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Snow day

1

瑛太從英文參考書中抬起頭來，發現室內有些昏暗。

今天是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也是大學聯合招考的前一天。

這天，瑛太一早便前往學校，在自習室裏專心念書。到了放學時間，他就前往教職員室歸還自習室的鑰匙，途中沒有閒晃，直接回到家中。

返家後，他換上居家服，又繼續坐在書桌前埋頭唸書，就這麼過了一天。

瑛太今天著重於英語科目。由於重新溫習國語和日本史後，出乎意料發現自己回想起許多相關內容，根據出題方向，甚至認爲自己能拿下高分。反觀英語，光是基礎部分就讓他覺得很不妙。

其實，瑛太原本就對前一所高中的英語科任教師的教學態度很感冒，導致英語成了他最討厭的科目。無論他做了多少歷年考題，分數仍舊沒有成長的跡象。結果還是老樣子，對錯參半。英語可說是在文科之中，分數最容易與人拉開差距的學科，因此瑛太認爲再這樣下去，想通過合格門檻會相當困難。

瑛太將闔起的參考書放在桌上，然後從椅子上起身，伸手摸向房間的電燈開關，但他最後打消開燈的念頭，在居家服上多加一件外套。

瑛太決定外出慢跑，希望能藉此轉換心情。畢竟老是念書，肩膀也會發酸，而且若是再繼續下去，他擔心自己會變得討厭唸書。

做好基本的熱身運動後，瑛太便走出房間。

當他在玄關穿上鞋子時，發現有人從背後接近。

「你會在喫晚飯前回來嗎？」

母親前來送瑛太出門。

「我只是出去慢跑一下。」

「路上要小心車子喔。」

「我又不是小學生。」

「聽說晚上好像會下雪喔。」

「我知道了。」

瑛太背對母親如此回應後，便走出玄關。

外頭的空氣很冷。冬季的空氣，冷到鼻腔內微微發疼。抬頭仰望天空，現在纔剛過五點，就已經找不著太陽的蹤影，天色已換上夜幕的風貌。

站在32號省道上的瑛太，爲了以防萬一，他又做了一次熱身運動纔開始慢跑。

夏目美緒──

已受夠沉默的瑛太，越過肩膀向惠那搭話。他側頭瞄了一眼，發現惠那仍低著頭。

瑛太原則上有握住手機，可是眼皮卻重得睜不開，在他終於微微睜開雙眼時，螢幕上的數位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八點過後，他隨即閉上眼睛。

有一輛警車停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停車場裏。瑛太原先以爲是超市遭竊，基於好奇而上前觀望，結果卻在現場人影之中，發現一位眼熟的人。

平日那副春風得意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

瑛太如此疲倦的原因，是他昨晚有些失眠。儘管他在凌晨一點半左右躺上牀，卻覺得自己是接近早上六點才終於睡著。瑛太最後一次確認時間，已是早上五點以後了。

「就是因爲你擅自替人拍照，纔會惹出糾紛喔。」

有別於第一次，瑛太是爲了取勝而迎向挑戰。

如果當時在車道對側的人影，就是夏目美緒……瑛太每次一想到這裏，就會有一股近似於焦慮的情緒催促著他，導致他完全睡不著。

在想通意思之後，瑛太一把掀開被子，從牀上跳起。他拿著手機，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出房間。

天空仍不停降下無數的雪之結晶，小的約莫五公釐，大的足足有一公分左右。豆大般的雪花，把街景染成一片白。

「哎呀，早安，瑛太。」

瑛太原本打算搭乘公車前往藤澤車站，一度來到公車亭等車，不過從鎌倉方向駛來的車速十分緩慢，看得瑛太是既焦急又煩躁，而且遲遲不見公車的蹤影。

瑛太在腦中來回思索這則訊息的意思。

「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可以拿我的照片去參加比賽。」

瑛太沒有理會人在廚房的母親，認真觀看正在播放晨間新聞的電視。目前剛好正在報導各地氣候，男性氣象預報專家向女主播提及關東地區自昨晚不停降雪，首都地區更是創下積雪厚達十公分的紀錄，接連插播大衆交通工具延遲發車與停駛的快報。氣象預報專家與主播皆露出微妙的表情，說了一句「今天正好是大學聯合招考日，真令人擔心呢」，然後彼此點頭以對。

後頭傳來母親的呼喚聲，瑛太仍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謝謝你，學長～！」

「……我又沒在拍他。」

一路上，能看見汽車往來穿梭的車頭燈與路燈，在這些燈火之中，能看見不斷旋轉的紅色警示燈。

就在此時，瑛太驚覺有東西跳到自己的背上。惠那的兩條手臂從後方環抱住瑛太頸部。

瑛太停下腳步，回頭望去，發現眼中泛淚的惠那，目不轉睛地瞪了過來。那雙眼睛很符合她那總是拚盡全力的作風……就這麼注視著瑛太。

在實際鍛練過下半身之後，直球的球速確實有提升。事實證明，陽鬥在第二次的比賽裏多次出棒太慢，瑛太也投得得心應手。即便如此，最後仍被他豪邁地擊出一支全壘打。

雪。

「就只有那裏，可以讓我跟人討論攝影的事情……看在別人眼中，或許只是個攝影社……不過對我而言，卻是夢寐以求的場所。我就讀國中時，學校裏並沒有攝影社……即使想成立攝影社，也完全招收不到社員。對於參加棒球社這種熱門社團的人來說，肯定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就是這個小女生啊～！」

總覺得那道背影很像是她。

瑛太沿著大樓居民鏟過積雪的路線前進，首先來到32號省道上。即使是車流量較大的路段，路面上也有大量積雪。上行與下行的車道，都只剩下一線能通行。兩旁的積雪，厚到車輛無法通行。

積雪絆住瑛太的腳步，令他寸步難行。

「心情有稍微平復下來嗎？」

一道粗魯的聲音，來自距離惠那大約五公尺遠、位於停車場裏的警車附近。現場有一名看似已經喝醉酒、滿臉通紅的中年男子，被兩名男性員警安撫說「彆氣彆氣，先冷靜下來再說」，但他仍伸手指著惠那的方向。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什麼叫做我想怎樣都行！」

瑛太表明自己是惠那所屬高中的學長後，女警便向他解釋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並且拜託瑛太說：「能請你送她回家嗎？」

難得看見惠那像這樣慢一拍反應，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你還好嗎？」

瑛太在看到美緒的回覆時，身體已自行做出反應。他衝進臥室，不加思索換上外出服。他爲了儘可能提早換好衣服，心無旁騖地更衣，然後立刻奔出房間。

瑛太咬緊牙根，邁步走進被白色所支配的世界裏。

接著現場直播新宿車站前的狀況，只看見大雪紛飛，地面有大量積雪。

「好啦好啦，這樣很危險啦。」

惠那見狀，更是驚恐地縮緊身子。

瑛太聽得一頭霧水。

關於失眠的原因，瑛太有自知之明。

不時吹來的北風，當真冰冷刺骨。大概是體溫與氣溫落差太大的關係，體內都能感受到吸入的空氣有多麼寒冷。

正當瑛太以爲得不到回應時，惠那以鬧彆扭的語氣提出反駁。看她的樣子，應該有稍微打起精神，不過音量仍有點小……

此時，瑛太手中的手機再次傳來震動。

「小宮，你爲何這麼執著於攝影社呢？」

此時，瑛太發現車道對側有道人影，他看過去，視線卻被車子擋住，沒辦法瞧仔細。

「我明白了，你想怎樣都行。」

就是這股懊悔感，促使瑛太邁開步伐向前跑。縱然呼吸再急促，上坡再辛苦，想克服難關的心情仍然佔上風。因此，他不斷往前跑，而且維持著比往常更快的速度。

──不行，停駛了，這下該如何是好？

他朝著陽鬥之前爲了克服怕狗，與其他人一起前往的鎌倉中央公園的方向跑去。由於前方整條路都是上坡，因此瑛太選擇Z字形穿過此城鎮的路線慢跑。

因此，瑛太對自己的身體狀況頗有自信，同時因爲開始慢跑的關係，也自認爲身體已恢復成經得起激烈運動的狀態。

「……」

惠那緊緊抱住瑛太，完全沒有鬆手的跡象。

一股懊悔感，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

當車尾燈離開視野後，一道彷佛逃跑般快步急奔的背影，映入瑛太的眼眸。當下，他只能看清楚像是學校制服的裙子，以及對方長得不高。那個人很快就消失在呈現直線的街道深處，他的目光來不及追上那道身影。

瑛太走到惠那的身邊，出聲關切。

「……咦？」

起先，瑛太以爲只要經過一晚，內心就不再那麼糾結，事實證明他錯得離譜，反倒是他在清醒後，到頭來仍想著同一件事情。

瑛太之所以沒有回答，是因爲惠那說的全是事實。縱使是各校都有的棒球社，瑛太搬到福岡時也沒有參加。

這就是此次事件的真相。中年男子的怒斥聲，聽說甚至傳進了超市裏，店員才連忙報警處理。

瑛太拋出這句話之後，便繼續推著機車往前走。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感到很害臊。

畢竟瑛太還推著機車，儘管被惠那撞得腳步不穩，他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跌倒在地。

其實這兩個星期，他都有持續像這樣外出慢跑，每天也會在鏡子前確認投球姿勢……

瑛太的耳邊，傳來聽似小蟲子的振翅聲，斷斷續續發出三、四次嗡嗡作響的聲音。此時，瑛太才驚覺是手機的震動聲。醒來後，他伸手摸向不斷在枕頭邊發出聲響的手機。

瑛太得知惠那是住在片瀨山附近之後，便幫她推著機車，沿著32號省道往藤澤的方向前進，惠那則是與他相隔三公尺左右，緩緩地跟在後頭。

「不過這所高中裏有攝影社……終於有個能讓我與人討論攝影的地方。雖然社員只有我，以及兩個老是拍攝電車照片的男生……但是對我而言，真的是非常難能可貴，因此我豈能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嘛……！」

這種時候裝作沒看見，事後肯定會良心不安。

──電車呢？沒停駛吧？

「歸根究柢，這都是泉學長你害的喔！」

2

瑛太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單純是撞見惠那捲入一件不算嚴重的麻煩事，才上前關切而已。因爲不放心讓惠那一個人回家，才護送她到住處附近。確實惠那像是想讓人把她背在身上，一度跳到瑛太的背上，不過瑛太並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也沒有唆使惠那做出這類舉動。瑛太有膽大聲宣佈，那些都不是他自願的。

惠那先是渾身一抖，當她抬起臉來時，神情充滿不安，不過她發現來者是瑛太之後，便顯得一臉安心，輕聲呼喚：「泉學長……」

「都怪你不答應讓我拿你的照片去參加比賽！」

隨著慢跑的時間越久，瑛太開始加快換氣，呼吸變得比往常更急促。或許是天氣太冷，導致身體無法順利吸收氧氣。瑛太心知肚明，最主要的理由並不是這點。

就算以上見解多麼合情合理，瑛太直到現在仍覺得心情七上八下。

──夏目同學，這場雪沒有影響到你吧？

拜此所賜，他的思緒慢慢變清晰，眼皮也終於能夠睜開。

打從相識開始，瑛太多少對此抱持疑問。由於瑛太未曾有過會令他拚了命想守護的事物，因此他感到難以理解。

繞了公園半圈左右，瑛太便沿著原路往回跑。大概是天氣預報說會下雪的關係，今天幾乎沒遇見其他慢跑的人。

他也私下爲此做過準備。

「我先聲明，即使最後沒得獎，也不關我的事喔。」

這擺明是在遷怒，卻能感受到惠那已沒有餘力保持理性。既然如此，只要能讓惠那冷靜下來，無論她怎麼發脾氣，對瑛太而言都是能夠忍受的小事。

兩人幾乎沒有交談，倘若換作是往常，惠那總會滔滔不絕地與瑛太攀談，可是現在一直顯得很沮喪。

瑛太在心中咒罵一句「可惡！」開始拔腿狂奔。

當下的氣氛，令瑛太難以回絕。

瑛太搭乘電梯前往一樓，來到戶外。他的步伐一瞬間出現躊躇，因爲已被大雪覆蓋、宛如置身於異世界的街景，映入了他的眼中。

瑛太利用機車的後照鏡看向惠那，發現她幾乎快哭出來，氣呼呼地嘟起嘴巴。

那是第二次以一個打席，與陽鬥進行比賽。

「……」

當瑛太返回32號省道時，內心充滿疲憊感與舒暢的成就感，也令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能承受劇烈運動。

由於積雪的關係，當真是很難快步奔跑。行經某些路段，更是積滿了剛下的雪。從車道上清掉的積雪，有些會直接堆放在人行道上，瑛太就這麼被積雪的高低差給絆到腳，當場摔了一大跤。

不遠處，能夠看見燈火通明的自家大樓，瑛太決定在返家之前，先讓身體冷卻下來，於是就此放慢腳步。全身開始流出大量的汗水。瑛太一邊擦汗，一邊慢慢向前走。

這讓瑛太有餘力再次確認手機螢幕上的內容。

瑛太仍躺在牀上，他將目光移向手機。手機從剛纔不斷髮出震動，原因是接連收到LINE的訊息。與陽鬥等人在前陣子成立的聊天羣組裏，顯示著收到幾則新訊息。顯示於頂端的訊息，是依子發送的。

這則訊息，來自擔心美緒今日必須趕往考場的葉月。

「那你在警方來處理之前，直接這麼回答不就好了？」

瑛太的腦海裏，隱約浮現出一個名字。

那位由女警陪伴著、一直低著頭的人，確實就是小宮惠那。她此刻的表情，陰鬱得完全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風，看起來甚至有些害怕。

「爲什麼……？」

更何況若是被美緒撞見，瑛太應當也沒必要思考這些如同藉口般的理由。說來遺憾……畢竟瑛太與美緒之間，就只是互相認識，大不了算得上是朋友，並沒有更深入或其他特別的關係。

「因爲那個人忽然抓住我的手大喊『你是在拍什麼！』然後又一直罵人……害我慌了手腳……」

沒想到自己的熟人會出現在這裏，瑛太震驚之餘，不禁低聲喊出對方的名字。

「小宮……？」

瑛太感受來自膝蓋的痛楚，但還是馬上起身，而且爲了加快速度，拚死跨出腳步。

他緊握在手裏的手機，不斷髮出接收到新訊息的通知。

──其他路線呢？

──也都停駛了。

想盡快趕去她的身邊，想盡可能多前進一公尺而邁開步伐。

此刻的瑛太，滿腦子只剩下這些想法。

──公車呢？

──都延遲了，而且因爲車一直沒來，這裏擠了好多人。

瑛太心知肚明，縱使自己趕過去，也幫不上任何忙。

他不知道有什麼方法，能夠讓大雪造成停駛的電車重新運行。

──怎麼辦？這樣可能會趕不上考試時間。

現在的瑛太，沒有任何手段能把滿懷不安的美緒送往考場。

就算他抵達車站，終究是無能爲力。

更何況瑛太突然出現在眼前，美緒又會怎麼想？

這麼一來，她肯定會猜出瑛太的心意……

「那又怎樣！關我屁事啊！」

瑛太放聲大吼，在雪中飛奔疾走。他已氣喘如牛，雙腿疲憊，剛纔摔倒撞傷的膝蓋也疼痛不已。像這樣費盡力氣趕往美緒的身邊，到頭來根本幫不上任何忙。此時趕去找她，她勢必會看穿瑛太的心思。

瑛太每跨出一步，腦中就會浮現近似藉口的話語。

不過，即使把這些話全加在一起，也無法構成讓瑛太就此停下腳步的理由。

瑛太就這麼找不到令自己止步的理由，看見大雪紛飛之中的藤澤車站。

「咦？」

「……啊。」

「距離考試開始時間還有三十分鐘！請各位考生不必著急！」

「那麼，你繼續出問題考我。」

此刻位於車站二樓，在JR剪票口附近的她，彷佛在心中禱告般，一臉不安地仰望著只顯示「停駛」的電子班次表。

像這樣交談，對瑛太而言也比較輕鬆，因此他繼續出題考美緒，直到抵達考場所在大學的車站之前，就這麼持續下去……美緒也開口回答問題，在到站之前，就這麼持續下去……

美緒低聲說出喪氣話。

美緒似乎對於道謝被忽視一事感到很不滿，於是臭著臉提出要求。

是美緒在羣組裏發送訊息。

美緒安心地說著。

「寫下御堂關白記的人物是？」

被挑出語病後，美緒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

「畢竟直到確定推甄合格之前的秋天，我都有在看書啊。」

美緒喜形於色地笑出聲來，然後珍惜地將護身符收進口袋裏。

「你的回答很討人厭喔。」

「那麼，我會加油的，謝謝你。」

「真是夠了，爲何偏偏發生在今天……虧我那麼認真唸書……」

「等考試結束後，我可能有事想問你。」

因此，瑛太以明確的答覆做下約定。

瑛太並沒有撒謊，但也沒有說出實話。

「沒有宣佈考試時間延後的消息嗎？」

「你怎麼會……？」

美緒那副嚴肅的表情，令瑛太十分介意，害他不由得開口提問。

「日本書紀有引用官員筆記裏的文章，是誰留下被派遣前往唐朝時的紀錄？」

美緒露出從記憶中搜尋答案的模樣，戰戰兢兢地說出答案。

「這是日本史科目的問題。現存最古老的手寫筆記是什麼？」

瑛太原本想幫忙打氣，卻認爲自己說得再多，都只會增添美緒的不安。話雖如此，假若什麼忙都幫不上，自己站在這裏也就毫無意義。

「快起來，廣播說電車已重新運作。」

不久之後，手機傳來震動，發出收到訊息的提示。

瑛太原本想上前理論，但是被撞到的美緒不慎腳滑，當場跌坐在地，手中的手機也掉到地上。這樣的狀況，瑛太豈能坐視不管。

「那麼，現存最古老的手寫筆記是什麼？」

但是當她再次看向瑛太時，不知爲何顯得很不開心。

站務人員以略顯興奮的口吻，廣播電車恢復運行的消息。縱使接下來的班次應該也會誤點，但至少電車已能行駛。

美緒以富有旋律的口吻編織成話語，聽起來莫名有自信。

「車門即將關閉！」

但如今已無法逃避或掩飾，只能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瑛太無視美緒那大感困惑的抗議聲。此時已能看見一輛電車，駛進位於手扶梯下方的車站月臺。瑛太認爲眼下的第一優先事項，就是搭上那輛應當早已人滿爲患的電車。

「奈良時代，利用乾漆技術上漆打造的東大寺佛像是？」

美緒隨即開口吐嘈。瑛太對此沒有回應，他爲了扶起美緒，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我明白了。」

比起剛纔的模樣，她此時已恢復平常心。

等美緒起身後，瑛太馬上拉著她的手，快步穿過剪票口。

「就是有事啦。」

考場所在的大學校門前，有考場人員將雙手貼在嘴邊，對著快步奔跑的考生們大聲喊話。

瑛太穿梭於人羣之中，尋找著美緒的身影。他那雜亂的呼吸，毫無一絲平緩的跡象。流經額頭的汗水宛如雨下，令瑛太懶得動手抹去。

「怎樣？」

「謝謝……啊、咦？」

從車站一路小跑步過來的瑛太和美緒，都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謝什麼？」

「東大寺法華堂不空羂索觀音。」

美緒發出近乎哭腔的聲音，將手伸向落地的手機，不過瑛太快了一步幫她撿起手機。

「……爲何你有辦法出題呢？明明就只是推甄合格組。」

因大雪而接連導致電車停駛的車站裏，充斥著人們的喧囂聲。現場不斷傳來站務人員說『很抱歉給各位乘客造成不便』的廣播聲。耳聞此事的乘客們，有的人已經死心放棄，有的人顯得相當沮喪，有的人看似十分焦急，有的人更是氣急敗壞，在上述情緒混雜交融之下，營造出一股不和諧的氣氛。

此時，他能從下方感受到美緒的視線。

「可能？」

電車突然一陣晃動，有乘客從背後推擠瑛太。瑛太將手撐在車門上，拚死維持站姿，爲了避免壓在美緒身上，他咬緊牙根撐住身體。

多到想從中尋找特定人物，形同是大海撈針。

美緒微微一笑，快步走進考場內。

「請乘客們儘可能往車廂內移動！」

「你記得很清楚嘛。」

瑛太叫住美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保佑考試合格的護身符。

「藤原道長。」

「畢竟歷年來的新聞，都有報導過這類消息。」

美緒露出略顯憤恨的眼神。這是今日之中，最符合她平常作風的表情。瑛太見狀後，感到莫名欣慰。

「……謝謝你。」

瑛太無暇調整呼吸，迅速跑向美緒的身邊。

「伊吉博德。」

瑛太讓美緒站在內側的車門邊，與她抓著相同的把手，自己則站在她的面前。這是一輛已經客滿、令人快要窒息的電車。

美緒這次以更加堅定的語氣回答。

「先等一下啦，泉！」

原因是剛纔送出去的那個護身符，就足以表達他的心意了。

「今天的科目是日本史吧？」

──我趕到考場了！謝謝大家的關心。

月臺上傳來站務人員的指示。

「……咦？」

現場是人滿爲患。

「夏目，這個給你。」

「已經趕不上考試了……」

「這是我在福岡求來的，應該會很有效。」

「……御堂關白記。」

「這個……」

一名神情煩躁的男性上班族，行經美緒身邊時，不巧撞到她的肩膀，可是他完全沒有開口道歉，徑自朝著公車轉運站的方向走去。

剛纔的問題全都答對了。

原先低著頭的美緒，抬頭瞄向瑛太的臉龐。

不過瑛太並沒有感到害臊或興奮，因爲美緒從剛纔起，就一直神情不安地低著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美緒的背影，瑛太便一個右後轉，沿著原路慢慢走回去。

瑛太身處在擠得水泄不通的車廂內，默默祈禱車門能趕緊關上。不知是否老天爺聽見這個願望，電車的車門緩緩闔起。外頭的喧囂聲漸漸遠去，瑛太與美緒……以及其他無數乘客們搭乘的電車，終於自藤澤車站出發。

「既然如此，勢必能夠趕上考試時間。」

「但是……在雪天出門就一直碰到突發狀況，途中還不慎跌倒，衣服都弄溼了……討厭，之前唸的書，肯定都忘光了……」

原本就無意半途而廢的瑛太，竟然難以置信地輕鬆找到美緒的身影。

瑛太和美緒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對方的喘息聲。

瑛太簡短說完，將手機遞給美緒。他現在是上氣不接下氣，沒辦法好好說話。

「我只是碰巧路過……」

美緒抬起頭來，睜大雙眼地盯著瑛太。

美緒伸手握住護身符，在注視過一段時間，提問說：「是大宰府嗎？」

「是菅原道真。」

瑛太想到的理由有好幾個。自從跨年那天以來，兩人就不曾像這樣聊天。再加上昨晚的事情。其中最令瑛太傷腦筋的一件事，就是被問到他今天爲何會做出這種舉動……

美緒在瑛太的胸口前扭動身體，將手機拿出來，經過一番操作，抬起頭說了一句「有耶」。她現在的表情有變得開朗一點，但仍以不安的神色爲主，看起來很可能又會因爲一些小事而哭出來。

瑛太感到很不好意思，故意裝傻。

於是葉月、依子與陽鬥三人，紛紛傳送鼓勵的貼圖。瑛太也準備傳送『加油喔』的貼圖，但是最後打消了念頭。

「嗯……是沒錯啦。」

「幸好趕上了……」

其實瑛太一點把握都沒有，但他還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想到這句話。

「那怎麼可能嘛。」

瑛太不著邊際地抹掉滴下的汗水，仍掩飾不了眼前的狀況。無論以何種角度來看，瑛太都不像是碰巧路過，但他根本沒想好藉口，只能這麼回答。

3

一陣比柏尾川高中低音的鐘聲，在考場的教室裏響起。

「請把筆放下，開始回收答案紙。」

站在講桌前的中年女性監考官，從右至左觀察著教室，確認是否有人作弊。

儘管並非基於指示的關係，美緒仍把筆放下，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周圍的其他考生，也維持端正的坐姿，等待著監考人員收走光學答案卡。

教室給人的印象是既簡樸又整潔，與高中截然不同。在美緒每天上課的三年一班教室裏，牆上張貼著課程表與掃除值日生名單，還有雜物擺放在角落，看起來是充滿生活感，但這裏卻完全看不到。因爲大學生並非總是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所以纔會缺乏教室有被珍惜的感覺。

美緒一邊如此想著，一邊耐心等待，隨後便有監考人員前來回收答案紙。

「那麼，本日的考試到此結束，請大家離開時，不要忘記隨身物品。」

於前座收拾行李的男性，很快就走出教室。即使考試已經結束，教室內仍瀰漫著一股緊張感，這是因爲明天也要來這裏應考。

由於這裏不是讓熟人聚會的地方，因此聽不見任何談笑聲，所有人紛紛走出教室。

美緒把光學答案卡專用的鉛筆套上筆蓋，與橡皮擦一起收進鉛筆盒裏，然後把畫上答案記號的試卷也收進包包裏。

來到走廊後，美緒將手機開機。大家可能是基於體貼，並沒有留下任何新訊息。

當美緒將手機收進外套的口袋裏時，指尖摸到了某樣東西。

她拉著摸到的繩子，將物品拿出來。

定睛一看，是瑛太考試前相贈的護身符。

美緒不自覺地放鬆表情。確實如瑛太說的「這個護身符應該很有效」，考題全是自己擅長的，能夠期待拿下高分，而且瑛太在電車裏問的問題，幾乎一字不差地在考題中出現。

──這下子，非得向他道謝不可。

──而且我也有事想問他。

但是站在擠滿考生的走廊上使用手機，會妨礙到其他人，因此美緒決定先走出室外。

天空已不再降雪。

太陽從雲層間露出臉來，不過寒冬中的柔和陽光，無法融解地面上的積雪，導致腳底仍冷冰冰的。

今天考試前，美緒曾說過有事想問瑛太。可是現在的她，既覺得想問清楚，卻又不想問清楚，但還是想問清楚的心情，全都是她的心底話。

「……」

以上是來自小宮惠那的訊息。

美緒下車來到月臺，在大大呼出一口氣之後，搭乘手扶梯前往剪票口所在的車站二樓。

很快就發現等在外頭的惠那。

從當時起，瑛太就總是這麼照顧美緒。

已關閉螢幕的手機，倒映出自己未曾見過的表情。

「……！」

在看清楚發送者的ID之後，美緒差點驚呼出聲。

話說回來，那個人也經常露出這種表情。

男生像是鬧脾氣地把臉撇開。乍看之下，會令人以爲他在生氣，不過從旁觀察的美緒，十分清楚那名男生只是在害羞罷了。

是關於攝影社的事情嗎？

現在的她，已不再是無法看穿其中含意的年紀。

「我可以邀請學長去約會嗎？」

「你有什麼急事要找我嗎？」

對此抱有自覺後，美緒倒映於手機螢幕上的臉龐，突然蒙上一層陰影，被不悅的神色所取代。

到頭來，美緒依舊得不出結論，電車便抵達了藤澤車站。

「不用啦，反正很輕。」

直到此刻，美緒才驚覺到這件事。

踏上歸途的考生們，朝著車站形成一條人龍，將地面的積雪踩得相當牢固，讓人更易於通行。這樣的路況，遠比上午好多了。

「是關於泉學長的事情。」

或許是自己不想聽的事情──但是美緒不願對惠那擺出逃避的態度，因此回了一句『好的』，接著告知她『我快要抵達藤澤車站』之後，便約在剪票口前碰面。

在美緒還想不出答案的期間，電車已停靠於下一站。

當她一再重複上述動作時，忽然收到LINE的訊息。

──既然如此，當時又是怎麼回事？

惠那注視著美緒的眼眸，完全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如此宣佈。

美緒感到猶疑不決，操作手機的指頭一直保持不動，到頭來只輸入短短一句話『今天很謝謝你』，最終仍沒有按下發送鍵，並刪除整段訊息。

大概是因爲下雪，導致走路方式與平常不一樣的關係，美緒覺得自己的小腿已腫脹發酸。

「……」

昨天下公車後，隨即目睹的那幅光景，浮現在美緒的腦海中。惠那爲何會整個人抱在瑛太的背上……

──請問今天方便出來見個面嗎？

美緒覺得身體逐漸發燙，甚至感覺臉頰十分燥熱。

許多人陸續在途中的車站下車，此時只剩下美緒一個人，坐於空出來的座位正中央。至此，她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比想像中更疲倦。

美緒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原來是身穿制服的一男一女走進了車廂。兩人的臉上仍帶有稚氣，想必還是國中生。

「不用啦。」

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美緒未曾思考過。

美緒聽見這個名字，內心沒有一絲動搖，只有「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念頭。

美緒壓下心中緊張的情緒，慢慢走向惠那。

他就是國中時期的泉瑛太。

「……」

「我幫忙拿一半。」

美緒認爲，應該是因爲她當時是獨自一人搬著裝滿學生會各種資料、相當沉重的紙箱，才讓瑛太產生這樣的感想。

呼出的氣息，被染成白色。

所以美緒並不覺得自己喫虧，反倒認爲真正喫虧的人是瑛太。他既得不到其他人的認同，也沒有獲得任何好處，特地跑來幫忙美緒，前來伸出援手。除了那天以外，這類事情發生過好幾次。

「等下車之後，就換我拿吧。」

面對用詞禮貌到不像是來自惠那的訊息，美緒狐疑地偏著頭。說起平日的惠那，都是發送『會長，你今天有空嗎？』這類直來直往的訊息。

抵達藤澤車站之前，約莫十分鐘的時間，美緒針對惠那的來意進行思考。事實上，只要見面就能馬上揭曉答案，不過就算明白這個道理，仍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緒。

擔心自己會肌肉痠痛的下個瞬間，美緒忽然想起瑛太。

抵達車站後，美緒獨自搭乘與來時相反方向的電車。就算路途顛簸，但只要搭上車，就一定會把美緒送達她所居住的城鎮。

那張表情，像是感到高興，像是感到害羞，又像是感到心癢難耐，略顯開心的樣子。其中又帶有興奮的感覺，以及困惑的感覺，不過基本上還是一臉欣喜。

就跟今天的情形很相似。

她將IC卡移向感應裝置，穿過剪票口。

「不行。」

男生提著一個很大的行李，是長度約莫一公尺的圓筒狀容器。照此看來，大概是能夠裝入籃球或排球的摺疊式置物籃。另外，他肩膀上還扛著一個保溫箱。

令美緒仍印象深刻的一件事，發生在她加入學生會之後。當時除了美緒以外的其他成員，都有加入其他社團，因此不太重要的工作，美緒大多都會一人包辦，她也並沒有對此感到痛苦。

惠那的神情，果然有別於往常給人的感覺。所以此時此刻，美緒有股不祥的預感。

由於考試期間不停動腦，讓美緒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發燒，因此反而覺得這樣的低溫，更令她感到舒適。

女生再次提議。

腦海中浮現出瑛太的臉龐，同時將手機拿了出來。

──另外也有事情想問他。

──我得向他道謝纔行。

或許是惠那想拜託美緒去說服瑛太，請他同意拿那些照片去參加比賽。

要不然就是……

惠那直直盯著美緒的雙眼。

可是瑛太卻對她說「我說夏目啊，你這個人也太容易喫虧了吧」。說出這句話的瑛太，神情看似在鬧脾氣，而且還將目光撇開。

因爲美緒此刻的心情，與這個名字息息相關。

因爲在她想清楚之前，答案已經脫口而出。

在電車停駛時，瑛太突然現身於滿懷不安的美緒面前、前來幫助一想到趕不上考試就不知該如何是好，爲此擔心受怕的美緒、就算美緒內心受挫，幾乎想要放棄時，瑛太仍拉著美緒的手，一路帶她前往考場……

還是之前看過的、以瑛太爲主的那些照片？

不過瑛太之後也來幫忙，剩下的紙箱很快就搬完了。

當她正要輸入訊息時，纔開始煩惱要說些什麼。

美緒啓動LINE之後，點擊『EITA』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