不是你,为璃樱大人与国王陛下鞠躬尽瘁。你说得永远都是那么正确,如果是你也一定会那么做。可是……」

羽羽犹豫了一下,开口轻声说道:

「……还有,你一定没去读我的星象吧?」

璃樱离开后,羽羽缓缓起身。喀沙,怀中有什么发出声响。

羽羽伸出手。瑠花一惊,正想后退逃开,手却被一把抓住。

没有询问瑠花的意愿,那只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坚定的意愿。

……瑠花独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阵之中。独自一人,站在永远的黑暗与孤独之中。

……咚。冲击的力道,比想像中还小。

他想让瑠花知道,绝对不可能没有人爱她。

那个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点的身形,随意编起的一条长辫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迟钝的神情。

星星闪烁得更厉害了。那颗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没错,从来没有解读错过。其实从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知道,却无法躲开。

黄昏。在汉诗之中象征着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临终结时。

已经,永远。

羽羽跪在地上,亲吻霓裳羽衣的裙摆,和他离开缥家时一样。

回头一看,有个人影匆匆逃离。应该是批评过羽羽的那位年轻仙洞官吧。随着钝重的痛觉,萎缩的胸口被血染成与红色妖星相同的颜色。

「喔,好……你等一下,我马上拿来。」

相隔数十年,再次见到瑠花时,羽羽产生一股千军万马都难以抵挡的思绪。

「……如果真的是我呢?你会怎么做?」

「那种事,太正确了,太完美了。我只是个凡人,无法那么完美。」

不经意地想起什么,瑠花唱起歌来。是那些不成调的摇篮曲。虽然并不需要,但总觉得很适合唱这些歌。在进入长长的沉眠之前。英姬与立香也跟着唱了起来,就当作是唱给秀丽听的吧。一边唱着歌,瑠花一边展开最后的法术。

「第一代……首席术者?」

记忆一口气复苏了。为了找寻落入「时光之牢」的瑠花,单枪匹马闯入的羽羽。

「……璃樱大人,我不再是缥家的首席术者,已经恢复为普通的凡人了。」

「蔷薇公主」那时来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虽然一样是被怀疑,但如果来的是羽羽自己,结局或许会不一样。有时,瑠花也会这么想。

「怀疑你,我向你道歉。」

「……算了。」

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发出被称为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鲜红的光芒。石楠的花语是「威严、庄严」。绽放于悬崖峭壁,火红美艳的花。谁都摘不到的花。

羽羽发现,红秀丽的身体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么都没有。

「……红秀丽的身体,已经送回『外面』了。」

「是啊。我还完成了其他几件工作。所以,才会这么迟踏上黄泉路……」

也做了几件单纯打发时间的事。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么,我们走吧。」

「喔,好。对了,在那之前,这个——」

羽羽在怀中摸索着,先是取出破破烂烂的纸屑啦,笔啦,甚至吃到一半的月饼。瑠花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要发怒,这家伙真是和从前完全没两样。

「找到了,找到了。来,大小姐,这是答应你的东西。」

羽羽伸手递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圆鼓鼓的。

「……答应我的?」

瑠花讶异的打开油纸包。从中滚落的,是一个贝壳。

那是一个有着美丽螺旋纹路的浅红色小贝壳。羽羽害臊的笑了。

「试着放在耳朵边听听看,能听见海涛的声音喔。」

深蓝的月光下,数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

在那里,一边听着槐树叶发出海涛般的声音。

一边一直孤孤单单的坐在那张白木椅上。

让你听见海水的声音。过去,羽羽曾这么对瑠花说过。

忽然,耳边传来二胡的音色。瑠花与羽羽都惊讶地瞠目结舌。

「……好音色,真的很美……」

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头,将自己小小的手叠上去。

不管有什么理由,但对瑠花而言,都是命运改变的瞬间。虽然璃樱那么做时,可能根本未曾想过姐姐瑠花。

连出生时都没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不是人,是个仙女。

「……这音色是……」

仙洞宫「门」的缝隙,也传来缓缓且完全关闭的声音。

瑠花沉默着,将贝壳放在耳朵边。

呼。瑠花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

背负弑父星宿的人虽是瑠花,事实上动手杀父的人却是璃樱。

也是最后的。

一只三脚大鸦不知从何处飞来,像是前来迎接似的拍动翅膀。

「我的业障与宿命,是不是也能一点一滴改变呢?」瑠花本想这么问,也还是决定不说了。那不是由别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须去决定的事。

就这样,两人携手走上了八角方阵下的黄泉路。

曾被说过,她的人生注定就算能够爱人,也无法被爱。星象显示出的更是惊人的凶相。疯狂的命运。

听着这声音,真叫人觉得心头一阵热,怕眼泪就这么飚了出来。

一是听从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缥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离开瑠花身边时,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无法离开的天宫中。或许正因为璃樱也同样承受过蔷薇公主的离去,所以才能对姐姐做出这最大的让步。

另一件事,则是代替瑠花杀了父亲。

「什么?」

现在有儿子小璃樱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这样,走进了下一页。

「……那听起来,或许是个好主意……羽羽。」

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樱。直到最后,弟弟都没有爱过瑠花,一如黑仙的预言。然而,他依然为瑠花做了两件事。

「等到下次,我们从长眠中醒来时。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前往迎接你。」

然而,现在她觉得这个人生也不算坏。至少在人生的尽头,那些丫头们追上了自己的脚步,而且最后的黄泉路走得并不孤单。

「下次?」

所以这确实是他送给已逝姐姐和羽羽的赠礼。

瑠花本来想回「我可没有说好」,但还是决定不说了。不经意地,她微笑起来。

「其实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带着你旅游全国各地。不过,那还是等下次吧。」

已经活了好久好久,够久了。两人都为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是璃樱……拉的二胡声……几十年没听过了。」

曲子是送葬歌「苍遥姬」。除了蔷薇公主之外,决不肯让别人听见的二胡音色。

『我真希望能让你看看这世界,不靠法术,也不靠附身或离魂。』

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苍」都已经不在那里了。羽羽凝望着瑠花。

……瑠花已经无法再背着弟弟走那条山路,也无法为他唱摇篮曲了。

……哗沙、哗沙,听得见波浪的声音。这是从未离开天空宫殿的瑠花,第一次亲耳听见来自海的声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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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云国物语 1 红风乍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7. 07第四章 幕后推动的黑手
  8. 08第五章 双面人
  9. 09终章

第二卷彩云国物语 2 黄金之约束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卧路旁的大汉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观图
  5. 05第三章 国王的夜游计划
  6. 06第四章 黄尚书、摘下面具
  7. 07终章

第三卷彩云国物语 3 紫殿花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训练实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结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现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终章

第四卷彩云国物语 4 茶都遥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邻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业都市·金华
  7. 07终章

第五卷彩云国物语 5 黑之月宴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琏全面封锁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请函
  5. 05第三章 异种生物近距离接触
  6. 06第四章 鲜血、尊严、死亡
  7. 07第五章 后继者
  8. 08终章

第六卷彩云国物语 6 银沙漏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摇动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个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下
  7. 07没有影子的梦甘甜而无奈
  8. 08终章

第七卷彩云国物语 7 心比蓝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谜
  4. 04第二章 命运的车轮的转动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决断
  7. 07第五章 传说的医仙
  8. 08第六章 于是,“花朵”就此绽放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八卷彩云国物语 8 光耀碧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剑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双"月"
  9. 09终章

第九卷彩云国物语 9 红梅夜来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请00
  4. 04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5. 05第三章 追踪谜团东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后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转构已
  8. 08第六章 幼锥与正义
  9. 09终章

第十卷彩云国物语 10 绿风如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雇危机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5. 05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6. 06第四章 天运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蓝之名
  9. 09第七章 还手一刀
  10. 10终章

第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迹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第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1 近朱者赤

  1. 01插图
  2. 02幽灵退治大作战
  3. 03临近会试前的大搔动
  4. 04探病战线不同寻常?
  5. 05蔷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2 青出于蓝

  1. 01插图
  2. 02王都登陆!龙莲台风
  3. 03初恋成就大奔走
  4. 04为了心中的挚友
  5. 05当梦境成为现实

第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3 邻家百合白

  1. 01插图
  2. 02恋爱指南争夺战
  3. 03传说的起点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后记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4 黄粱一梦

  1. 01铃兰花开时
  2. 02天青,呼唤风的声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后记
  5. 05在一千零YY之后

第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11 月草摇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秀丽崭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蓝家的骄傲
  5. 05第三章 午夜回转的齿轮
  6. 06第四章 秀丽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狱中的幽灵
  8. 08第七章 真相与别离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12 白虹以天作为目标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鸭蛋与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龙展开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踪不明的国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蓝家的决断
  12. 12终章
  13. 13后记

第十九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蔷薇姬的故事
  3. 03恋爱指南争夺战..
  4. 04祸及地狱
  5. 05铃兰盛开时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约会的对象是……
  8. 08那日的樱之森林
  9. 09相会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云国物语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之火种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6. 06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终章
  10. 10后记 和 光之记忆

第二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14 槛中黑蝶

  1. 01插图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5. 05第二章 红风突变
  6. 06第三章 渡蝶与笼中乐园
  7. 07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8. 08第五章 那颗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飞逝之后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终章

第二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15 黄昏之宫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国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国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8. 08第六章 宰相会议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礼
  10. 10后记

第二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16 苍之巫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红伞的巫N
  6. 06第四章 苍冥暗锁
  7. 07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8. 08第六章 众门毕开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二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7. 07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9. 09第六章 红S小丑的笑声
  10. 10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正在阅读
  11. 11终章

第二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4. 04第二章 两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7. 07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选择
  11. 11第九章 觉醒时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14. 14终章

第二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3. 03第三话 北风的假面晏树
  4. 04第四话 冰之心脏
  5. 05最终话 风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与命运邂逅之夜
  7. 07冬之华 重华篇

第二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

  1. 01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3. 03追击怪盗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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