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

《彩云国物语》 · 雪乃纱衣 · 2.5万 字

志美巡了州城一遍,看过大致的状况后做出指示,又回到州牧室。

『没有其他什么该跟我说的吗?』

『没有。』

——没有。

在尽是飞蝗的室内,总觉得这句话空虚的飘在半空中。志美叹了一口气,正想坐上椅子,却发现那张雕工既气派又精细的白色州牧椅被黑色的蝗虫占据,变成一张全黑的椅子了。从发出的声音可以知道,蝗虫们恐怕正享用着椅子大餐吧,志美这才想起来,这张白色椅子是用木头做的啊。

「……给我等一下!这是州府的公物耶!你们这些臭蝗虫还真给我吃?还有我的桌子!啊,还好桌子是大理石做的。话说回来,红州还有经费买新椅子吗?监察官会不会不相信我说的话啊?」

心念一转,志美将刚才剩下的烟草放进火钵,点火引燃。瞬间,门窗紧闭得几乎不通风的州牧室内,充满了烟草的青烟,然后蝗虫们也变得无法动弹了。可是——

「……我说……我觉得这样下去,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耶?如果不赶快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的话。听说在火灾里死去的人,多半是被烟呛死的。这是悠舜说的啦。」

屏风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志美却并不太惊讶。反而呵呵呵的笑了越来。

「……你也觉得?我刚才也正好在想这个问题。不过啊……你不觉得……这样好舒服吗?我好像听见三途川的流水声了……我那已经死掉的好友,好像在河的另一端向我招手耶,好棒啊。」

屏风那头的男人慌忙冲进室内。

「哇!不好了!志美你快回来啊!你不能死在这里啊!」

男人拉着志美,打开拉门。大量飞蝗因此飞进室内,但大部分都因室内的除虫浓烟而掉落在地。男人一边拍掉附着在志美脸上的蝗虫,一边强迫他吸进室外的新鲜空气,总算让他恢复了意识。

「……志美……回过神了吧?」

「……嗯,马马虎虎……是说,刚刚真的好险喔?」

「要是你真的过河了,我想就真的完蛋了。」

「抱歉……我刚才突然有点自暴自弃,很想抛下一切。」

男人拖着志美回到室内,蝗虫都死得差不多了,抓起椅子,上面的蝗虫尸体便纷纷掉落,恢复全白的颜色。椅子虽然被啃得破破烂烂,但毫无疑问的,这是原本那张州牧椅。

只是,由于被蝗虫啃过,在坐下的瞬间,四只椅脚有三只登时折断,志美也跌坐在地,后脑杓「咚」地,敲在满是蝗虫尸体的地面上。

一阵尴尬的沉默。

志美此时发现,刚才自己虽然不把燕青说的话当一回事,但这家伙却是发自内心的。

瞬间,志美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志美心中残留的,是那另外一个故事。生于南方,却飞向北方的徙蝶。

「这个啊,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了小道消息,说旺季大人的脚程极快,不出数日就要抵达红州边境了。」

「什么跟什么啊。难道保护我,也是你家小姐下的命令吗?」

——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

消失的大量铁炭,本该在红家与州府的严格控管下妥善保存才是。

「……不会吧?不,可是……只有这个可能了……」

志美说着说着,变成了叹息。

志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一边踩着满地的蝗虫尸体,一边伸手按住额头。

『从南方到北方,是飞不过去的。不知道是体质的问题还是风向的缘故,生于南方的蝴蝶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中原飞往北方。它们无法看见北方的故乡,在半途就力竭身亡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不会吧。志美心想。从中央官员那边当然听过许多关于红秀丽的事,也知道葵皇毅让她进了御史台,想必有其优秀之处。然而对志美来说,她的存在顶多就是「黎深的侄女」,怎么可能和旺季有相同的想法。

老实说,瞧不起文官出身的旺季,也只有出发的第一天而已。一开始虽惊讶他策马前进的速度,但包括皋韩升在内的年轻武官们,都还只认为旺季是为了在第一天下马威所以特别拼命而已。

「你说什么——?这些事连在红州府都是机密,但一直待在中央的红秀丽怎么会——?」

志美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烟管。

那,现在眼前的这蝴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么一问,那个谁便静静的笑了。并回答说,是它们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再怎么说,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们应该有拉着装满食粮的马车啊!就算是以骑马为主的精锐部队,这也不可能——」

志美紧闭双眼,内心已经有个底了。

不能停下来,也不能够回头。纵使迎面吹来的风会把翅膀吹得破破烂烂,但前进的方向是绝对不能弄错。而且要尽量向前,再向前。像徙蝶一样,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一半一半啦。我想小姐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要是红州现在失去你这个州牧,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嘛。」

「……太叫人难以置信了……光是跟上他就得拼上这条小命……」

志美搔了搔头笑了。这家伙说什么啊。

赌上性命,从北方万里大山脉飞到遥远南方蓝州的徙蝶。不过那段徙蝶的故事还有后续。

志美想起了什么,脸上失去了表情。过了一会,他再次习惯性的叼起烟管,又在发现自己这坏毛病之后,皱起了眉头。然后只轻声回了一句:「喔?是吗?」

「然后等到我们筋疲力尽了,就把未来托付给你们罗。因为我们也是像这样,从谁手中继承了使命。」

(呜呜……话说回来,这样运输部队真的跟得上吗……?)

志美惊讶的瞪大眼睛,这速度比他预测的要快三倍。虽然早知旺季是驭马的名家,也曾与孙陵王共同驰骋沙场,现在的年轻人虽然比不上他。可是这也未免……

「见过了。不过还没说上话,只是远远看见而已。看到他面无表情,踩着蝗虫出去下指示给部下的样子,倒有点像陆清雅呢。」

「……清醒了啦……刚才这是怎样?是想整我吗?」

「……我答应你,能告诉你的事都会尽量老实告诉你。所以请你也尽可能向我报告你的调查结果好吗?那些苟彧不能告诉我的事。」

「不,不需要。就让他们直接进入红州吧。」

这番推论,连燕青听了都不禁瞠目结舌。不过他并未大惊小怪,只是「喔」了一声。这让正为蝗灾焦头烂额的志美有点不满意,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像天地颠倒般,令人感到吃惊才对吗?

「……搬运魂魄的蝴蝶啊……好久没听见了呢……当初是谁告诉我的啊?」

「嗯?可是没有运输部队喔?」

「嗯……的确,要是我不能完成课题,小姐回来时一定会生气的。」

「对了,旺季大人的动向如何?如果半个月之后蝗群会移动到紫州,他不是应该赶回去比较好?有时间的话,你能去联络——」

「……你好啊,监察里行,浪燕青同学。你见过我家苟彧没?」

他们抵达的地方是志美这一代无法亲眼看见,但确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浪燕青,你终于到州府来了啊。既然是由你出马,想必不只蝗灾这件事,包括消失的铁炭和技术人员,以及苟彧的事,应该都是你调查的对象吧?」

「那你至少笑一下啊,笨蛋!不然大叔我很丢脸耶!」

「……好,我也该出发了。总不能连这个只比最悲惨状况好一点的世界都守护不了吧。」

「……也罢,浪御史,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这边没有问题,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工作吧。」

看着窗外那些一度被燕青打散,却又开始群众的飞蝗,志美举起烟管用力敲在手上。

消失的红州产铁炭与下落不明的技术人员,与此扯上关系的红州高官之名,以及失踪的庞大金钱。志美一直以为追查这些的下落,是出自葵皇毅的命令。然而,燕青却咧嘴一笑。

「那件事是我的课题,我会继续调查下去。而且我已经掌握一些可疑的地方了。」

「……浪燕青,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出自葵皇毅的指示。难道不是吗?」

胡子男的脸,大喇喇的进入志美视野里。左脸颊上有道十字伤痕。好个出色的男人啊,志美心想。这也是当然的。他可是当年在茶州,悠舜一路辅佐的男人。

总是为志美递上烟草的苟彧也不在身边。空洞的烟管,像是空洞的心。

……听完燕青的报告,志美将空无一物的烟管放在烟草盘上。发出「锵」的落寞声响。

「……你的上司是指红秀丽吗?不会吧,你未免太抬举她了。」

「怎么这样?」

『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志美?如果我单独行动的话,只要两三天就能见到旺季大人了,需要我去——」

从小到大,志美看过许多大人,但老实说,记忆中的大人几乎都很不像样。当时他学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并非只要年龄增长了,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些即使拖着蹒跚的脚步,只要回头看到志美,仍然会将自己仅剩的一杯水或一碗稀粥让给志美的无名「大人」,自己一定活不到现在。

打开拉门,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漆黑飞蝗,成群结队的再次飞进青烟几乎消散的州牧室内。燕青见状抡起手中的棍,一棒打散成群的黑蝗,然后在这些不死军队再次集结成群之前,一个纵身便消失了身影。

「那当然。那位国王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再说,要是来的是国王,大概各郡府都会提出抗议吧。」

燕青对志美笑了笑,点点头。

「也许是担心马车被蝗虫啃蚀,所以只好暂时停放在什么地方?」

很快的,志美发出了笑声。自己也不知不觉地上了年纪啊。

「不,这种事在出发前就该担心过了。留下运输部队神远进入红州……从某天起和运输部队分道扬镳……?」

志美轻摇手中的烟管,想着浪燕青那勇往直前的年轻,以及专注于将来的眼神。

飞到南方后的蝴蝶们产下了卵,孵出的蝴蝶再次飞回北方,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有时看着苟彧,都有种像是看见悠舜的感觉……」

「连陛下也没办法吗?」

「当然不是啊?这些都是小姐调查过的事,我只是接替她的课题继续调查下去而已。」

关于蝗灾,两人交换了某种程度的资讯之后,忽然想起了旺季离开贵阳的事。

燕青淡淡地说,表情也很稀松平常。

「……嗯,是啊。州牧也调查过了吗?知道是州府中的哪一个人盖下运送许可的印章了吗?」

「不,我当然觉得很惊讶。只是想到,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那还真谢谢你。不过可别小看大叔我唷。你就去吧,我也有想亲眼见识的事和想守护的东西。再说国家是把红州交给了我又不是你。所以你就去吧。」

「不对,我听说答应这件事的不是悠舜,是陛下本人喔。」

肩负蝗灾对应总指挥的旺季,一定能随时接获包括红州在内的各地监察御史传去的最新消息。在掌握详细情报的状况下,留下运输部队进入红州。这代表的意义是?

「……回来?我听说她下落不明,不是吗?」

志美的一生,一直是追寻着某人的背影前进的。而且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追随的大人物。还是孤儿的他,总跟在那些目光异常空虚的大人身后团团转;成了少年兵之后,又遇上无能的上司,总是沦落为残兵败将。长大后的志美经常在想,除了运气之外,人生有什么是靠自己创造出来的呢?

「停下来休息两刻钟吧。看是要吃饭还是睡觉,随大家自行决定。」

「怎么,你这个『喔』是什么意思啊!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辛苦。」

「话说回来,要是连旺季大人都没办法的事,可以确定其他人也不会有办法解决的。」

——不过,在那之前。

课题?志美虽然疑惑,但并未深思太多。原本志美在调查时,因为是极度机密的缘故,所以只能独立进行,加上发生了蝗灾,更无法扩充人手。现在既然能交给行动方便,有机动性的浪燕青接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啊,我懂了。事实上,我也还不知道那大量的铁炭究竟被搬移到哪里去了。因为突然来袭的蝗灾,让我不得不中断手头的调查。」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会回来的。国家现在处于这种状况之下,我的上司不是会将这一切丢着不管的人。因为小姐她的人生啊,就像是一只徙蝶。只要踏上只有一次的人生旅程,就不会再回头了。不管要飞到哪去,都只会一个劲儿的向前飞。而我最喜欢跟在这样的小姐身边。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

「……为此我们大人,一定要拼命飞到不能再飞,不能再前进为止……」

『无法越过中原的南方蝴蝶,在飞行途中收起翅膀,产卵后便死了。而生下来的蝴蝶便代替上一代继续朝北飞。所以最后抵达北方的,已经不是同一批蝴蝶了。生于南方的蝴蝶无法回到北方。即使如此,它们依然继续飞,以延续生命的方式将未知的世界托付给孩子们。』

「……没有,怎么会有人整你。」

好久以前,志美看过那种蝴蝶。那是有着红蓝斑纹的美丽黑蝶。因为太美了,便想捕捉它,但却被谁给阻止了。说是如果徙蝶被捉住,就只有死路一条。

「从南方朝北飞去的蝴蝶,并未抵达那从未见过的北方故乡……」

「不,听说行经中途时,主力一军就和装载粮食的运输部队分开,一口气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不过就算是这样,那速度还是相当惊人的。实际上,关塞上的那些人,都说如果亲眼看见神速通过的一军,甚至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仙术才能如此快速,也因此引起一阵混乱呢。」

听了旺季的话,皋韩升便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不,并没那么帅气,其实,说他是跌下马都不为过。摔下来之后,就那么呈大字型的躺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身上的汗有如瀑布,还不断喘气。就连脑袋里装的东西都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无法思考。

「贵族派不但不像国试派那样受尽奉承,而且还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对这样的贵族派不置一顾的国王,要是胆敢大摇大摆的前来红州坐镇,试着命令那些官员,光是后果,我想了都害怕,恐怕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而已。可是那些人却愿意听旺季大人的话,这也是为什么悠舜不惜弱化国王的权力,也愿意答应将兵马权交给旺季大人的原因。」

志美冷冷的讥讽。现在红州的地方郡府,大部分都由贵族派担任要职。尽管国试派出身的志美每次都得和他们大吵一架,但做起事情来,贵族派还是比国试派官员能干多了。

拨开蝗虫尸体,志美下意识地摸出烟管。但却马上发现烟草刚才都丢进火钵烧光了,手上抓着烟管,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浪燕青口中,有如徙蝶般的红秀丽……志美想起来了。就像他们一样,好久之前,自己也曾踏上旅程。再也不能回头的旅程。直到翅膀掉落为止。志美这才意识到,接下来的旅程将由他们继续下去。总有一天,年轻的蝴蝶会追上来的,并直直飞往自己无法抵达的远方。

「你说苟彧像陆清雅?不,刚好相反,应该是一点都不像吧。如果他是陆清雅那种男人,现在早就回中央当官去了。他就是这种男人喔,和我不一样。你说他像陆清雅,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像那种男人,我才会起用他当副官啊。其实,我应该要选陆清雅那种人才对……」

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相信前方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没想到从隔天开始,旺季反而更加快了速度。不但如此,接下来的三天,不分日夜他都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前进。这个时候,特别是那些年轻武官都铁青着一张脸,也了解到那并不是旺季骑的马特别好的缘故。众人光是为了跟上就累得不成人样,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年过五十的文官远远甩在身后,身为精锐武官的他们,说什么也不想承认。

「……你说什么?一军脱离了运输部队单独前进?在进入红州之前?……难道说,他们打算空手来援助蝗灾灾区吗?」

志美笑了。十八岁的新手御史,怎么可能有这种才能。

「……欸,我说……这下你应该清醒了吧?志美……」

「无妨。这就表示他们来,不是为了带粮食来进行援助的。如果我想的没有错,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会有这种事,但恐怕旺季大人此行来红州,目的是为了完全镇压蝗群。或许。」

「我家小姐可是很有两把刷子的,是不是?那么我这就去办事了。虽然我也很担心志美你……很想留在这里帮忙,可是……」

然而……志美这时第一次放下手中的烟管,在心中默念着「红秀丽」这个名字。

对马术当然也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否则也不可能被选人精锐部队的羽林军。然而当自己累得连一根手指也举不起来时,却看见旺季若无其事的为马匹擦汗,这令韩升连那点微弱的自信都瞬间崩坏,简直是恶梦一场。

不知不觉中,在志美的人生路上,比起走在自己前面的大人,回头一看,走在身后的年轻人已经变得更多了。

(毕、毕竟我擅长的不是骑马而是射箭嘛……好歹我隶属的是羽林军……)

骑马前进都已经是这种状态了,拉着货物的马车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视野一角,正好瞥见静兰站起身来。虽然他脸上的汗珠也滴到下巴了,却不像皋韩升一样呈现濒死状。毕竟这是一支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还是有几个人能稳稳跟在旺季身后的,静兰就是其中一人。静兰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某个方向,一发现他注视的是旺季,皋韩升便反射地朝静兰扑上去,那姿势简直就像一只临死前奋力一跳的青蛙。

因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所以虽然奋力一跳,但还是只能抓住静兰的外套衣角,不过这也够了。因为强行军的关系,静兰也的确累了,加上注意力都放在旺季身上,被韩升这么一扑便跟着跌倒在地。

「喂,皋武官——你这是做什么?」

两人就像被货车辗过的青蛙一样,正面朝下的趴在地上。

一阵沉默。一股惊人的恐怖气势从韩升手中抓住的外套下方渐渐冒了上来。

「……皋武官……?这是怎么回事?」

「啊,没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只是想说要不要一起去休息一下啊,茈武官。」

「用这种方法休息?那不如像刚才那样乖乖躺在地上还比较简单吧?」

静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在这趟行军途中,他一直都是这样。平日和羽林军在一起时的静兰,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和大家闲聊一些有的没的。虽然偶尔也会来上几句辛辣的吐嘈,不过都没有这么直接不留情面。其实韩升并不知道哪一种静兰比较好。只是现在静兰那如暴风雨般过剩的感情,确确实实都朝韩升一个人发泄出气。在红秀丽和红邵可都不在他身边的现在,能让他发泄的人也只有皋韩升了。

「茈武官,你现在算是配属于我的部下,请遵从我的命令。」

皋韩升尽量温和但坚定的提出要求。要比力气的话,自己绝对不敌静兰,但既然上司将静兰交给自己,那么就得负责到底,就算只有现在。

静兰起身瞪着皋韩升,但却不再多说什么。与其说他在生气,不如说是在赌气。看到韩升也站起来后,静兰便快步走开了。

看来旺季已经打理好马匹了,正一个人朝离大军有些距离的地方走去。静兰一边穿过伙房兵炊饭的白烟,一边追上旺季。皋韩升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来到离河稍远的地方,旺季登上有点陡峭的丘陵,消失在一丛灌木后方。旺季该不会想爬到山顶去吧,韩升实在很想就这么转身回去。虽说是丘陵,其实也和一座小山差不多了。继续跟下去的话,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可就糟蹋了。可是静兰不发一语继续跟进,而且全身依然散发着刺猬般咄咄逼人的气息,韩升也只好放弃休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感谢羽林军地狱训练的一天,比起现在,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

(是说,旺季将军,您不是文宫吗!)

就算年轻时有过作战经验,但那都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耶——

不经意的,想起静兰曾经冷冷的这么说。

『想必您一定认为,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披上这件紫战袍吧?』

走在郁郁苍苍密集生长的灌木丛间,好几次都差点找不到旺季的身影。不过虽然相隔一段距离,倒是一直没有跟丢。这或许得归功于他身上那件醒目的紫战袍吧。但是现在皋韩升应该已渐渐领悟到,旺季的实力绝不输给这袭醒目的紫战袍。其他武官一定也都发现了。

「快要进入正午,气温也将提升,时候差不多了——看吧。」

呼——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树丛,眼前景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令皋韩升瞪大了眼睛。

皋韩升无法判断旺季到底是当真,还是只是重复自己的问题而已。不过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蝗虫凸出且透露出空虚的复眼,依然萦绕不去。

「要是什么都不做,事情可能就会演变成连藉口都不需要的严重。而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

不可思议的景色令韩升歪着头陷入思索,但却想不出答案。

「……那边那两个人,有事找我就现身吧。」

「————茈武官。」

「什么?这、这个……是真的吗?我是有点昏昏欲睡没错啦。」

「你很直率。」

(……怎么这片原野不是绿色的,却像是黑色或茶色的……因为秋天即将结束的缘故吗?)

「……旺将军,我想我的确是打瞌睡听漏了消息没错。但如果和运输部队分开确属事实,可否请您告诉我原因是什么?身为一个武官或许不该多嘴管这些,但我出发时真的以为自己的任务是为红州送上援助粮食。如果没有运输部队,那我究竟为什么来到红州?」

「绝对不可能!姑且不说骑兵队……哎呀,还有运输部队啊!在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运着笨重的货物迅速抵达红州的嘛!」

旺季双手抱胸,望着山脚下的红州关塞。

「——旺季大人!许久不见,子兰向您请安。」

「是真的。所以才要日以继夜赶路。」

听见静兰那对任何事都不关心似的冷淡声音,韩升心想「果然」,并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想得到,赶这么急却根本不是为了送食粮。

听韩升这么说,静兰的眉梢才初次惊讶的挑动了一下,目光望向韩升。旺季却微笑了起来。

旺季注视着韩升那张长满雀斑的脸。虽然长得一张娃娃脸,不过他的年纪应该比清雅来得大些。体格和旺季一样算是中等身材,绝对称不上出色。然而黑左大将军和蓝楸瑛却总是将他带在身边。

美丽的紫藤色战袍随风飘动。旺季静谧的声音也如同那美丽的颜色一样高贵。

更何况所谓的预定日程,是以精锐军为基准的强行军脚程来计算的,也就是比一般人快一倍的行进速度。还记得当初拿到行程表时韩升半信半疑,怀疑是否真的办得到。虽说几天下来,连羽林军武官皋韩升都累得像条狗了,但倒是能够确定这些天赶路下来的成绩,绝对有达到缩短行程的目的,可是也不可能明天就能进入红州吧。又不是瞬间移动!

顺着旺季的视线,皋韩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见一匹马正奔出红州关塞,横度那道细细的吊桥。不多久,就看见那匹马驰骋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马上的人已经身手矫健地下马了。

「……那是……那是成群的飞蝗吗……?」

旺季的眼神这才放在静兰身上。而自从开始追踪旺季后,便一直沉默的静兰也才开口说话。

「——请回答我的问题,旺将军。末将现在隶属您麾下,所以无法违抗您的命令。」

皋韩升眼中突然产生了错觉,仿佛看见眼前的他坐在龙椅上的景象。

「子兰,状况如何?」

「……干嘛。」

「……原来如此。难怪连很少称赞人的孙陵王都称赞过你,说是一块能成为好武将的可造之材。」

看看静兰带着攻击性的背影,又看看旺季的,皋韩升只能默默继续追赶着他们。

「运输部队?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们,几天前我们就留下运输部队,和他们分开前进了。」

旺季用下巴示意眼下的城墙。

旺季淡然地伸出脚,踩扁几只黑蝗。

「什么『不可能』?这里就是红州边境的关塞,通过之后就进入红州了。」

韩升惊讶得说不出话。那黑色的虫眼,盯得他全身寒毛直竖。

「我们本来就不是带粮食来的,刚好相反,我们来是要从井底挖出食物。」

皋韩升调整呼吸,企图用额上散落的浏海掩饰脸上的表情。不这么做的话,他怕自己会感情用事,喊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和现在的静兰一样。

(……?怎么,茈武官的态度好像……)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数以上的国民将会死亡。」

皋韩升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背脊没来由的发凉颤抖。来自生理上的厌恶感笼罩全身。

简直像是算准了皋韩升赶上的时机,旺季开口说道:

那又回到原先的问题了,大军双手空空的,那么到红州究竟是要做什么?事情变成这样,就算被愤怒的红州人民拿着铁锹赶出去也不能抱怨了。韩升眼角余光瞥见静兰的表情,难怪连他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因为自己也觉得快要晕倒了。不过这只是觉得而已,不会真倒下去就是。

「现在不是计较做人大不大方的问题吧?真的连一辆支援物资都没留下?那我们这些人,要双手空空的进入红州吗?太丢脸了啦。而且红州该怎么办才好?」

没这回事!皋韩升好不容易才将这句反驳吞回去。要是冲动说出口,明天旺季说不定会把速度再加快。韩升将目光放在溪谷与河川上方那条细长的栈桥上,并端详着桥后的关塞。那是危险得叫人感到肌肤都灼热起来的一道要塞。红州的关塞位于广大沃野与险峻山岳地带之间,是一道遇到非常时期也百攻不下的天然要塞。

看见静兰摆出很跛的态度向前踏出一步,就知道一定是因为被旺季忽视而赌气,所以他也就继续不出声直到旺季先开口。现在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赢了一样。

「难道,您打算在飞蝗前往紫州前,将它们赶尽杀绝吗?」

「……!」

远远望着的那一块黑色部分却好像突然晃动了起来,下个瞬间——成群的黑影一口气腾空飞起。而且不只一处,而是好几个地方同时,出现类似黑色龙卷风的现象,朝天际飞升。那异样的光景使皋韩升与静兰看得目瞪口呆,耳边传来昆虫乘风飞行时独有的恼人振翅声。

「那边的旗帜…………不会吧?不可能啊,一定是我看错了。」

「咦?啊?我怎么没听说?」

静兰和皋韩升猛然惊觉,转头望向眼下的平原。只见黑色与茶色的枯涸大地。放眼望去,视力可及之处,除了黑色与茶色之外,怎么也找不出其他的颜色。耳边又传来那令人厌恶的拍翅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昆虫特有的那双恶心的凸出复眼,有如一对黑洞。皋韩升发出尖叫声,举起手用力一挥,一只通体漆黑的飞蝗应声落地。用脚踩扁它之后,会不自觉的多踩几下,但却还是有种被那双虫眼瞪视的错觉,令皋韩升发自内心感到恐惧。而转头看向身边的静兰,他脸上也是相同的表情。

因为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声与气息,所以旺季应该在途中就已经发现了他们。

「……红州州牧与州尹不是无能之人。在不知如何克服蝗灾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做到这地步,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托他们的福,也才能将食粮转运给碧州。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换句话说,韩升想知道旺季是不是趁现在这种时候抓住红家与红州的弱点,企图施以威胁。

「……这话怎么说?」

「哼」的一声,旺季望着静兰笑了。表情像是说着:「某位国王就是这样嘛」。皋韩升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知道无法事先预防蝗灾是谁的错。要不是国王对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书视若无睹,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事到如今,亲眼看见满山遍野的蝗虫,皋韩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反驳旺季。

即使转过身,还是听得见飞蝗讨厌的嗡嗡拍翅声。成群的飞蝗组成的巨大黑色怪物蠢动着,皋韩升觉得那数千双复眼似乎正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此时,蝗虫大军又拍动翅膀发出恼人的声音一齐飞了起来,往别的地方入侵。没完没了。

「没错。蝗虫随着太阳上升而展开活动,日落之后,它们就会降落到地面上休息。换句话说,食粮在夜晚遭蝗虫袭击的可能性比较低,同样的道理,夜间行军也比较不容易受到它们干扰。因此我才选择在夜间以强行军的方式赶路。」

皋韩升用力闭上双眼,顿了一顿之后,转身面对旺季而不是静兰。

「……以前,我曾站在这里见过相同的景色。本来在这个季节,红州的景色真的非常美。红艳艳的枫叶、金黄色的稻穗、常绿树转变为带点萧条意趣的黄绿。然而如今,那些都不见了。眼前能看见的,尽是黑色与茶色,因为所有作物都被蝗虫啃蚀殆尽,只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绕圈子,我不会动怒。」

仔细想想,蝗虫毕竟只是昆虫,随气温下降而失去活动力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了晚上才不见成群结队的飞蝗啊。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拿救援物资当作盾牌,对红州方面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

这几天只晓得一个劲儿策马狂奔,老实说,根本不知道现在已经随军到了何处。虽说不分昼夜的策马奔驰,但赶路多半是在深夜进行,而且也累得连仰望星空或观察周遭景色的力气都没有。大军并未接近任何村庄聚落,疲劳困顿更让韩升失去思考能力。

「…………那么……也就是说您欺骗了中央高官吗?」

在关塞遥远的另一端,有着如地狱刀山般,连绵到天边的大山脉。美丽的高峰,仿佛走进一幅泼墨山水画。山脉前方则是一片辽阔的大平原。

皋韩升自己也知道这几天,每次在旺季告知部队注意事项时,自己有一半是睡着的,所以关于听漏应该是事实。然而对这件事,静兰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这才更叫韩升愕然。

的确,如果运输部队一辆不剩(一辆不剩!)的全部送到碧州,旺季的确没有能用来对红家施压的筹码。可是——

「——骗人!可是才过了预定的行军日程的一半而已啊!」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运输部队来到红州。运输部队上的东西,是为碧州准备的。此刻运输部队应该早就调转方向,已经抵达碧州街道了吧。」

简直就像是一只盘旋在半空中的巨大怪物,转眼问,蔚蓝的天空变成一片漆黑。

「什么?真的一辆不剩的全给了碧州?」

「——那我就不客气了。您要运输部队停止前进,难道是打算以此为筹码对红家施加某种压力吗?」

「——什么?那些东西,要飞到紫州去?不、不会吧……」

「碧州的受灾程度更甚于红州,但若一开始便说明粮食是要拿去救济碧州的,朝廷一定不允许。要提出这么多货车的粮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会设计成粮食是要用来援助红州用的。因为那些中央官到现在还想卖人情给红蓝两州啊。话说回来,真要追究的话,我可一句话都没说粮食是要『给红州』喔,我只说是为『灾区灾民』打开常平仓而已。」

总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在说,那该是国王与朝廷的义务。

「那我就回答你吧。我才不会做那种事。的确,我不喜欢红蓝两族,但我此次前来,想帮助的不是红家,而是红州的人民——不过,我并不打算只帮助红州。」

皋韩升吃惊的连下巴都差点掉下来。因为如果说要将支援物资送往碧州一定会遭到反对,所以就装作要运往红州的样子,藉此释放出大量存粮,但却在途中命令运输部队转往碧州。结果就是这样。

「这叫节省时间。我也答应碧州的菜鸟州牧,一定会为他解决粮食问题。你可知欧阳玉这家伙有多罗唆吗?要是不尽快送粮食给他,早就被他抱怨死了。」

「……没错,我也有听到。皋武官你应该是在打瞌睡,所以才没听见吧?」

「……不,我确实有告知。是不是?茈武官。」

「啥?相反?井底?」

「如果不想做,就闭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为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护国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价值。就算一切可能会进行得不顺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我,以及你们这些武官,都是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当然。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静兰终于停下脚步。皋韩升追上后,循着静兰的视线望去,隔着一丛灌木看见那身紫藤色的战袍。旺季背对这边,不知道在远望着什么。

「再过半个月,风向就要改变了。蝗虫大军将随着风向转往紫州,破坏全国各地。」

旺季低喃着「总算是赶上了」。这一路上,用的是连精锐部队都吃不消的行军速度赶路,旺季只希望脱队的人能尽快赶上,却没告知其他理由。

『为了保卫国家而存在。如果还有这份骨气的话。』

「不用担心,没有准备我也不会贸然前来。过剩的自傲反而会害死人,这点道理我还懂。虽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准备……喔?好像来了。」

「干嘛这么小气,当然是一辆不剩的全给碧州了啊。做人大方点嘛。所以,我手上可完全没有能用来威胁红家的筹码喔!」

「不、不、不,请您等一下。我知道连左羽林黑大将军都直奔碧州了,可见灾情当然很严重,也耳闻过碧州受到地震与蝗灾双重打击,情况非常的不妙。所以若是分出部分物资给碧州,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必连一辆货车都不剩的全送过去吧?您应该有留几辆下来吧?」

现在,眼下是一条美丽的溪谷。一道银川如长蛇蜿蜒,横跨河川上方的是一条细长的栈桥,一直延伸到茶色的城墙边。定睛一看,城墙上芝麻大小,随风摇曳的不正是红州的旗帜吗?韩升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些旗帜瞧。

「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东西怎么阻止得了啊,它们可不是人哪!」

皋韩升对内心想到的事抱持着疑惑态度,一边继续跟着静兰走向灌木丛。

说着这句话的侧脸依然淡漠。当皋韩升觉悟到,旺季是发自真心这么说的同时,自己也感到一阵猛烈的羞耻。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想过要拿粮食当筹码,做出威胁红州那种低下的事。

来人年约四十,从散发出贵族气息的长相可窥见他有良好的出身,不过却少了点蓝楸瑛那种柔软。只有吃过人生中真正的苦,脸上才会出现那种特殊的风霜。在听见「子兰」这个名字时,韩升看见静兰出现些许反应。他注意到韩升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又开口说话。

静兰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驱除蝗灾。蝗灾对他来说,不管变成怎样都无所谓。

「什么?可是,当初打开常平仓调出粮食时,名义不是为了救援受到蝗灾的红州吗?」

定期保养的紫战袍:并非装饰用,且光亮到能看见青色纹理的剑;不输年轻武官的马术与体力——这些都不只是靠过去的经验就能保留的,这一点现在皋韩升已经很明白了。就像静兰说一直没有松懈过,问题只在他究竟对什么如此执着。

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也不迷惘,站在旺季面前与之对峙。比起身边曾是太子的静兰,那表情甚至更坚毅。转而看看静兰,他的侧脸还是一样冷冰冰,一句话也不说。

随着太阳的升起,上午的冷空气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暖和了起来。

「听清楚了,管你是不是难以置信,但前面就是红州边境。过了那道城墙就是红州。尽管是因为选择了地图上没有的道路而缩短了部分脚程,但你们还是干得很好。难道是我体力不如从前了吗……」

然而旺季和子兰之间,除了中央大官与地方官员的身分之外,似乎还有着某种内心的羁绊。子兰对旺季的态度绝非阿谀奉承,也没有下属对上司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除了礼仪之外,两人之间还有着难以形容的什么。

「……看来这几只,是被风吹到这边来的。虽然还来得及,不过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此人乃是红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关塞在内,东坡郡这一带的指挥官。在红州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名太守,出众的才能连朝廷都三番两次要他入朝为官。不过他本人却一直坚持担任地方官。」

「比最糟糕的状况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准备已经完成。整个红州的太守都统整起来了。」

「做得很好。只不过红州府州官有提出陈情,说贵族派的太守对国试派出身的州宫视若无睹就是了。」

子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那个人开口闭口只会说『快想点办法』而已啊。在这么忙的时刻,他竟然说『蝗害又怎样』,『要我们呵快点说明状况』,罗唆得要命。那种人满脑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不否认确实很想把他当苍蝇一样撵开啦。」

「那么我指示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是。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要找出来并不容易,但原则上全都找齐了,而且每一个都完好无缺。居民们都嚷嚷着这是奇迹呢。我想其他郡应该也没问题才是。」

这时子兰的视线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静兰与皋韩升。但因为旺季并没有任何表示,所以子兰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突然之间,各郡府都出现了监察御史,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老实说一开始还以为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数真有那么多啊?」

「不要问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御史台本身就属于国家机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当榛苏芳的快讯送达时,葵皇毅的确已将全国半数以上的御史都集结到红州了。而其余的大部分则遣往碧州,各州应该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于人员不足的地方,则派了上层的侍御史过去支援。现在红州可说集结了来自全国,最精明优秀的御史,这是非常难得的事。」

静兰睁圆了双眼。然而,听了这番话更惊讶的人却是子兰。

「连侍御史都出动了?也就是说,让中央监察官前往地方支援罗?这种事真是前所未闻哪!」

「我告诉葵皇毅,一定会在红州结束蝗灾。他一直认为这件事是自己的责任,后悔当初应该闯进笨蛋国王的寝室,不管是大印也好拇指血印也好,都该强迫他盖下印监。在上位者犯下的错必然会连累到下属,皇毅他已经抱定辞官的决心了。但我必须守住他,这个国家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在这里结束这场蝗灾。」

——在这里结束。

在旺季静静的宣言之下,皋武官感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刚才听他说,来红州为的是阻止飞蝗时,内心还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然而现在——皋韩升深切的感受到旺季的决心。

不惜让本该隐藏身分的监察官员曝光,只为了让他们能立刻集结于红州。还有出动侍御史的事也是一样。策马驰上山丘的子兰也察觉到旺季并未带来任何一辆货车。一定全都前往碧州支援了。因为旺季就是这样,他永远会将力量全副投注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份判断力与决断力,令子兰不由得苦笑。

「旺季大人……您总是这样啊。比起自己,更重视、保护下属官员,绝对不让他们失去工作。」

静兰些微的反应,只有皋武官察觉。红秀丽——静兰一定是想起了她。身为国王的官员,却不像葵皇毅之于旺季一般的受到保护,反而被国王给亲手舍弃了。

「嗯?你说什么?子兰?」

「没什么。巡察御史们全都在待命了。只等您一句话,全郡就会动起来。」

「很好。」

楸瑛像鹦鹉一样反覆着瑠花的话,又招来瑠花的白眼。如果是年轻时的她,绝对早就将这无能的家伙轰出去了,但现在却累得没有这个力气。

她奉献了一切,到最后却失去所有。

瑠花说的没错。要是能办得到,她早就会这么做了。楸瑛一阵胆寒,特别是听到只会掳获男人的时候。

子兰言简意赅的说完后,转身再度策马驰下山丘。

「……这小丫头一定也感觉到你们的『罪恶感』了吧。所以才会接受退官进入后宫的事实。即使被糟蹋到这种地步,为了国王,她还是愿意再从这里出去。名副其实的赌上性命……我好久没见到这种官员了。哼,蓝楸瑛,你不需要摆出这种表情。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在你们为了她该继续当官还是进入后宫之前,她这条小命就会没了。」

那简直是诅咒。一如人类之身的瑠花拥有了神力,而弟弟被扭曲的结果,就是变成长生不老。

「确实是鸡肋没错,不过也确实是我的护卫。他为了保护我而自愿离开原本的岗位,很久没看见这么用心的年轻人了呢。我看,只要是为了我,就算追随到天涯海角他也没问题吧。」

静兰眼中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双眸中没有懊悔、愤怒,也没有其他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看着旺季。无法动摇任何事,没有任何一件。

「从这里到梧桐,只给五天时间?就算是平地直线的距离,最起码也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更何况这里可是山岳地带——」

「你才是为了什么理由才跟来的吧?我对现在的你并没有兴趣。」

「试、您试过了吗?『母亲大人』!」

其实,瑠花并没有发怒。虽然挖苦的态度冷若千年冰雪,但语气却是佣懒沉静的。然而别说楸瑛了,就连珠翠都听得心惊胆跳。

「整整两天,就让她睡吧。醒来时,也就是离开的时候。在那之前,就让她暂时休息一下……」

而她因为这样而心碎的声音,瑠花听见了。所以她才会在秀丽面前现身。

一阵沉默。皋韩升实在听不出旺季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出言讽刺。但是或许,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吧。毕竟若要皋韩升形容现在的静兰,或许他也只能这么说了。但虽然只是将事实陈述出来,听起来却怎么觉得怪怪的。尤其是皋韩升非常明白平日的静兰是怎么样的人,更显示出现在他的行动多么没道理。加上静兰的沉默寡言,更让人觉得事情不单纯。也因此,韩升才会一直盯着静兰。

连亲生弟弟的寿命都能如此毫不留情,不愧是缥瑠花。

「下午出发,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不过,我对你的选择倒是颇有兴趣。」

想活下去。可是,更想维持红秀丽这个人原本的模样,以这个身分去完成非做不可的事。

「什——」

不过……也罢。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出现不一样的大巫女未必是一件坏事。

「她剩下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不过还够她完成几项工作,对她来说,这些时间就绝对足够了。」

「也就是说……」

说也奇怪,正如红秀丽之前说过的,这样的决定无关对错,只是选择哪一边的而已。这是红秀丽自己的决定,并没有任何人强迫她。只不过,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要是舍弃了这一点坚持,无论换来怎样的人生都没有意义。

「是。我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剩下的就麻烦珠翠小姐了。」

旺季一副子兰根本没来过的样子,背对溪谷迈步走开。

「五天?」

「……只要见到旺季大人您的表情,总觉得事情一定都会顺利起来。」

子兰的想法跟韩升一样,但他说出口的话,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静兰深深收藏在怀中的那封秀丽的信,突然沙沙作响,仿佛抗议着什么。

「……你可以进来了。诊疗已经结束了。」

「咦,是这样的吗?『母亲大人』……那么璃樱大人的寿命还剩下六十年左右……」

距离离开缥家的日子,只剩下两天了。秀丽照珠翠说的,为了诊疗身体来到「静寂之室」,心不甘情不愿的钻进棉被里。

「咦……?」

「……只有一点请您不要忘记,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您。」

「我会率一支小队前往州都所在地梧桐。虽然这段路只要三天就能抵达,但途中会花两天来驱除飞蝗。所以共需要五天。五天后,我会抵达州府梧桐,把刘州牧给请出来。」

璃樱只有年纪不增长,其他的五感却和一般人类没有两样。今夕是何夕,时光是以何种姿态在流动,其实璃樱并不明白。如果不假装那些都和自己无关,那么这样的生命肯定早就让他发狂。但他也无法拥有跟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真实感受。瑠花之所以会在他对「蔷薇公主」异常执着时视若无睹,也是因为只有在那时候,璃樱看起来才像是个「活着」的人。「蔷薇公主」确实能与璃樱分享时光,共同生存的。即使外表改变了,对璃樱来说,她还是那唯一仅有的存在。璃樱从她身上了解到什么是感情,空虚的心也获得填满。而且他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被当成人来看待,包括自己。

子兰眼中露出怀疑的眼神,很快地瞥了皋韩升一眼。接着,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静兰身上时,表情更顿时僵硬了起来。好像在说,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

旺季有些难为情似的这么说,令子兰怀念的微笑了。

拥有的所有时间,每个瞬间,都是活着的证明。秀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掀动着睫毛。

「蓝楸瑛,你差不多该懂了吧?为什么你和李绦攸都失败,只有这丫头能留在朝廷的原因。

「对这丫头来说,许久许久之前奇迹曾发生过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了。而这一点,她自己比谁都清楚。红秀丽选择的是一条有价值的道路。所以——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的灵魂与精神才能闪闪发光,对红秀丽而言,每一瞬间才是活着的证明吧。」

「对你们这些家伙而言,红秀丽并非官员,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对你们来说,让她入朝为官,就像是帮可爱的姑娘完成小心愿,只是个轻浮的举动。最后,贵族派不得不使出将她推入后宫的这一招来对付她,国王却呆呆中计,在她有一番作为之前,便急着送她入后宫,无异是抹煞了她过去所有的努力。」

「旺季大人,您和孙陵王大人真不相同。」

楸瑛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么旺季大人您呢?」

「随我一同前往梧桐的,就决定是你的小队了。因为不管我跟到哪,你们队上都有个家伙像背后灵似的,紧跟着我不放嘛。既然如此,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干脆整队一起跟来吧。怎么,你不高兴吗?茈静兰。我挑选国王的护卫一同前往梧桐,让你这么不满?别忘了,国王可是将兵马权交给了我,而我就等于是国王的全权代理人。你没理由抱怨。」

「……我看他眼神里暗藏着杀机。还是由属下从东坡郡挑选值得信赖的武官来保护您吧。」

「能撑多久?」

「该做的都做了。只要等七天,如果还是没有好消息,我也会做出下一个决断。子兰,我将带来的一军分给你,部队人数共是千骑。将他们分作百人一组共十组,要他们前往受灾严重的地方,与待命的巡察御史会合。会合后,由御史担任上官进行指挥。关于会合前后该怎么做,我事前已送出指示书了。至于各位太守则请全面协助御史,等待指示行动。」

「你是白痴吗?用你的脑袋想想,想过了才开口。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还不如闭嘴。又不是不开口也能派上用场吓走乌鸦的稻草人。听好了,在我面前除了有价值的话之外,其余的话都不必开口说,你以为自己是谁。」

旺季背对静兰。一边走下丘陵,一边像是突然想起来的淡然说道:

瑠花懒洋洋的——即使如此,美丽的脸庞依然叫人目不转睛——托着下巴。

「请问……真的毫无对策吗?能不能请小璃樱向璃樱大人分一点寿命来啊?他看起来可以活很久嘛,分个几十年应该无伤大雅?」

「珠翠,现在你应该非常清楚了吧?这丫头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原来,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静兰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混浊,一听就知道刻意压抑了情绪。

瑠花狠狠地瞪着蓝楸瑛,不过并没有立即想取他性命的意思。

「为什么带我一起去?」

珠翠震惊的不得了。其实这个念头,珠翠自己也曾有过,但毕竟是问不出口。楸瑛竟敢当面向瑠花讨她弟弟的命,这男人实在是——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男人,竟然如此狂妄。

「璃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要是能从普通人类身上借命,我又何须使用那些『女儿们』的身体来延命。还不如走一趟『外面』,掳回上百个无用的男人,砍了他们的头来补充精力,这样事情岂非更简单吗,蠢材。」

「五天就是五天。之前红邵可策马走这段的时间可还不到五天呢。红州的男人各个精通马术,不想被他们嘲笑的话,抵达梧桐为止,就好好给我跟上来吧。」

再往珠翠一看,楸瑛不禁大惊失色。珠翠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就这样将秀丽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捏碎了。包括她的努力与意志。

旺季的语气中有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子兰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情感的波动,但在韩升还分辨不出那是属于何种感情时,他便隐藏起来了。有的只是瞬间的空白。

留在缥家,她就能活下去。然而为了「那些事」,她仍不惜以生命做交换,执意离开这里,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她就像当年的英姬,因为不想成为和瑠花一样的人,所以选择了心爱的男人,离开了缥家。

「……旺季大人,这位不是门下省的护卫吗?是哪来的鸡肋啊?」

「……法术施展的还可以。虽然高位阶术者回来的话,定然能施以更妥善的处置,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这么一来,就算是到『外面』去,这丫头应该能暂时撑得住了。」

楸瑛呆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是第一次感觉到秀丽的「死」离得这么近。过去虽然也听小璃樱提过好几次,但最后都含混结束,楸瑛总认为那是还要很久才会发生的事。同时也一直暗暗期待瑠花与珠翠会有办法解决。不能否认的,自己或许是太过乐观了。然而,竟然已经——

「——让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这丫头该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这丫头才有价值。还有一些事情是她应该去做的,但知道这一点的人却不多。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就是了。」

旺季停下脚步。只缓缓转过头来看着静兰。肩膀的盔甲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他究竟是露出笑容还是面无表情。

「因为她没有丝毫的松懈。身为官员,她从未怠惰过。总是付出全部精力为国王尽力,所以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让郑悠舜认同她的优秀,进而提拔她进入御史台。」

「哼,要是行得通,我手下的术者和巫女早就采取行动了。短命的不是只有那丫头,你可知我们缥家有多少人无法安享天年,结束短命的一生……」

珠翠低垂着头,落下两滴眼泪,悄悄握住秀丽的手。

由于有大半天的时间关在房里,所以就连向来乐观的楸瑛也不得不开始担心。一进房里,果然看见珠翠一脸筋疲力瓣的。一旁的瑠花很快地瞥了秀丽一眼,点点头说道:

「……关你什么事?想知道的话,看看珠翠的脸就明白了。」

过去面临相同抉择时,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瑠花,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珠翠。

「当然,要是跟他一样就未免太叫人绝望了吧。是我答应让茈武官跟来的,就这么做。」

「不需要。要是还有闲置的武官,就派到地方上去做事,别把重要的人力用在这种无聊事上。」

「……悠舜大人……?」

「……璃樱的命是属于璃樱自己的。和所有人类相同,是他们唯一不可侵犯的领域。我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利用了他人的肉体,并非延长了与生俱来的寿命。红秀丽也一样。因为是身体出了毛病,所以我给了她两个选择,看是要一辈子安安静静地待在缥家,还是利用他人的肉体延命。可是,这两个提议红秀丽都拒绝了。」

「哼,那是因为我有不能死的理由。更何况我不认为璃樱能够长生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你想太多。我这人就长这张脸。」

「只是大概而已。因为过去曾有过几位不老长命的人,大概都在这个岁数安享天年。他们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身体停止了老化,但结果似乎无法超越人类肉体的极限。别看他那个样子,璃樱也只是个人罢了,不,在无能这一点上,他比我们都更接近人的状态。」

「寿命这种东西,只能减少无法增加,更无法借入借出。要是能从璃樱身上夺取,早就这么做了。其实在以前我就试过了几次,只是徒劳无功。」

也不知是否刻意,他从静兰与皋韩升两人中间悠然擦身而过。就在这时——

瑠花无言以对,接下来珠翠还会经历无数次这种哭哭啼啼的送行吧。无论几次,她还是会这样。

「……『母亲大人』……秀丽小姐她……」

珠翠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自从拥有接近瑠花的力量后,珠翠终于理解了。如果是自己或许也会命人将秀丽带来缥家吧。不只是为了利用她,还是为了帮助她。

「呜呜。是……是。咦?等等,这意思是……?」

如果现在重新当回小婴儿,璃樱拒绝的应该不是活下去,而是长生不老吧。生为一个人,若只有一次机会到世上走一遭,他应该希望能够像个普通人般过完一生。然而,在瑠花拼命地想养活他的情形下,终于璃樱自己也选择了活下去……换来的是,从此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包括亲生姐姐。

发出哀号的是一旁的皋韩升。是耳朵重听了吗?不,真的重听了说不定还比较好。

当羽羽还在瑠花身边时,两人曾好几次试图让弟弟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说起来,一方面虽然可以让自己藉由接收弟弟过剩的生命来延长自己的,但真正的目的,却是希望能解开诅咒,就算只有弟弟的也好。

瑠花举起青自得几近透明的手,轻轻合上秀丽的眼皮,同时无声地为她放下上方的纱帘。

「——为什么?」

楸瑛这么一问,便遭瑠花冷冷地白了一眼。

见到表情不动如山的旺季,子兰略略低下头,口中低声的说:

楸瑛在房外等待兼护卫,等到他被叫进房里,都已经是入夜时分了。

当一切遭到否定,秀丽来到缥家,像个人偶似的不断淌下空虚的眼泪。因为无论身心,她都已经疲惫不堪。

「红秀丽能进入贵族派的大本营御史台,背后没有个推手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而且那个推手的地位必然高于葵皇毅,又必须是国王身边的人马,除了郑悠舜还有谁?丫头勇于正面与贵族派争辩,正面迎击,所以会被挑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本来就是一颗最优秀又忠诚的棋子。也是郑悠舜唯一认同做为『王之官员』而当之无愧的人。哼哼……宰相为国王布下的这颗棋,却被国王本人与近臣回收废弃,想必朝中重臣背地里都笑掉大牙了吧。」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你所说的方法根本办不到。虽然不是很肯定,不过璃樱的寿命大概有一百五十年吧。」

陆续走出「静寂之室」后,瑠花瞄了楸瑛一眼。

从他沉静的声音与表情中,已经找不到丝毫迷惘。以前的蓝楸瑛总是褪不去的那一股轻浮气息,现在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瑠花双手环抱在胸前。

「……是啦,蓝家男人的优点也就是这样了。」

「啥?」

「蓝家的男人天生就像一阵『风』。看似天衣无缝的翱翔在天空,但事实上,却无法避开风所吹出的那条路。最后一定会回到原本的地方。明明讨厌受到束缚,却又无法离开早已决定的那条路,总是纠结在两者之间而自我厌恶,使得蓝家男人的个性都非常别扭。你那三位兄长也好,弟弟也罢,任谁都无法舍弃蓝家。嘴上虽然不断抱怨,但手却紧紧攀着,离不开家。」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兄长们与弟弟……」

「——不过据说真正的蓝家男人,应该是『懂得如何走在风之道上』的男人。眼前那条看似永无止境的漫长道路并非由别人所铺设的,而是靠自己双脚走出来的人。唯有到那一刻,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由,然后飞往海天一色的蔚蓝天空……不过,蓝家的男人向来擅长绕远路和做白工。我看你绕的路还算短的……只是关于做白工这一点呢,我想给你一百年恐怕也很难改善吧。」

瑠花说着,先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珠翠一眼,再从上到下,用嘲笑的眼光打量着楸瑛。

「请等一下瑠花大人。您说一百年,那时候我都老死了吧!」

「我是委婉的点醒你,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从以前到现在,缥家的女人和蓝家的男人本来就代代不合。不管是方位问题还是风水问题,甚至秋刀鱼占卜等等各种占卜的结果都是这么说的。」

「您骗人!这是临时编出来的吧?恋爱运怎么能靠秋刀鱼来判定啊!」

「哼。那我就帮你问问本人好了。珠翠,你愿意让这男人当你大概是第十三号的爱人吗?这家伙好歹也是蓝家直系,应该多少派得上一点用场。缺钱的时候可以乖乖让他贡献,就算放牛吃草也不用担心他不回来,挺方便的。还有顺便告诉你,只要你有那个意思,这男人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请等一下!您怎么这样问啦!而且第十三号是怎样?听起来太不合——」

正当楸瑛猛烈抗议时,珠翠却表现出对瑠花最后一句话很有兴趣。

「……『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就算对方不愿意,我还是可以跟他结婚吗?」

「想要的话是可能的。不过如果对象是邵可就会有点困难喔。他当缥家大巫女的正婿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要他乖乖接受豢养可是难上加难。我劝你还是勉为其难的,找眼前这种男人会比较轻松喔。」

勉为其难?瑠花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仔细想想,说不定这是她绕着圈子帮楸瑛说话的方式吧。只不过被奉承长大的美男子楸瑛还是第一次被讲得如此一无是处。

「珠翠小姐你也是,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话可说在前头,就算你花一辈子的时间黏着邵可大人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只能在一旁叹着气偷瞄,最后还是看得到而吃不到,我虽然不是什么预言家,不过这一点我绝对可以断言!我看得见!」

自己的初恋也是在只能看不能吃的状况下结束的男人蓝楸瑛,比预言家更有自信的如此断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还有那是什么态度啊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肯定!我才——呜。『母亲大人』,这种男人就算硬塞给我,我也不要!」

「欸?你怎么这样讲啦,珠翠小姐!」

然而他所说的话却从没实现过。连一个字都没有遵守过。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回到这座美丽的天空之城,在你喜欢的黄昏时分。在那之前,请容许这暂时的别离,等到有朝一日,我回来时——』

嘶哑的声音。瑠花仿佛忽然明白的看到了「某人」的内心,胸口一阵情绪翻涌。

「您不是说过,那是她自己决定的吗?和秀丽大人一样,从珠翠小姐选择成为大巫女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主子是谁。」

有如夜月,孤独而高傲的美。虽然依然称不上温柔,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狂傲凄厉。若说那是一抹与生俱来的微笑,她正可称得上是与生俱来的女皇。和珠翠或秀丽相反,她只有在这短暂的瞬间里,不断穿越时空,摆脱光阴的束缚,回到她原本的模样。抛去在漫长岁月中,层层裹住她的外壳,渐渐变得澄澈透明。有如蜻蜓羽翼般既美……又梦幻。

「那双剑只要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回到国王身边。现在神力还有些不足,暂时放在缥家吧。」

这时瑠花的声音和过去有些不同。不再如冰雪般冷洌,只是静静的,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开口说了这些话。察觉到瑠花也会有些许的迷惘,这让楸瑛感到相当惊讶。她那沉静的态度几乎是已经放弃与释然,就像是思考了百年仍无法做出结论,可是错过眼前的机会可能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所以只好无可奈何做出选择。那甚至不是结论,只是为了陈述,为了传达出来只好开口似的,瑠花最初也是最后的这番话。

那人说了,让我们再次相会于黄昏来临时。

「你的爱、生命与人生,或许已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必须奉献给需要你守护的族人与前来寻求庇护的人们。一个小小的承诺,将不会得到你的回应。他早已察觉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你不可能只爱自己。比较起来,当一个单纯的臣下还比较轻松,普通男人可没办法忍受花上一辈子爱着你,却没有任何回报。但那个男人却不同。所以我才不认为那个男人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

瑠花撇撇嘴,看起来竟像是笑了。那是一抹傲然而鲜明,凛然一瞬的微笑。

「正确说来,那并不是他的承诺。我的生命与时间,也不再是属于我自己的,而是必须献给所有需要我守护的人。而那人也只是把他想说的说完就走了。」

「别流于无聊的感伤,把想说的话说完了就走。能允许背叛承诺的,就只有你选择的主君而已……就算只是随口说说的话,就算日后发现箱子其实是空的,箱子本身还是占了一席之地。就算不再为此动感情,箱子还是在那里。所以,不要轻易说出你无法实现的承诺。大巫女心中可没多余的场所摆放一个空箱。就算有,还不如拿来做其他更有意义的事。」

「……你不问我,珠翠还有多少寿命吗?」

「……是。光是知道大巫女也能结婚就让我打从心底安心了许多。真怕当上大巫女的条件是必须一辈子独身,万一真是那样,我才真的会不知所措啊。」

已经超过五十年未曾见面,现在瑠花还记得的,只有他那黄昏般的音色。

瑠花默默伸出雪白的手,再次托起下巴,望向蓝楸瑛那双年轻的眼眸。他真是年轻。瑠花就连年轻时,都未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幼年时代便背负起过多责任的瑠花,掌心里握着的仅是现实,不曾有掌握梦想的余力。然而……羽羽的眼睛里,或许曾有过与那相似的东西。

「怎么这样?等一下嘛,为什么啦?那双剑我得拿回去归还啊!珠翠小姐!」

对现在的珠翠,楸瑛说不出要求她怎么做的话,因为楸瑛自己也一样。

究竟那时为何会吐出「夕暮时分」这个字,楸瑛自己也不明白。

「如何,这下你明白了吧?」

在她身上同时有着美丽少女公主的硬脾气,以及年老贵妇独有的疲倦。夜色般的黑眸蒙上一层浓雾,像包覆着一整座森林。淡定而慵懒的将沉淀在久远过去的事物翻出来,望着那装着回忆的箱子,却好像在述说着陌生人的事。那里面早就空无一物,而箱子只是被放置在那里,这也成为它唯一的存在意义。

「……还真敢说。」

「您刚才说他选择了别的主子?这太愚蠢了。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这样的承诺该是属于男女之间,是告别心爱的人所说的话啊。」

「……虽然他违背了承诺,背叛了你——或许你生气了——但却没有一直生气。即使留下了几种感情,但对你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程度。」

「……哼。看来,你似乎已经稍微学会先用脑袋想过再开口了嘛。」

楸瑛想起在另一间房里昏沉睡着的秀丽。此时的他,终于打从心底明白,自己这群人从秀丽身上拿走了什么,也终于了解为什么瑠花和葵皇毅会冷笑着对他们说那些侮蔑的话。

「我想看见梦想,能够实现的梦想。人生前辈们所面临的现实,对我们来说便是未来。我希望那是值得去追寻的东西,无论何时,直到最后的最后。」

「……时光荏苒,那人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了别的主子。他在那个男人面前屈膝称臣,对我却拉开了弓。之后的数十年,一直都是这样……只能说,也是会有这种事哪。」

「……有些事是不能改变的。然而尽管如此:心爱的、重视的、想要传达的心愿依然不变。没有理由不传达就放弃。如果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也不该是由您来告诉我。我会亲自去问珠翠小姐。」

楸瑛想起气得发狂的妹妹。那些对秀丽做出的错事,不能也对珠翠如此。

「托您的福……那么,我该走了。」

此时,瑠花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这是她最初,或许也是最后这么说。

瑠花还是托着腮,却抬起眼来望向楸瑛。

真是个学不乖的家伙。瑠花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噗哧一笑。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觉得这家伙很可笑,但却也有些——真的只是很隐约的——感到一种类似安心的温暖情绪。

楸瑛并不知道,瑠花最后这句话,在她漫长的一生中是多么少见,珍贵得像是一个礼物,赠与的是最高的敬意与赞赏。

「——会回来的。在夕暮时分。」

刹那之间,瑠花耳边似乎听得见羽羽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接着便蹙起双眉,仿佛想将那黄昏般的音色从脑中赶跑似的,长长的睫毛用力闭上。但也只有这样。

珠翠不由分说地从楸瑛手中夺走一双宝剑,很快地走了出去。

「就算遭人背叛,你也不曾为此憎恨一辈子。在你心中早已认为,既然那是男人选择的人生,那么你就该看开放下,将自己心中曾为他保留的几个场所,转而为其他人或其他任务存在。对,就像你刚才说的,用来做所谓更有意义的事……这种事……」

「……这种事教人太难忍受了。就算被当成空箱也好,被认为碍事也罢,只要你心中的那个位置还在,都还能忍受。然而,明明生在同样一个世界,却被你当成活在不同世界,过着不同的人生,那实在是太痛苦了……比被你遗忘更痛苦。」

「……我希望能帮她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无法退让的地方。无论谁怎么说,我一定都要回到王都,去和旺季大人对峙。如果珠翠小姐和你的族人选择站在与国王敌对的立场,我也不会因此妥协。有一部分的我,是无法为珠翠小姐改变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自私的干预珠翠小姐剩下的寿命,也不能要求她放弃自己决定要走的路,改走别条。那种事,我说不出口。」

「……你真是个爱作梦的人,果然是蓝家的男人啊。」

这句话,让瑠花脸上首次浮现些许惊讶的神色。

楸瑛缓缓地转过全身,重新面对瑠花。

仿佛听见迅从鼻孔发出嗤笑的声音。事实上,楸瑛自己也发现,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始终没有好好对珠翠表达过心意。不管是说喜欢还是爱。不,其实有过好几次的机会可以说,但只要一看到珠翠,不知为何,那些话就一句也说不出口。楸瑛沮丧地垂着肩,头上传来银铃般楚楚动人(?)的笑声。

绝对的仰慕,连肢体碰触都不被允许的高贵威严。在她身上找不到恋爱的甜美,只有慑惽人心,使人不由得俯首称臣的压倒性魅力。冰之女皇是绝不可能只看着一个人。没错——

楸瑛看着轻描淡写回答的瑠花,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这也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现实。

楸瑛顿了一拍,做个深呼吸,说出那句话。对瑠花,也是对未来的自己说。

没错,在楸瑛耳中听来就是这样。虽然听来就是这样,但是……

然而那种事,刘辉他们却满不在乎的要求了秀丽。摆出一副自以为了解秀丽的样子,短短一天就做出要秀丽退官进入后宫的决定。秀丽根本无处可逃,就那么被逼得不得不点头同意。

「他明明说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但是到现在,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后宫时代的心情啊,孑孓男!对了,『干将』和『莫邪』不能让你带回去,拿来我保管!快,给我吧!」

「…………好久以前,有个男人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离开了缥家到『外面』去。」

「…………」

「……不对。」

「…………」

「做不到的事自然不可答应主君。但是,在面对自己最重要的、心爱的人时,想要留下承诺这是人之常情。这一点也不奇怪!」

「有个穷诗人如此吟唱过:『那正是人生的前辈用尽一生实现的任务,也是留下的唯一具有价值的遗产,比起堆筑千金更困难,而且能够遗留的人也稀少。』蓝楸瑛,我的爱、生命与人生都不属于自己——直到人生最后一刻为止。那也是我的骄傲。我无法如你所愿活着……不过,我会好好记住你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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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云国物语 1 红风乍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实
  7. 07第四章 幕后推动的黑手
  8. 08第五章 双面人
  9. 09终章

第二卷彩云国物语 2 黄金之约束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卧路旁的大汉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观图
  5. 05第三章 国王的夜游计划
  6. 06第四章 黄尚书、摘下面具
  7. 07终章

第三卷彩云国物语 3 紫殿花开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训练实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结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现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终章

第四卷彩云国物语 4 茶都遥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邻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业都市·金华
  7. 07终章

第五卷彩云国物语 5 黑之月宴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琏全面封锁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请函
  5. 05第三章 异种生物近距离接触
  6. 06第四章 鲜血、尊严、死亡
  7. 07第五章 后继者
  8. 08终章

第六卷彩云国物语 6 银沙漏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摇动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个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云转……!? 下
  7. 07没有影子的梦甘甜而无奈
  8. 08终章

第七卷彩云国物语 7 心比蓝深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谜
  4. 04第二章 命运的车轮的转动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决断
  7. 07第五章 传说的医仙
  8. 08第六章 于是,“花朵”就此绽放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八卷彩云国物语 8 光耀碧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剑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宫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双"月"
  9. 09终章

第九卷彩云国物语 9 红梅夜来香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请00
  4. 04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5. 05第三章 追踪谜团东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后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转构已
  8. 08第六章 幼锥与正义
  9. 09终章

第十卷彩云国物语 10 绿风如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雇危机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5. 05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6. 06第四章 天运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蓝之名
  9. 09第七章 还手一刀
  10. 10终章

第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迹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第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1 近朱者赤

  1. 01插图
  2. 02幽灵退治大作战
  3. 03临近会试前的大搔动
  4. 04探病战线不同寻常?
  5. 05蔷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2 青出于蓝

  1. 01插图
  2. 02王都登陆!龙莲台风
  3. 03初恋成就大奔走
  4. 04为了心中的挚友
  5. 05当梦境成为现实

第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3 邻家百合白

  1. 01插图
  2. 02恋爱指南争夺战
  3. 03传说的起点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后记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4 黄粱一梦

  1. 01铃兰花开时
  2. 02天青,呼唤风的声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后记
  5. 05在一千零YY之后

第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11 月草摇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秀丽崭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蓝家的骄傲
  5. 05第三章 午夜回转的齿轮
  6. 06第四章 秀丽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狱中的幽灵
  8. 08第七章 真相与别离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12 白虹以天作为目标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蓝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鸭蛋与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龙展开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踪不明的国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蓝家的决断
  12. 12终章
  13. 13后记

第十九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蔷薇姬的故事
  3. 03恋爱指南争夺战..
  4. 04祸及地狱
  5. 05铃兰盛开时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约会的对象是……
  8. 08那日的樱之森林
  9. 09相会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云国物语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红之火种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6. 06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终章
  10. 10后记 和 光之记忆

第二十一卷彩云国物语 14 槛中黑蝶

  1. 01插图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5. 05第二章 红风突变
  6. 06第三章 渡蝶与笼中乐园
  7. 07第四章 红家的凤麟
  8. 08第五章 那颗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飞逝之后
  10. 10终章
  11. 11后记

第二十二卷彩云国物语 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终章

第二十三卷彩云国物语 15 黄昏之宫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章 开始的时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国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国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8. 08第六章 宰相会议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礼
  10. 10后记

第二十四卷彩云国物语 16 苍之巫女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动荡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红伞的巫N
  6. 06第四章 苍冥暗锁
  7. 07第五章 古琴回响之夜
  8. 08第六章 众门毕开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二十五卷彩云国物语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与不会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个徙蝶的故事正在阅读
  6. 06第三章 金丝雀的眼泪
  7. 07第四章 流泪的人偶,结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雾中虚幻的静谧山舍
  9. 09第六章 红S小丑的笑声
  10. 10第七章 最后的骨之墓志
  11. 11终章

第二十六卷彩云国物语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苍之君与雪夜
  4. 04第二章 两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7. 07第五章 追忆之遗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掷出前的骰子点数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选择
  11. 11第九章 觉醒时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风吹回的地方
  14. 14终章

第二十七卷彩云国物语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话 箱之躯旺季
  3. 03第三话 北风的假面晏树
  4. 04第四话 冰之心脏
  5. 05最终话 风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与命运邂逅之夜
  7. 07冬之华 重华篇

第二十八卷彩云国物语 短篇

  1. 01特典二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评价
  3. 03追击怪盗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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