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Answer

1

瑛太重新檢查完答錯的英語閱讀測驗後，用力伸了個懶腰併發出「嗯～」的呻吟聲。接著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把頭向後仰。看著呈現上下顛倒的臥室所帶來的些許新鮮感。

感受到血液逐漸累積至頭頂後，瑛太便重新撐起身體坐好。

「唉……」

瑛太之所以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是因爲他切身感受到自己對於考試的準備不夠充分。依照他現在的水準，想通過大學獨立招考肯定很困難，可是他依然不想放棄，纔會像這樣發出嘆息。畢竟要克服的難關，可說是堆積如山。

爲了確認時間，瑛太伸手摸向手機。

觸碰按鍵後，螢幕隨即發亮。

現在剛過十一點半。

日期顯示是一月二十一日。

距離下大雪的大學聯合招考當天，過了大約一週。縱然大馬路上的積雪幾乎都已融化，但巷道內的陰影處，仍留有因剷雪堆積而成的小雪山。此刻的瑛太，就跟那些積雪一樣，直到現在仍掛心著一件事情……自那天起就未曾融解，一直盤據在心底。

「她想問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啊……」

夏目美緒當初都那麼清楚明瞭地說過「等考試結束後，我有事情想問你」，結果直到今天爲止，她完全沒問過任何事情。

感覺上並非時機不對，或是遲遲沒有機會，其實兩人曾經在學校的走廊上擦肩而過。在LINE的羣組裏，也能看見美緒與陽鬥、葉月以及依子互相閒聊。

甚至昨天還以慶祝聯合招考結束的名義，大家中午一起在葉月家裏喫火鍋。儘管陽鬥、葉月和依子都在場，美緒仍與瑛太在同一個空間裏，共處超過兩個小時。當離開葉月的住處時，他也跟準備前去補習班的美緒同路。

大家不時閒話家常，但是重新想想，根本沒有兩人單獨交談的印象。

這令瑛太莫名有一股疏遠感。

不管怎麼想，都只像是美緒刻意的。

至於美緒這麼做的理由，瑛太也並非毫無頭緒。

就是大學聯合招考當天……在那場大雪之中，瑛太特地前往藤澤車站去找美緒。

縱使美緒當下太過驚慌，不明白瑛太此舉的用意，但是等到考試結束、心情冷靜下來後，她勢必會察覺出來。現在恐怕已經看穿瑛太那一連串舉動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心意。

如此一來，瑛太豈能主動挑起話題表示「你在聯合招考當天，不是說過有話想問我嗎？」這麼做肯定是自掘墳墓。

不過比起相機與器材，美緒更在意惠那今天的打扮。

語畢，美緒將目光移回正面。恰好開往湘南江之島的輕軌列車駛進月臺，在發出一陣刺耳聲響的同時，慢慢停了下來。

相較於之前羽絨衣配牛仔褲的造型，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印象。或許她那身服裝是爲了便於騎機車，但在聽完惠那之前的宣言後，美緒覺得她今天有特地打扮過。因爲今日要去約會……光是上述的理由，就很有說服力。

如瑛太所言，倘若要前往補習班，從超商附近的公車亭搭乘公車，是最省時的路線，美緒平常也採取這種方式，現在卻一路跟著瑛太到單軌車站，甚至還一同搭乘輕軌列車。

注意到瑛太的美緒，也同樣一臉錯愕。她先是停下腳步……隨後便朝著瑛太走過來。

「夏目，你說過有事情想問我吧？」

「……」

難道美緒知道了什麼嗎？還是純粹出於偶然？無論結果如何，瑛太都感到七上八下。

──因爲這一個星期，我都很在意那件事……

車廂內有四人對坐的空座位，美緒與瑛太分別坐在斜對角的座位上。

「這個嘛，出於直覺。」

「……」

一臉訝異注視美緒的人，正是小宮惠那。由於座位是四人對坐，美緒恰好被椅背擋住，惠那纔會沒看見她。

美緒站在距離瑛太三步的位置，默默地操作著手機。

「既然如此，你當時爲何要問我？」

訊息的內容如上。

「你們從剛纔起在說些什麼？」

低頭看著手機的美緒，冷不防地提出這個問題。

瑛太深鎖眉頭，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簡直就像一隻滿臉皺紋的巴哥犬。美緒覺得倘若是稍早之前，她肯定會笑出聲來，但是現在沒有那種閒情逸致。

美緒明白是自己給瑛太帶來了困擾，不過以她的立場而言，並沒有想給瑛太增添煩惱，儘管不清楚瑛太如何看待她，但是她也對於自己的舉動感到困惑。

那時，瑛太覺得好像有人看著他們，而且也目擊到某人轉身離去的背影。至於那道背影，看起來很像是美緒……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道背影就是美緒本人。

語畢，美緒那道憤恨的眼神裏寫著「真羨慕你們這種推甄合格組」。

瑛太喫完母親準備的烏龍麪當作午餐後，拋下一句「我會在喫晚飯前回來」就出門了。

「不關你的事。」

「……」

現場瀰漫著一股互相在意著彼此的尷尬氣氛。在輕軌列車的車廂內，唯獨他們三人所在的座位，散發著不同於周圍的氣氛。

──我到底在做什麼？

「如果不是去約會，你又要上哪去呢？」

不知基於何種原因，反倒是美緒開口提出這個問題。

惠那維持著充滿疑問的表情，在瑛太的身旁坐了下來。以位置來說，是美緒的正對面。

車門開啓後，美緒率先走進車廂內。瑛太在心中嘀咕一句「但我想不明白啊」，無奈地跟著進入車廂。

「你要出門呀。」

瑛太在國二冬天之前所就讀的國中，恰好位於附近。能看見該國中的校門，就在前方五十公尺左右。一股懷念之情，令瑛太停下腳步。

三人就這樣保持沉默，唯獨窗外的景色不斷流逝。

「嘿咻。」

這所國中位於上坡的半途，即便由下往上望去，會因爲樹林的關係，無法看清楚校舍，不過周圍的氣氛，卻讓瑛太覺得與當年幾乎毫無變化。

「你是去補習班嗎？夏目。」

事實上有一半的理由，是瑛太很想轉移話題。

惠那將相機的三腳架置於腳邊，然後把平常隨身攜帶的專業數位相機，從肩膀上解下來。以相機的大小與造型來說，假如持有者是女性，自然而然會引起旁人的注目。

不過，關於美緒表示「我想問你」究竟所指何事，瑛太還是非常在意。這一週來，當他回神時，就發現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學長，不許忘記今天的約定喔，下午一點在湘南江之島車站集合。

「就在聯合招考當天。」

「你說約會是什麼意思？」

瑛太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對於美緒與惠那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感到相當困惑。

「唔？當時那個人……果然是夏目你。」

隨口說出這句話的美緒，一臉煩悶地眺望著遠方。

「至少我聽得出來，是與你們有關的事……」

今日她穿著長版裙褲，搭配白色襯衫與淡色系的開襟衫，外面再套上一件能夠襯托苗條曲線的薄大衣。

整體看起來很有女孩子的感覺。

「你準備去約會嗎？泉。」

惠那斜眼偷瞄坐在身旁的瑛太，從她不經意以手指整理瀏海，就能感受到她的緊張。因爲特地挑選的服裝，令她一邊抱著想得到稱讚的期待，同時又擔心自己穿得很奇怪的憂慮。

「這種事，需要得到會長的許可嗎？」

美緒沒有承認或否認，從她的側臉，實在無法讀懂她的心思。

瑛太聽見呼喚聲，目光移向美緒後方。輕快的腳步聲接近，經過美緒的身邊。

瑛太像是忽然想起般，對著惠那如此說明。他會做出這種反應，單純是想解釋美緒爲何會在這裏出現。可是聽在美緒的耳裏，卻有如想避免惠那誤解，令她很想開口抱怨，最後不知爲何，未能把心思轉化成言語，但她仍想做點什麼，便翻開從包包裏拿出來的單字本。

現場只剩下在此等車的瑛太……以及不知爲何跟來這裏的美緒。

瑛太維持以往的速度，沿著被當成公車專用道的32號省道前進一段距離，途中轉進超商旁的巷道里。想要前往單軌車站，這類車流量較少的巷道，總是比較好走。

「我都說過不行了。」

美緒將顯示著辭典的手機畫面，特地伸到瑛太的面前。瑛太能感受出來，美緒是刻意做出這種舉動，但他對於造成美緒如此反應的原因，卻是一頭霧水。

起初，瑛太回了一句『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惠那卻強調『我不希望被學長當成是不懂感恩的人』，最後瑛太只得回答『中午出去一下是可以』，於是兩人便相約見面。

「……」

瑛太也不懂自己爲何動搖，但是此刻從美緒口中說出惠那的名字，令他不禁繃緊全身。

就像現在，思緒同樣被困在死巷裏。瑛太思索著脫困方法時，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

車門關起後，輕軌列車再次往前行駛。

「無所謂，反正我差不多都知道答案了。」

惠那是依照當時的宣言，主動邀瑛太約會嗎？如果是這樣，瑛太也接受了邀請嗎……

惠那漫不經心地開口回答。

昨天，瑛太收到來自惠那的聯絡，她提到『由於學長同意讓我拿照片去參賽，我想找機會報答學長，麻煩你週日抽空出來一趟。』

美緒背在身上的，是平時那個裝滿學習用品的包包。

稍微進去看看吧──當瑛太閃過這個念頭時，校門前那條呈現Y字形的岔路上，走出一道人影。此景映入眼眸的下個瞬間，瑛太感到心頭一震，因爲來者正是夏目美緒。

「誰叫你們要好到都抱在一起了。」

「……」

因此，瑛太找不到適合的話語來回應，只能透過目光向美緒尋求解釋。美緒似乎察覺出瑛太的意圖，便再次開口提問。

就在兩人不發一語的期間，輕軌列車行經西鎌倉站，抵達了下一站的片瀨山站。

「……」

「誰叫我是考生呀。」

「啊、泉學長！」

是手機收到LINE的訊息。發送者是小宮惠那。

面對沉默不語的美緒，瑛太如此補充解釋。於是，美緒斜眼瞄向瑛太。

「……」

「對方是小宮學妹嗎？」

兩人都沒有把視線移開。

美緒的目光從單字本往上移，正眼看向惠那。

「上面的解釋是……『感情要好的男女相約會面，也能稱爲幽會』。」

「就算你這麼問我，那個……」

美緒和惠那異口同聲說出這句話。相較於一臉悻悻然將目光移回單字本上的美緒，惠那則是神色雀躍地望向瑛太。

「爲何你要扯到小宮啊？」

「我是半途碰巧遇見夏目的。」

「你不是要去補習班嗎？若是想前往藤澤，搭公車會比較快吧。」

如果是平時的惠那，應當會直接詢問瑛太「我這身裝扮如何呀？」不過今天的她，就只是乖巧地坐在原位。至於理由，是因爲她心中抱有特別的感覺。

輕軌是開往湘南江之島，雖然從終點站轉乘江之電鐵可以抵達藤澤，但會繞一大圈。

惠那也從正面迎向美緒的眼神。

美緒的視線仍落在單字本上，卻猶若喃喃自語地低聲抱怨。

車門關閉後，輕軌列車開始行駛。

瑛太反射性地不願坦白要與惠那見面，而且刻意掩飾之後，更是令他難以啓齒。

或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瑛太纔有辦法說出口，纔有辦法問出來，他這一週以來，一直非常在意的那件事。

車門開啓，有人從後方入口上車。

取而代之，惠那以聽似釋懷，卻又不像是真心釋懷的語氣回應，同時癟著嘴看向美緒。美緒藉由眼角餘光，捕捉到惠那的表情。

「這樣啊～」

「啊、會長？」

瑛太一臉困惑地望向窗外，玻璃倒映出他那困惑的臉龐。美緒能感受到瑛太不時把窗戶當成鏡子，藉此窺視她，但就算她已經察覺，卻未曾與瑛太四目相交。

輕軌列車剛離開的湘南深澤車站月臺上，完全看不見其他乘客。

「泉學長，你的臉真好笑。」

看著被惠那捉弄、扭頭看向窗外的瑛太，美緒感到很沮喪。從剛纔就老是看見不想看到的事情，令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當輕軌列車抵達下一站的目白山下站時，美緒闔起單字本，從座位上起身。面對這樣的舉動，瑛太和惠那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望過去。

「我在這裏下車。」

美緒沒有看向兩人，在得到回應之前就走出車廂。即使是提早一秒也好，她實在很想趕緊遠離瑛太與惠那所在的座位，現在她只想獨自靜一靜。

背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

輕軌列車駛離後，月臺被寂靜所包圍。

現場沒有其他人，唯有下車的美緒……

從這裏能看見遠處的大海，在陽光的照映下閃閃發光。當真是一幅既耀眼又漂亮、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

讓人百看不厭的光景。

不過這天……此時的美緒，卻再也承受不住地蹲了下來。

儘管在車廂裏，還能假裝自己並不在意，但是一人獨處時，美緒就再也忍不住了。她無法掩飾自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在得知瑛太接受惠那的邀請後，她的內心極爲動搖。名爲排斥的情感，揪住了她的胸口。

縱使美緒真的想知道，卻不願親眼看見瑛太與惠那一起出遊的畫面……

眼角滲出的淚水，已徹底暴露出美緒此刻的心情。

爲了避免眼淚落下，將頭抬了起來。

爲了避免意志消沉，從地上站起身來。

「這情況……」

勉強自己發出聲音後，總覺得有辦法稍微擠出笑容。

「真叫人受不了……」

果然像這樣自言自語，不禁讓人感到很想笑。

「嗯，謝謝你……」

「我說泉學長呀，我總覺得你莫名冷淡喔。」

他們默默地擺動雙腿，直指山頂而去。

拜託其他神明保佑一樣的事情，感覺上太厚臉皮了。

惠那的髮梢，伴隨吹來的海風搖曳著。

2

「沒關係，走樓梯就好。」

當初只跟惠那約好見面地點，瑛太對於接下來的行程是一概不知。

惠那扛著小揹包與相機，而且直到剛纔還提著三腳架，對於兩手空空的瑛太來說，走在一起反而會令他有些無地自容。

「我指的人是學長你。」

「之前面對相馬學長時，明明是你主動挑起比賽呀。」

於是，惠那依舊專注地拍照……瑛太就這麼心不在焉地望著惠那的身影，或是沉浸在由鬱金香組成的花田、猶如童話中才會出現的這片美景裏。

瑛太逞強地率先出聲，同時深呼吸以調整氣息。

感到有些無地自容的瑛太，就近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

「我現在已經不這麼認爲了。」

「如果你不知道，我就不告訴你～」

立即望向液晶螢幕確認照片的惠那，模樣看起來十分認真，令瑛太不敢隨意出聲打擾。

──到頭來，她究竟想做什麼？

無比認真的表情、意氣風發的側臉、看起來神采奕奕的惠那，瑛太反而覺得此刻的她，比鬱金香更上相。

「假如單純只與我有關，我是很樂意回答，但此事也關乎美緒學姊，因此我不能說。」

「因爲我拍的照片都很好看，所以沒關係。」

「學長你許了什麼願望？果然是祈禱考試合格？」

穿過弁天橋，是一段銜接江之島神社的參拜步道。兩旁盡是商店的這條坡道，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情。

「你是明知故問嗎？泉學長。」

她看似在介意著什麼，只是瑛太直到最後，仍未能想明白。

「你居然偷拍我，真是太噁心了～」

「是沒錯啦，不過自己的事情，若是沒有憑自己的力量去爭取，就毫無意義了。」

語畢，瑛太順著惠那的視線抬頭望去，一座狀似燈塔的建築物映入眼簾。

「在新年參拜時，我有許願夏目考試順利了。」

惠那還是老樣子，頭也不回地開口答覆。

「謝謝學長，真是幫了大忙呢～」

「爲什麼？」

惠那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而且能聽出她緊跟在後。

「那個。」

瑛太和惠那在終點站湘南江之島站下車後，此刻正走在長度約四百公尺、筆直向前延伸的橋樑上。

「只差一點了，就在那下面。」

像這樣坦率說出心底話，總會令瑛太感到很害臊，因此他沒有看向惠那。面對自己這樣的反應，惠那勢必會想捉弄他。

這是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

「嗯？」

「距離挺遠的喔？」

瑛太原先是如此認爲，實際情況卻是惠那忽然陷入沉默。

但是驅使自己這麼做的情感，美緒已心知肚明。

金光閃閃的海洋，彷佛在爲美緒獻上祝福。

「既然如此，我們來比賽吧。」

這次的答覆，原則上算是合情合理。畢竟當事人不在現場，也就不便闡明當事人並未透露的事情，瑛太對此表示贊同。

瑛太取出手機，試著把鏡頭對準手持相機的惠那。按下快門鍵後，手機發出響亮的快門聲，惠那的身影被截取在手機那小小的螢幕裏。不出所料，果然拍得很好看。

惠那注視瑛太的眼神，看似十分開心地微微發光。瑛太忽然覺得很害羞，爲了矇混過去拋下一句「這很正常啊」，便扭頭看向前方。

「你介意的事情還真奇怪呢，泉學長。」

「像你這種老是擅自幫人拍照的傢伙，沒資格說我。」

唯一聽見的回答，是語氣莫名含蓄的低語聲。

之後，多達兩百五十四階的階梯，讓兩人走得氣喘吁吁，連閒話家常的餘力都沒有。

如果你不知道，我就不告訴你──這是哪門子的機智問答嗎？

瑛太在踏上最後一格階梯時，雙腿已腫脹痠疼，甚至很想直接癱坐在地，可是惠那出乎意料地顯得一派輕鬆，迫使瑛太打消吐苦水的念頭。

惠那從出神的瑛太手中取走三腳架。

「我是打算前往最高處，要搭乘電扶梯嗎？」

瑛太確認著每一格階梯，同時如此說道。

此時正值鬱金香花園的開放期間，能夠看見紅色、黃色、粉紅色、白色與淡紫色……各種色彩的花朵爭奇鬥豔。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除了美緒本人，還有另一人也知道內情……那就是走在瑛太前面的小宮惠那。

瑛太實在無法聯想冬季與花朵。基於這個先入爲主的觀念，眼前光景彷佛祕境般。

「我們要前往江之島嗎？」

看那樣子，不像是有話想說。在當時擺出如此態度的人，正是美緒。

她並非是覺得這情況很逗趣才發笑，而是感到莫名開心、一股興奮之情油然而生才笑了出來。令她不由得放鬆臉頰，不由得很想笑。

「我無所謂。」

「畢竟我們之間的行李數量相差太大，別人會以爲我是個差勁的傢伙。」

「我……根本已經喜歡上他了。」

「因爲我希望你這麼努力的付出，最終能夠得到回報。」

瑛太在回答的同時，沿著階梯慢慢往上走。

「……」

緊接著開始裝設相機，進行攝影的準備。在確認完太陽的方向，找好位置之後，她探頭窺視取景器，並且按下快門。

當初表示要去補習而跟了過來，最後卻沒有任何解釋，先一步下車了。

「你跟夏目發生了什麼事嗎？」

能聽見自腳下傳來、不斷拍打橋柱的浪濤聲。由於橋面高度適中，看起來就像是走在海面上，讓人渾身舒暢。

此處不愧是觀光景點，周圍有多不勝數的遊客。能看見準備前往江之島的一家人，以及踏上歸途的情侶，還有背著大包行李的外國觀光客。

「你有報考其他間大學吧？」

「乖乖隨我來就知道了～」

「這句話，真是符合學長的作風。」

沿著越往上走就越狹窄的步道，兩人抵達一座巨大的紅色鳥居，深處能看見一道石階。

她們兩人在輕軌列車裏的態度，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我向神明許願，請祂保佑你能在攝影大賽中獲獎。」

對美緒而言，察覺出自己的心意，讓她感到無比開心。

「在樓梯上奔跑不僅危險，也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所以我拒絕。」

看在旁人的眼中，瑛太與惠那也像是一對情侶。大概是因爲沒有特殊關係的年輕男女，原則上不會兩人單獨來欣賞鬱金香。

瑛太簡短說完，就從惠那的手中取走三腳架。

此刻惠那仍在五公尺遠的地方，將相機對準盛開於花園內的鬱金香。目前她已拆下三腳架，夾緊雙臂拿著相機拍照。

與其說是不敢打擾，倒不如說是惠那給人一種不想受打擾的感覺。

因此瑛太放棄追問，直接換個話題。

面對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回應，瑛太也不便繼續提問。眼前唯一的終點就是江之島。由於瑛太已經看膩惠那的背影，便快步追了上去，與她並肩同行。

聽見這股不悅的語氣，瑛太抬頭看去，這才發現惠那露出看見穢物般的眼神望過來。

惠那揚起兩邊的嘴角，對著瑛太微微一笑。

惠那踏著輕盈的腳步，領著瑛太抵達了江之島的象徵‧江之島展望燈塔。

惠那再次看向前方，一臉欣喜地走在橋上。

「接下來要去哪？」

「我就是因爲不知道，纔開口問你啊。」

行經附近的幾乎都是情侶，他們一邊說著「鬱金香好美喔」這種感想，一邊從瑛太與惠那的身旁經過，在稍微走遠之後，總會交頭接耳討論起專注拍照的惠那，以及被丟在一旁的瑛太。比方說「好可憐的男朋友」、「這個男朋友真孬」，諸如此類出乎意料的內容。

「謝謝你幫我拿三腳架。」

瑛太裝作沒聽見，默默地邁步向前。

「我幫你拿吧。」

惠那側頭瞄了瑛太一眼。由於江之島有一段很長的階梯，因此設置電扶梯以供觀光客做爲代步工具。

惠那開始放聲大笑。

「原來鬱金香在冬天也會開花啊。」

即使一週前仍是大雪紛飛的冬季，此刻放眼望去，遍地盡是鬱金香。

惠那略顯喫驚地望向瑛太，隨後又換上一張不懷好意的表情，吐嘈說：「你當初有說過，攝影社的事情與你無關吧？」

途中，兩人進入最先抵達的邊津宮正殿內參拜。瑛太在心中向神明自我介紹，並且許了一個願望之後，就跟惠那一同離去。

扭過頭來的惠那，隔著肩膀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

語畢，惠那坐在瑛太身旁的座位上，探頭窺視他的手機。

「啊、你拍得還不錯喔。」

「因爲近來的手機越做越好。」

「還有優秀的模特兒。」

「說的也是。」

瑛太坦率地表示贊同，因爲他是真心這麼認爲。

「話說你只是來拍照的話，根本不必找我來吧。」

「嗯～不過我真正的目的是這個。」

惠那斷然否定瑛太的發言，從揹包中取出一本筆記本大小的相簿，然後遞給瑛太。

「既然是答謝學長願意提供照片，我想說不如就拿照片做爲回禮。」

一頭霧水的瑛太接下那本相簿，接著以眼神詢問「我能打開嗎？」惠那默默地點頭。

相簿的第一頁，是開學典禮的照片，地點位於柏尾川高中。仔細一瞧，站在最前面的人是美緒，稍微後面一點，能看見陽斗的臉龐。旁邊另一張照片，可以看見葉月與依子也在裏面。他們看起來都比現在更年幼，能夠感受到一個人經過高中三年，會變得更成熟的。

翻開下一頁，是陽鬥穿著棒球社的練習制服，正在整理操場的背影。另一張照片裏，能看見站在連接走廊上練習吹奏小號的葉月。還有季節應該正值夏天，打開水龍頭用水衝頭，穿著體育服的依子。

以及參加學生會長競選而上臺演講的美緒，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緊張。

其他還有運動會時參加應援團的陽鬥；在文化祭上變裝的美緒；於球技大賽的休息時間，一臉徹底放鬆的依子；在夏季的棒球大賽裏，站上打擊區的陽鬥，以及站在觀衆席上演奏小號的葉月等等……瑛太沒有一同參與過的那段歲月，全都收進相簿裏。

「這全都是你拍的嗎？」

「第一頁是畢業的前輩拍下的，我哪可能在開學典禮上幫大家拍照啊。」

這麼說也對，畢竟惠那比瑛太等人低了一個學年。

「總覺得這些照片真厲害。」

瑛太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但他真心認爲這些照片很厲害。雖然瑛太並沒有在現場，卻多少能與照片當中的陽鬥、美緒等人產生共鳴。

這樣的服裝與髮型，並不適合身材較矮的美緒，因此她不禁心生羨慕。

「老師再見。」

「妹妹告訴我，我原先的打扮太過樸素，在大學裏反而會引人側目。」

「就是說啊。」

「因爲你已經察覺出來，所以每天慢跑來鍛鍊身體。」

美緒拿起手機確認時間，現在已是晚上六點過後。不知瑛太與惠那是否仍在一起？還是已經各自回家？無論結果如何，都與自己無關。話雖如此，仍情不自禁地想起這件事。

放眼望去，是一大片宛若將展望燈塔圍繞於其中、色彩繽紛的鬱金香田，但是瑛太無法將注意力放在外界的事物上。

以結果來說還不錯，卻算不上是達到合格標準。倘若正式考試時，都是出美緒擅長的題目，或許有機會錄取。如此曖昧的狀況，說穿了根本是聽天由命。

「那麼，明天見囉。」

美緒和早苗一起向老師們道別後，便走出補習班。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也不曾追求過比學力偏差值更強烈的動機。不過，美緒今天買了一本新題庫，拚死解開裏面的考古題，卻對成績不理想一事感到失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想做什麼？直到現在纔開始深思。

之前聽葉月說過，她經過推甄，錄取了位在兵庫的女子大學。

「謝謝，真期待明天，相馬看了會有什麼反應。」

「我這身打扮，果然很怪嗎？」

惠那站在瑛太面前，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注視著瑛太。

「我……最近開始對於這件事心生猶豫。」

這也是瑛太的心底話。

「啊……夏目同學！」

「拜拜！」

「怎麼了嗎……？」

「其實我還沒交。」

「有點微妙耶～之類的？」

至少也要有一件能讓自己產生信心的事情，要不然瑛太無法前去告白。倘若此事成真，他相信自己就會有勇氣告白。縱使是在繞遠路，對瑛太而言仍是不可或缺的過程。

──若是一直待在她的身邊，我現在大概不會察覺出自己的心意。

「……？」

這個聲音很耳熟。

「咦……？」

「我也一樣，得在下週前提交纔行。」

無論怎麼想，都跟告白沒兩樣……

考古題的出題方向，與美緒第一志願的翠山學院很相似，不過每個問題都暗藏陷阱，讓人在解題時一直覺得有些困難。老實說就是爲了降低考生分數、極爲刁鑽的考題。

葉月困惑地斂起眼眸。

「再見。」

3

瑛太從惠那的眼眸深處，看出一絲類似於落寞的情緒，但他無法明白其中的含意，只能簡短回應一句「你說對了」。

自認爲不必急於一時，任由時間不停流逝。

「森川同學……你爲何會決定升學呢？」

美緒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出聲否定。

「所以說，學長你是因爲已經察覺出來，才決定參加考試囉。」

如今再以拙劣的理由矢口否認，終究無濟於事。不管是對於美緒的心意，以及針對陽斗的鬥爭心，都已經被惠那看穿了。

「我剛好唸到一個段落，就一起回家吧。」

「真的很適合你喔。」

「泉學長，你也想出現在裏面嗎？」

「不過現在我卻很慶幸，剛好在這個時候轉學過來。」

美緒闔起筆記，連同鉛筆盒一起放進包包裏，最後把還沒有摺過、新買來的紅本子一併收好，從座位上起身。

惠那丟下呆愣於長椅上的瑛太，獨自一人踏上歸途。瑛太無法叫住那道背影，也未能起身追上去。

葉月朝著美緒的背影，扯開嗓門叫住她。

「我有說什麼嗎？」

早苗從隔壁座位探出頭來。

「假如是我會錯意的話，先在這裏跟你說聲對不起。」

「不過，你爲何忽然改變造型呢？」

煥然一新的變化，難道發生了什麼令她在意的事情嗎？比方說，與陽鬥有關……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宣言，瑛太根本無法會意過來，只能驚呆地張著嘴巴。

葉月略顯害羞地說出理由。

「夏目同學，你的志願是翠山大學吧？爲什麼呢？」

畢竟美緒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完全是出於下意識。

站在面前的人確實是森川葉月，如假包換。

「不會。因爲我家一直以來都是務農……終有一天，我也必須繼承家業，所以在『終有一天』來臨之前，我挺好奇大學是個怎樣的地方……也想嘗試一個人在外生活的感覺。」

惠那略顯認真的說完這句話後，突然從座位起身。她明白了什麼？瑛太感到一頭霧水。

無論是想傳達的事情，以及非傳達不可的事情……自己會誤以爲隨時都能夠傳達出去，即使是此時此刻，應該都不會有所行動。

「可能是我還不想變成大人罷了。」

再也看不見惠那的背影后，瑛太終於能發出聲音，渾身無力地癱倒在長椅上。

「因爲一直待在這個城鎮的話，我想會有許多自己未能察覺的事情。」

「或許吧……」

爲了轉換心情，美緒如此回答。先前一連寫完三項學科的考古題，腦袋已經快燒壞了，若是再繼續唸書，效率只會變差。在這種狀態下勉強自己唸書，反而會因爲書念得不順利而心煩氣躁，一點益處都沒有。

假如這是模擬考，偏差值應該會落在C級。

因爲相片裏的每一幕光景，都已經成爲過去，所以更令人感受到其中的可貴之處。如今已無法重返那個瞬間，不能重新來過。

「不會呀，完全沒這回事。」

多名學生在出入口附近的休息區內。由於這裏只隔著櫃檯，與講師室相連，因此有的學生正在向老師請教問題，有的學生正在閒聊。也有多名學生拉住老師，但是仔細聆聽，談話內容卻幾乎與課業無關，其中還有學生被老師提醒「記得要儘早提交志願表喔」。

兩人抵達一樓後在補習班門口揮手道別。早苗就住在藤澤站附近，走一段路就能到家。

葉月彷佛想感謝美緒的提問，語氣柔和地反問。

「爲什麼呢？」

「既然如此，你快去向美緒學姊告白呀。」

惠那露出真摯的眼神繼續說：

「美緒，你有說話嗎？」

沒有多想的美緒，就這麼目送早苗離去，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時，忽然傳來一聲「夏目同學？」語氣聽起來有些客氣。

「她剛纔的舉動……」

美緒在扭頭望去之前，已經知道對方是森川葉月，不過即便如此，當她轉身看去時，仍然暫時說不出話來。

「啊、好像有耶，抱歉喔。」

「無所謂，誰叫我只知道這種方式。」

美緒就這麼不發一語，只是不斷眨眼睛。

與此同時，瑛太切身感受到自己果然沒有與他們身處在同個地方。因爲無論如何翻閱相簿，都找不到瑛太的身影。

早苗也靜靜地一起離開自習室，爲了避免打擾到其他考生，輕輕地把門關上。

「不會，請別介意。」

此處是補習班的自習室。在每個座位都是獨立隔間、美緒所在的書桌上，放著大學獨立招考的紅本子。這本題庫，是美緒今天於目白山下站下車後，轉乘湘南輕軌列車與江之電鐵抵達藤澤站，於該處的書店買來的。

美緒輕輕地揮手道別後，朝著公車亭的方向走去。

決定升學後，美緒從未改變過自己的志願。至於契機是姊姊美奈是翠山大學的學生。美緒趁著大學校慶去找姊姊玩，覺得那是個很快樂的地方，所以才選爲自己的志願學校。

「現在是怎樣……」

「有點微妙耶～」

美緒感到不可思議地轉身望向葉月，發現葉月露出莫名真摯的眼神看著自己。

計算完分數的筆記裏，答對的題目佔了六成，答錯則佔了四成。

「啊、對不起，忽然問你這種事。」

「如果我在攝影大賽裏獲獎，也要向瑛太學長告白。」

「這樣啊……說的也是，到了春天，你就會成爲大學生。」

「……」

「對不起，給出這樣的答案。」

葉月害臊地笑著。

「美緒，你已經繳交志願表了嗎？」

限制在正規考試時間內，寫完三項學科考古題的美緒，在結算完分數後，不由得脫口說出以上感想。

「我差不多要回家了，美緒你呢？」

「……」

「所以……你纔會報考兵庫的女子大學呀。」

面對這個不經意的問題，葉月仍以沉穩的語調耐心回答。美緒覺得這番話並非臨時想出來的，而是曾經多次對其他人說過，聽起來相當實在。

但是髮型卻與美緒所熟悉的她不一樣，整體裝扮也有所不同。原先的她，可以說是看起來很文靜，講難聽點就是不起眼，現在她把直順的長髮，從肩膀後方撥到前面來，身上穿著款式樸素卻略顯成熟的洋裝，對於身材高挑且長相漂亮的葉月來說，這些都非常適合她。

走下階梯的途中，早苗如此提問。

「我明白了。」

葉月究竟想說什麼？美緒還是第一次看見葉月露出這樣的表情。葉月的眼神略顯不安，卻又散發著拚盡全力的光彩。

「那個……」

「嗯。」

「夏目同學，難道你對於相馬同學……」

就算這句話只說了一半，美緒也知道接下去的內容。葉月的眼眸，透露著比言語更深入的訊息。她那張咬緊下脣、苦悶難過的表情，已經傳達出一切。

面對這徹底出乎意料的狀況，美緒感到心跳加速，於是她反覆地緩和呼吸，稍微停頓一下，讓心情平靜下來。

美緒一度低下頭去確認自己現在的心情。接著，她再次從正面迎向葉月的視線，清楚明瞭地說出心底話。

「我曾經喜歡過他。」

「……嗯。」

葉月聲音沙啞地回應著，並且慢慢地點了個頭，露出一副早已明白的模樣。究竟是何時被葉月看出來呢？既然真由子與桃花也已經看穿，看來美緒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容易被人看透心思也說不定。若是這樣也無所謂，因爲重要的是現在，是從今以後。

「我從國中就一直暗戀他，總是將這股思念珍藏在心底……」

「夏目同學，我……」

葉月似乎想說什麼，不過美緒並沒有止住話語。

「但我現在終於明白，自己就這麼讓它維持在暗戀，從來沒有跨出一步。這段暗戀既沒有結果，我也不曾主動爭取，就這麼感到自我滿足……當朋友問我說『你有喜歡的人嗎？』，我也會回答『有啊』，然後加入話題之中。」

「那你現在……」

「這只是一段青澀的回憶。」

「……真的嗎？」

「真的真的。」

聽完回答的葉月，仍顯得有些困惑，看似難以釋懷。因此，美緒又補上一句話：

「其實啊，我已經有其他的心上人了。」

美緒原本想以笑容說出這句話……到頭來卻有些搞砸了。不過，她認爲這樣也好，她相信這樣就對了。因爲當她毫不掩飾露出羞澀的表情時，葉月也終於接受她的說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