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hapter 7 Roundabout

《Just Because!》 · 鴨志田一 · 1.4萬 字

1

瑛太從大樓一樓的大廳前往室外,呼出的氣息隨即染成白色。

原先以爲進入二月後,氣候多少會顯現春天的徵兆,然而電視的氣象預報卻表示「接下來的氣候仍非常寒冷,再度降雪也不足爲奇」。

實際上,前天就有飄雪。

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的瑛太,不敵寒冬地縮起身子,來到32號省道沿著道路往前走。

自去年年末住進這棟大樓後,不管要出門前往哪裏,都必須經過這條大道。

拜此所賜,他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周邊的景色也已習以爲常。

不過,今天瑛太的心情有些興奮。

目前是平日上午十點過後,換作是往常,這段時間他都會待在學校裏。

在此時間點外出走動,讓瑛太感到渾身不對勁。

進入二月後,高三生就可以自由到校。因爲此時也是大學獨立招考的期間,考生都會在這段時期專注應考,只需在每週一次的返校日,前往學校報到即可。

因此,瑛太並不是翹課跑去閒晃,但不知爲何有種做壞事的感覺,盤據在他的心底。

──該說是自己生性認真嗎?感覺上就像個不懂得變通的死腦筋。

只是內心靜不下來的原因,瑛太有自覺是基於另一個理由。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星期四。

對瑛太而言是即將決定勝負之日,也是大學獨立招考的前一天。

明天的此時此刻,他應當已身處考場裏,與考卷展開殊死鬥。

瑛太在有限的時間內,儘可能地做好所有準備。他從一月起,自上學至放學這段期間,都將時間花費在學習上,即使返家之後,也坐在書桌前埋首唸書。等到進入二月,除了每天去慢跑以外,幾乎足不出戶,過著從早到晚都在唸書的生活。

這段期間,瑛太曾多次收到陽鬥相約出去玩的邀請,但他都予以婉拒,並且隱瞞自己有參加獨立招考的事情。等考試結束之後,他就會對陽鬥全盤托出。

LINE的聊天羣組裏,大家應該是體諒仍是考生的美緒,交談次數並不頻繁,最多就是互相發送一些沒意義的貼圖。不過,瑛太卻認爲這個舉動很重要,儘管看似無意義,卻仍有其意義。因爲一旦中止聯絡,日後想再次聯絡時,開頭第一句話會相當難以啓齒……

當瑛太如此心想地漫步前行時,外套口袋裏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

「沒有啊,但也只能選擇接受,畢竟她都擺明告訴我,往返一趟兵庫需要三萬元。」

「這一點都不好笑喔。」

瑛太扭過頭來,越過肩膀看向陽鬥。陽鬥露出略顯虛弱的笑容,回了一句「也對」。

對於現在的瑛太而言,他已不介意這件事。無論美緒作何感想,都不會對瑛太的決定造成影響,真要說來是影響不了。接下來,瑛太只須全力以赴即可。

「誰叫近日的你,每件事都跟森川同學有關呀。」

「瑛太,瞧你一早就遊刃有餘地在外閒晃,學測呢?」

明天就是大學獨立招考,美緒坐在書桌前,決定進行最後一次複習。結果,發現正在充電的手機提示燈不斷閃爍,是LINE收到了新訊息。

瑛太重新望向正面,對著操場的另一頭說出真心話。

「誰叫美緒這孩子,在你面前很容易露出本性。」

「我什麼都沒說喔。」

「你也要保持聯絡喔,瑛太。」

說起昨天,可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所謂的情人節。陽鬥欣喜若狂地透過LINE通知瑛太,表示葉月當天要邀請他出去。

回神的陽鬥,隨即扭過頭來,沒想到卻是露出一張苦瓜臉。

「聽你的語氣,是所挺不錯的大學吧?」

聽見這樣感想的瑛太,覺得換作是國中時的自己,勢必會感到很開心。實際上,當年瑛太發現美緒唯獨與他在一起時,纔會露出這種平易近人的態度,一度產生近似優越感的心態。

瑛太左右張望,覺得空間變得比當年稍微狹窄一點。

美奈一見到美緒,便脫口說出這句話。她那意有所指的語氣,令美緒感到一陣不悅。

「這樣也好,你到時就去找她,反正比我之前居住的九州近多了,也更容易搭車前往。但你至少還是要跟她保持聯絡,若是太久沒聯絡,到時就連傳個LINE都非常困難喔?」

陽鬥輕鬆說出口的答案,與瑛太的預料恰恰相反。

「怎麼了嗎?」

瑛太開玩笑地隨口說出這句話。

陽鬥探出身子,輕輕朝著瑛太的肩膀捶了一拳。

要不然兩人的對話,恐怕不會把三萬元車費的問題牽扯進來。

「這又不是比賽。」

「聽說瑛太早就有錄取的大學了,而且還是上睿喔。」

話題是關於明天的事情。由於是美緒的大學獨立招考日,因此大家很在意天氣情況。畢竟大學聯合招考當天的氣候糟糕透頂,於是葉月說了一句『希望明天能放晴』,緊接著陽鬥補上『晚上好像會下雪喔』,依子隨即笑說『只是晚上的話也無妨呀』。接下來的內容就越扯越遠,仔細一看,陽鬥甚至提議『若是積雪的話就來打雪仗』。

「陽鬥,你肯定表示每週都會去見她,結果卻被打槍對吧。」

依照兩人近來相處的氣氛,瑛太總覺得此結果缺乏真實感。自從葉月更換髮型以來,看得出來他們越走越近,所以……

面對陽鬥直率的目光,瑛太無法撇開視線。

瑛太還來不及拒絕,就被催促著坐進副駕駛座。在他綁上安全帶的同時,車子也輕快地向前駛去。

「我會偶爾聯絡你的。」

以理性來說,這句話說得算不上是正確,但就感性而言卻十分貼切。這樣的聲援方式,當真很有陽斗的風格。

「啊~原來如此。」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難道你被甩了?」

在說出大學的名稱時,美奈還刻意加重語氣。不出所料,美緒心知肚明美奈究竟想表達什麼。就因爲明白,才令她很想開口駁斥,不過話說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馬腳,所以美緒只回了一句「你誤會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爲何你要提起森川啊?」

「你跟森川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陽鬥露出略顯憤恨的眼神看向瑛太,看似對於自己被矇在鼓裏一事相當懊惱,同時以「你這個人老是這樣」的目光責備瑛太。

「這是真的嗎……?」

陽鬥狀似一名不聽話的孩子般如此強調,但是他的表情,仍與鬧脾氣的孩童有所區別。儘管還算不上是成人,終究也不像是小孩子。

「既然如此,你明天可別輸囉。」

美緒走上二樓,對著姊姊的房間如此喊著。

瑛太終於問出剛纔沒說完的問題,其實他到現在還沒有跟陽鬥提過考試的事情。

──打雪仗呀,聽起來很不錯呢。

瑛太隨即回覆一個『瞭解』的貼圖。

「你這麼說是沒啥不對啦。」

美奈很快就打開房門,來到走廊上。

變成綠燈後,車子再次向前行駛。

「看來你很聰明呢。」

「姊姊你沒有多嘴吧?」

「還可以,就是上睿大學。」

瑛太在意地開口提問,卻換來另一個問題。

「姊姊,換你洗澡囉。」

滿頭問號的瑛太,將目光移向小型家用車的駕駛座上,發現是美緒的姊姊‧美奈正握著方向盤。

瑛太未能把整句話說完,因爲在他提問之前,陽鬥已將關鍵字拋出來了。

美奈露出燦爛的笑容,並且感慨良深地拋下一句「原來如此~」因爲自己也沒說什麼,所以瑛太覺得美奈的反應有些誇張。

「啊、對了,今天早上我有遇見瑛太喔。」

「爲什麼……」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那孩子肯定露出這種表情吧?」

「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變主意喔。」

「我指的是你跟夏目。」

瑛太獨自一人踏上歸途,在行經超商時,發現有一輛車從後方慢慢接近。下一秒,那輛車發出簡短的喇叭聲。

「你最近有跟美緒聊過學測的事情嗎?」

在下樓梯前往操場的途中,恰好看見陽斗的背影,他就這麼一個人坐在地上。

──我在操場。

瑛太早已頓悟出這個道理。

「後面還有其他車子,快進來吧。」

事情談完後,瑛太在十二點前與陽鬥道別。

車子停在瑛太的身後,美奈以動作指示瑛太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瑛太順從吩咐,打開車門後,美奈單方面地開口說:「你正要回家嗎?上車吧,我送你。」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瑛太明白美緒之所以會露出本性,純粹覺得他並不是特別的對象,無須刻意表現出優秀的一面。只有面對不必裝可愛或耍帥來吸引注意的對象,纔會流露出自然的一面。或許這也能算是一種特別,但這跟瑛太所追求的特別,恐怕是恰恰相反。

在等紅燈時,美奈模仿美緒擺出一張臭臉。兩人不愧是姊妹,模樣簡直是如出一轍,令瑛太當場笑噴。

瑛太也還以顏色,握拳輕輕打在陽斗的肩頭上。

瑛太之所以在獨立招考前一天仍然外出,是因爲陽鬥昨晚在LINE上發送訊息『我有事想跟你說』。瑛太立即回覆『什麼事嗎?』,卻換來『等見面之後再說』的答案。最後,瑛太想說也能藉此轉換心情,便答應前往赴約。畢竟已是獨立招考前一天,心思根本無法集中在書本上。

「我會說的,只要我順利合格,就會毫無保留去向她告白。」

就算再後悔,時間並不會倒轉,考試時間也不會改變,終究會迎向明天。

收到訊息約莫十分鐘後,瑛太抵達指定的操場。這裏是一處位在陽鬥所住社區附近、十分遼闊的空地,也是以前經常和陽鬥單獨兩人練習傳接球、令人懷念的場所。

「……沒有,畢竟提到推甄合格的話題,她都會覺得我是在炫耀。」

陽斗轉身面向瑛太,臉上表情卻像是在鬧彆扭。

「看你的樣子,肯定沒跟夏目說吧?」

大家爭相發送表示贊同的訊息,唯獨瑛太像個老頭似地留下一句『但是我怕冷耶』,惹來其他人的嘲笑。

「但你還是不能輸喔。」

開啓手機螢幕,羣組裏顯示出未讀訊息。

陽鬥以事不關己、不感興趣的口吻,語氣平淡地說著。

2

「森川說她現在還不能跟我交往……等她習慣大學生活,以及我的工作穩定後再說。」

瑛太走下階梯,接近陽斗的同時開口說:

「原則上已有錄取的大學了。」

「你有報考那間大學吧?」

陽鬥將手機螢幕擺在瑛太的面前,畫面內的轉乘APP,顯示著從「藤澤」前往「新神戶」的票價。

「差不多是上星期,小宮跑來問我。她原以爲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也顯得很喫驚。」

一想到兩人甚至提及荷包問題,瑛太不禁笑噴出來。這兩人從頭到尾都很注重現實面,不過細想話中的內容,感覺上也像是情侶鬥嘴。

等考完試之後,美緒打算盡情放鬆一下,因此將上述訊息發送出去。

是陽鬥在LINE上傳來訊息。

「嗯,我在昨天被甩了。」

「所以你接受她的提議囉,陽鬥。」

「被她甩了之後……她又向我告白。」

瑛太比陽鬥多走下一階,也跟著坐在階梯上。兩人相隔的距離,若是探出身子將手往前伸,能勉強碰觸到對方。

聽完解釋後,瑛太才終於理解,難怪陽鬥會說「被她甩了之後,她又向我告白」。畢竟兩人的交情不深,瑛太認爲這個判斷很符合葉月的作風。就算急於一時答應交往,發展也不會多順利。等到春天來臨後,物理上的距離就會成爲兩人的阻礙。想必葉月不希望因爲這個理由,導致兩人的關係破裂。等雙方的生活都穩定下來,再一起得出符合現實的結論,也不失爲是個正確的選擇。

那副表情看起來就像在圖謀不軌,毫無信用可言。

並且用力地把門甩上。

「真的嗎?」

「我還以爲結果是正好相反。」

瑛太的意見立即遭到否決,陽鬥帶頭決定各項事宜,很快就把「後天來打雪仗」排進行程裏。名義上是慶祝大學招考結束,不過美緒覺得大家只是想找個理由相約出去玩,因此認爲這也不失爲是個好主意。

其實美緒很慶幸,能在考試前一天談論這種輕鬆的話題。先前仍盤踞於心的緊張感,曾幾何時已經拋諸腦後。

陽鬥對美緒發送『安啦!』的訊息。

葉月爲了聲援美緒,留下『加油喔!』的訊息。

依子寫下『沒問題的!』這句話來勉勵美緒。

經過一段時間,唯獨其中一人沒有任何表示。

「一般人在這種時候,好歹也會說句話吧。」

美緒針對瑛太的ID如此抱怨,不久之後,出現一個『我會加油的』的貼圖,發送者是瑛太。

「那是我的臺詞吧。」

想當然耳,瑛太馬上遭到其他人的吐嘈。

美緒將目光移向窗外。遠方的山丘上有一棟能夠將此城鎮一覽無遺的大樓。現在正值晚上十點,能看見家家戶戶都點起照亮生活的燈火。美緒注視著該棟大樓的其中一個光點。那是瑛太所居住的大樓。無數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其中之一,應該就是泉瑛太所在的房間。

他現在也正看著手機嗎?有在等待誰的訊息嗎?在看見訊息顯示所有人都『已讀』時,又是作何感想呢?

美緒將目光移回手機上,也發送『我會加油的』的貼圖。那是她平常慣用的兔子角色系列貼圖。訊息的已讀人數是「4」,卻沒有人繼續發送訊息。

因此,美緒決定再做最後一次複習,翻開英語參考書。這時,她忽然想喫點甜食,便將手伸向擺在桌上的小盒子,打開包裝後,裏面裝著四顆巧克力。美緒捏起其中一顆,放入口中。這是她當初特地挑選,卻沒有送出去的情人節巧克力。裏頭帶有一股明顯的柳橙味,嚐起來是又酸又甜。

──若是順利合格的話,我就會毫無保留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

3

隔天早晨,瑛太在手機響起鬧鈴聲之前就清醒了。

他掀開被子,撐起上半身。房間裏的暖氣已經關閉,室內的空氣略顯冰涼,爲剛睡醒的頭腦帶來恰到好處的刺激。

手機準時發出鬧鈴聲,瑛太關閉鬧鈴後,下牀走出房間。

「哎呀,今天起得這麼早。」

在廚房準備早餐的母親如此說著。確實瑛太比平常更早起。客廳裏的時鐘,顯示現在是上午六點三十分。

瑛太很快就發現,昨天利用地圖APP確認過的十字路口,以及位在轉角能當成地標的建築物。穿過人滿爲患到難以通行的路口後,他沿著前方的坡道往下走。

現場瀰漫著一股莫名緊繃的氣氛,彷佛將線條徹底扯開的緊張感,而且寂靜得給人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現場安靜得令人幾乎忘記呼吸。

──沒錯,我還有事情要做,而且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母親無奈地說完後,將裝有吐司與荷包蛋的盤子擺在餐桌上。至於那個位置,正是瑛太平常用餐的座位。

美緒幾乎每天都與班上同學們一起製造回憶,陽鬥、葉月跟依子也同樣如此。在名爲大學招考的隔閡消失之後,體諒與被體諒……以上這類顧慮全數消失,瑛太認爲大家只是重新取回各自的人際關係。

「瑛太學長像這樣主動找我說話,想想還是第一次呢。」

教室內再次被難以喘息的靜默支配,甚至能聽見掛鐘上的秒針走動的聲響,以及某人稍微使勁呼出一口氣。上述聲響,更是再一次拉高現場的緊張氣氛。

「瑛太呢?」

房間內傳來開朗的回應聲。

明明能感受到現場有許多人,卻無人開口說話。由人爲形成的靜默,就存在於此。

瑛太放心地呼了一口氣。

「上午就考完了,所以不必準備。」

在畢業前夕的這種氣氛裏,瑛太抱著類似置身事外的心情觀察四周。畢竟他是十二月下旬才轉學過來,於第三學期才進入柏尾川高中,因此要他跟在此度過三年光陰的美緒、陽鬥、葉月和依子等人一樣,對於即將畢業的時間與心情產生共鳴,根本是強人所難。

「我不必拍照。」

「你怎麼繳報名費的?」

他壓下心中的猶豫,伸手敲了敲攝影社室的門。

瑛太放下摺疊收納式的椅子,儘可能避免發出聲響地就坐。原先以爲自己是提早抵達,但現場竟已有七成的座位都坐著人,因此瑛太出於本能想保持安靜。

早晨的空氣冰冷刺骨,瑛太深吸一口氣,鼻腔內不禁隱隱作痛。望向鏡子,發現自己的鼻頭已經發紅,呼出的氣息也化成白霧。

瑛太和母親站在一起,於教職員室前向副校長致謝。

特地來到玄關前送行的母親,說了一句「加油喔」,瑛太隨口回應一聲就出門了。

現場傳出宣告考試開始的鐘聲。

自瑛太穿過校門起,走了大約五分鐘,才抵達此次被分配作爲考場的該間教室。

考生們同時翻開試題卷。

此處的空間大約只有教室的一半,中間放置著一張很大的桌子。四周的棚架上,則是擺滿了攝影的相關書籍,以及相機的各種器材。

「是嗎?」

瑛太透過眼角餘光,看見設立於校門旁的「一般考場」看板後,跨步走進大學的校園內。此處十分遼闊,與高中有著天壤之別。瑛太就這麼走在看不見盡頭的校園之中,遵循指示走向內部。

瑛太前進的方向,是湘南輕軌列車的湘南深澤站。走上月臺時,他謹慎地觀察周圍,現場有數名正在等待列車進站的乘客們。至於他們之中,並沒有瑛太此刻不想撞見的人物。

在這之後,由於暫時無事可做,瑛太彷佛被隔壁座位的男學生感染般,跟著凝視教室內的時鐘。秒針不斷地向前走,時間就這麼一秒一秒地流逝。

但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這股平凡的氣氛,逐漸被由「畢業」二字所組成的現實替換。給人一種類似於由開心與落寞交融而成的情緒。校園內,充斥著一股近似焦躁的氛圍。

相隔一條走道、坐在隔壁座位上的男學生,目不轉睛看著掛在正面牆壁上的時鐘。斜前方的女學生,將鉛筆整齊地排放在桌面上。而前方座位則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他將准考證對齊桌角,擺放於該處。還能看見正在閉目冥想的學生,以及翻開參考書,嘴巴卻動個不停的學生。

當初在LINE里約好一起打雪仗的計畫就此泡湯,隔天的聚會也跟著取消。導致慶祝會沒辦成的另一個原因,是美緒在訊息中提到『我好像有點感冒了~』

對瑛太而言,今天是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但在其他人的眼中,就只是一如往常的平日上午。身處在通勤高峯時段的電車內,就算不至於被人潮壓扁,仍然擁擠到幾乎無法轉身。

經過整整一分鐘,監考老師從前門走進來。來者是一名身材豐腴的中年女性。另外,還有多名看似是助手的年輕男性跟在後面。教室的後門也走進了幾個人,看起來應該是來幫忙的大學生。

刷完牙、洗好臉、上完廁所,接著返回臥室換衣服,確認好要攜帶的物品後走出房間,當他抵達玄關時,又再次檢查是否有遺漏東西。最重要的准考證與文具,都已裝進書包裏。皮包裏的錢也很充裕,至少足以應付前往考場所在大學的交通費。

儘管室內看起來雜物繁多,卻又整理得算是井然有序。

「有空記得自己整理房間喔。」

「要幫你準備今天的便當嗎?」

「開始發考卷。」

但是這股寒冷的感覺,也令瑛太感到舒適,能給邁向考場的他,帶來適度的緊張感。感覺上能消除多餘的思緒,進而提升專注力。

依照號碼的排序,瑛太的座位幾乎是位在教室的正中央。

不過,這種情況終將迎向結束。

獨自一人難以承受的情感,在與大家共有之後,便能藉此來說服自己也不要緊。所以很多人沒有回家,也不肯回家,因爲當踏上歸途時,就會明白高中生活真的已經結束了。

監考人員尚未開口,所有考生都已經就坐,將目光對準前方。

「是啊。」

母親把即溶咖啡倒入杯中,一派輕鬆地說出這句話。

瑛太原本想說自己沒有食慾,父親卻在此之前說了一句「既然要考試,等喫完早餐再出門」,他便順從地就坐。

在瀰漫著一股不捨的氣氛、笑鬧聲仍停不下來的校園裏,瑛太快步往前行,穿過連接走廊,從教職員室所在的北側大樓前往中央大樓,再經由中央大樓,抵達以Z字形走廊相連的南側大樓三樓。

畢業典禮結束後,有許多畢業生仍留在校內。

「謝謝您對瑛太的照顧。」

「請進~」

即使到了畢業典禮當天,情況仍舊是如此。

滿臉皺紋的副校長,露出笑容給予祝福。

女孩子們各自組成一個個小團體,互相交換寫著畢業紀念冊,男孩子們則是拿起手機,拍下彼此各種不正經照,不停地笑鬧。瑛太心想大家應該是想藉此來模糊自身的情緒。

在隔週的返校日,瑛太於學校走廊上,親眼目睹美緒跟班上同學開心聊天的身影。能看見四名女生興高采烈地走在一起,其中名叫桃花的女生,率先大聲提議說:「一起來慶祝考試結束吧!」

爲了舒緩情緒,瑛太深呼吸一口氣,但是心浮氣躁的感覺仍遍佈全身,怎麼都擺脫不掉,因此瑛太最終還是選擇放棄。

「謝謝副校長。」

最後,瑛太站在一個房門緊閉的房間前。

4

瑛太從書包裏拿出准考證,擺放於桌面上,並且多次搖晃自動鉛筆的筆身,確認是否有裝入筆芯,橡皮擦則是帶了兩個,準備可說是萬無一失。

大概是多虧稍微提早出門所賜,並沒有在這裏撞見美緒。不過想隱瞞身分的心情仍很強烈,因此瑛太動手重新整理圍巾,拉高遮住自己的嘴巴。

與校方人員打完招呼後,兩人沿著教職員室前的階梯往下走,從二樓前往一樓。下方是外賓專用的出入口,外頭傳來畢業生們的笑鬧聲。

比起高中的教室,此處的空間是左右比較寬。室內有四排足夠讓四人就坐的長方形課桌椅,每個課桌椅的兩側,都貼有註記准考證號碼的貼紙。

原則上考生們都穿著各自的高中制服,但也有人穿著便服,比例上大概是一排之中會有一人。

由於葉月與依子紛紛表示關心之後,很快就收到美緒的回覆,感覺上她的病症應該沒有很嚴重,瑛太才終於安心。

「不客氣,恭喜你畢業了。」

父親並未從報紙上抬起頭來,就這麼背對著瑛太提問。

「你真是個怪孩子,明明都已有錄取的大學,居然還想去參加考試。」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其他事情。」

他就這麼過著一段平穩安逸的日子,悠閒放鬆的時光。

──可能是考試終於結束,身體一放鬆就生病了。

在考試都結束的校園裏,瀰漫著一股終於獲得解脫的氣氛。對於年末才轉學過來的瑛太而言,與他平日見慣的校內景象略有不同。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你要回家了嗎?」

有的人想趁著最後的機會和大家拍照,有的人從圍在身旁的社團後輩手中收下花束,有的人被迫與家人一起拍攝紀念照片……

瑛太也跟大家一樣,一鼓作氣翻開試題卷。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儘管如此,實際上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試題卷就已經分發完畢。

爲此,瑛太在畢業典禮開始之前,已透過LINE發送訊息給某人。

參加獨立招考一事,瑛太沒有告訴母親,也從未跟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正在翻閱報紙的父親提起此事。

瑛太見狀後,再次向副校長一鞠躬。

咬了一口塗上奶油的吐司,瑛太將整個荷包蛋塞進嘴裏,然後喝下加了牛奶的咖啡,在腦袋醒過來的同時,他也暗自在心中發誓,下次一定要把私物收進能夠上鎖的抽屜裏。

中年女性語調沉穩地開口。男性助手們分別前往課桌與課桌之間的走道,將試題卷逐一擺放在考生的面前。瑛太的桌上也放了一份。與此同時,助手們也會確認准考證,並且覈對當事人的長相。

瑛太對此也有自覺,因此只能故意打馬虎眼。

時間來到考試結束的當天晚上,事實證明前天的天氣預報徹底錯估,完全沒有降雪。

瑛太走進房間後,反手把門關上。來自走廊另一頭、畢業生們的聲音,一口氣變得很遙遠。攝影社的社團教室裏,就此變成僅剩瑛太與惠那兩人的空間。

列車抵達大船站之後,瑛太在此轉乘前往市中心的電車。

瑛太將雙手伸進口袋裏,並且冷得稍稍縮起身子,就這麼低著頭等待列車進站。

「壓歲錢跟平常存的零用錢。」

因此,前往水族館五人組的LINE羣組變得相當安靜。自從大學招考結束之後,大家就不再那麼積極地進行交流。當初說好「下次來舉辦慶祝會吧」,到頭來也沒有付諸實行,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等考試開始後,就沒有餘力去在意這種事情。既然如此,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越是遠離車站,人潮也隨之趨緩。

轉眼間,室內已座無虛席。

當瑛太抵達目標的大學校門前時,周圍已不見其他穿著西裝的社會人士,只剩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

「是喔?」

「我有事得早點出門。」

沿著平日常走的32號省道前進一段距離,便彎進國中附近超商旁的巷道里。

從大船站出發約四十分鐘,電車抵達涉谷站,瑛太如同被其他乘客推著走下月臺,融入前往剪票口的人潮之中,乖乖地排隊步出車站。

今天,不光只有瑛太一人要參加考試,夏目美緒也會前往同一間大學應考。畢竟瑛太準備前往的大學,就是她的第一志願。想當然耳,兩人的目的地是一樣的。倘若在此撞個正著,可就真的求助無門,也連帶失去偷偷參加考試的意義。

祭拜完五臟廟,補充好應考的能量後,瑛太便著手進行出門的準備。

甚至沒有足夠的空間,讓瑛太從書包裏取出參考書來翻閱,直到抵達下車的車站之前,他只能在腦中回想著不容易記住的英文單字和諺語,或是再度確認日本史裏容易搞混的人名,藉此來打發時間。

「打擾了。」

手持相機的小宮惠那……就站在房間中央的大桌子邊。

語畢,瑛太推開門。

「……」

「算了,無所謂,剛好我也有事要找學長你。」

惠那說完後,將桌上的水晶獎盃展示在瑛太的面前。

獎盃上刻有攝影比賽的名稱,以及冠軍二字。

「很厲害對吧!是拿下冠軍喔,冠軍。顧問老師說他會遵守約定,向校方爭取別讓攝影社廢社。」

惠那打從心底十分欣喜地說著。

「這樣啊,恭喜你。」

這是瑛太最直率的感想,他是真心爲惠那感到慶幸。因爲惠那曾說過,攝影社是她的容身之處。即便只是一個位在校舍角落的小小社團教室,對惠那來說仍是非常重要的地方。若是攝影社明年可以繼續存在,瑛太也能放心不少。

「不過嘛,這並非是憑我個人的實力爭取來的。」

一臉欣喜的惠那……轉眼間變成一張狡猾的賊笑。至於理由,就是刻在獎盃上的名字。雕在上面的名字不是「小宮惠那」,而是「清水徹」。

但是,瑛太並沒有感到錯愕。

「因爲我有去參觀展覽,所以早就知道了。」

瑛太耳聞攝影大賽無論是公佈名次或展示參賽作品,會在藤澤市內的市民會館內一併舉辦,於是他私下一人前去參觀。畢竟大學招考已經結束,同時他也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擔心攝影社的存亡……

至於得獎的照片,就展示在會場內最醒目的位置上。

那張照片,捕捉到小宮惠那最迷人的神情。

「你那個表情,真的很好看喔。」

瑛太直言讚美後,惠那似乎感到很害臊,稍稍將目光往下移。

「這都多虧了學長你喔。」

「我什麼都沒做吧。」

因爲由瑛太爲模特兒的那張照片,到最後並沒有獲獎。

「其實那張照片,是我在爲學長你們拍照時被拍下的。」

回頭望去,陽鬥就站在階梯的最上方。

──若是收到這封訊息,記得來國中的後山一趟,我有話想對你說。

稍早之前,手機有收到LINE的訊息,發送者是夏目美緒……

只是訊息並未顯示「已讀」,瑛太藉由置頂通知得知訊息的內容。

瑛太也有話想對美緒說。

瑛太的球棒逮住球的正中央,白球高高地攀向空中。

準備好後,瑛太站上打擊區,以鞋底踢了踢地面使其穩固,接著確認沙礫是否太滑。他重複多次上述動作,直到令自己滿意後,瑛太深深呼出一口氣,舉起球棒擺出打擊姿勢。

這下子已是兩好球,可說是無路可退。即使面臨如此絕境,瑛太卻沒有感到一絲焦慮,他專注地等待下一球。在集中精神的同時,內心深處卻有另一個冷靜的自己,放聲嘲笑著正在與人比賽的他。

瑛太站起身來,面向陽鬥。陽鬥聽不懂話中的含意,露出訝異的表情。因此,瑛太以更爲明確的方式將話說出。

瑛太以肉眼捕捉到投球的軌跡,全力揮棒。

「……」

瑛太才把話說到一半,隨即被惠那打斷了。

已經看不見球的去向。

球以偏高的角度切入好球帶,筆直地飛射過來,甚至能聽見物體高速穿過大氣的聲響。

「……」

瑛太抬著裝滿球的籠子,準備走向投手丘,卻被陽鬥從背後叫住了。

「學長,請給我答覆。」

惠那快言快語地如此推託,瑛太卻刻意裝作沒聽見。他決定模仿平時很會看人臉色、卻故意裝瘋賣傻的惠那,先衝口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背後傳來某人的腳步聲。聽似是腳後跟與地面磨擦的聲響。腳步的節奏,對瑛太來說十分熟悉。

「夏目在找你喔。」

「……」

想要戰勝陽鬥。

陽鬥走下階梯。

此時,瑛太仍留在學校裏。

轉學到這裏的高中,只需耐心等待畢業即可。畢竟自己並沒有惹事生非,只是個不合時宜的轉學生,因此得避免引人注目……

「……」

白球越飛越遠,猶如溶解在淺藍色的天際之間,無止盡地飛昇而去。那是一記停不下來的高飛球,更是一記超長程的場外全壘打。

「所以,我也想有始有終。」

那天沒做到的事,那天沒說出口的事,沒打算去做的事,沒打算說出口的事,現在的自己,終於變得想去實現一切當初沒辦到的事情。

在決定從福岡搬回這裏的當時,瑛太從未想像過眼前的狀況,原以爲自己會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

5

瑛太確認著球棒的觸感,同時使盡全力空揮一次、兩次、三次。

「森川告訴我的。」

瑛太也緊追在那道背影的後面。

與沒想到會再次見面的相馬陽鬥重逢。

「因爲我還沒贏。」

惠那感受到瑛太認真的視線,默默地抬起頭來。

中午過後的校內,沒有殘留多少畢業典禮的餘韻。先前因捨不得道別而留下的畢業生們,幾乎都已經離開,至於體育館裏,能聽見人們正在整理典禮時所使用的椅子而發出陣陣聲響。

「我當初說過是獲獎之後,結果卻搞砸了。」

「你不必給我答覆。」

「瑛太。」

脣瓣緊閉的惠那,臉上帶有困惑的神色,但她發出一聲嘆息,小聲地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不過,瑛太在這裏還有事情尚未做出了斷。

兩人前進的方向,是位於操場旁、收納著棒球社器具的倉庫,他們從中取出球棒、球還有棒球手套。

對於這樣的自己,瑛太感到很可笑,也覺得很遜,甚至認爲自己無藥可救,但是心中沒有一絲後悔,也稍稍喜歡上這樣的自己。因爲每一件事,他都有卯足全力。現在也是以十分認真的態度,站上這個打擊區。

瑛太起先認爲自己會過著無趣的生活,卻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接觸到各式各樣的情感。拜此所賜,明明已有推甄錄取的大學,自己居然仍拚死進行考前複習,繳交志願表,拿壓歲錢去支付考試報名費,結果卻沒有錄取,落得如此丟人現眼的下場。

「……嗯。」

「嗯。」

「小宮你對我告白……我是真的感到很開心。」

當初他認爲,等升上大學後再展開新生活。高中只是一個過程。不過,直到今天這段不足兩個月的時間,卻經歷了一段充實的生活。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交談。

想向美緒告白。

瑛太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順從自己的心情全力揮棒。他那握住球棒的雙手使出更多力氣,並將重心放在前腳,卯足全力揮動球棒。

結果揮棒落空。瑛太回頭看了一眼飛過手繪本壘板上方、滾落在身後的球,然後呼出一口氣調整氣息,接著握好球棒,再度擺出打擊姿勢。

「爲什麼?」

「……」

瑛太也多次在LINE裏收到美緒傳來的聯絡,他全都以「現在不方便」、「明天有事要忙」這類曖昧的藉口,推辭與美緒見面。

就算沒有裁判發號施令,彼此都明白對方已做好準備。陽斗大動作將手臂一揮,使盡全力投出一記直球。

變得能以自己的方式,坦率面對自己的心。

不光是今天,自大學招考結束以來,甚至是放榜之後,瑛太一直以十分露骨的態度避著美緒,擺明是故意的。

因爲不甘心之前在以一個打席爲條件的比賽中輸給陽鬥,所以瑛太每天都去慢跑,重新鍛鍊身體。對於很早就已經放棄的棒球,現在卻像這樣全力以赴。此刻的瑛太,是真心想要戰勝陽鬥。

路線幾乎落在好球帶的正中央。

有想要傳達的事情。

「我知道。」

陽鬥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認真地看著瑛太,言語之中帶有挑釁的意味。

「!」

不過這也是必然的沉默,瑛太之所以會發送LINE給惠那,還像這樣前來拜訪攝影社室,就是因爲有話要對她說,而且是非說不可的事情。

「那麼,我算是有幫上忙囉。」

去哪裏?

地面能看見手繪的本壘板與打擊區,縱使顯得很廉價,卻沒有一絲能讓人挑剔的地方。就讀國中時,瑛太經常與陽鬥像這樣比賽,有時也是由瑛太擔任打擊手,陽鬥則是投手。

「你也來打一支全壘打吧。」

瑛太放下裝球的籃子,朝著陽鬥跨出一步,把棒球手套塞到他的胸口上,並且收下球棒。瑛太緊抓著握柄,慢慢走向打擊區。

陽鬥起初一臉喫驚,爲了確認瑛太的用意,他注視著瑛太的雙眼。瑛太不清楚是否有確實傳達出自己的意思,經過一段時間後,陽鬥露出莫名開心的笑容。

瑛太抓準時機,揮動球棒。擊中球的觸感,化爲震動傳入掌心。確實有擊中球的手感但出棒仍太慢了。擊出去的球,化成低空平飛球,快速飛過一壘的跑壘線,是一記界外球。

瑛太回頭望去,發現陽鬥一臉認真地把球棒遞到他的面前。

看見惠那輕輕點頭回應後,瑛太就這麼不發一語,下意識地陷入沉默。由於攝影社室裏只有瑛太和惠那,倘若兩人都不說話,室內自然而然壟罩在靜默之中。

我是不會輸的──陽鬥幹勁十足地跑向操場。

也與原以爲不會再相遇、一直是自己暗戀對象的夏目美緒再次相逢。

「……」

陽鬥使出相同的投球姿勢,再次扔出一記快速球。

「……嗯。」

「那麼,就來一決勝負吧。」

瑛太沒有避開視線,以真誠的心面對惠那。

「今天,由你擔任打擊。」

「不過,我就是喜歡上這樣的學長你喔。」

惠那嗓音顫抖地說著。她緊握住的雙手,以及猶如在承擔什麼似的雙肩,都不停顫抖著。相信她的內心,此刻也是……不過惠那仍抬起頭來,眼角落下豆大般的淚珠……

惠那聲如蚊蚋地回應後直接低下頭。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彷佛快要哭出來了。

「小宮,我……」

映入眼中的,是站在投手丘上等待的陽鬥。

「既然如此,你就別逃避啊。」

因此,瑛太打從心底很慶幸能回到這個地方。

「因爲我還沒有贏過陽鬥你。」

他坐在通往操場的階梯上,低頭盯著手機螢幕。

瑛太茫然地呆立在當場,位於投手丘上的陽鬥,似乎在大聲吶喊。定眼一瞧,原來他指著校門的方向,對著瑛太大吼說:「還不快去!」

就是瑛太被陽鬥狠狠擊出一支全壘打當時。朝他們拍照的惠那,就這麼被收進相片裏。

「……」

而且飛得很遠。

「我從很早之前,就已經喜歡上一個人,所以……對不起。」

小宮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斂下眼眸。

語畢,最後仍然對著瑛太露出微笑。

在投手丘上抬起腳來的陽鬥,高高地舉起手臂。

下個瞬間,一股金屬碰撞到物體的清脆聲音,響徹整個世界。

接著一鼓作氣擺動手臂,使出渾身解數投出一記快速直球。

惠那說出這句話之後,換回以往那種落落大方的表情。

去找誰?

在瑛太想出答案之前,他已拋下球棒,賣力地向前狂奔。

奔向那位少女所在的地點。

6

輕軌列車從西南開往東北的方向,穿過了城鎮的中心。化成將某人帶來此地、同時將某人帶離此地的一道光。

以前,美緒有時會站在自己所讀國中的這座後山上,眺望這片街景。

這是她心儀的城鎮,是她心儀的場所。

所以,美緒纔會發送LINE給泉瑛太,相約來這裏見面。而她,也決定在這裏傳達自己全部的心意。

明明現在已是三月,今日卻奇冷無比,寒風刺骨。

美緒用她那凍僵的手,壓住並且整理好被吹亂的頭髮。

她開啓手機,螢幕上顯示著LINE的畫面,裏面是發送給瑛太的訊息。

──若是收到這封訊息,記得來國中的後山一趟,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則訊息並未顯示『已讀』,仍是保持未讀的狀態……

「他不打算過來嗎……」

就在美緒即將死心時,手機收到來電。

但是打來的並非那個人,而是早苗。

「喂喂~」

美緒將手機貼在耳朵上說著。

『啊、是美緒嗎?大家都到齊了,你看。』

能夠從電話的另一頭,聽見班上同學們在卡拉OK裏狂歡的聲音。與其說是慶祝畢業,不如說是同學們有志一同地相約舉辦畢業派對。

『美緒你也快來吧~』

美緒簡短回應後,又補上一句「我晚點就過去」,便切斷通話。

這次是真由子。

「嗯。」

話筒中傳來桃花興奮的聲音。

只留下一抹白色的氣息。

國中後方的山丘上,只有美緒孤單一人。

看不到有人前來赴約的跡象。

美緒把駛來的下一班輕軌列車當作信號,轉身從昔日最喜歡的這個場所離去。

『等你喔~』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