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十章 紫暗王座

《彩云国物语》 · 雪乃纱衣 · 2.8万 字

美丽的橙色夕阳染上了山际,开始散发令人炫目的金黄光辉。刘辉一边照料着夕影,一边眯起眼睛望着那夕阳。听见脚步声,刘辉转头一看。

「睡饱了吗?楸瑛。」

「……完全不行……明明在羽林军中,不管周围有人打呼得多大声都能睡着的啊。」

楸瑛穿着一身英挺的战袍,脸上却是明显的睡眠不足。

「担心的事情太多,只稍稍打了个盹……唉,我真的还太嫩了。」

「……能在孤面前大打呵欠,孤倒是觉得你气定神闲啊。」

「唔,抱歉。陛下呢?有没有睡好。」

「完全没阖眼。」

楸瑛一惊,闭嘴不敢再说什么。刘辉倒是笑了,为夕影装上马鞍。

「看来孤也还太嫩呢。」

刘辉还是一样,绝口不提那封怪信的期限,更不提起秀丽。

「差不多该出发了,否则将赶不上正午时分。都准备好了吗?」

「是。随时可出发。」

刘辉点点头,唇边绽放一个如夕阳般柔和的微笑。和光耀夺目的朝阳不同,夕阳般的微笑令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心慌意乱,凄然欲泣。

——最后的一天。

楸瑛也想报以笑容,但却笑得有点失败。

即使如此,他仍将双手交握,对刘辉深深一鞠躬。

「我蓝楸瑛,誓言追随我君直到最后一刻。」

那并非自负之词,而是自然而然,最适合在这时刻说出的一句话。

然而刘辉却没有马上回答。直到最后一刻。楸瑛平静的话中,真正乞求的并非只有这次的五丞原之行。而是想表达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愿意追随刘辉的意思。

尾声将至,共同经历的旅途也将结束。最后的夜晚,花与风雪都将散尽。尾声将至。

旺季低语。迅在一旁心想,和陵王比起来,楸瑛算是好多了。那家伙至少不分美丑个性,对女性都是一视同仁。旺季双手环抱胸前说:

目测人数后,璃樱不禁惊讶地睁大双眼。这人数是…:

「——在尾声之后等你,再次交杯,共同作梦。」

「附近村里和山上加起来约有十处……只要能逃到那里,我也事先做好保护国王的准备了。」

●  ●  ●

「我会赢的,陪我到最后吧。」

跳上各自的马背,抓紧缰绳,马儿朝着破晓的天空昂首发出嘶啼。

来吧,朋友。珍惜与你共度的这最后时刻。

将酒一饮而尽后,两人彼此相望,笑得像两个年轻人,将酒杯往身后抛去。

距离正午时分还差两刻。

视力最好的孙陵王,已经发现璃樱的「月下彩云」旗,伸手朝身后一挥。

队伍中央的两人,和后方精锐部队保持一定距离,疾驰在最前方。即使只是远远看依然醒目,美丽的紫藤色战袍与白马,以及黑炭般的黑暗战袍与黑马。

「……你就是这样,才会一天到晚被女人拿着刀追杀啊,陵王……」

「那少爷连个影儿都还没看见呢。」

陵王朝旺季丢来什么东西,接住时发现是个小土杯。仔细一看,他手上还握着一个瓶子。

赢了最好,输了就只有一死。就这么简单。春之樱花,夏之明月,秋之银杏,冬之瑞雪。

远远地可以望见贵阳城墙拉出一条粗线。都城的城墙高大绵长,从这里望见的城墙只剩下一条线的宽度,可见距离贵阳有多远。一如孙陵王和司马迅所言。相反的,对从红州出发的刘辉来说,这就是一趟远征了,就算想返回红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迅说今天的气温应该不会太高,或许会下雪。」

如影随形的跟在他们两人后方的,则是骑着栗色马,独眼戴着眼罩的司马迅。

接收了陵王的暗号,旗手一齐挥动旗帜,全军整齐划一的呈扇形排开,陆陆续续摆好阵式,停下马蹄。慑人的气势震得地动山摇,璃樱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大阵仗,只在画卷里见过。在井然有序的统率之下,军容威武夺目。

——中立与非武装,济世救人与缓冲地带的证明,这就是缥家的家徽。

天空渐亮,云层也变薄了,太阳光从云后透出耀眼光芒。美丽的早晨,美丽的彩云。

「不错啊,我挺喜欢的。要死最好死在花下,其次就是雪中了。因为很像纷飞的樱花嘛。」

陵王发出磊落的笑声。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为离别的你,献上这永远的一杯酒。

这么说来,陵王这才想起,将地位较低的御史大夫升到比尚书还高官位的,正是年轻时的旺季。他就像堆着一颗一颗的石头似的,度过了这些年。

当这两支旗帜被推倒时,就表示要开战了。

那是绘有缥家直系家徽的「月下彩云」旗。月纹是象征大巫女的月蚀金环。

陵王蛮不在乎的发表可能会让自己成为全世界女性公敌的言论。

「刘辉太子,时间到了。过去请你暂时保管的剑,是该取回的时候——走吧。」

「六部尚书毫无动静。他们是打算默默等候今天会谈的结果吧。就连那个管飞翔也一样。你和璃樱离开朝廷后,统理朝廷的工作就暂时落到葵皇毅身上。相信霄老头和皇毅应该能控制得住朝廷的。」

——花之季节,风雪之夜。战乱不休之庭,鸟声已止,只愿随你千里远征。

(再加上附近就是旺季大人的领地了……怎么看都对刘辉非常不利……)

「瑠花好歹也是个绝世美少女啊,离魂的时候。」

最适合迎接破晓的景象。一日的破晓时分,总有什么结束,又有什么开始了。旺季有这样的预感。

……不久,宣告午时的战鼓声,也隐约从贵阳的方位传来。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不,应该说好不容易才走到没有遗憾的今天。

放上水壶和少许食物。也准备了一套文具,当然还有公文书信专用的纸与墨,以及朱泥。无论何种形式的书简或用印,都能使用。

旺季一身紫藤色的战袍,孙陵王也换上了好久没穿的战袍。夜色般漆黑的战袍上绣着金银色的镶边。这是只有从黑家夺走「剑圣」称号者才有资格穿的黑暗战袍。

因为不想开口道别,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敬你这杯酒。

这时自己做出的回答,直到许久之后,刘辉依然反覆思量。

「……看见这种晨光,不禁使人想起和戬华王对峙的那场贵阳攻防战。」

两人默默的摊开红地毯,摆上事先准备的简单而坚固的长形桌子。

「第三人应该是红邵可或刘志美吧……如果是我会选择谁呢。」

「孤答应你。」

时间只剩下半刻不到了。

最后,再从双方阵营都能清楚看见的对角处,插上两支大旗。

然而即使距时限只剩不到一刻,却还未看见前方有任何尘土飞扬的迹象,也听不见军马声。

像这样穿起战袍与铠甲,越发回想起数十年前的那场战役。

「等着看,他们究竟会带多少人来吧……」

究竟是哪一方,等一切结束就知晓了。不过——旺季像个年轻人似的咧嘴一笑。

陵王和迅已经感到不对劲。远远看见会谈席上的璃樱也不安的朝红州方向眺望了好几次。陵王眯着一只眼,抚摸胡须说:

璃樱和珠翠选择了一处干燥且散发出泥土气息的地方,作为会谈场所。

正遥望朝阳的旺季身边,孙陵王并肩站着。呼出的气息染白了空气,是个冷飕飕的寒冷早晨。

●  ●  ●

全军人数,约是五万。

旺季与孙陵王。

——花之季节,风雪之夜。离别的你,将有何言。

「是啊,交给皇毅就没问题了。晏树倒是较令人担心……剩下的只能将命运交给上天了吧。」

贵阳约有五十万大军。旺季也已经从国王手中取得兵马权,具有足以动员全军的统帅资格。而他刻意只带了五万精兵前来的意思是——

咕嘟咕嘟的朝杯里注入了酒,两人互举齐眉。

「珠翠,这附近有我们缥家的社寺吗?」

在季节更迭中度过岁月。现在的对手是自己未能胜过的戬华王留下的最后一位太子。没什么好遗憾了。

过去陵王也曾吟过这句离别之诗。本以为两人将面临死别,却都在最后活了下来。

停顿了一拍后,刘辉才叹口气,在脑袋思考前先吐出了那句话。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经过,太阳也从东方天空渐渐升起,即将攀升到天顶。

「喔,那就是新任的大巫女吗?果然比超过八十岁的阿婆要好多了!你说是不是啊,迅。」

不是庙寺里的钟声,而是战鼓。「碰!碰!」的击鼓声渐渐逼近。

陵王欣喜的眯着眼,像个热爱生存与所有生命的男人。

「不,只有今天早晨分出一支队伍前往山麓地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异状……」

「好美的朝阳啊,旺季。」

就像许久以前,两人即将携手共赴死战时的那天一样。

有限的生命,漫长的旅程。在许多别离与哀伤之中,只有你一直陪伴身旁。

「去了就知道了。还有啊,陵王。」

连一批马都没见着,陵王望见前方璃樱摆设的会谈席以及珠翠的身影,喜孜孜的说:

「我方有我和你和迅三个人。对方就是小少爷和蓝楸瑛?可是李绛攸不在啊……」

——首先抵达的是旺季军。

旺季并没责怪陵王「这个时候还喝什么酒」。在那场最后的贵阳攻防战时,两人也曾像这样互敬了对方一杯。

不只是忠诚,更表明愿意献出生命且获得国王紫刘辉同意的,历史上就只有这么一次。而能让国王做出这样回答的,在紫刘辉一生之中,也只有蓝楸瑛一人。

「咦?我想应该是邵可吧。」

「没错。」

「春雪吗。」

璃樱身为中立的仙洞令君,为了先行准备会谈相关事宜已经先出发了,所以不在身边。

伴随着一阵扬起的烟尘与马蹄声。从贵阳方向传来的振动沿着地面传递到脚底。

飞扬的旗帜,是朝廷的紫云旗。也是现在统领朝廷的旺季才可使用的禁军旗。

与其说是为了公平,不如说是为了彰显「这样就充分足够」的自傲。最后一匹马也站定位了。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有我跟着你啊。」

月下彩云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一直有两派说法争论不休。一派主张这代表连太阳所象征的王家都能辽蔽之意,另一派则主张这是以月环守护太阳的意义。另外还有一种说法,主张这是当年苍遥姬的选择,希望当人们抬头看见月蚀时,战争就能平息。

「……那少爷该不会在这种时候还睡过头了吧?或是受不了而逃跑啦?喂,迅,你已经派人戒备周遭了吧?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向?」

队伍中央的旺季往前一步,身后两侧分别是孙陵王与司马迅。

是否因为当时楸瑛若无其事的态度中暗藏的决心,不知不觉中,牵动刘辉做出了那样的回答。

很快就能知道,耐心等待到这最后一刻是否真的值得。

「笨蛋。那种坏心眼的老阿婆,光是外表装年轻是没用的!女人啊,不但人美心也要美才行!」

唯有旺季依然骑在马上,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默默望着前方。

土杯掉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再次回归为尘土。两人都没有再回头。

璃樱来到这里之后,开始抱持着这样的疑问。为什么国王会选择这里作为会谈之地呢?

旺季口中低吟着那最后的一节诗句。走吧,朋友,朝向道路前方,直到再也无路可走。

璃樱听见自己胸口传来紧张的心跳声。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了。朝廷的动向如何?」

「立场和当时正好相反呢。」

(……难道,是为了配合东坡郡驻守的五万兵数吗?)

「不错耶。我曾梦想着这一天再次来临。一直,一直都这么想。」

一直安静不动的旺季,突然扯动手中的缰绳。白马踩着马蹄开始往前走。

已经半打起瞌睡的陵王,这才突然回神,望向前方——凝神细看。

「……嗯?嗯嗯嗯?喂,迅!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不……我也没看到其他军队,只看到两匹马的身影……」

确实也扬起了一点尘土,不过很快就被强风吹散了。定睛一看,朝这边前进的只有两匹马。

旺季抓着手中的缰绳,凝望着马上的两人,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哼,没想到那年轻人……」

璃樱瞠目结舌,就连珠翠也睁圆了双眼。

从红州方向疾驰而来的,就只有两匹马。

阳光照射之下,佩着闪闪发光的「莫邪」,和旺季一样穿着简式战袍,骑在一匹漂亮青毛马上的是紫刘辉:而佩着宝石般的青釭剑,穿着一身羽林军将军战袍的,则是骑着赤兔马的蓝楸瑛。

楸瑛望着前方的会谈席,确认过太阳的位置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是赶上了,陛下。」

「是啊……楸瑛你果然很适合穿羽林军的将军铠甲耶,多亏皇将军愿意借给你。」

「其实要是能穿蓝战袍更好!蓝染的颜色和珍珠佩饰最搭了,穿起来超帅气的。」

「……楸瑛第一优先考虑的总是穿起来帅不帅喔……既然如此,何不穿邵可提供的红战袍呢?孤觉得那套也很适合你啊。」

「那是邵可大人在恶整我啊!唉,早知道被踢出家门前,就该先留一套蓝战袍才对……」

楸瑛嘀咕着,一眼望见前方的旺季,不禁发出绝望的低喃。

「那不是让人作梦都想得到的紫战袍和『剑圣』的黑暗战袍吗!完蛋了啦,一开始就被比下去了嘛……」

「丧气话说得太快了吧!楸瑛,人不可貌相呀!再说,至少我们的马赢过对方吧?这可是夕影和赤兔马唷。」

「……可是话说回来,夕影原本是迅那臭家伙的马呀……啊,迅那家伙看起来真是厚脸皮!」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了。说到最后都要当孤的盾、孤的剑。可是对孤而言,他们都很重要,孤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人。为了守护他们,孤愿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剑,将他们留下。就像孤过去对唯一的尚书令,郑悠舜所做的一样。」

刘辉与旺季各自从马背上跃下,面对面。

别说身着铠甲了,马上的人一身公主服饰,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秀丽抬头望向太阳,擦干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刘辉,露出灿烂的笑容。

『今天过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城了。想必暂时无法再相见。』

秀丽生命剩下的最后一天。如果要唤醒她,如果要用掉这一天。

无视于身旁的军马,不断加快速度向前奔驰,就像她的人生。

旺季一挑眉,似乎感到惊讶,又像留着些许疑问。

刘辉垂下眼,静静地微笑了。这表情使旺季有些惊讶,那是只有成熟大人才会显露的微笑。

从凌晏树手中逃脱,花上半天连夜赶路,只为了在正午时分来到五丞原。一如刘辉的期待。在刘辉还能是她的国王时。

璃樱反射地望向外公的脸。总觉得国王刚才说的话,指的不只是郑悠舜,而是比这更重要的什么。而那什么,正深深打动璃樱的心。想必外公一定知道那是什么吧,想知道答案的璃樱望着旺季。

这句话,让旺季明白刘辉是真的想起来了。

这让刘辉稍微安心。他并不想被人怀疑是因为不想让出王位而藏起「干将」。尤其不希望旺季如此认为。

总有一天,和你再次相见。

旺季眯起眼睛,并没询问为什么。因为理由早已心知肚明。

——让我们面对面再相见吧。总有一天。我和你。

旺季的视线扫过刘辉与楸瑛后,先开了口。

从记忆的水面下,传来优美的琴音与对话的声音。

悠然而近乎面无表情,冷静沉着,有如透明的湖面。一如平时的他。

「我早就放弃等待了。从好多年前起。」

过去的约定,深深刺进刘辉的心。难以排遗的痛楚,凄苦的在胸中扩散。

——红秀丽。

●  ●  ●

一匹马冲出这条道路,正朝此处奔驰而来。迅见状不禁愣住了。

和好久以前,那个雪夜里的一场大雪并不相同。

璃樱和珠翠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盯着马上的人。不会吧——

旺季将剑拔出剑鞘,竖立于大地上,双手握着剑柄。

刘辉从正面直视着那与璃樱非常相像,有如黑夜般的双眸。

最后的马蹄声也静止了。与马停下的同时。

战斗者的眼神。守护者的眼神。凭借着无法动摇的意志奔驰,她来到国王身边。

『——刘辉太子,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

旺季谨慎地眯起眼睛,看着国王。和所有人都不同,旺季脸上毫无惊讶之色。不对。

刘辉望着设好的会谈席与珠翠、璃樱,再望向后方正策马前进的旺季,便轻轻拉住夕影的缰绳。和旺季一样,将前进的速度放慢。

『到时候再让我问你一次吧。是否真的愿意将它交给我。』

陵王眯着眼,望着疾驰的骑影。陵王一生不知看过多少带着那种表情的武将。那是赴死之人的表情,谁也拦不住他们。陵王想起从前曾对想进入兵部尚书室的红秀丽说过「不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事。

刘辉凝视着旺季。气温并未因正午而提升,反而越来越低了。上方风起云涌,遮蔽了天空,不久后更飘起了小雪。

这场早就能预见胜负的战争,旺季一样不希望造成多余的牺牲,可是……

刘辉成为国王之后,只有一个人是从最初到最后都只为他存在的「王之官员」。

『暂时?要数一百多天吗?』

楸瑛好像在身后说了什么,但刘辉根本听不见。

旺季并没特别询问刘辉只佩着「莫邪」而不带「干将」的理由。

陵王歪着头,凝神细看,但前方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刘辉告诉他们,当自己和旺季见面时,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必须遵守刘辉的命令。

除了这一天外,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再抱怨下去,你不如回去算了啦!」

「等你好久了。」

刺骨强风吹过五丞原,连天上的云都被吹得快速飞过。

为她留下的这第三人名额。除了她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尤其是珠翠,瞪着楸瑛看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想杀了他。本以为可以对他另眼相看了,没想到真是大错特错。

「没错,这就是孤的做法。」

旺季笑了。和当年同样的双眼,冷硬而坚强,与「莫邪」相似的微笑。

刘辉笑了,轻声的说「好」。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和旺季瞬间交换了眼神,秀丽身手矫健地飞越设好的会谈席。

「……喂喂,那难道是……」

分开了整整十年。再次见面时,刘辉已经因为时间太长、太长而遗忘了。

「……抱歉。」

此起彼落的马蹄声,渐渐向双方靠近,很快的重叠了。

刘辉也学着旺季将莫邪从剑鞘中拔出,用双手握着。

一拍之后,他才低声说道:

当秀丽着地的那一刻,宣告正午时分的战鼓声也正好轰然响起。

——苍之君。

「不,我无所谓。」

「小丫头,你的那一刻也到了,是吗?」

旺季也曾想过这个可能性,却没想到刘辉真的会这么做。

「……我记得回信之中,写明的是各带三人吧?」

他只是不断凝望着马上的少女。

听觉灵敏的璃樱和珠翠多少听见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由得垂头丧气。

记忆之中,琴音伴随着飞舞的雪花响起。

陵王和迅惊讶地回头一看,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阵式正从某个角落开始崩散。就像为来人打开一条路似的,军马一分为二。

璃樱看看秀丽,秀丽的神情也一样毫不意外,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国王说的话。她也已经明白了。璃樱懂了,国王话中那自己还解读不出的什么,秀丽和外公都已经明白的。

旺季应该也直视了秀丽吧。那眼中未见丝毫惊讶的神色。

——会的。只要你别再逃避做自己……

璃樱也有点了解珠翠的心情,所以什么都没说。

郑悠舜其实是旺季的人,这件事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知道悠舜背叛了国王。就连国王自己也明白。然而他现在宣告的是,明知如此,先放开悠舜的其实是自己。

秀丽连看都不看陵王和迅,只有经过旺季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此时,从后方——也就是旺季带来的军队中,传来困惑的交头接耳声。

为了保障收留自己的红家与红州安然无恙,刘辉才会决定只与楸瑛双骑赴会。若带红家宗主邵可或州牧刘志美前来,就等于是红州对旺季提出战书的证明。

「距离正午,还有一点时间。请再等一下,最后一人马上就要到了。」

而昨天,刘辉率军退至红州边境,命令他们绝不可出手。

「……不会吧,小丫头何时学会这一身马术?」

「不如现在让我杀了他吧,那男人是白痴吗……」

距离正午,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刻了。就算正在路上,恐怕也来不及了吧。

刘辉将手边仅存的剑与盾都放开。从自己的手中。

下雪的夜晚。琴音,虫蚀的记忆。

——不过要是无法避免的话,也只能正面接受了。总有一天,让我们再相见吧。

「是啊,让你久等了,旺季。」

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稀松平常,但对他们而言却包含着许多意义。

「怎么不见东坡军呢?还以为能见到他们穿上不祥的红家战袍前来呢。」

迅也无话可说的扶着额头,只能苦笑了。

「好久不见了,刘辉陛下。」

「你把所有想守护你的人都放开,选择来到这里。」

「孤拒绝了。并请邵可和皇将军率领全军退到红州边境。」

刘辉再也忍不住,终于发了脾气。

听见旺季省略了敬语的口吻,刘辉感觉得到背后的楸瑛有所反应。

「……至少你该带着跟随你从贵阳到红州的皇将军和羽林军吧。他们的国王只有你,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他们一定也很想跟随你到最后一刻。」

这不是为了守护自己,而是为了守护他们。

没错,无论何时,秀丽都不会辜负刘辉的期待。连一次都未曾有过。

那是在尚未落地前就已融化,难以捉摸的春雪。

「——对不起,来迟了,我的国王。红秀丽参见陛下。」

『不。会比那更久。要数更多、更多天。』

有如擦亮的莫邪剑般的男人,曾对刘辉留下这句话。

——虽然那对你我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

不知道这表示事到如今已不需要道歉,还是表示瞧不起这样的刘辉,抑或是发怒,还是有其他的情感参杂其中?从那不动声色的平静口吻中,什么都读不出来。也或许他早已不抱任何感情,与过去切割的一干二净也说不定。对于向来只活在现在与未来中的旺季而言,过去只不过是一个曾经拥有的箱子,虽然不是毫无意义,但也不需回头再次打开。

来到刘辉身边。

旺季眯起眼睛,脸上浮现贵族的微笑。那是一种充满自信与挑战,同时却又饶富兴味的笑容。人只有毫不犹豫走在自己决定的道路上时,才能拥有这种霸者的风范。

「然后呢。你难道认为这样就能胜过我吗?刘辉太子。」

「……」

「姑且认同你不带一兵一卒,单身前来的气魄吧。看来你是没有开战的打算。那也很好,那么这次轮到我问你了。这应该表示你认输,愿意将王位禅让给我的意思吧?没错,就像过去我们在雪中约定的那样。」

小雪的另一端。传来仿佛来自过去的声音。

『——刘辉太子,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取走「莫邪」』

他的侧脸,有如闪闪发光的「莫邪」。苍之君。不管是刘辉或清苑,都不是他的王,只有他自己才是。一定会回来,总有一天,回来取走被夺去的剑,和王位——还有这个国家。

因为还爱着,还无法舍弃,所以总有一天绝对会回来的。直到那一天来临,

『在那之前,就请你收好它吧。』

刘辉太子。旺季正面迎向这位比当时更高大,更凛然的太子。

那天,在下了一场激烈大雪的夜晚,朝廷里唯一不舍旺季性命的小太子。

牵绊住旺季,使他回头并选择了逃离王都的这位太子。

『就算有一天我要你「毁灭」也一样吗?』

当时的他,想必不懂什么是毁灭吧。然而旺季却选择了活在他当时回答的「是的」之下。他的回答听在旺季耳中,就像是「即使如此,依然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持续向前走,总有一天必定再度回来。不管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多么艰险的路。

无法舍弃自己的部分,到别的地方去。还无法,无法舍弃,那些重要的事物。

有个梦想。如徙蝶一般,想前往那未知的世界。

于是旺季才会在那天,那个夜晚,独自离开王都。

然而那位小太子,却在旺季回到王都后,表现出厌恶、恐惧,还不停逃避。

还以为不会有这天的到来,也曾想过即使这样也无所谓。

「不可能!」

迅惊讶的望向陵王。

「……那个雪夜里,我也说过了吧。等时候到了,再让我问你一次,是否真的愿意将它交给我。」

「你说那把剑?那可是天下无双的绝品。恐怕穷你一生都无法获得的最高级无名剑。」

很快就知道秀丽在意的是什么了。那座始终无法找到入口进入,整天飘出烟的不可思议山中,从几天前就不再飘烟了。今天一样毫无动静。

「……记得没错的话,几十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宣告不再铸造任何兵器……」

刘辉也举起手中的「莫邪」。

小雪下下停停。过了正午,气温好像总算有些许上升,这雪应该也快停了。

「开什么玩笑!你才该、早点认输、臣服……乖乖的把王位让给我,小鬼!」

「可是陵王大人,我曾听说大铸造师早已死去的传言……」

越来越不清楚,上前是为了比剑过招,还是为了对话。

旺季非常强悍。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刘辉使着用不惯的「莫邪」,但就算排除这点,两人还是不相上下。旺季以刘辉缺乏的经验和技巧不断出招。有时刘辉虽然可凭体力与蛮力进攻,但旺季却也能快速移动脚步接招,有时甚至还击。

「——只要今天不禅让王位,国王就输了。」

旺季脸颊一阵抽搐。这是旺季第一次因刘辉所说的话而内心有所动摇。

然而现在,却在愤怒与懊悔中咬紧牙根。不愿意输,自己办得到,承认吧,臣服于孤吧!刘辉想这样大声呐喊。要他正视紫刘辉的存在。

就在璃樱与珠翠将旗帜降下一半时。

旺季不自觉地嗤之以鼻。年轻时的旺季,不知道被这么说过几次。愚蠢。你得用更卑劣的手段。你的理想在现实里是行不通的,要在乱世里出人头地就得动脑筋。要像戬华太子那样狡猾而运用压倒性的力量支配,才能证明足以称王。弱者只能注定死在别人脚底下。你那愚蠢的理想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陵王和迅也眯着眼睛望向刘辉。

还有……陵王转头望向身后的五万大军。

旺季与刘辉,各自计算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开架式。

——两人同时从剑鞘中拔出了剑。

「咦?是这样的吗?我还以为国王占优势。」

改变了外在形状,依然挡住旺季前方的去路。旺季在这一生,从最初到最后都摆脱不了那个国王。

秀丽在意地瞥了一眼左边的群山。不只一眼,而是许多次。

「……孤也想起来了。就在刚才,终于想起来了。当我问你,如果我不愿意的话该怎么办,你的回答是……到时候——」

「所谓的不相上下,就是这个意思。比的是谁先认可对方的存在。只要心中一出现『我杀不了这家伙』的念头,那就输了……不过迅,在这个定义上,旺季可说是世上最强的男人。毕竟就连戬华王都没能杀了他。这也是我打从心底佩服他的原因。我虽不知道那少爷在这段时间有什么成长——但他绝对无法超越旺季。」

「不会让给你的。就算只剩下孤一个人。好了,你打算怎么做,旺季。使用蛮力很简单,只有我和楸瑛、秀丽三人,绝对敌不过你的五万大军。只要一下子就结束了。只要孤的人头落地。」

「正因如此,才想出这种手段逼你主动禅让啊……」

「……蓝将军……一对一决斗会……」

为了减少讨厌的东西而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讨厌的东西,也包括战争与戬华王。眼前的年轻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对自己提出质问。质问自己难道在最后的最后,也要选择和讨厌的戬华一样的做法,走上相同的道路吗?理想与世界是可以为了眼前的现实而轻易扭曲的吗?

「你这臭老头,真这么想要王位,在孤说不想当王的时候,你就将王位抢了去不是很好吗?事到如今,竟然抱怨孤不愿意让给你?你看清楚了,不是每个年轻人都甘于受你摆布!不说别的,光是跟霄太师那奸诈老头联手的这件事,就令人非常不满了!算我看走眼!你人格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已经太迟了。孤现在就告诉你这次的答案——孤拒绝。孤才是国王,莫邪不能给你。」

旺季掀动嘴唇,口中低语的那句「你这个年轻人真是……」也在风中被吹散听不见了。

—一对一决斗。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明明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你似乎瞧不起五十来岁的老头是吧?所以我说你太天真了!我怎么可能提出让自己落败的决斗建议!」

「是啊,是死了。已经不在了。」

秀丽一听见这个,猛然抬头望向楸瑛。

「很难说。陛下年轻有体力,虽然很强,但实战经验却不足。加上他几乎不曾使用『莫邪』进行模拟战。相对的,旺季大人那边——」

迅也低声回应。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带他们来的。

然而紫戬华却让旺季活下去了。那个不惜蹂躏一切,以绝对威权与力量接连支配全国各州,攻进贵阳,将包括女人小孩在内的所有王位继承者杀光的噬血霸王,竟然让旺季活下去了。

和旺季的决斗令刘辉想起宋太傅训练自己使剑时的感觉。只有经历过真正战争的人才有的那种直觉与经验,现在正表露无遗。刘辉必须绷紧全身神经才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旺季身上。而这令他十分懊悔。

「没错。旺季是唯一的例外。为了旺季而打破规矩,替他重新铸造了一把剑。条件是当一切结束后,得把剑折断,再也不能让第二个人使用。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把剑就是铸造师最后的作品了。我不知道拜托过他几次,他每次都把我赶出去……」

旺季脸上挂着冷硬、美丽,有如「莫邪」般闪闪发光的微笑。就在这时。

「旺季有我经常陪他过招训练,功力并不差。虽然年纪较长……但两人可说不相上下。」

「嗯……如果只看年龄与体力,确实是如此。但你别忘了,茈静兰也杀不了旺季吧。偶尔会有这种『明明我比较强,但怎么会胜不了对方?』的事。尤其是器量的大小,在对决时影响很大。年轻有时能补足技巧的不足,但也有相反的情形。就像我也放过紫刘辉一样。」

迅没有再继续追问,因为他感觉到陵王并不希望再被问下去。

刘辉轻笑了,如此回答:

这句话是对旺季还是对刘辉说的,陵王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对双方说的吧。

(别说冠冕堂皇的话,是吗?)

「正是。他最讨厌被当成名人行家,所以要找到他铸的剑可不简单。但他也是当代最出色的铸造师。在现存的铸造师中,唯一能打造出名剑的铸造匠。他本人是个没正经的老头,开个刀具舖,若无其事的打造菜刀,一旁箱笼里却蛮不在乎的插著名剑。曾有一个时期,刀具铺连菜刀都消失了。」

只有秀丽和楸瑛像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的站着,静静地听刘辉说话。

另一边,迅也正询问着陵王相同的事。

——继承了霸王戬华血统的最后一位太子。旺季举起双手握住的剑。

「是啊。应该说,是那组小队自愿的,我们只是答应而已。」

从决斗过了第四十回合起,周遭的声音、景色,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只看得见旺季一人。其他人变得一点也不重要。汗水化作蒸气从体内蒸发。

璃樱和珠翠瞠目结舌的看着刘辉,璃樱心跳快得心脏都要掉出来了。

「……是啊。」

或许是看见象征缥家缓冲地带的旗帜后退,旺季的军队里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知谁的一声「一对一决斗」,随风传进秀丽耳中。

陵王咧嘴一笑。

不带一兵一卒,将盾与剑都放下,除了自己以外,手中什么都没有。旺季只需哼的一声便能踢开他。不管嘴上怎么说,在如此不利的状况下,紫刘辉绝对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率领大军的旺季,在各方面都拥有压倒性的胜利。然而……

(……可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秀丽大人,请你站到『月下彩云』旗的后方。璃樱和珠翠,请将『月蚀金环』旗降下一半。如此便表示一对一决斗即将开始。所有人都不可以进入旗内范围。」

第四十回合上,双剑交错,旺季咧嘴一笑。

战争。战争。战争。旺季和陵王不知征战过多少地方,不知看过多少堆成小山的尸体。

楸瑛一直很介意旺季手中的那把无名剑。

「当时,你主动要将『莫邪』交给我,那么这次又如何呢?」

「没问题的,秀丽大人。已经派出一小队监视那座山了,有什么动静一定会接获报告。」

同样的话,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再次对旺季正面提出质疑。

「罗唆!也不想想完全落入霄太师陷阱的不成熟小鬼是谁喔!为政者就该懂得适时和那种奸诈家伙联手,这有什么好被批评的!再说,如果不是我先采取行动,你还不是个废物国王而已!事到如今才慌慌张张说要当个好国王,真令人火大!每次哭哭啼啼的说着讨厌当王而逃跑的人到底是谁啊!早就跟你说过,没有下次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让给你!」

(那把剑虽然无名,来头肯定不小……)

「旺季,孤今天到这里来,不是来将王位让给你,而是来取回王位的。不过,不要战争。绝对不要。旺季,你愿意再次做孤的臣下吗?」

「从前我好像太多嘴了,连不该教你的事都告诉你了啊。早就该二话不说的将『莫邪』收下。」

双剑相抵,迸出火花,两人虽同时飞身向后,马上又同时上前。

看起来是一把经年累月使用,几乎和旺季的手合而为一的剑,就像是他的第三只手。虽然不是显赫的名剑,却连收在剑鞘之中,都能令人想见剑身青色的纹路,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我想看看你跟我哪里不一样,是不是真的不一样。所以你得活着,表现给我看。』

在刘辉对旺季视若无睹的数年之间,旺季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吧。

如此一来,可以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这叫人无数次绝望、绝望、再绝望的世界。不用勉强自己活下去,也不需要再哭着向前走了。在这里结束,趁自己还能做自己时。

——想起过去曾在旺季府邸哭丧着脸,希望他认同自己。难道孤就不行吗?

闻言,在场所有人是一阵骚动。

「当时,你不是曾斥责过孤,还告诉孤不能轻易将重要的东西放手,否则就是辜负了其中的心意,不是吗?你说那不是一件好事。」

●  ●  ●

那如雕刻般俊美的脸,危险而吸引人心的冰冷微笑,笑着放过了旺季。

陵王愣愣地看着这出乎意料的发展。

在旺季府邸道别的那最后一夜,他亲口对刘辉说过。

「那么,你打算用蛮力从我手中夺回『莫邪』?将这个国家变成你想看见的模样?」

「……是……这样啊……」

秀丽低喃,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

然而——双剑交锋的瞬间,一切都变得不同。旺季就像想起过去的无数征战,一鼓作气爆发出坚强的实力。若纯粹以剑士的力量来看,恐怕——

「到时候,让我们一对一决斗,分出胜负。」

「……万一旺季真的输了,他们也不会沉默以对。」

电光石火般的过招令人目眩,似乎看得见两人之间迸出的火花。

(怎、怎么可能。他竟然比兄长还强……)

——时候到了。

当自己受命成为贵阳完全攻防战的统帅时,曾想过就那么死了也不坏。

「罗罗罗罗罗唆!你还是趁早放弃吧!重新臣服于孤!拜托了!」

「……有你的……」

陵王沉默一会儿之后,伸出小指掏掏耳朵,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看着不带一兵一卒前来赴约的紫刘辉,陵王不由得有种挫败感,舌根底部一阵苦涩,像在提醒着自己有多么卑劣。

「……什么?不,最高级无名剑——该不会是那位『无名的大铸造师』打造的吧?」

「……蓝将军……那是谁的指示?是刘辉还是蓝将军呢?」

旺季现在想做的,和父亲戬华在大业年间所做的没什么不同。刘辉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个。

「说什么蠢话,我凭甚么这么做?我方有五万大军,你却无一兵一卒,这局棋我是赢定了。有哪个白痴会在这里退让?我也没有理由区居于你之下。」

察觉即将一对一决斗时,刘辉本来还暗自窃喜。老实说,当时他小看了对手。旺季年过五十,又是个文官,相对于自己手中的「莫邪」,他持有的只是一把无名剑。

「陵王大人,那把剑真的是无名剑吗?虽然剑鞘看来确实毫无特殊之处……」

「……怎么办,陵王大人?是否该敲击战鼓,暂且鸣金休兵?」

一对一决斗时,当双方都陷入危险,可由其中一方或两方同时敲击战鼓表示暂时停战,稍事歇息后重新再战。国王那边没有战鼓,要敲的话,就得由旺季这边来敲。

「是啊……不,还是不要。」

最初两人还在互相试探对方实力,但现在彼此都已开始掌握、理解对方,当双方剑戟交错时,与其说是决斗,更像是一场激烈的双人剑舞。

「……继续下去。只有这次机会了。像这样交手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拍之后,迅也默默点头认同。没错,像这样对等而专心的交手,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过了五十回合后,旺季终于察觉。想必紫刘辉也已经发现。

——察觉彼此都毫无退让之意。

当看见刘辉身后没有军队,只带了蓝楸瑛一人前来时,旺季本以为无论表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结果刘辉都还是打算投降的。无论在言语上如何质问旺季,刘辉一定充分了解双方军力的优劣,只是为了守护红家与红州,为了避免战争,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但是今天在这里,他必将选择禅让,旺季一直这么认定的。没想到。

(——他是当真不愿让位?)

对方用尽全力奋战了五十回合,再笨的人也该明白了。

紫刘辉要是有丝毫愿意禅让的意思,早该在决斗中趁隙退居下风。

但他却是穷追猛打,毫不退缩。年轻与经验不足,让他好几次露出破绽,但都在旺季还来不及下手前重新站稳脚步——真心的,全力以赴。

(是真心的吗?)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完全没有禅让的意思。

那又是为什么不带一兵一卒来到这里?

(开什么玩笑。)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紫刘辉那种年轻小伙子不可能有这种度量。

『孤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人。为了守护他们,孤愿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剑,将他们留下。』

他是真心的——无论言语还是行动——一切都是认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绝对不让任何人杀了他。

「奇怪之处应该是没有——除了造成国王只能在两个期限之间选择一方这件事之外。」

——从左边那座山里,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山上爆发出火苗。

晏树说的话令刘辉猛然抬起头。另一边的楸瑛则是勃然大怒。

迅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不择手段的晏树,恶魔般的头脑令人畏惧。

「是真的啊。迅,你今早是否接获报告,指出国王麾下有一队人马接近了那座山?」

「这、这是怎么回事?」

「——竟敢趁着会谈时放火烧了旺季将军领地内的村落……」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旺季活,要旺季胜。这样的意志,如狂风暴雨席卷大地。

「就是他们干的唷。竟然烧掉整个村子,真是心狠手辣啊。」

收回手中剑刃,刘辉仰望天空。天上厚重的云层正以惊人的气势翻涌。

「——糟了!迅!快阻止他们!」

「那当然是因为,我早就在冬天里安排了一组奸细潜入红州,并指示他们一旦有个什么万一,就要立刻组成小队伪装成国王的人马,去把那个隐村烧掉。」

『那么,你打算用蛮力从我手中夺回「莫邪」?将这个国家变成你想看见的模样?』

珠翠的叫声,使几乎被大军震慑而失神的璃樱回过神来。用尽全力快速拉起手中的「月下彩云」旗。代表中立与非战地带的缥家旗帜。

「——杀了他!」

正当旺季打算开口时。

没有战争的世界。不让任何人无谓牺牲的世界。那本该是自己的——

楸瑛脸色登时刷白。总算明白秀丽想说的是什么了。

「糟了,得快点救出旺季大人。不能让他们杀害旺季大人!我们快去救出大人!杀了国王!」

低沉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声交织着怒骂声,武器鸣动的声响撼动大地。

「……蓝将军,我的棺材消失,以及刘辉回信所提到的期限,你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背对着灿烂的太阳,看见紫刘辉轻轻笑了。

后方五万大军的腾腾杀气,已经扩散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陵王看着火势开始蔓延的山头,大惊失色。接着望向那座山,更是脸色大变。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所指定的期限太过巧合了对吧?在那样的指定之下,国王只能从会谈和救我之间选择一边。可是,国王的回信和我的棺材消失,中间只差了几天时间,回信的内容按理说不可能泄漏出去。能在那个时间点推敲出回信中的时间并留下指定期限的那封怪信,办得到的只有身在红州且位于国王身边的人……蓝将军,你刚才说,那组小队是自愿提出前往监视那座山的,是吗?」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号令大军行动。一切也能就此解决。旺季的心愿将会实现,也能继续向前走。

自己花了多久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一路上捡起一颗一颗石头,逐渐堆高。这样的意志力,怎么可能会输给他。

「啧什么啧啊。我早料到事情有可能变成这样,才赶来帮你们的啊。真是的,只懂打仗的蠢材,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旺季只能一味的防守,找不出空隙进攻——被刘辉逼得落入下风。

「——旺季。」

●  ●  ●

(——不对!)

(开什么玩笑。)

此时,一匹快马来到陵王身边。一见到马上的人,陵王惊讶得合不拢嘴。

和平常晏树脸上的嘻皮笑脸不同,现在的他是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

涌向自己的杀意与噪动如狂奔的急流,刘辉也都感受到了。

「秀丽大人,不是那样的……我们连入山的方法都还没找到啊——」

「……晏树,那里是旺季的领地,隐村里的村民都是被旺季捡回来的人,他们协助旺季,对旺季誓言忠诚,是受到旺季守护的人民,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伙伴啊!」

总是如猫般优雅,带着谜样氛围与胸有成竹笑容的晏树,现在脸上却没了笑容,只剩下焦躁。仔细一看,他更是披头散发,汗水淋漓,骑来的马也近乎筋疲力竭——看来是只花了半天时间从贵阳全力奔驰而来。

「……等一下,晏树。你怎么会知道发生了那种事情?你人明明在贵阳啊。」

被对方绊住脚而摔倒在地,眼前的世界慢慢倒转。

率领自己的军马掉转方向,陵王发出一声大喝。迅也拉紧缰绳跟在他身旁。

「……的、的确是有这回事,可是……」

眼前的国王,正在拼命。从没见过他这副下了必死决心的模样,连一步也不退让,绝不放弃。过去国王从未露出这种神情。一次都未曾为国为民赌上全身心灵,赌上生命。过去的他即使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都是为了他个人,而这样的态度也影响了他的为政之道。

秀丽入神地望着山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语气平静。

楸瑛用混乱的脑袋拼命思考秀丽话中的含意。奇怪之处?国王的回信与秀丽消失的棺材,留下的那封怪信里的期限,这里头有什么奇怪之处?

「嗯,我知道。」

和今天率领五万大军前来的旺季不同,刘辉不带一兵一卒,选择独自面对旺季。主动放开守护自身的剑与盾,为的是守护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同时,显示决不向旺季屈服的决心。

只有旺季一人呆然凝望着眼前的光景。刹那之间,曾在脑中描绘的一切将成为现实。不能输。只要旺季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将会应声而起。

旺季不是为了输给紫刘辉才来到这里的——

无视楸瑛的呐喊,晏树只是耸耸肩。

此时,楸瑛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迅一方面感觉到后方军队传来腾腾杀气,一方面赶紧追问晏树:

就在此时。

晏树的双眼清澈透亮,冷得像冰。

五万大军正如即将溃堤的洪水,蓄势待发。

有这份胸襟的人不该是紫刘辉,是自己才对。

陵王眯起眼睛瞪着晏树。

「真是太卑鄙了。不带一兵一卒前来,果然是为了让我军掉以轻心的陷阱。」

「我来告诉大家,国王的一队人马用诡计欺骗山里的隐村村民,还放火烧了全村啊。」

不能在这里结束,输给这样的小鬼。

「怎么阻止——可能办不到了啊,陵王大人!」

「啧,晏树!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度决堤的大军洪水,已经无法就此停住。

『我想看看你跟我有哪里不一样,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一眼望见刘辉剑下的旺季,晏树深褐色的眼瞳蒙上一层怒意。

逃离王都时,他也不曾提出镇压命令,只选择了自己逃离。当时国王和羽林军全体都未对任何人出手,带着干净不见血的剑逃离贵阳。

陵王无奈的搔搔头。记得以前霄瑶璇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这不能说是什么卑鄙行为,毕竟在战争中,偶尔采用伏兵奸计打智能战也是致胜的要因。可是……

风中,只觉得世上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对着阴暗的天色,刘辉露出放弃的微笑,笑容中夹杂着领悟与些许遗憾。

陵王想起十年前,当雪夜之后,发现旺季下落不明时,晏树也曾如此慌乱。

「……旺季大人,开始处于下风了……」

守护这国家,人民,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来自旺季军队的伤害。

……刘辉背后并没有这样的一群人。至少没有这么多。为了旺季,他们正奔上前来。这就是刘辉与旺季的差异。一如瑠花过去所说的,只有培育、帮助了许多人的旺季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这应该是第二次看见晏树这家伙如此拼命的样子吧。)

——那把过去曾属于旺季的剑。有着闪闪发光的坚强和柔韧的意志。

——然而。

旺季的剑折成了两半,飞了出去。

「璃樱!快举旗!快举!」

「陵王大人,后方军队突然杀气腾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生以来,这是紫刘辉第一次赌上自己的意志、决心和生命去守护。

一个翻滚,抬起头时,只见「莫邪」的白刃已抵在自己喉头。

军马奔腾撼动大地,就在迫近的大军正中央。

蛮横的动用五万军力,像过去戬华王做的那样?

旺季采取防守架式,炯炯有神的目光,睥睨着紫刘辉——戬华王的儿子。

「不管要用什么肮脏的手段,只要能帮助旺季大人获胜,我都愿意去做。这就是我的做法。也是我实现诺言的方式。既然明知我是这种人选将我留在身边,旺季大人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当陵王揪住晏树衣领的同时,背后的大军也开始沸沸汤汤的骚动起来。

陵王丢下晏树,飞身跃上自己那匹夜色马。

「……等等。那火燃烧的方向,是那座隐村啊!怎么会烧起来了!难道村人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办,从那个盆地不可能逃出来的!」

「——没错,那组自愿前往监视的小队,恐怕是——」

「那就是你真正的实力。」

「我去阻止,要是他们不愿停下,就算要我大开杀戒也得阻止!」

然而,今天的国王所说的话,采取的行动,无一不是发自真心。若真如此……

戬华王冷冷的声音和微笑,如雷灌顶地落下。

那是为了旺季而发的怒气与焦躁。为了拯救旺季而采取行动的五万大军。还有凌晏树。

孙陵王和迅,璃樱和珠翠,各自为了守护刘辉而拦在大军前方。

楸瑛看看那座山,又望向秀丽。

「所以,这笔帐还是算在国王头上罗。为了预防万一,不事先安排这种对策怎么行呢?」

「那是不可能的!」

「那又如何?反正合金的铸造作业已经全部结束了吧?既然如此,留着他们也没用了。那个村庄本来就是旺季大人以不合法的手段偷偷藏匿起来的,万一日后被国王或御史发现,只会对旺季大人造成不利。就当作湮灭证据,也是为了帮助现在的旺季大人,只好请他们牺牲罗。没有人能保护旺季大人,就连旺季大人自己也不能。说什么会用尽各种方法帮助他,所有的人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可是,我就不一样。」

不是输在力量,而是紫刘辉的意志。这令旺季愤怒得红了双眼。

刘辉不断找寻破绽朝旺季劈斩,毫不留情,也决不手软。汗水滴进眼里也不擦拭,全身蒸气腾腾。即使如此,他还是将注意力集中的如一根针,即使以一对五万军力,仍是一步都不退缩。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就算是杀了他们也得阻止!国王只有一个人,要是在五万大军围攻之下被杀死,旺季大人将无可卸责。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旺季大人被当成卑劣的人!」

「……晏树大人,为何前来?」

如此一来一切就结束了。来自地狱底层的轰然巨响,像是呼应着旺季的心愿般渐渐靠近。

就差那么一点了。只要再静心等待一会,胜利就将到来。无论那是以何种方式获得的胜利。

无论何种方式。

忽然之间,感觉到刘辉的视线正默默停留在旺季侧脸上。这是旺季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正视他人的目光。一阵晕眩,全身冷汗直流。现在国王是以什么样的想法看着自己,旺季不想知道。

马蹄的声音,即将越过再也无人能阻挡的一线。

国王的声音伴随着沉静的叹息,从头顶落下。

「……结束了,旺季。孤的项上人头,你拿去吧。」

旺季失措的抬头望向国王,像一个被他的声音所操纵的傀儡人偶。

「……你说什么?」

「你应该明白。凭孤的力量,绝对无法阻止那五万大军——不过,孤的人头或许可以。」

越来越近了。那令人怀念的,不祥的,一旦开始就只会导致终结的,死神的脚步声,

——战争即将展开的声音。

不是由紫刘辉,而是由旺季率领的军队所发出的声音。

「老实说,旺季。如果你刚才出手阻止军队前进的话,孤认为将王位禅让给你也无妨。」

旺季瞠目结舌,近乎愤怒的羞耻令双眼发红。没错,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旺季能阻止大军前进。只要旺季立刻飞奔上马,朝五万大军急驰而去,就能在他们越过一线之前阻止他们。不,那不是办得到或办不到的问题,就连孙陵王和迅都不加思索地立刻转身与逼近的大军对峙。旺季却做不到。

「……王位,果然还是不能让给你。」

刘辉本已决定,只要旺季一采取行动,就将王位禅让给他。并承认自己的失败。然而……

「孤再说一次。王位不能让给你。但孤也不愿让他们送死。孤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开战,而是为了结束一切,为了保护更多人的生命,就算他们是你带来的军队也一样。孤是这个国家的王,他们也是孤必须守护的臣民,这一点毋庸置疑。王位不能让给你。这条命也不能给你。但若是为了保护他们,那么又另当别论。现在,孤愿意让你取走这条命,你动手吧。」

「————」

就算他们是你带来的军队也一样。

老人拔起插在大地上的「干将」,朝刘辉抛去——王者之剑。

明明个子矮小的像是可以放在手掌上,但那嘴边的一抹微笑,却令楸瑛为之震慑——充满压倒性的威严。

「喂!你们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燕青环顾四周,一发现秀丽便露出安心的表情策马靠近。

那个时候,红秀丽朝老人伸出手,希望他做出选择。但老人没有握住她的手。在那个时候。

「燕青,受灾情况如何?」

从大军与刘辉等人侧面——也就是从燃烧的那座山的方向猛冲下来。

「但这小伙子却与你相反。他说因为不需要它所以留下。对自己来说不需要。」

「可是这小伙子不同。他虽然还不够成熟,却能走在你前面,前往比大业年间更远的未来。我呢,我想见识那样的未来,这小伙子创造的未来。所以,小伙子,这个还你。」

「为什么连村民都带过来呢?还有村子又是为何烧起来的?」

随着老人这句话,「干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落在刘辉手中。

红秀丽说,一定会得救。她说得没错。所有人都获救了。

旺季因愤怒而颤抖,老人却淡定地继续说下去。

大军正如浪潮席卷而来。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这是彼此都再明白不过的事。想要在战争开始前结束它,只能用最小的牺牲来阻止。刘辉所做出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他失败,而是身为一国之王,为了守护更多臣民所能采取的最后一个办法。

当一切结束之后,必须折断不能再用。在这个条件之下所铸造的剑。

「你带了五万大军前来,小伙子却只带了一个人。过了一个冬天,他依然没有改变。如果今天他也带着大军前来的话,旺季,我们就会站在你这边。然而,他却仅仅带着一个人来……所以我决定选择他。不再为你而死,而是为了自己和你,以及这小伙子还有所有人而生。再多活久一点。」

那姑娘的侧脸,竟使旺季在一瞬间想起已逝的女儿,心中一惊。

「孤的项上人头,拿去吧……是你赢了,旺季。」

老人瞥了晏树一眼,再看看秀丽。村里所有的仓库都堆满油壶,里面装满了油,加上一旦起火就难以逃脱的地势。也不乏容易起火的柴薪与火硝。只消几个人散播火种,火势瞬间就扩散开了。那正是晏树为了最后的灭口而布下的计谋,老人早就察觉了,却也不说破……和红秀丽不同。

老人只剩下一只的独眼,很高兴似的眯起来望着刘辉。

不要战争。不要杀人而选择守护。用智慧,用头脑,即使眼前无路可走也要披荆斩棘。

「仙人?别说傻话了。俺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罢了。呵呵,不过倒真是别来无恙啊,小伙子,小姑娘。」

「——就快来了!」

『老爷爷!请过来吧——跟我一起。』

另外一支人马,浩浩荡荡的冲进双方阵营之中。

「……若因我们的村子被烧而引起战争,这将会是所有村民最不乐见的事。所以只要能派上用场,能骑马的人都骑上马一起赶来了。毕竟我们应该是放眼全国最痛恨战争的一群人了吧。死也不能让战争发生。」

孙陵王年轻时也有着这样的眼神。展露同样的坚强,同样的意志。追随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眼前的蓝楸瑛,已不再是过去那天真愚昧,不知忠诚为何物的轻浮青年了。

就算秀丽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懂得该怎么做了。

正当旺季站起身时,一把如宝石般绚丽的剑,划破两人之间的空气飞来,深深插在地上。

「旺季大人!」

在他手中握着太多东西。他也是毫不客气打醒刘辉的人。

动如疾风的身形一闪,蓝楸瑛已挡在刘辉面前与旺季对峙。旺季望着他的脸。

旺季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望向秀丽。

「呵呵,旺季,你姑且先听完嘛。不过后来呢,我先是遇见了这小姑娘,后来又遇到像从前迷途的你一样,前来山屋的那个小伙子,这让我改变了主意。」

「……旺季,你是个好男人,气宇恢宏。可是最后你还是认为如果避免不了也只好开战,并为战争做了万全的准备。无法放开手中的力量——你该明白了吧?你的做法,确实『至少比大业年间好』,但也不过如此。」

「别生气,小姑娘。这两件事都是我们村民自己提出的要求,你就别怪这位小哥了。」

老人抽出一直摆在身后的那只手,展示手中的剑。

这姑娘开创的路,确实铺在眼前,而且是谁都能走上的路。

「——别说那种傻话!」

秀丽开口。漆黑的双眸之中没有放弃。

「……没错,那位老人家,就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刀匠,『无名的大铸造师』本人。」

●  ●  ●

「全体村民都救出来了。没有带到这里来的其他人,都安置在附近的缥家社寺里。那时顺手摸了缥家旗帜……结果和尚跟巫女们就嚷着要来帮大巫女和璃樱少爷度过危机!也都跟过来了。」

一样是自己必须守护的臣民。

「您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山家仙人!」

残缺的单眼,半截断臂,即使如此,仍以双脚站稳得如一株古木。

刘辉望着老人,惊讶得不可自抑。秀丽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果然杀不了旺季。

「你怎么还不明白?不,你根本就明白吧?时候到了。十年前,旺季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若不是因为对手是旺季,这位年轻的国王也不会单枪匹马的与他决斗,早就弃甲投降了。可是若自己和对手已经改变得差不多时,那就又另当别论。一切都改变时,就是这种时候。」

突然,另一人也走上前来。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动。

不知道从哪里入山也没关系,秀丽是这么交待燕青和静兰的:一定会有一小队人马准备入山放火,只要跟在他们后面并阻止他们就对了。果然如秀丽所说,当燕青和静兰抵达时,正好发现一组小队毫不费力的穿过密道、回避机关顺利入山。只不过当看见他们身穿东坡军服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莫邪」落在旺季手中。

「静兰因为连自己的兜档布都被拿来用,正在闹别扭呢。我是茶州的代理州牧杜影月。在这里的,只有茶州来的医疗团及缥家人和村民而已!现场还有数名御史。你们若再继续前进,也会对旺季将军造成影响——快冷静下来!」

从秀丽的声音里,刘辉和楸瑛都感觉出了什么,就在此时。

旺季睁大了双眼。

就算国王一个人无法守护全部,也还有红秀丽和其他人的辅佐,在国王的意志之下。

背负着美丽王者之星的男人。

「……其实啊,我原本觉得就那么乖乖被烧死也没关系唷。我们这群人本来就不容于世间。对人们而言,我们只是碍手碍脚的存在。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马上就会背黑锅,进牢狱。而不惜违法也要帮助我们的是旺季大人,所以若因此能让他当上国王,死也没有关系。」

——把剑、盾和卫兵都留下,只身前来。一如老人所言。

旺季凝神细看,隐村里的所有村民确实一人骑着一匹马,全体都在。

「臣不能死于君后。要杀就先杀我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最喜欢你喔,旺季。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需要我们。就连这小伙子也办不到。所以为了帮你湮灭证据,我们决定把整座村子烧了。火势很快就要平息了。抱歉哪,小姑娘,因此让大军动了起来……」

「浪燕青和缥家的人,是学了你上次的做法呢。」

吹过一阵强风。老人怜爱地望着旺季,想起那遥远过去的某个雪夜。

站在蓝楸瑛身边,用身体护住紫刘辉,一身风尘仆仆的公主服饰,红秀丽也正面与旺季对峙。

秀丽大喘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

刘辉深呼吸,微微苦笑。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旺季,遇见你时,我确实认为你是个好男儿,值得期待。然而我现在更中意这个小伙子。因为他比你还笨哪,竟然干干脆脆的把这个留在我这里,说是作为收留他的谢礼,啊哈哈。」

秀丽笃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跨开步子站得直挺挺,斩钉截铁的说:

晏树用力抓住旺季的肩膀。

「至于是不是真有必要大挥白旗和兜档布就另当别论了啦,真丢脸……」

旺季看着「莫邪」,就像胜利也同时落在自己手中。到手的胜利。

和刘辉不同,他一路上捡起大大小小的石头,点点滴滴累积,不逃不躲的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属于你的剑。一直吵着要回你身边,罗唆得要命,连我家那女人都要我快点还你了。」

「虽然被放火烧山了,但全体村民都安然无恙。看!我们连证据都带来了!」

旺季挑了挑眉。那既不是乞求也不是不舍,而是真的在等待着什么的,官员的语气。

「……你的剑也在告诉你,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呵呵,我打造的剑哪,是把好剑。只要剑折断,战争就将结束。你也可以不用死了。真是把为主人着想的好剑。因为你总是悉心照料它,将它带在身边,所以剑也懂得回报你,为你生也为你死啊。」

「——等一下。」

老人眯着眼睛,看着过去自己特地为旺季铸造,现已断成两截的那把剑。

这么大量又具有攻击性的白旗,在场所有人都是前所未见,前所未闻。就连那五万大军,都在震撼之余停止前进。眼前的光景,令人想起当时在红州的红秀丽。不——

怎么可能杀得死。那双眼中闪烁着如「莫邪」般耀眼光芒的男人。还有他温柔的琴声。

「请等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行了。」

「老得不中用还真是抱歉喔。晏树,你这男人真是无可救药!」

旺季平静地舍起落在眼前的「莫邪」,那因失败而赢得的胜利。

落在手中的,其实是旺季的失败。

「旺季,当年你离开时,也曾将身上所有东西留下作为谢礼,除了那把剑和那身紫战袍。你穿戴上它们回去了。因为你说还需要它们,所以不能留下。」

「…………!」

「我呢,一直相信会出现一个国王,能将剑哪、盾哪,所有的力量都从手中放开。那才是具有勇气的真正国王。我想用这只剩下的眼睛见识见识那样的王。真不错,没想到真能亲眼目睹这幅景象。旺季——我为你打的那把剑,折断了呢。」

带着大量缥家的中立旗帜「月下彩云」以及数不清的白旗。

『如果是刘辉,铁定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绝对。』

「您该不会被这老得不中用的铸造师所说的话给迷惑了吧?我们人多势众,这一点毫无改变。只要拿下国王的人头,王位马上就是您的了。目标就要达成了,很快——」

那把被国王从中劈断,有着青色刃纹的剑。迅跳起来,回头望向陵王。难道……

紫刘辉宣告着决不禅让。但若是为了守护他们,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

无论多少次,她都背对着国王庇护他。这次也一样。

旺季没有回答。

老人边掏着耳朵边朝晏树怒吼。

秀丽严峻的表情,让燕青搔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从燕青身后跃下马背。

老人温柔地眯上那只独眼,抬头看着站在前面的刘辉。

「……小姐,完全被你说中了。他们果然想假借国王之命放火烧村,被我一个个揍晕了。也幸好在那之前先和影月他们会合了,否则光凭我和静兰两人一定不够。」

——「干将」。

「——要杀他,就先杀我吧。」

但那却不是旺季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完全不是。按下旺季自己最忌讳的开关,偏偏就是旺季自己,现在之所以会获得胜利,完全是因为刘辉想阻止那恶果发生所做出的决定。正因为旺季破坏了其他的路,刘辉才只好做出这个决定。

老人单手轻轻松松的将重量级的「干将」突刺在大地上。

秀丽听着影月令人怀念的一喝,终于放心的笑了。

「罗唆!」

「时候到了——你以为悠舜那小子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悠舜。这个名字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正当刘辉开口想再次确认这个名字时。

完全来自另一批人马的马蹄声踏动地面,轰然巨响正由远方渐渐靠近。

「……这声音……这数量……」

楸瑛睁大双眼。迅和陵王也一样,张大眼睛环顾四面八方。

先是从通往红州的方位出现了旗帜——那是红家直系的「桐竹凤麟」。

疾驰在阵头最前方的有三人。穿着一身鲜艳红战袍,骑着赤兔马的红邵可与红家三男红玖琅,以及红州州牧刘志美。

接着,楸瑛转头望向通往蓝州的方位。

从蓝州快马加鞭赶来的是,全体骑着美丽白马的一支军队。风中飘摇的旗帜上是蓝家的直系家徽「双龙莲泉」。

疾驰于最前方的,是本该遭到软禁的蓝州州牧姜文仲。而与他并骑的则是——

「看,小姐。是呆呆和皋韩升。太好了,他们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是很好……可是燕青……你看呆呆怎么一脸铁青,还带着一群超像流氓的人啊——不,我就直说了,那是黑道集团吧?」

明显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一群人,混在蓝家的队伍之中暴走前进。

「啊,我想起来了。姜文仲以前救了不少次,曾在白州逞凶斗狠过一阵子的工部尚书管飞翔,所以呆呆说这次要去商请管尚书协助。」

「这、这样啊……往日的恩情……不过被救出来的姜大人一定也很惊讶吧……」

秀丽想起管飞翔的家世。他确实是系出纵横黑白两州,称霸天下的黑道家族……看得出来,带着这批黑道军团的呆呆脸色发白,显然是在内心呐喊「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人生也太不走运了吧?」

司马迅和楸瑛看见前来的其他人,更是惊讶地跳了起来。

「唔!是龙爷!糟了,要是被他逮住一定会海扁我一顿——不,这不是真的吧?」

「旺季大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现在也是如此。可是,我必须背叛你。皇毅留在朝廷,是因为你希望他那么做。而我,选择以自己的意志……背叛你。」

悠舜笑了。抬头看着国王,着迷似的说:

「臣已经取得并带来北方三家宣誓效忠我王紫刘辉的声明文了。」

悠舜将手杖的手柄部分松开,露出里面一颗包在紫色绢布里的金色硬物。

「为了身为武门的名誉,就算是我老爸出面也没脸开口讨回来吧?做那种事也未免太丢脸了!呜……只好边哭边写声明书啊……完全中了他的计。」

那正是如假包换的玉玺。刘辉和旺季难掩心中震撼,只觉天地错乱颠倒。

「——悠舜!」

「——你至少要先试着用口才说服人家吧!你这个恶鬼!恶鬼宰相!」

悠舜这时才终于朝旺季直视,深深低下头。

「玉玺不在机关箱里,竟然是被你带走了,悠舜!」

旺季只说了一句「是吗」。打从捡到他,他就一直将自己关在草庵里,把自己的人生当成别人似的冷眼看待。他一直都畏惧着自己的存在,畏惧活在这世上。

「我只是让你们知道,与宰相我为敌有多么不智而已。毕竟我们的国王这么脱线,在对北方三州方面又犯下诸多失策。光是提起陛下的名字,根本影响不了他们。而身为宰相的任务,本来就是帮国王收拾残局。」

「喔,喔喔。那不是证明忠诚的意思吗……」

「走开啊,别挡路!笨蛋国王!你要是没有好好活着,到你死我都不理你了啦!」

黎深也好,绛攸也好,这对父子总是无法贯彻帅气到底呀。

「……『老实就是笨』,他真是将姬家的这句格言应用得淋漓尽致啊……好可怕!」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绛攸和闾官员游说成功了就不该出现的旗帜,正纷纷在眼前林立。

周围林立的旗帜,彩八家的直系家徽。全都是为刘辉而来。

迅和楸瑛不禁发着抖。手段实在太肮脏了,竟然在军粮里下泻药!

「红门姬家真是太卑鄙了!迅……我真庆幸蓝门首席是你们司马家……」

晏树深褐色的眼中充满愤怒。悠舜玩弄着掌中的玉玺,像拨弄一颗骰子。

「抱歉,臣来迟了——郑悠舜参见陛下。我的国王。」

当时,白雷炎就已经在悠舜的花言巧语之下,将自家整个卖给他了。

听见晏树愤怒的声音,悠舜撑着手杖站起身。

「……你还真是个笨蛋哪。直到最后都相信我。就算有所怀疑,还是选择相信。叫我逃不是为了远离我,而是为了保护我……我这个人因为天生这种性格,所以很少有人能坚持相信我到最后。所以,当我遇见了这么一个笨蛋,便决心要发挥『我』的力量帮他完成很棒的事。一如我当初答应你的,我的国王。我会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此时,那双骑终于毫发无伤地从五万大军之间通过。

「嗯嗯?这么说来,自家和黑家的那批大军是……不会吧——」

「咦?可是黎深大人现在不在这里呀?」

穿过大军让出的一条细窄通道,手中不由分说地挥舞着长枪破阵而出的人。

「要你活出属于自己人生的人是我……所以没关系。」

那是从北方三州三个方位齐聚而来的轰然蹄响。

身旁的黑大将军似乎不时低声嘀咕着什么,虽然只听得见白大将军不断「少罗唆啦,白痴!」、「不是那种问题好不好,你这冷血动物!」、「早就离开的人别不懂装懂啦!」……似乎不难推断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  ●  ●

白雷炎愤愤不平的说。他受命于国王,为了确保悠舜平安逃离而一路跟在他后面,没想到却发生了不得了的事。结果还被迫整个冬天都得陪着他周游北方三州。

「——我根本就不知道!将青釭剑交给国王就代表誓言忠诚的这件事!」

仅有的一个完美答案。最细最难找到的一条路,刘辉即使一路迷惘,仍确实走上来了。

「我才以为是你和剑一起带走的呢,这种东西竟然会忘了带,你是白痴吗?」

黑燿世也在一旁如此低喃。

楸瑛看来看去,也没看到黑大将军的马鞍上有人。黑大将军点点头。

「……这家伙真的很过分啦,陛下。这个宰相喔……他不是叫我把青釭剑交给陛下吗?」

轻轻柔柔,有如春雨般的声音,同时又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促狭,微笑着。

「他成功的说服黄家宗主了喔。不是我,而是他办到的。我和闾官员只从旁帮了点小忙而已……完全是绛攸大人的功劳。他为了国王,堂堂正正的收服了对方。从北方下来时,他本来有好好跟在队伍里的,但途中就不见人影,不知上哪去了?」

「孤忘在城里的玉玺,怎么会在你那里——」

「还有龙莲也在!原来那家伙会动了啊?是他带动蓝门司马家的吗?」

「我早料到国王会忘了这件事,所以就先帮他保管起来了。这颗玉玺,我一直思考着该为了谁来用它。」

「……我的国王啊,若是那最后一夜,你选择了留在城里,当场将王位禅让并以武力镇压的话,我选择的便将不会是你,而是旺季大人。因为,如果你和其他国王的做法没有太大差别,还不如让旺季大人来当国王比较好。对谁而言都一样。可是……」

「对不起……」

「啊啊啊啊,都警告过他血压一定会上升,绝对不可以来的,怎么还是不守约定呢!真是的!」

第三条路。如果在这条路上能发现旺季以外的,甚至能比旺季描绘出更美好未来的可能性。

「陛下!太好了!」

「——玉玺!!」

「——来、了。」

晏树瞪着悠舜。

正面直视刘辉的脸,悠舜脸上浮起和平时一样的温柔笑容,优雅地屈膝跪下。

「……我觉得……那太过分了……我都提议要……好好去说服他了……」

楸瑛偷偷将背在身后的青釭剑抽起来,戳戳刘辉交给他。刘辉也赶紧面不改色的收下。要是让白雷炎知道刘辉轻易就将象征自家忠诚的青釭剑借给楸瑛,要不是羞愤致死,就是当场反叛吧——

刘辉用力抿紧了双唇,心里凉了半截。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悠舜摇着雪白的羽扇微笑。身旁的白雷炎和黑燿世却铁青着一张脸移开目光。

红门姬家性格之恶劣本来就是史上罕见,不管什么肮脏手段都能毫不在乎的使用。

「是啊,不过有宰相之职,有我,和我的头脑,以及这个。」

穿过五万大军,白雷炎差点一头撞进缥家与茶州医疗团及隐村村民之中,惊讶之余,疑惑地望着这群人,终于看到人群之后的刘辉,发出打从心底的呐喊。

燕青抓抓下巴,眼神游移。在茶州和悠舜在一起十年之久的燕青,根本一点也不惊讶。说实话,就他看来,今天这样还算蛮正当的手段呢。

「话说回来,红家那个前吏部尚书为什么突然也出现在那里还真是个谜,跟来就算了,他又罗唆得要命,一下说饭太硬、味道不对,一下又嫌冷,嫌看山看雪都看腻了——」

悠舜看见刘辉只带着秀丽和楸瑛两个「伙伴」前来,不禁苦笑。

黑燿世也轻声这么说着,露出微笑——接着,还有另一人的声音。

「……因为他实在太烦人了……我就把他丢在北方……宰相说,带他来也是碍事……」

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茶家宗主茶克洵,身边跟着已过八十高龄却依然保持平时那一脸凶样的茶州州牧櫂瑜。影月一看见他就仰天大叹: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你家老爸哭成那样啊……」

拄着手杖缓步向前。令人感觉周遭的声音和风,在此刻一切仿佛都已静止。

悠舜的表情更扭曲了。心中有某种情感蠢动着。内心被如此搅乱,此生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飞翔说了,至少哭着背叛吧。一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下,觉得自己也终于像个人了。是啊,旺季一直对悠舜做的,就是要他活得更像个人。

悠舜对黎深简直比雪山还冷酷嘛,刘辉和楸瑛吓得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漫天尘埃中,随风飘荡的旗帜,绘着分属黑家、自家与黄家的直系家徽。

从贵阳方位,旺季带来的五万大军身后,正扬起一阵军马奔驰而掀起的尘土。

只有这一刻,悠舜的表情才出现那么一丝不平静,双眼之中有着激动。充满了人类该有的情感。

——好过分。

手中还握着一把白羽扇,手柄处系着象征宰相的八色彩绳。

「……说真的,我的国王。直到今天我都还在考虑。如果今天你带了大军前来,那就表示你和其他国王没有两样。那么我将会把引来的北方三军和这颗玉玺以及声明文,全都交给旺季大人,然后回到山中隐居。可是……」

从白雷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一定是迷路了啦……秀丽冒出冷汗。不,在场所有人莫不这么想。

「怎么这样形容自己的救命恩人啊,宰相!」

——接着。

在白雷炎的搀扶下从马上落地,手杖无声地敲在地面。

为了让每条路都能开花结果,旺季——不,是他们三人都察觉了这一点,并分道扬镳。

刘辉愣得双眼圆睁。楸瑛听见那声音则是反射性地向后一仰。

突然,刘辉定睛一看,其他军马都在五万大军后方停步待命,只有两匹马未曾停下,反而以飞一般的速度从后方冲进五万大军之中,朝这边奔驰而来。侧耳倾听,马上好像正大喊着什么。

黑耀世按压着眼头这么说。悠舜却冷冷推翻他。

「没时间了。只能不择手段。一旦拿到黑白家的声明文,他们为了武门的名誉一定不会反悔背叛。话说回来,随便相信来路不明的药是你们自己笨吧,这次也算是让你们学到一个教训。」

绛攸他们由东前进,打算以黄州、白州、黑州的顺序周游北方三州,悠舜的方向和顺序则正好相反,是由西往东。听到绛攸的名字,刘辉最先有反应。

「很可惜,是我赢了,晏树。是不是很后悔那时没杀了我?那时,白雷炎和不知为何得知消息的黎深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现,我心想在生命的尾声见到的竟是这两人也未免太惨了吧,所以我就决定不死了,让他们救了我。」

「我会遵守约定。因为你一直到最后都那么相信我……真没办法。那么,身为一国宰相的我又带着玉玺,要取得北方三家的合作根本是轻而易举。」

在旺季的爱心之下培育出的三条路。皇毅与悠舜和晏树。

「那,绛攸人呢……」

从茶州方位,则看得见绘有茶家直系家徽的「孔雀缭乱」旗帜,随着马蹄声飘扬于风中。

「……哎呀哎呀,看来是刚好赶上了呢。」

「……我曾经告诉过你吧?我想看看只靠我一个人是无法看到的那个世界。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在未知前方的梦想。我很喜欢做得到这个的笨蛋。比起旺季大人,你实在要笨上太多了,所以我还是决定选择你。」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留在朝廷的皇毅。为了旺季能做出任何事的晏树。

「咦?孤还以为玉玺在你手中啊,旺季。」

「……啥?——咦?那,当时是怎么回事?」

顿时,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秀丽的眼珠更是差点飞出眼眶。那、那不是——

「还有喔……他对黑家也超过分的啦……骗我和燿世跟黎深说有一种吃了一定会变强的药,其实里面掺了大量的泻药!还威胁我们说,如果要他调配解药就得交出声明书,还要加盖血手印喔……这家伙真是太卑鄙了!我可……我可一点都不想看见黑家的老爹整天关在厕所里泻肚子啊……呜!」

「白大将军!还有黑大将军也来了!」

军事力最强的北方三家,终究来袭。

「而当我取得黑州与白州的合作后,前往黄州时,正好遇到绛攸大人和闾官员在努力应付黄家。就顺手帮了点小忙。呵呵……决定最先去斡旋最难收服的黄家,不得不承认绛攸大人这次干得漂亮。他还是不要待在黎深身边比较好。」

「悠舜,你是怎么办到的?光凭李绛攸和闾官员是不可能的。」

就会背叛旺季,转而守护、实现那份可能的,第三个后继者。

更美好的未来。旺季总是为了这个目标奔走。无论输赢,旺季的愿望都实现了。

不是皇毅也不是晏树,只有最后这第三个人,只有悠舜能办到。

比谁都敬爱旺季,比谁都头脑清晰,比谁都冷静,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回头的钢铁意志。

也曾无数次尝试教唆国王,企图证明他只是个平庸的王。只因这样就可以不用背叛旺季。

可是,事实却非如此。从最初到最后,刘辉始终不变地走在那条细窄却正确的道路上。

不,悠舜望向秀丽。是因为所有人都尽了全力,所以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连悠舜那冰冻的心,都被温暖的雨声感动。

「旺季大人,这盘棋,是您输了。」

彩七家的旗帜随风飞舞。

悠舜静静的如此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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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云国物语 1 红风乍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7. 07第四章 幕后推动的黑手
  8. 08第五章 双面人
  9. 09终章

第二卷彩云国物语 2 黄金之约束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卧路旁的大汉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观图
  5. 05第三章 国王的夜游计划
  6. 06第四章 黄尚书、摘下面具
  7. 07终章

第三卷彩云国物语 3 紫殿花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训练实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结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现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终章

第四卷彩云国物语 4 茶都遥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邻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业都市·金华
  7. 07终章

第五卷彩云国物语 5 黑之月宴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琏全面封锁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请函
  5. 05第三章 异种生物近距离接触
  6. 06第四章 鲜血、尊严、死亡
  7. 07第五章 后继者
  8. 08终章

第六卷彩云国物语 6 银沙漏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摇动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个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下
  7. 07没有影子的梦甘甜而无奈
  8. 08终章

第七卷彩云国物语 7 心比蓝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谜
  4. 04第二章 命运的车轮的转动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决断
  7. 07第五章 传说的医仙
  8. 08第六章 于是,“花朵”就此绽放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八卷彩云国物语 8 光耀碧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剑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双"月"
  9. 09终章

第九卷彩云国物语 9 红梅夜来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请00
  4. 04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5. 05第三章 追踪谜团东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后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转构已
  8. 08第六章 幼锥与正义
  9. 09终章

第十卷彩云国物语 10 绿风如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雇危机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5. 05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6. 06第四章 天运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蓝之名
  9. 09第七章 还手一刀
  10. 10终章

第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迹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第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1 近朱者赤

  1. 01插图
  2. 02幽灵退治大作战
  3. 03临近会试前的大搔动
  4. 04探病战线不同寻常?
  5. 05蔷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2 青出于蓝

  1. 01插图
  2. 02王都登陆!龙莲台风
  3. 03初恋成就大奔走
  4. 04为了心中的挚友
  5. 05当梦境成为现实

第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3 邻家百合白

  1. 01插图
  2. 02恋爱指南争夺战
  3. 03传说的起点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后记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4 黄粱一梦

  1. 01铃兰花开时
  2. 02天青,呼唤风的声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后记
  5. 05在一千零YY之后

第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11 月草摇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秀丽崭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蓝家的骄傲
  5. 05第三章 午夜回转的齿轮
  6. 06第四章 秀丽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狱中的幽灵
  8. 08第七章 真相与别离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12 白虹以天作为目标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鸭蛋与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龙展开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踪不明的国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蓝家的决断
  12. 12终章
  13. 13后记

第十九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蔷薇姬的故事
  3. 03恋爱指南争夺战..
  4. 04祸及地狱
  5. 05铃兰盛开时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约会的对象是……
  8. 08那日的樱之森林
  9. 09相会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云国物语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之火种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6. 06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终章
  10. 10后记 和 光之记忆

第二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14 槛中黑蝶

  1. 01插图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5. 05第二章 红风突变
  6. 06第三章 渡蝶与笼中乐园
  7. 07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8. 08第五章 那颗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飞逝之后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终章

第二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15 黄昏之宫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国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国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8. 08第六章 宰相会议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礼
  10. 10后记

第二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16 苍之巫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红伞的巫N
  6. 06第四章 苍冥暗锁
  7. 07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8. 08第六章 众门毕开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二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7. 07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9. 09第六章 红S小丑的笑声
  10. 10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11. 11终章

第二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4. 04第二章 两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7. 07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选择
  11. 11第九章 觉醒时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正在阅读
  13. 13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14. 14终章

第二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3. 03第三话 北风的假面晏树
  4. 04第四话 冰之心脏
  5. 05最终话 风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与命运邂逅之夜
  7. 07冬之华 重华篇

第二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

  1. 01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3. 03追击怪盗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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