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Question
《Just Because!》 · 鴨志田一 · 1.8萬 字
1
瑛太睜開雙眼,看見一個狀似巨蛋球場天花板的燈罩俯視著自己。以睡昏頭的腦袋,看著不熟悉的天花板,會給人帶來「這是哪裏?」的疑問,但是瑛太隨即就得出答案。
這裏是自己的新臥室。
瑛太是前天才從福岡搬回鎌倉,今日是在此房間內迎來的第二個早晨。
不管是天花板上不規則的木紋、全新牀單的觸感以及房間裏的氣氛,一切都讓人覺得不對勁。等到整理完堆放於牀鋪對側牆邊的所有紙箱,就能接受這裏是自己的房間嗎?感覺上會花費不少時間。
瑛太如此思索著,同時伸手撐起身體起牀,結果從右肩、上臂至背部傳來一陣痠痛。
「?」
不成聲音的呻吟,有如化成氣息從嘴裏宣泄出來。即便算不上是劇痛,尚在能忍受的範圍內,但是每當瑛太要使力,就會傳來一股酥麻的痠痛,妨礙他的行動。
瑛太早就料到會肌肉痠痛,可是情況比想像中更糟糕。嚴重到這種地步,就只能慢慢挪動身體,避免再度刺激肌肉。
拜此所賜,瑛太花了將近一分鐘,才讓自己的身體坐在牀邊。許久沒有像這樣全力投球,身體果然喫不消。
對於如此沒用的自己,瑛太發出空虛的嘆息。
與此同時,一股真實感湧上心頭,證明昨天那些經歷都不是一場夢。
闊別四年重新回到這裏──
與相馬陽鬥重逢──
以及再次見到夏目美緒──
還有今天與那兩人一同出遊的約定……全都是現實。
耀眼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射入室內。外頭傳來孩童們嬉鬧的笑聲,大概是住在同一棟大樓的居民們。鬧鐘上的指針,再過幾分鐘就會指向十一點。與陽鬥等人約定見面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半。
決定慢慢準備的瑛太,拖著因肌肉痠痛而變沉重的身體,緩緩地站了起來。
享用完遲來得形同午餐的早餐後,瑛太換好衣服便走出家門。當初有稍稍煩惱要如何打扮,但他懶得將塞進紙箱中的休閒服翻出來,便決定套上搬家當天所穿的茶色長褲與長袖襯衫,外面再添加一件接近卡其綠的羽絨外套。這算得上是瑛太平日的穿著,由於若是讓人發現自己刻意打扮,會令他感到很害臊,因此這身裝扮,也不失爲是個好選擇。
沿著大樓前的斜坡向下走,放眼望去能看見下方的32號省道。瑛太居住的大樓與柏尾川高中一樣,都是沿著通往市中心的馬路附近的斜坡所興建而成。這棟很有存在感的大樓是新建而成,屋齡應該不超過瑛太的年紀。這棟大樓的規模龐大,共計有九層樓,將近兩百戶居民住在這裏。
瑛太認爲,父親也是下定決心纔買下這間房子,可能是想藉此表示,自己不會再調職了。由於瑛太不常與父親聊天,因此直到搬來這裏之前,瑛太都不知道會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裏,最多隻是母親隨口回了一句「真的是個好地方喔」。事實證明,這裏當真是個好地方。
一如陽鬥此刻所言,他已經察覺到瑛太的心意了。
「嗯~怎麼了嗎?」
對美緒而言,這或許是她平日的裝扮,但是從她刻意不太望向陽斗的態度來看,瑛太覺得她多少有特地打扮一下。
「意思是沒有吧?既然如此,結果算是皆大歡喜囉。」
陽鬥放聲大笑。
「每年夏季大賽,管絃樂社都會來幫我們加油,我在看見森川吹奏小號後,忽然變得很在意她……等我回神時,這才發現自己總是注視著她。」
陽鬥聽見後,稍稍舉起手來打招呼。反射性想以相同動作打招呼的瑛太,將手從口袋抽出來時,隨即發出短促的呻吟聲,於是他皺起眉頭地停下動作。
「你像平常那樣一起來就好啦,忽然讓我們兩人獨處,我會緊張的。」
進入列車內,陽鬥率先走向四人對坐的空座位,直接坐了下來。被美緒從背後輕輕推擠的瑛太,坐在陽斗的正對面。反觀美緒,則是因爲剛纔推擠瑛太的關係,不加思索地坐在瑛太的旁邊。
列車逐漸加速,朝著上坡前進。畢竟此城鎮坡道居多,這對列車來說也是一樣的。
「陽鬥。」
被人戳中痛處後,陽鬥不甘不願地再次望向瑛太,一臉像是想說「瞧你講得這難聽」。
「因爲你喜歡夏目吧?」
瑛太在意地瞄向美緒的側臉,而她注意到飄來的視線,於是兩人就這麼四目相交。
瑛太仍望向窗外,小聲地開口回答。
美緒穿著一條長度及膝、外觀亮麗的裙子,搭配白色的編織上衣,再加上一件優雅的外套,讓人有種較爲成熟的感覺,也能看出她有畫上淡妝,比起昨天在學校相遇時,她的眼睛顯得更爲深邃。每當美緒眨一次眼,這股感覺就更加強烈。
窗戶倒映出美緒不悅的臉龐,瑛太假裝沒看見。
瑛太繼續眺望窗外的景色,不加思索地說出答案。
但是,無論等待多久,陽鬥都沒有開口。
「站在觀衆席上幫忙加油,應該遠比正在比賽中的我們辛苦多了。」
美緒注意到瑛太的目光,嘟起嘴巴提出抗議。
陽鬥癟著嘴,態度強硬地主張這番沒出息的論調。不過瑛太認爲,這很符合陽斗的作風。畢竟這種事情,並非有道理可循或得到他人的理解。
「因爲相馬太大隻,坐在他旁邊會很擠。」
「你在國中時有說過啊。」
「對啊,一般來說都是這樣吧,總之我在意她到無法自拔,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嗚哇~真讓人惱怒。」
陽鬥目不轉睛看向前方一公尺的地面。
「是這樣嗎~」
陽鬥狡黠一笑,一副像是別問這種你我都心知肚明的問題。
對於夏目美緒的情愫,瑛太從未向任何人說過,也覺得沒有被其他人發現,實際上卻是僅有瑛太一人如此認爲嗎?
「……」
「我在推甄階段就錄取學校了。」
「……難道…理由就只有這個?」
「所以我纔不想投球啊。」
「怎麼了?難道你有意見嗎?」
陽鬥露出完全在狀況外的表情,當列車關門發車後,這個話題就被行進聲打斷了。瑛太不禁感到慶幸。
瑛太站在陽鬥旁邊,不敵寒冷地縮起身子,靜靜等待列車進站。瑛太斜眼觀察陽斗的表情,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緊張。
「明明天氣熱得受不了,她始終全神貫注……」
「……我都被你捲入其中了,好歹把理由說給我聽吧。」
面對一臉賊笑的陽鬥,瑛太決定保持沉默。若是隨口回應,很可能會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這是什麼意思?」
瑛太之所以回答得這麼模擬兩可,是他並沒有站在同個球場上,完全想像不出來,也無法一臉感同身受似地贊同陽鬥說「就是啊」。
「我今天是不是應該假裝有事不能來啊?」
「哪間學校?」
陽鬥以爲這是玩笑話,於是放聲大笑。事實上,有部分原因真如瑛太所言,他在國二冬季這種不早不晚的期間轉學……沒有勇氣與力氣介入朋友關係已完全確立的環境裏,他爲了避免被人瞧不起,纔會專注在學業上。
目光從手機移向瑛太的陽鬥,臉色複雜到一言難盡。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啊。」
「上睿大學。」
「嗯?啊~沒錯,就叫做森川。」
「泉,你的大學招考準備得還順利嗎?可以像這樣出來玩嗎?」
感到害臊的陽鬥,回以生硬的笑容。
大概是已經受夠一直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最先開口說話的人,是正在低頭看手機的美緒。
「嗨。」
「你對我說出這種真情告白,我也幫不了你啊。」
是個十分耳熟的女性聲音。聲音的主人,就是兩人剛好聊起的夏目美緒。往階梯的方向看去,一如想像中的那個人就在那裏,而且已來到瑛太與陽斗的身邊。
「當然是男人之間的話題囉。對吧?瑛太。」
「這裏有空位。」
不過,他的神情並沒有顯得特別開心,只是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站北側。在那片土地上,能看見整齊排列的電機工廠。
「正因爲是瑛太你,我才說得出口啊~比起這個,瑛太你呢?轉學後有交到女朋友嗎?」
記得陽鬥昨天是這麼稱呼對方。陽鬥準備告白的對象,是個身材挺高挑的女孩。
情勢逆轉,陽鬥一臉賊笑地看著瑛太。
「記得那所學校的偏差值很高吧?你這個可恨的書呆子。」
看著準時從大船方向駛來的列車,瑛太默默在心中道謝。
車站底下有著來往穿梭的車輛。
「爲何你會喜歡上森川同學呢?」
「是沒有啦。」
「我也沒問啊。」
「這個嘛,感覺對了?」
聽見這個問題,陽鬥與瑛太四目相交,不過陽斗的視線隨即略微往下移。
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看,瑛太都不覺得這情況是皆大歡喜。陽鬥究竟想表達什麼,瑛太截至目前仍是一頭霧水。
朝著下一站西鎌倉站駛去的列車爬上斜坡,當瑛太以爲會進入隧道時,列車卻以頗傾斜的角度向下行進,途中還拐了一個彎,感覺上有點像在搭乘雲霄飛車。
「那個女生叫做森川是嗎?」
「那都已經過去了……」
瑛太將身體彎向軌道,確認是否有列車準備進站。
「因爲太突然了。」
瑛太出聲呼喚,同時朝著陽鬥走去。
沿著32號省道走了十分鐘左右,能看見通過道路上方的輕軌車道。此輕軌是採用吊掛在軌道下方的懸吊式輕軌列車。瑛太走向湘南深澤站的途中,一輛銀色搭配紅色線條、狀似特攝英雄作品配色的列車,從他的頭頂上方呼嘯而過。
因此,面對這記正中紅心的快速直球,瑛太的心臟猛然一跳,展現出最直接的反應。
美緒以刺探似的口吻,轉而對陽鬥提問,不過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瑛太的身上,總覺得像是在警戒著什麼。
不對,陽鬥眼中看到的,是每年夏天的回憶。是瑛太未曾經歷過、在夏天舉辦的高中棒球聯賽。是陽鬥挺進甲子園之前就已經消失,揮灑汗水與淚水的記憶之一。
「或許吧。」
「我出聲叫你們時,你明明就有嚇一跳呀。」
瑛太什麼話都還沒說,美緒已先一步說出理由。
駛離西鎌倉站的列車,穿過市區上方,往下一站片瀨山站前進。再往前一段距離,南側應該能夠看見大海。
瑛太抵達車站,從販售機買好車票,沿著階梯來到月臺上,結果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個人是相馬陽鬥,他倚靠在支撐屋頂的柱子上,等待列車的到來。
陽鬥似乎能夠接受瑛太的說詞,死心似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算啦,無所謂,我會聲援你的。」
「你這個問題,只會讓人覺得不耐煩。」
「你們在聊什麼?」
「咦!爲何你會說出這種話?」
從視野外傳來美緒的聲音,聽起來她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說詞,她卻沒有繼續追問。由於兩人重逢只經過一天,因此雙方仍有些生疏。
無論是使用定型液梳理過的髮型,以及應該是陽鬥最中意的藍色夾克,配上一條黑色長褲,一眼即可看出他有刻意打扮過。
「喂,列車來了。」
「啊、大家果然都趕上同一班車。」
瑛太將心中的尷尬,化成言語一起吐出。此時,從側面傳來一股說話聲。
「話說回來。」
「因爲我在福岡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出外打工,假如連書都念不好,會被人瞧不起的。」
瑛太將愧疚感藏於心中,等待陽鬥繼續說下去。
「你們在聊什麼呢?」
陽鬥從口袋中取出手機,正在確認時間。距離列車進站的時間,大約還有三、四分鐘。
瑛太大聲地反問回去,激動到連自己都暗暗喫驚。
「我纔沒說過咧。」
「居然會肌肉痠痛,你是哪來的老頭啊。」
──也不想想是誰造成的。
瑛太升上高中後,依舊維持這種心態用功學習,結果推甄順利錄取。說起瑛太在高中與國中時期的差異,就是至少有結交數名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又與其中一人特別要好,即使在轉學之後,每天仍透過LINE保持聯絡。
列車抵達片瀨山站後,從窗戶放眼望去,越過街景能看見位在盡頭的大海。淡藍色的冬季天空,蔚藍色的海洋,由於今天天氣很好,景色也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夏目你呢?」
對於話題中斷一事感到尷尬的瑛太,這次換他反問回去。根據美緒剛纔的反應,不難想像她還是考生。如此一來,爲了避免今後又失言,瑛太決定先確認清楚會比較好。
「反正我仍是考生,而且第一志願只是翠山學院大學。」
美緒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冷淡地回答問題,不過明顯語帶諷刺。因爲單就偏差值而言,瑛太推甄錄取的大學略高一籌,美緒擺明很介意這件事。
照此情況看來,趕緊換個話題會比較妥當。
「陽鬥是直接就業吧?你打算做什麼?」
「我會去剛纔從車站能看見的工廠上班。」
陽鬥像是事不關己地回應著,他將手肘撐在窗邊,不感興趣地張口說明。
「那是什麼工廠?」
瑛太只知道那些工廠,是屬於某間電機廠商的。
「製造東西的工廠。」
「那裏在製造什麼?」
「記得是跟人工衛星有關的各種零件?」
「感覺上挺厲害的耶。」
身爲當事人的陽鬥,卻是一臉意興闌珊的樣子,敷衍地回了一句「嗯~算是吧」,無聊地望著不斷向後流逝的景色。
在進入下個話題之前,列車已抵達終點,也是三人預定要下車的湘南江之島車站。
三人離開車站,走進了看起來全都通往大海的狹窄步道,他們不著邊際地配合著彼此的步伐,順著觀光人潮慢慢前行。
他們的目的地是就算慢慢走,最多也會在十分鐘抵達的小田急江之島線的片瀨江之島站。包含江之電鐵的江之島站在內,擁有「江之島」之名的三個車站中,就屬片瀨江之島站距離海邊最近,也是最接近江之島當地的車站。由於那是最接近此行目的地‧新江之島水族館的車站,因此瑛太相信陽鬥就是基於這點,纔會選擇此處爲會合地點。
看樣子,陽鬥肯定認識這位女性。如果他對陌生人說得這麼毫不客氣,簡直就跟驚悚片沒兩樣。
「爲何你也跑來了啊?乾。」
原先以爲兩人終於打開話題,結果馬上陷入沉默。
陽鬥尷尬地苦笑以對,然後倚靠在防止車輛進入的石墩上。
被美緒一語道破的陽鬥,震驚得目瞪口呆。
美緒向陽鬥和葉月如此提議,半強迫地開始與他們自拍。
但是瑛太不會說出來,因爲一旦付諸實行,只會換來「不必你雞婆」這種回答。因此,他爲了避免自己繼續操心那些多餘的事情,於是儘可能將注意力放在魚兒身上。在欣賞企鵝秀時,瑛太給予熱烈的掌聲,同時掩飾自己的肌肉痠痛。當然企鵝們優遊在水中搶食的畫面,實際上是真的十分精彩。
「是福岡。」
陽鬥也看得目瞪口呆,說出跟小學生沒兩樣的感想。
瑛太一行人往前沒走多遠,迎接他們的是海風、海潮的氣味與海的聲音。假如沿著依海岸線架設的134號國道,往大海的方向前進,將會看見一望無際的海洋、天空與水平線。另外,還有位在這片景色之中的江之島,以及通往江之島的弁天橋。
配合聖誕節的氣氛、運用特殊打光所呈現出來的水母們,顯得莫名有神祕感,讓人恍如置身在其他遙遠的星球上。
「相馬的龍宮公主似乎還沒到呢。」
「喔~」
「沒想到相馬居然對葉月有意思耶~」
「接下來,戶外舞臺即將表演海豚秀,懇請各位嘉賓前來欣賞。」
帶頭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乾依子,葉月則是跟在旁邊,但不時注意著後方。望向無奈地緊追在兩人身後的陽鬥,瑛太朝著他的背影,在心中默唸一句「別在意」來爲他打氣。
巨大的魟魚優雅地轉身,環繞在水族箱的外圍。下方能看見一隻頭部突起的鯊魚,身軀左搖右擺地往前游去。裏頭還有身體像河豚鼓起的魚兒,以及看起來十分美味的鯛魚。形形色色的魚兒,精力充沛地優遊在水族箱內。畢竟數量已達到此等地步,想找出告示裏介紹的所有魚類,老實說是有點困難。
此區域的中心是個球形水族箱,其他許多大小不同的水族箱,以扇形排列在周圍。
「你說情勢所逼,果然是因爲那兩人的關係嗎?」
「剛纔那是我班上的朋友,其實我最近基於大學招考的關係,把她們相約一起出去玩的邀請全推掉了……」
對瑛太而言,他其實更想對美緒說「你在搞什麼嘛」這句話。
「啊、我叫做乾依子,是葉月的朋友,與相馬、夏目同學是同班同學,請多指教。」
一臉困擾的美緒,以莫名自嘲的語氣回答。
企鵝秀結束後,飼育員便引導羣聚在一起的觀光客,沿著通路往前走。
「……」
「是沒錯啦。」
無數的小魚羣翩翩起舞,一開始是迅速遊動,途中又突然停止前進,每一次的轉向,都令那一條條魚兒的身體,反射出不同的銀色光芒,就像是一個萬花筒。讓人無法預測的它們,攜手錶演的這場舞蹈,令諸多遊客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
那副模樣,根本是太習慣於矇騙自己的心。
「別這麼說,森川你並沒有錯。」
瑛太從說明的告示牌上移開視線,抬頭髮現依子就站在旁邊。
原先看著瑛太與美緒的依子,意有所指地將視線移回陽鬥他們身上。
「這真是壯觀耶。」
「你有看見那個穿著白色外套……跟男友走在一起的女生吧?她是我的同班同學。」
陳設在水族箱一旁的告示牌,上頭寫著這裏面養了大約八千隻斑點莎瑙魚。根據內容,包含它們在內,於大水族箱中展示的各種魚兒,棲息地都在先前看見的那片海洋……也就是相模灣裏。
「……算了,你會知道也不足爲奇。」
「說的也是,那就出發吧。」
「你怎麼了?」
在陽鬥整理好儀容時,正巧看見一輛列車,從筆直延伸的軌道另一頭駛來。車廂漆成銀色配上亮藍色的列車,就這麼慢慢減速駛進月臺,直到完全停止。
「真的耶,那應該是寬紋虎鯊。」
依子在說話時,不忘注視著對方的雙眼,給人一種友善的感覺。從她那開朗的態度來看,應該有加入運動類的社團。她在自我介紹時說是葉月的朋友,對於陽鬥和美緒就稱爲同班同學,總覺得是想表達他們之間的關係,在班上有著很微妙的差距。若是他們平日經常聊天的話,陽鬥也不會以「我明天有空喔」這句話,來向葉月告白。
「是我弟弟很喜歡海生物,所以經常拿圖鑑給我看。」
瑛太爲了讓位給後面的觀光客,從告示牌前退開,美緒和依子也緊跟在後。稍稍向後退,綜觀整個大水族箱,又給人一種不同的魅力與魄力,宛若在欣賞一個播放著海洋生態的巨型螢幕。
「你只要說自己是來放鬆一下就好啦。」
「既然如此,你也拒絕今天的出遊……」
「在那種情況下,你有辦法拒絕嗎?」
「……」
「你給我回家去。」
瑛太與倒映在水槽裏的美緒四目相交。
「哪有,我的手與常人無異。」
在這之後,美緒代替不擅長引導話題的陽鬥,向葉月請教她弟弟的事情,也順便打聽出她還有個妹妹,以及她在退社後仍前往管絃樂社,陪伴學弟妹們進行練習,衆人輕鬆地聊著各種話題。不管是在深海生物區,或是熱帶區的魚羣前……美緒都像是想幫兩人牽線似地帶動話題,讓他們得以交談。
瑛太拉著美緒的手,逃跑似地沿著原路往回走,來到了水裏飄滿各種水母的水母區。
實際上,陽鬥一副像是眼中只剩下葉月的樣子。
「基本上算是情勢所逼。」
「你那是什麼語氣啊。」
「不過挑在這種時期轉學,當真是很罕見呢。」
「你對魚類很有研究嗎?森川。」
美緒刻意催促著陽鬥,成功趁亂使用陽斗的手機拍照。
穿過入場大門,一行人進入水族館裏。
當瑛太冒出以上想法時,陽鬥在一旁以開朗的聲調喊了一句「是森川」,隨後卻發出一聲聽似不滿的「嗯?」
「記得你搬到九州時,也是在這個時期對吧?」
陽斗的龍宮公主‧森川葉月,代替當事人向陽鬥賠罪。只是身穿長裙配上牛角扣大衣的她,看起來又高又瘦,遠比身材嬌小的美緒更有存在感。
不過依照陽鬥目前的表現,根本算不上是有所進展。事實上,他幾乎是無法好好跟葉月說話。
一臉鬧脾氣的陽鬥,對著接近的女性開口提問。
他們背對江之島,朝著西側前進。要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將會經過鵠沼、辻堂、茅崎等沿海搭建的城鎮,不過今天的目的地,是距離較近的地點。倘若除去等待紅綠燈的時間,從車站走過去只有兩、三分鐘的距離。那裏就是沿著海岸線建設、橫向延伸出去的長形建築物‧新江之島水族館。
從剪票口走出來的女孩子,大幅度揮動著自己的手臂。她揮手打招呼的對象,看起來很像是瑛太等人,不過這位身穿紅色連帽登山外套與破洞牛仔褲、身材高挑的女孩子,瑛太完全不認識。
「真的,森川你一點錯都沒有。」
「……」
大概是拜美緒所賜,陽鬥此時已不再那麼緊張,率先向衆人如此提議。陽鬥帶頭走在最前面,葉月和依子尾隨在後,當瑛太也不加思索地準備跟上時,美緒忽然說了一句「啊、糟糕」,連忙停下腳步。
這位被稱爲乾的女性,注意到瑛太的存在。
儘管這句話了無新意,但是瑛太完全沒有具備能幫忙緩頰的口才,重點是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福岡也位在九州吧。」
美緒越過瑛太的肩膀,窺視著通道的深處。瑛太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確實有一名勾著身旁男性手臂,身穿白色外套的女生。
「對不起喔,相馬同學。」
「喔,大隻的過來了。」
「我們一起來拍張照吧。」
這股聲音來自瑛太的身旁。他扭頭看去,美緒的側臉映入眼中,她看似對於眼前的狀況感到很傻眼,不過隨即就斂起表情,稍稍揚起嘴角露出微笑。美緒就這麼維持著那張刻意擠出來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兩人。
美緒以擺明想捉弄人的語調說著,同時窺視陽斗的臉龐,神情顯得莫名開心。
經過橫跨境川的橋樑,能看見一座頗具特色的車站。那棟淡綠色屋頂配上紅色樑柱、狀似海底龍宮的建築物,就是江之島的觀光大門,也是小田急江之島線列車的終點‧片瀨江之島車站。
「你跟相馬、夏目同學三人,是就讀同一所國中吧?所以今天算是一場小型同學會嗎?」
「啊、沙丁魚羣游過來了,快點快點。」
陽鬥代表衆人買好五人份的門票,分發給大家。
「那就進去囉。」
「他在搞什麼嘛。」
「我們也快走吧。」
「跟我來。」
瑛太等人抵達剪票口稍微前方一點的廣場後,不約而同地一起停下腳步。放眼望去,並沒有看見森川葉月的身影。
「我叫做泉瑛太,接下來要逛哪都可以。」
依子揚起嘴角賊賊一笑,再再證明她早已看出陽鬥爲何邀請葉月一起出來玩。
美緒從旁補上一句。
在瑛太回頭之前,肩膀被人從後方抓住。美緒縮起身子,把瑛太當成障礙物般地躲在身後。
美緒像是忽然想起般,開口如此解釋。
「但我昨天還推掉與她們去唱卡拉OK。」
車門敞開後,看似是一家人或是情侶的乘客們接連下車,把剪票口擠得水泄不通,想從中找出特定人物,可說是相當困難。
美緒的態度極爲自然,不過她那機靈的表現,看在瑛太的眼裏,只覺得她相當笨拙,反倒讓人莫名心痛。
瑛太站在現場最大的水族箱前,心不在焉地欣賞水母。不對,他其實是真的沒在欣賞,而是看著美緒。站在身旁、相距一公尺左右的美緒,此時看在瑛太的眼中,猶如投射在水母水族箱裏的立體投影。
好不容易纔開口的陽鬥,卻只說出這種臺詞。
「啊、有了有了。」
假如美緒的心意直到現在都未曾改變過,今天前來赴約時,心境應當十分複雜。
登上長長的階梯,館內藍白色的照明,令牆壁與天花板逐漸變成深海的顏色。一路走去,最初遇到的第一個展場,是展示魩仔魚的成長過程。從位在那裏的螺旋狀平緩坡道走下去,便來到巨大水族箱的正前方。
「話說相馬你的手那麼長,由你來幫忙拍啦。」
「我去葉月家玩時,她說自己剛好要出門,所以我就跟過來了。」
開口提問的依子,望向仍站在大水族箱前的陽鬥與葉月的背影。正確說來,是陽鬥那緊張到全身僵硬的背影。
由於瑛太也同意這句話,因此默默地點頭以對。
「你就趁著在變成老爺爺之前,趕緊向人家告白啦。」
陽鬥再次露出苦笑,坦率接受自己已被他人看穿心思一事。大概是爲了掩飾心中的害臊,陽鬥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機。不對,他是把手機當成鏡子,動手整理自己的頭髮。
瑛太之所以沒有回答,是因爲他此刻與美緒站在這裏交談,本身就是比言詞更具說服力的答案。他相信美緒應該也明白這點。
美緒先一步移開視線。瑛太注視著水槽,反射性地看向其中一隻優遊的水母。
由於氣氛尷尬,瑛太下意識地取出手機,這才發現有收到LINE的訊息。
「是相馬嗎?」
美緒斜眼看向瑛太,如此提問。
「他問我們跑哪去了。」
瑛太回應美緒的同時,也爲了回覆陽鬥而操控手機。
「不必說我們去哪了。」
美緒不感興趣地冷冷說出這句話後,瑛太便停下打字的手指,將『我們在水母』這則輸入到一半的句子刪除。緊接著陽鬥又傳來『海豚秀開始囉』的訊息,但是瑛太沒有點開內容,直接將手機收進外套的口袋裏。
兩人不發一語地欣賞著水母。
「……」
水母們宛若忘了何謂重量,輕飄飄地往上浮。在燈光的點綴下,營造出一個沒有真實感的奇妙世界,不過他們仍置身在現實裏。
「那個。」
美緒輕聲地開口。
「什麼事?」
瑛太做出回應,同時繼續注視著水母。
「你沒說出去吧?」
伴隨這句話,瑛太能感受到美緒的視線。此時的美緒,望著倒映在水槽上的瑛太。
「什麼意思?」
「虧你有推甄上大學,腦袋還這麼不靈光。」
一般來說,這是「叮嚀對方」的冷笑話,但是瑛太覺得這實在不合時宜,而且也讓他笑不出來。
「……啥?」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就是有個學妹想找相馬,你代爲聯絡一下。」
「看到了,是會長!」
美緒維持趴下的姿勢,操作著放在面前的手機。她打開LINE,只輸入『現在有空嗎?』短短几個字,打算發送訊息給陽鬥。當她準備按下傳送鍵時,手指卻停下動作。在經過一陣猶豫後,她忽然開始煩惱自己會不會太裝熟、畢竟昨天才剛得知對方的ID等各種瑣事,最後將輸入的內容全數清除。取而代之,她再次點擊『EITA』這個ID。
──這下該如何是好?
身處在完全沒被整裏過的搬家行李之中,瑛太來回煩惱著,此時手機再次收到訊息。
面對這合理的質疑,美緒撇開視線,忽然變得吞吞吐吐。
『我想把學長他們的照片寄去參加比賽,因此必須先徵求他們的同意。這件事關乎攝影社的未來!我相信那張照片能夠得獎,所以我死都要用它參加比賽。』
惠那隨口說出的名字,徹底出乎美緒的意料之外。面對這出其不意的狀況,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一下。
導致他不由得做出這種脫線的反應。
美緒輕笑出聲,表情漸漸放鬆下來。這是她今天首次自然流露的笑容,瑛太不禁想把她與水母一同拍進照片裏,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爲如果這麼做,他相信美緒又會立刻變得很不開心。
因爲彷佛心事被人看穿的焦慮感,導致美緒在情急之下撒謊。
瑛太原本有打算回應,但問題是昨天已假裝聽不懂美緒在說什麼了,如今豈能用「瞭解」的貼圖做爲答覆。話雖如此,再去反問美緒究竟想說什麼,根本是畫蛇添足。
2
想當然耳,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美緒從椅子上起身,整個人趴倒在牀上。
「有個學妹想聯絡相馬,她等等就會來這裏……麻煩你幫她聯絡一下。」
在寫好訊息發送出去後,又追加一個貼圖。
『咦~我還以爲會長會知道耶。』
當他們走出水族館時,夕陽也已經西下了。
『你知道相馬學長的LINE嗎?』
語畢,美緒便將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美緒以不由分說的口吻,將瑛太的聲音蓋過去。依照她那莫名焦急、對自己感到不耐煩的態度,她說什麼都不想與陽鬥聯絡。明明她聯絡自己時,就沒有這種顧慮,這令瑛太感到很不是滋味。
「是陽鬥傳來的。」
會合地點在藤澤車站的北側出口。此處是人口超過四十萬人的市中心。JR、小田急線與江之電鐵等三條列車路線交會在此、熱鬧非凡的車站周邊商店,都已被佈置得很有聖誕節氣氛,讓人能感受到年末將至。
「不是的,你等一下,其實……」
時機真的太不湊巧了。
由於大家是出於好意,導致美緒不便推辭,再加上她也很想去神社祈求考試順利,因此美緒在LINE的羣組裏發送了『OK~!』的貼圖。
「爲什麼?」
「爲、爲什麼忽然問我這個?我不知道。」
水母照片換來的回應,是以海豚一口氣躍出水面爲背景,有陽鬥、葉月與依子的自拍照,緊接著又補上『你們趕快過來啊~』的訊息。
「那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著照片裏一臉陪笑的自己,美緒心情沮喪地發出嘆息。手機那小小的螢幕裏,顯示著昨天在水族館裏拍下的照片。
美緒從未與惠那聊過與戀愛有關的話題,更何況自己從國中時期起的單相思,除了瑛太以外沒人知道,令她不由得提高警覺。
畫面隨即顯示已讀,但是經過數秒仍沒有回應,在等待了一分鐘之後,手機終於發出震動,結果卻不是LINE收到訊息的通知,而是有人來電。事實證明,電話不是瑛太打的,因爲螢幕上顯示著『小宮惠那』這個名字。
從頭到尾,就只有瑛太一人保持沉默,不過訊息已讀人數爲「4」,所以他應該有看見訊息。
這是陽鬥使用手機前鏡頭拍下的照片,所以五個人只能擠在狹窄的框框裏,勉強完成拍照。拜此所賜,由藝術燈裝飾而成的江之島,有一半沒能照進來。
「是沒錯啦,但是這理由很牽強喔。話說回來,你找相馬有什麼事嗎?」
瑛太自認有聽懂這句話,可是仍對美緒爲何說這種話感到不解。
緊接在這則訊息之後,又傳來一張貼圖。圖案是一隻小兔子拿起釘子,正準備釘向一個草人,畫面極爲詭異。
美緒話才說到一半,電話就已經切斷。其實她是想說出實話。先前讓她覺得吵雜的手機,此刻已是鴉雀無聲。
此時,突然從旁傳來一股清脆的說話聲。
最後美緒與瑛太都錯過了海豚秀,兩人在脫隊一個小時後,才與陽鬥等人會合。在這之後,一行人先在館內的咖啡廳休息,接著前往禮品店慢慢挑選水族館系列商品與特產。
瑛太以手機畫面擋在這道視線的前方。
「由夏目你幫忙聯絡陽鬥不就好了?」
所以,美緒有點不想面對惠那。
「我……不方便。」
站在最前面的人,是雙手伸向鏡頭的陽鬥,三名女孩子則是站在正中間。葉月的神情之所以顯得有些困惑,感覺上應該只是不習慣拍照的關係。反觀她身旁的依子,是露出滿面的笑容。美緒同樣展現上相的笑容。至於站在最後面的瑛太,則是一臉心不在焉的模樣,說穿了根本沒有看向鏡頭。
爲了掩飾有些浮躁的心情,瑛太取出手機替水母拍照,然後以相片回覆陽鬥那則「你們跑哪去了?」的訊息。
「你不知道的話就當我沒說。」
「爲何你覺得我會知道呀?」
美緒似乎也有自覺,這個理由太過牽強,因此她別過頭去,刻意露出鬧脾氣的表情,像個孩子般地擺出「你就別再問了」的模樣。
「抱歉突然約你出來。」
『啊、會長。』
美緒把臉靠近水母的水族箱,凝視著位在深處的小水母。
『咦?畢竟你們是同班同學啊。』
3
在臥房裏唸書的美緒,趁著休息空檔開啓的這張照片,就是在那時拍的。
態度毫無保留的美緒,將不滿全寫在臉上。
「我是無所謂啦。」
心生困惑的美緒,將手機貼在耳朵上。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依照字面上來看,應該是美緒想約瑛太出去,然後好好修理一頓。以情況而言,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隨後傳來的訊息,卻超乎瑛太的想像。
──你今天有空嗎?
就讀國中時,唯獨瑛太注意到美緒對相馬陽斗的情愫。爲了叮囑瑛太不許多嘴,美緒點選他的登錄名稱『EITA』。
即使到了今天,羣組內的氣氛也比想像中更爲熱絡,衆人從剛纔起就以『下次要再去哪裏玩嗎?』、『喔,好啊』進行對話的依子與陽鬥爲中心在聊天。當話題漸漸偏向要相約出去玩時,葉月體貼地問了一句『夏目同學,大學招考準備得還好嗎?』不過以這句話爲開端『那要去新年參拜嗎?』、『這主意不錯喔,保佑考試合格!』就這麼安排好下次的聚會了。
美緒之所以會取得這張照片,是在水族館裏拍下的照片後,大家有互相交換LINE的ID。五人在欣賞江之島的點燈節時,也順水推舟建立通話羣組。
惠那執著坦率的情感,隨著電波傳進美緒的耳裏。她這種坦然面對自身心情與衝動的態度,莫名讓美緒感到既羨慕又耀眼。
「無妨,反正我很閒。」
由於剛好正值江之島一年一度的點燈節期間,因此即便無人特地提議,大家仍很有默契地一起前往海灘拍照。
美緒最初傳來的訊息,就某種角度上來說,確實令瑛太感到心頭一震。
──是有空啦,幹嘛?
這或許是陷阱,以上想法瞬間閃過瑛太的腦海。就算真是這樣,在看見這段訊息後,瑛太的心中早已有答案了。
瑛太其實知道美緒想表達的意思,正因爲明白,才反射性擺出裝傻的態度。瑛太認爲美緒並不想主動聊起這個話題,纔出於直覺地撒謊騙人。
「就是那件事。」
「……嗯。」
美緒在發現瑛太后,便揮手打招呼。唯獨這短短一瞬間,他們在旁人眼裏,應該像是一對男女朋友相約見面。此刻,瑛太總覺得能隱約感受到來自路上行人的目光。
「喂。」
話筒中傳來惠那開朗的聲音,刺激著美緒的耳膜。
──有件事想拜託你,一定要回覆我喔。
美緒顯得有些惱怒,一臉像是想抱怨瑛太怎麼會聽不懂。
瑛太無論怎麼想,都不明白爲何會找上自己,根本是多此一舉。
「是哪件事?」
「泉那傢伙,昨天肯定是在裝蒜。」
──膽敢說出去的話,我就宰了你。
惠那給出的理由十分普通。美緒聽見後,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感覺上終於變回平時的自己。
美緒應當也知道陽斗的聯絡方式,畢竟大家是昨天才剛交換的。
「這跟大學招考毫無關係吧?」
被冬季的寒風吹得縮起身子的瑛太,正在前往北側出口的途中,於BIC CAMERA入口不遠處的天橋上,發現美緒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你也快去跟他們會合吧,泉。」
瑛太走到美緒的身邊,以背部靠在天橋的扶手上。
「……因爲我要準備大學招考。」
「……這是哪門子的貼圖啊。」
「不必了……反正我肌肉痠痛。」
因此,瑛太以略顯賭氣的語調回應。
「嗯,有事嗎?」
「啊、泉。」
「好討厭的表情喔~」
『啊,會長在唸書吧?抱歉,那我先掛電話囉,謝啦。』
「……我也不是故意的,誰叫她問得那麼突然。」
口頭上是已經不再追究,可是從美緒的眼神中能看出她仍未釋懷,一臉不滿地看著瑛太。
「真羨慕他們玩得那麼開心……」
「來了,就是她。」
美緒對呼喚聲作出反應後,瑛太也跟著望向車站。結果,看見一名髮色比美緒更加明亮的女孩子,快步跑了過來。此人穿著短版的羽絨衣,配上一條輕便的牛仔褲,能從她的表情與眼神中,感受到遠比其外表更活潑的生命力。
「啊、小宮學妹,這位是……」
瑛太在美緒的介紹下,與該名女性四目相交。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眸,就近欣賞時,更是能強烈感受到她的活力。由於瑛太不善交友,因此不太習慣面對這種人。
明亮眼眸中倒映著瑛太的她,一瞬間皺起眉頭,表情充滿疑惑,不過下一秒,她就像是發現寶物般地眉開眼笑,把臉湊到瑛太的面前。
「捕獲神祕轉學生!」
少女伸出手來,緊緊抓住瑛太的雙手。
「你們認識嗎?」
美緒質疑地望向兩人。
「嗯。」
「不認識。」
少女與瑛太同時說出恰恰相反的答案。
「現在到底是怎樣?」
不出所料,美緒露出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
自稱小宮惠那的少女,認爲繼續站在這裏說話也不是辦法,便自作主張帶著瑛太與美緒,前往附近的家庭餐廳。
他們以男女分開的方式,坐在四人對坐的座位上,每個人都只點了飲料。在餐點送來之前,瑛太原則上已經得知自己被找出來的理由了。
「攝影社即將被強制廢社,必須在比賽中獲獎,社團才能夠維持下去……簡單說來,你是想使用我跟陽斗的照片參加比賽是嗎?」
「沒錯!」
惠那越過餐桌,朝著瑛太探出上半身。瑛太根據對方貼近的距離向後退去,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雙方纔見面不到幾分鐘,名爲小宮惠那的少女所散發出來的活力,已令瑛太有些不知所措。假設每個人身上都搭載一臺引擎,感覺上惠那所具備的馬力,與瑛太以及美緒是截然不同。
「我的回答不是那種意思……而是我不會有露出這種表情的瞬間。」
「這些照片都拍得很好看呀,你就幫幫她嘛。」
「啊、不必在意我,你還有事情要忙對吧,泉學長。」
美緒甚至說出這句話來數落瑛太。這些照片真的像是出自攝影師之手。
瑛太坦率說出自己所顧慮的問題。
──她究竟想跟多久?
『情況是恰恰相反……』
「我明白了,今天就先暫時放棄。」
反應曖昧的惠那,一副像是有話想說的樣子,注視著沒有回話的瑛太。
──之前是這樣沒錯,現在就不清楚了。
「你也太誇張了吧。」
無論是瑛太使出渾身解數的投球、陽斗的全力揮棒、看著球被打擊出去的陽鬥與瑛太、充滿欣喜的側臉、茫然失措的臉龐,以及心情大好的陽鬥,直接飛撲到瑛太身上等一連串的反應,全都生動地收進照片中。
他感受到有人與自己保持大約六、七公尺的距離尾隨在後。
「明明你都跟會長交換ID了。」
話筒中傳來陽斗的聲音,語氣聽起來很沮喪。
傳送者是坐在眼前的美緒。
「總之就是這樣,我不想讓自己的照片被拿去參加比賽。」
『我不行了,好想去死。』
「那我也該離開了。」
「嗯,聽起來確實挺搞笑的。」
纔剛接起電話,瑛太就撂下這句話。根據剛纔在家庭餐廳裏看見的LINE對話紀錄,陽鬥應當準備與正在帶狗散步的葉月跟依子會面,如今卻特地打電話過來,表示他已有進展,或者……
他們打開LINE之後,理由可說是一目瞭然。
美緒將五百元銅板放在桌上,起身離開座位。
「什麼意思?」
瑛太駐足轉身看去,小宮惠那一副像是毫無愧疚感的模樣,朝他揮了揮手。
「明天的事情全是未知數,我們來交換一下LINE的ID吧。」
美緒以斷然的態度出聲否定。
「若是你想曬恩愛,那我就掛電話囉。」
「……」
惠那將雙手撐在桌上,拚命把臉湊到瑛太的面前。周圍的客人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斜眼瞄了過來。
瑛太拿起收據,也跟著站起來,當他準備走向收銀臺時,卻被人從背後拉住。他回頭望去,發現是惠那拉住自己的手臂。
「是這樣嗎~」
原先還以爲陽鬥會自暴自棄,結果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瑛太決定搶在惠那多嘴之前,回到原先的話題上。
「沿著河川往下游走,會遇到一棟會館吧?」
──記得相馬怕狗吧?
『誰會特地去克服這種事啊。』
美緒幫忙解釋後,惠那回說:「沒錯,就是那裏!」
自從一個打席的比賽輸給陽鬥,一股想重新鍛鍊身體的衝動,在瑛太的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就是因爲想起此事,他才做出這個決定。從這裏走回家,大約需要三、四十分鐘的時間,對於仍在肌肉痠痛的身體來說,這樣的運動算是剛剛好。
昨天在LINE裏開創的羣組,接連收到許多訊息。分別是陽鬥、依子與葉月三人正在交談的一連串訊息。內容大致上,是葉月與依子現在剛好要牽狗去散步,陽鬥準備與她們會合。
邊走邊確認身體狀況的瑛太,不到五分鐘便將注意力從身體逐漸轉移至其他事情上。
惠那出乎意料地不再堅持,不過她那句「今天就先暫時放棄」,令瑛太十分在意……
『我說你啊……啊~不過乾那傢伙,給我在那邊捧腹大笑。』
「森川同學呢?」
陽鬥摸索自己模糊的記憶,慢了一拍纔回答。葉月當時露出傷腦筋的模樣,應該是想提醒依子不可以這樣嘲笑人。儘管瑛太只是根據之前一起參觀水族館時的印象來判斷,不過葉月看起來確實像是有著這樣的個性。
『但是她有養狗,應該不會喜歡怕狗的人吧。』
「俗話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那麼,我想她應該並不介意吧?」
「我可以報警吧?」
真是一記極其狡猾的反擊。光是一句話就被堵得啞口無言的瑛太,只能縮起身子,窩囊地向前走。
陽鬥以略顯鬧彆扭的語氣說著,話中的情感卻是直率無比,反倒是聽見這句話的瑛太,感到有些害臊。
對話至此告一段落,現場陷入尷尬的沉默。
「我還要去補習班,所以先走了。」
「總覺得比本人還帥。」
「即使導致攝影社廢社也沒關係嗎?」
瑛太擺動手臂,還是能感受到上臂至背後的肌肉不太舒服,不過沒有痠痛到會影響動作,看來複原得很順利。
「撒謊是墮落爲小偷的第一步喔。」
然後,口吻天真地如此提問。
瑛太同意這些照片都拍得很好,但要把自己的長相暴露在大衆面前,事情就得另當別論了。
「……老實說,我是真的不在意。」
「……」
「我還有事要忙。」
「如果被拍的人換成是夏目你呢?」
瑛太回覆後,美緒一臉心領神會地將手機放在桌面上。
「我不想受人矚目,感覺上很丟臉。」
爲了轉移注意力,瑛太喝了一口飲料。隨後,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瑛太以近乎反射動作地取出手機。
惠那頭上戴著附有護目鏡的安全帽,推著機車走了過來。
陽斗的嗓音有氣無力,彷佛靈魂已經出了竅。
兩人手中的手機,幾乎同時發出斷斷續續的震動。
美緒也在同一瞬間注意到什麼似的,從包包中拿出手機。
「麻煩你從明天以後也同樣如此。」
「既然這樣,你別去不就好了?」
美緒不滿地撇開視線,一臉像是被迫說出不願提及的事情。
瑛太堂而皇之地撒謊,連忙離開家庭餐廳。
惠那沒有向瑛太搭話,也沒有接近他身邊,就這麼默默地跟在後面。
被人堵住退路的瑛太,只得把想說的話吞回肚裏,再度邁步往前走去。
與瑛太拿起手機隨手按下快門的照片,可說是天壤之別。
「這些照片拍得真好看,簡直像是攝影師拍的。」
惠那左右搖晃著自己手中的手機。那是爲了利用GPS來交換ID,由於瑛太一直將GPS設定成關閉,因此從未使用過這項功能……
瑛太很快就再也忍不住,於是頭也不回地這麼說。
惠那好奇地來回觀察著瑛太與美緒。
「你們在交往嗎?」
惠那搶在一臉若有所思、想出聲抱怨的瑛太之前開口說話。
『你知道我很怕狗吧?』
『我想見森川嘛……』
坐在惠那身旁的美緒,看著擺放在桌面上的數張照片。那些都是惠那拍的,至於被拍攝的對象,是瑛太前往柏尾川高中與校方人員打招呼那天,以一個打席決勝負的瑛太與陽鬥。
接著,唯獨瑛太收到其他訊息。
即便交換ID一事是出於碰巧,惠那卻以意有所指的方式強調出來。相信惠那的意思,並非是想說美緒對瑛太而言是特別的存在,他卻下意識地如此認爲。因此瑛太覺得這種時候,還是趕在對方繼續追問之前,趕緊逃離現場會比較好。
這件事對瑛太而言,當真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看你在LINE裏信誓旦旦說『我馬上去!』,我還以爲你已經克服了。」
事實上,瑛太是稍微竊笑幾聲。依照LINE傳來的照片,葉月養的狗看似是一隻米格魯小獵犬,體型並沒有多大。可是體格健壯的陽鬥,被這樣的小狗吠了一聲,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畫面,光是在腦中想像,就讓人覺得很可笑了。
依照依子的個性,是能夠理解她會出現這種反應。
「既然是在學校附近展覽,就有可能會被熟人看見,所以恕我拒絕。」
途中,瑛太被紅綠燈絆住腳步時,手機冷不防發出來電鈴聲。是陽鬥打來的。瑛太按下通話鍵接聽電話。由於他原本就想找事情轉換心情,因此這通電話來得正是時候。
『我當著森川的面發出慘叫,還一屁股跌坐在地喔?都是因爲那隻狗忽然吠了一聲。』
瑛太走出家庭餐廳後,隨即與美緒分道揚鑣。邁步走向車站的瑛太,原先打算前去搭公車,最後卻打消念頭,決定一路步行回家。
「咦~爲什麼?」
『……印象中是沒有笑我。』
「我們沒在交往。」
總覺得像是被人監視著的瑛太,心情難以平靜下來。
「這個嘛……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瑛太朝著美緒露出求救的眼神,不過此次的眼神交流並沒有奏效。
在這種情況下,瑛太並不想與惠那兩人獨處。
「……既然照片是要寄去參加比賽,表示會被很多人欣賞吧?」
「你說市民會館嗎?原來是在那裏展覽呀。」
「大概吧,但我認爲應該沒這回事喔?」
至少瑛太就認識一位這樣的女性,那個人明明有養狗,卻對怕狗的男生抱有好感。記得夏目美緒的家中,養了一隻拉布拉多犬。
「陽鬥,如果你介意的話,要不要想辦法克服呢?」
『果然還是逃不過這關。瑛太,拜託你幫幫我!』
瑛太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提議,竟換來陽斗極爲認真的答覆。
「就算你拜託我,我家也沒養狗啊。」
紅燈已變爲綠燈,瑛太準備與其他行人一起向前行,但最後卻辦不到,因爲他被後頭傳來的呼喚聲留住腳步。
「假如需要狗的話,可以交給我喔。」
瑛太回頭望去,越過肩膀看見惠那露出一張得意的笑容。
『嗯?有誰在你旁邊嗎?』
陽鬥提出疑問。
「只要學長跟我交換LINE的ID,我就願意幫忙。」
惠那揚起嘴角,露出一臉燦笑,看起來心情大好。瑛太也不知是基於何種原因,總覺得惠那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勝券在握。
『瑛太?』
「抱歉,我晚點再打給你。」
『啥?嗯,明白了。』
聽見陽鬥一頭霧水仍勉強接受說詞的回應後,瑛太便切斷電話,接著轉身面向惠那,同時用手指操作手機。
「我是不會同意讓你拿我的照片去參加比賽。」
瑛太開啓LINE的QR碼之後,將手機拿到惠那的面前。
「這件事就晚點再說吧。」
惠那跨上機車,催下油門便逐漸遠去。瑛太下意識地注視著惠那的背影,並且開始思考她剛纔說的一席話。
──既然如此,我又是基於什麼理由?是基於何種理由來赴約?
這幾天……應該說是短短几天,有許多機會能釐清這件事,無論是那天在學校與美緒重逢時、目睹美緒露出與當年一樣依依不捨的側臉時、交換LINE的ID時、欣賞與美緒一起合拍的照片時、與美緒首次互傳訊息當時,甚至就連今天相約出來見面,瑛太像這樣傻呼呼地前來赴約,也並非單純基於自己閒來無事。
「我反倒不習慣面對小宮學妹你,比方說你會大膽講出這種話。」
因爲她是夏目美緒。
想解開這個問題,其實非常簡單。
瑛太懷疑自己爲何會在意這種事情,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不對,他其實早已明白,是自己不願正視這股心情罷了。
「……」
原則上,根本無須再花時間比對答案了。
「那麼,我去安排一下狗的事情,先走一步囉,拜拜~~」
瑛太在LINE回覆一句『請多指教』後,直言不諱地說出心底話。他覺得自己是因爲惠那坦然的態度,纔會跟著做出這種反應。換作是往常,瑛太對於第一次見面的對象,絕對不會這麼口無遮攔,就算並非初次見面的對象,他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瑛太早已知道答案。
「泉學長真是個好人,我很喜歡喔,比方說你爲了相馬學長,願意和我交換ID。」
惠那提到「瑛太爲了陽鬥而交換ID」,不過事實當真是這樣嗎?
陽鬥之所以想克服怕狗,是想拉近與葉月的關係,當他們的關係有所進展,美緒又會作何感想?瑛太明知美緒的心意,仍執意幫助陽鬥,這真的算是爲了陽鬥嗎?
惠那踩下機車的立架,踏著雀躍的腳步來到瑛太的身邊。瑛太正想說惠那是要來掃描QR碼,她卻開始操作手機。
隨後,瑛太的手機發出震動,是LINE收到了ID爲『ENA』傳來的訊息。在他開啓LINE時,一個寫有『請多指教!』四個字、將貓掌伸向螢幕的貓咪貼圖,隨即出現在畫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