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On your marks!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1

自動鉛筆的筆尖，在筆記本描繪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旋律，逐漸點綴上英文單字，行雲流水地畫上曲線，輕快靈巧地牽出直線。

美緒曾經很喜歡這種流暢地解開問題，大腦清晰無比的感覺。

於第二學期結業典禮結束的放學後──

在班上同學都已返家的教室裏，沒有任何朋友前來與美緒搭話。經過一段時間，就連其他學生行經走廊的聲響也消失了。

在一片寂靜中，只剩下書寫文字的聲響，以及爲教室帶來溫暖的空調聲。

美緒爲了解開下個問題，伸手將參考書翻頁，就在這一瞬間，一陣金屬打擊聲，鑽進她專注解題的意識裏……

那是球棒擊球的聲響。但是這股聲響，不像炒熱甲子園的氣氛那般痛快，單純只是球棒碰到球，並未紮實擊中。

美緒扭頭望向窗外，從三樓的教室，能清楚看見十二月的淡藍色天空，以及下方的柏尾川高中操場。

換作是以往的放學後，這片空間是由棒球社與足球社各使用一半，今天卻只有三道孤單的人影。

那三位穿著制服的男生，都是已經退出棒球社的三年級學生。美緒之所以能認出他們，單純是因爲那三人都是她的同班同學。

美緒斜眼注視著其中一名學生。那位留著一頭短髮、身材高挑的男學生，站在打擊區內，對著位於投手丘上、身材較矮的投手大聲嚷嚷。

美緒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向一顆橡皮擦。她以食指與中指捏住它，像在確認其觸感般，滾動著那塊橡皮擦。

這塊四角形的橡皮擦，儘管外形棱棱角角難以滾動，仍在美緒的手中轉了兩、三圈。而她之所以停手，是聽見有人走進教室裏。

美緒迅速放開手中的橡皮擦。

「美緒，你還待在教室裏呀。」

走進教室裏的學生，是與美緒交情要好的早苗。記得她是被班導找去談話，直到現在才返回教室。

「因爲距離補習班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想說來寫寫這本參考書。」

美緒的目光落向參考書，以漫不在乎的口吻回答，但是當她刻意裝作不在乎時，反而能明顯看出，美緒很在意早苗說出的那個名字。

惠那經常像現在這樣找美緒攀談，是始於美緒擔任學生會長的去年夏天。至於契機，是惠那親自前去上訴提升攝影社經費一事。

「會長你總是喝草莓牛奶耶。」

美緒冷不防回想起惠那說過的話。

在男女制服都是西裝外套的這間高中裏，穿著立領制服的學生與外星人無異。

發出嘆息的早苗，神情顯得特別疲倦。看在美緒眼裏，莫名覺得平日生性直爽的早苗，挺適合這樣的表情。在同班同學之中，她的外貌看起來較爲成熟。

零錢包變輕後，美緒按下草莓牛奶的按鈕。

「很莫名其妙對吧，那些男生。」

無論是白色卻略顯暗淡的磁磚、以固定間距吊掛在天花板上的螢光燈、教室的拉門、畫有塗鴉的書桌、缺了一角的椅子，以及被粉筆上了妝的黑板。

包含剛纔在內，由於太過突然，美緒認爲自己一定被拍得很醜。倘若可以的話，她希望惠那能將照片刪除，偏偏情況與美緒所想的恰恰相反，惠那再次換了個話題。

惠那隨即舉起相機，將鏡頭對準美緒便按下快門。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行。啊、我差不多該去補習班了，美緒你呢？」

以上就是瑛太在柏尾川高中的目標。由於他已通過推甄考上大學，因此在這裏的嶄新生活，從四月再開始就好。

瑛太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今天單純是跟著父親，一起來到自己只會就讀第三學期的柏尾川高中，與校方人員打聲招呼。

美緒將存下的零錢逐一塞入投幣口。

在校舍出入口與早苗分手後，略顯陰暗的鞋櫃前，只剩下美緒一人。位於中央大樓與北側大樓內側的此處，基於校舍構造上的影響，陽光不太容易照進來，大部分時間都有些昏暗。位於牆邊、努力照亮商品的自動販賣機，顯得特別有存在感。

因爲「那個男生」總是特別在意這位女學生。事實上，在分到同個班級的那天，美緒就已經注意到此事了。

根據副校長的說明，柏尾川高中有大約一半的學生是打算升大學，而且他還笑容滿面地介紹，其中有一成左右是報考所謂的明星大學，每年都有爲數不少的學生順利上榜。

「嗯～我想先寫到一個段落。」

「渡邊老師說要廢除攝影社啦～還說他身爲顧問，應該要把社團教室讓給人數較多的社團喔～」

「他是轉學生嗎？」

美緒脫口說出的這個名字，是她國中時剛好也在這個時期決定轉學離開的同班同學。

此人名爲森川葉月。

「嗯？」

「由子與桃桃呢？」

這段自國中起的單相思，美緒也認爲自己糾結太久，不過就算有自知之明，依然不能做出了斷，也無法更積極面對，就這樣持續至此時此刻。

美緒反射性地望向聲音來源處，發現在九十度側面，站著一名舉起相機的女學生。美緒認識她，她是比自己小一歲的二年級學生，隸屬於攝影社的小宮惠那。

無論是在上課期間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以及其他人呼喚森川葉月的名字時，相馬陽斗的目光都會短暫停留在她的身上。美緒多次以局外人的立場，目睹陽鬥那張不同於以往的側臉。

在聽完副校長的基本說明後，瑛太與準備回公司的父親道別，獨自一人蔘觀校園。至於他之所以會這麼做，純粹是因爲副校長對他說了一句「你可以自由參觀校園」。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應該已經退社了。」

從此以後，即使學生會長任期已過，惠那仍稱呼美緒爲「會長」。明明現在早就由新一屆的學生會長繼任了。

起先在搬家後的一段時間，兩人有透過LINE互相聯絡，但是次數隨著時間逐漸減少，經過半年左右，便徹底中斷聯絡了。

在唸書時，身體總會渴望能夠攝取甜食。

瑛太決定趕在持有者回來之前，先一步離開教室，畢竟沒必要與對方撞個正著，進而換來異樣的眼光。

跑去唱卡拉OK的兩人，將她們開心握住麥克風的自拍照發送至羣組裏，桃花還附上「等大學招考結束後，大家再一起出去玩吧～」的訊息。在班上最引人注目的這兩人很擅長自拍，照片裏的她們看起來既開心又可愛。

「老師說如果我們能在比賽中獲獎，是可以再考慮看看。」

這幅似曾相識的光景，與瑛太在福岡就讀的高中大同小異，但是他的心情卻截然不同，一股潛入陌生校園的詭異感受，如影隨形地糾纏在心底。

看著長髮飄逸、來到前方座位的早苗，美緒向她展示英文參考書的封面。

「啊、對了，今天來了個轉學生。」

穿著立領學生服……一臉沒睡飽的男學生。

一臉會意過來的早苗，詢問起先行離開的朋友們的去向。在班上，真由子、桃花、早苗與美緒經常四人一起行動。

美緒輸入「就這麼說定囉！」這句簡短的訊息，按下發送鍵後，脫口說出心裏話。

但是，美緒從來不覺得她是個不引人注目的學生。

登上三樓，瑛太來到與一樓很相似的走廊上。

她認爲這樣的自己很沒用，此時附近傳來一陣快門聲。

放在桌上的英文參考書，內容是專門用來應對明星大學的獨立招考。

「咦？現在嗎？」

「她們去唱卡拉OK了。」

這股打擊聲，也令瑛太想起了昔日的朋友。

「相馬他們今天也在打棒球啊。」

平穩地度過每一天，一帆風順地迎向畢業。

「我哪知道。」

「她還有參加社團活動呀……」

一顧及陽斗的心情，瑛太就不知該發送怎樣的訊息才恰當，所以他重新回到這裏一事，到頭來也並未告知陽鬥。如今，瑛太已不再發送訊息給陽鬥。雙方早在三年半之前，就已經停止聯絡了。

「？」

「他們說，直到擊出全壘打才肯結束。」

分段練習是各樂器分組進行，想來是基於這個原因，小號聲才並非來自音樂室。

面對早苗困惑的眼神，美緒簡短地回了一句「我想先補充糖分」。

「真好～早知道我的志願也填寫專門學校，就可以一起去玩了。」

起初，瑛太認爲隨時都能再聯絡上陽鬥，在剛放暑假時，有一週沒有交流過，然後就這麼過了兩週，在經過一個月時，瑛太變得就連發送貼圖開玩笑都心生猶豫。

當瑛太打算返家而步下階梯時，遠處傳來一陣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響。其實先前就不時聽見這股聲音。瑛太就讀國中前都有打棒球，所以自然知道那是金屬球棒擊中球的聲響。

還有人留在教室裏唸書。

早苗靠在窗邊，扭頭眺望戶外。

瑛太抱著些許的冒險心態，打開三年一班教室的拉門，走入其中。與瑛太是相同學年的這個班級，目前空無一人，窗邊座位的書桌上擺有打開的筆記本、大學招考的參考書、自動鉛筆與橡皮擦。

「就跟你說過……」

「老師要我趕緊認清現實，而且模擬考的結果也很差……唉～虧我還以爲高中會過得更多采多姿，再這樣下去只會參加大學招考，然後一路迎向畢業。」

「是嗎？那就晚點見囉。」

美緒從取物口中拿出一個鋁箔包，將背部靠在支撐校舍出入口天花板的巨大柱子上。脣瓣含住插好的吸管，一道落入身體正中央的冰冷感，喚醒了過於習慣暖氣房裏的溫暖、鬆懈下來的所有細胞。遲來的甘甜香氣，撫慰著因考前溫書而備感疲憊的身心。

當年，瑛太坦白自己要搬家至福岡時，這位舊友便對他說「既然如此，我們就在甲子園重逢吧」。此人的名字叫做相馬陽鬥，瑛太都直呼他爲「陽鬥」。

既然彼此年紀相同，陽鬥也是高三生，早在夏天就已經退社了纔對。

從背後傳來討論著自己的竊竊私語。於是，瑛太腳底抹油似地快步登上階梯，同時逐一解開立領制服外套的扣子。

「學生會去年也討論過這件事，不過最後並沒有廢社，而是與廣播社合併吧？」

2

這麼一來，校內已經參觀完畢。

「我已經不是學生會長了。」

「我也很想馬上跟大家一起出去玩呀。」

「剛纔有提到轉學生吧……都已經這個時期了？」

「你再這樣擅自亂拍照片，我會上法院控告你喔。」

美緒隨口回了一句後，握在手中的手機發出簡短的震動，令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注意到此事的惠那，便揮著手說了一句「那先拜拜囉，會長」，往社團教室所在的方向走去。

對瑛太來說，他在這間學校只求能畢業就好，就讀期間也僅有第三學期，等到了二月，三年級學生就會基於大學招考的關係，變成可以自由到校。以實質時間來計算，瑛太在放完寒假來上學的日子，大約只有一個月左右，因此他也不考慮訂作新制服。

許久沒呼喚過這個名字，令美緒莫名懷念，並且在心底稍稍掀起一陣漣漪。

在走廊上，瑛太與兩位女學生錯身而過之際，被人露骨地瞄了一眼。正在討論與攝影社合併一事的兩人，聊到一半便停了下來，現場陷入尷尬的沉默。

此時，美緒再次下意識地以指尖摸著橡皮擦。

在看不見惠那的背影后，美緒這纔開啓手機確認。是真由子與桃花，在LINE的羣組裏傳來訊息。

瑛太連同無地自容的尷尬，一起將立領制服外套脫下來。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襯衫，老實說是有點冷，但是相較於每次與人擦肩而過時，都被人暗中觀察，這樣反而自在多了。

同班同學的「她」，今天也帶著裝有小號的提箱來到學校。於旁人的眼中，她是個十分文靜、在班上不太引人注目的女孩子。

美緒原先想裝作沒看見，到頭來還是一步都沒有跨出去，邊發出一聲嘆息邊將散落的鋁箔包撿起來。

早苗輕輕揮了揮手，將書包扛在肩上。美緒也從座位上起身。

「咦？你爲何突然提起此事？」

說起這所高中的學力偏差值，差不多是中上程度，縱使不是徹底講求升學的學校，仍營造出有心念書的學生們，會相互勉勵的求學環境，算是一所文武並重的高中。

美緒將喝光的草莓牛奶鋁箔包投向垃圾桶。鋁箔包稍稍劃出一道拋物線，準確地落在裝滿垃圾的垃圾桶最上層，可是因爲這些許的衝擊，導致成堆的空鋁箔包，從垃圾桶裏掉了幾個出來。

惠那透過相機的液晶螢幕，正在確認自己拍下的照片。當她低下頭去，長度及肩且略卷的頭髮，輕撫過她的臉頰。惠那染了一頭比美緒更亮眼的髮色，儘管美緒對於那種髮色挺感興趣，卻沒有勇氣付諸實行。雖然並非基於這個原因，總之美緒莫名不擅長面對惠那。

今天是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自明天起開始放寒假，感覺上應該不可能是三年級學生，真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轉學進來。

「是個穿著立領學生服……一臉沒睡飽的男學生，會長有見過他嗎？」

惠那這個人當真是隨時都會轉換話題，表情也千變萬化，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與心情率性而爲，這部分也是令美緒不擅長面對她的理由之一。因爲對於美緒而言，實在是學不來這種事情，不管她想做什麼，都會先顧及周遭的目光。美緒認爲這種想法才符合一般人，反倒是惠那屬於異類。

「就叫你別擅自……」

「大概是那個人剛搬來，所以很疲倦吧。」

「啊、嗯……」

──話說陽斗升上高中後，還有在打棒球嗎？

駝背的瑛太稍稍挺直腰桿，藉此強調掛在自己身上的入校許可證。

「你先聽我說嘛，會長。」

正當美緒享受著片刻的幸福時光，先前尚在調音的小號，開始演奏起耳熟能詳的樂曲。聽著遠處響起的音色，明明音樂室位於與中央大樓是以Z字型通道相連的南側大樓一樓深處，卻讓人覺得這股旋律來自於更高的樓層。

「簡直就跟泉沒兩樣。」

「老師找你去聊什麼呢？」

抱持以上想法的瑛太，下意識地邁步走向操場。

「唉～真懶得去補習～」

「已經很晚了。」

「快走吧，陸生。」

瑛太來到校舍外時，有兩名男學生從通往操場的階梯跑上來。一位是身高與瑛太相仿、接近一百七十公分、頭髮染成布丁色的男學生，另一位是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戴了一副眼鏡的大塊頭。在短短一瞬間，兩人瞥了瑛太一眼，不過他們彷佛在賽跑般，很快從他身邊衝了過去。

「你這小子也跑太快了吧～！」

較矮的男學生，拚命追趕在被稱爲陸生的高大男生身後，只是兩人卻越離越遠。

瑛太猶如與開心返家的兩人互相交換般，走下階梯踏進操場。

位於鎌倉市西側的此城鎮，以32號省道爲界，南北兩方有矮丘與小山圍繞。在離開省道後，斜坡無論如何都會增多。

此學校位在平緩的斜坡上，中庭設置在低於校舍一層樓的地方。

也不知體育社團今天是全面休息，還是剛好都在其他地方進行練習賽，總之操場上，只有一名脫下西裝外套、穿著制服的男學生。

在寒冬的天空下，一個人隻身站在遼闊的空間裏，看起來莫名醒目。

男學生將球輕輕拋起，緊接著使出全力揮棒，獨自一人進行擊球揮棒練習。

滿身是汗的他，渾身冒著熱氣。唯獨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達到全壘打等級，此人擊出的球卻飛得不夠遠，落在沿著一壘跑壘線前進的瑛太附近，然後滾到停下步伐的瑛太腳邊。

由於距離近到無法視若無睹，因此瑛太無奈地撿起那顆老舊的球。

「啊，不好意思。」

男學生像是運動健將似地跑過來，語調開朗地如此說著。他留了一頭側面頭髮全剃短的清爽髮型，身材十分高挑，瑛太抬頭注視他的雙眼。

男學生也正眼看向瑛太。

「……」

瑛太拿起下一顆球時，陽鬥正盯著自己的手掌。明明正值冬天，陽鬥仍用手擦拭從額頭滴下的汗水，看來他應該揮棒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慢慢舉起雙手，有如回想起國中時期的投球姿勢，將左腳抬起，在跨出一步的同時，把全身的力氣經由右手指尖傳至球上。

面對如此直率的問題，正伸手從籃子裏拿球的瑛太，動作稍微頓了一下。

「原來你已經搬回來啦？」

「我已經搬回來了。」

「你們在預賽就碰上甲子園優勝隊，真厲害耶。」

「一個打席決勝負嗎？這主意不錯喔。」

「好久不見啊。」

他搬家至福岡後，就沒有繼續打棒球，以前在指頭上留下的繭，經過四年的歲月已完好如初。

「你搬走已有三年了吧？」

「糟糕，繭磨破了。」

「這是哪門子的回答啊。」

瑛太語氣生硬地回答，同時拚命地思索著昔日的一切。

兩人的回答速度，莫名慢了半拍。不過與闊別四年的朋友聊天，瑛太倒是覺得這種悠閒的方式剛剛好。

瑛太尋找著適合的詞句，同時玩弄著手中的球，當然球上並未寫有任何答案……

在盡情歡笑過後，瑛太率先從長椅起身，就這麼一邊扭動著肩膀，一邊走向投手丘。

「沒錯，是四年。」

事到如今已騎虎難下。

明明是令人害臊的話，卻能夠毫不害羞地直接說出來。

「我並沒有在跟你客氣。」

「我不是想報仇，那種事我也搞不清楚，但就是因爲不懂，纔會想嘗試看看。」

陽鬥嘴上是這麼說，表情卻沒有一絲笑意，他目不轉睛看著出血慢慢凝固的手掌。他的手掌上，刻下了不斷揮棒練習的證明。能看見繭被多次磨破的痕跡，整個手掌也偏向黃色，都是他努力不懈所留下的成果。

「聽到這首曲子，就讓我想起夏季大賽。」

「你沒有繼續打棒球啊？」

「你不必跟我客氣喔。」

「升上高中後呢？」

身體率先有所反應，一股坐立難安的感覺，如同藤蔓般遍佈全身，導致瑛太無法動彈。

「弄得滿身是汗，又把繭磨破了……你覺得若是在這裏打出全壘打，就可以替那年夏天報上一箭之仇嗎？」

「南海大相模的橋本，他的外角球超會彎的，直球也快到不是蓋的。」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站上闊別許久的投手丘，瑛太只覺得距離打擊區十分遙遠，中間相隔大約十八公尺。就算他想回應，也忘了吶喊的發聲方式。他一直過著與社團活動無緣的生活，從來不需要在這種距離下與人交談。

陽鬥狀似在取笑自己，神情苦澀地低語著。

陽鬥一臉苦笑地朝著投手丘喊叫。

陽鬥走向設置在一壘附近的長椅上。因爲繼續站在投手丘上也無濟於事，於是瑛太便以相隔兩個人的距離，與陽鬥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那麼，麻煩你來當投手。」

瑛太不再過問，站上了投手丘，然後從用具籃子裏，挑出一個尺寸還算適合的棒球手套，直接套在手上。一股許久不曾體會過的觸感包覆著左手，但是就算瑛太做好準備，也不代表他願意投球。

「瑛太？」

「那就拜託你啦。」

「沒事。」

兩人都不發一語，只是一直眨著眼睛。男學生肩膀上扛著球棒的模樣令瑛太覺得眼熟。

這模樣莫名逗趣，導致一度忍住笑意的瑛太，最後不禁噴笑出聲。

「我沒辦法投太多球，就以一個打席來決勝負。」

大腦慢了一拍才理解狀況。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孔，熟悉的臉龐，但是正因爲如此，瑛太不自覺地張開嘴巴，卻未能出聲呼喚對方的名字。

「……」

擺出打擊姿勢的陽鬥，以熟絡的口氣對著投手丘如此大喊。

「四年啦……」

「啥？你說什麼？」

陽鬥露出不滿的表情，卻又心有慼慼焉地笑出聲來。沒錯，陽鬥確實就是這種人。上述感想，更是惹得瑛太放聲大笑。

「應該是四年了。」

率先喊出名字的人，反倒是眼前的男學生。

爲了斬斷心中的愧疚感，瑛太投出第二球。

「瑛太？」

「這不算是回答喔。」

「是能這麼說。」

「我們之前經常這麼練習啊，快開始吧。」

「現在是什麼情況？」

因此，陽鬥出聲反問。

「……算是吧。」

陽鬥已經轉過身去，邁步走向打擊區。

當年是以怎樣的語調，是以怎樣的情緒，一起在那邊談天說地呢？

耳熟的呼喚，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那是自己的名字，只是這理所當然的感覺，源自於眼前之人，曾多次這麼呼喚過自己。不是名字令人懷念，而是對方的嗓音和語調。

陽鬥手上的繭已經磨破，繼續揮棒會很痛苦纔對。

事到如今，瑛太才感受到手中的球異常冰冷。

不過耳邊只傳來物體呼嘯而過的聲響，唯獨揮棒的魄力過人一等。

但是莫可奈何，畢竟任誰都沒料想到，兩人竟會在這裏重逢。瑛太根本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不期而遇。

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語調太過嚴肅而感到害臊，陽鬥以略顯誇張的動作擦拭汗水。

「球速也太慢了吧。」

瑛太踏了踏投手丘，確認好感覺後，閉上雙眼做一次深呼吸，接著慢慢睜開眼皮，但他並非看向打者，而是注視著好球帶。縱然沒有捕手，他仍在腦海中想像出捕手的手套。

每一次的回答，都讓瑛太有種雙腳懸空的感覺。兩人此刻僅僅相距兩公尺，卻不知該如何拿捏彼此之間的距離感。

陽鬥一鼓作氣起身，走進打擊區。

不知該將目光擺在哪裏的瑛太，下意識地望向落於腳邊的石子。

沒來由覺得有所把握的瑛太，也開口回應。這是許久未呼喚的名字，也是昔日朋友的姓名。出現在心中的情感，不光只有最純粹的喜悅。老實說，率先湧上心頭的反倒是困惑。

「只是我完全揮不到他投出的球，完全被人慘電。哈哈，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想笑，他當真跟我一樣是高中生嗎？」

「我已經好久沒投球了，當然只有這點程度。」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瑛太就在還來不及平復心情的狀態下，振臂一投。儘管對於控球仍有不安，卻有準確投入好球帶。

「你笑什麼啊？」

「一般來說，高三生都會在暑假退出社團吧。」

瑛太記取剛纔的教訓，扯開嗓門大喊。

背後傳來陽鬥困惑的聲音。

「沒什麼，單純覺得你就是這種人。」

「我當初還想說，可以打進更高的名次，唉～可惡，身上的汗流個不停。」

瑛太斜眼觀察著因繭磨破而低下頭檢查的陽鬥。陽鬥原本就長很高，經過四年的成長，雙方的身高似乎相差更大了。

在LINE裏中斷聯絡，則是過了三年半。

金屬球棒擊中球，在高高飛起後，落在右外野手的防守位置上。是一記右外野高飛球。

在愧疚感的驅使下，瑛太不由得將目光移開。

「……之前是吧。」

陽鬥抬起頭來，一臉不解地反問。由於雙方相隔一段距離，導致對話的步調很慢。

就讀國中時，雙方又是以何種語氣交談呢？

「既然已有空窗期，也就不太容易再加入吧。」

瑛太斜眼望向陽鬥，發現他張嘴露出燦爛的笑容，是一張宛如少年般直率的笑容。

終於找到機會提問，瑛太對著打擊區喊出這句話。

陽鬥以手勢表示可以投球了。

「我不是在進行社團練習，真要說來，類似一種祈願吧？」

陽鬥不感興趣地說著。

「是這樣嗎？」

「只有心臟夠強的人，才能夠在國二的第三學期轉學後，於新學校加入社團。」

「就是這樣。」

陽鬥這次也全力揮棒。

瑛太反射性地提問。

找不到適合的言詞，瑛太爲了驅散寒意，前後搖晃著身體。就在此時，彷佛要蓋過這陣沉默般，從校舍傳來管絃樂社的演奏聲。這首樂曲在高中棒球賽中，經常被用來聲援打者。

面對這一球，陽鬥以略微往上挑的姿勢全力揮棒。

「啥？爲什麼……？」

「抱歉，稍微休息一下。」

「陽鬥……？」

瑛太使出渾身解數投出的球，迅速通過好球帶偏高的位置。

陽鬥徹底慢了一拍才揮棒。

「太快了啦！」

陽鬥似乎認爲瑛太剛纔根本是在放水，不禁大聲吐嘈。瑛太沒有多加理會，繼續從籃子裏挑選球，在握了好幾顆之後，取出一顆握起來最順手的球。

「想想瑛太你就是這種人。」

陽鬥像是開心地說完這句話後，立刻斂起表情，重新握好球棒，擺出打擊姿勢。

瑛太投出的第二球是出乎意料的曲球，完全抓錯時機的陽鬥，再一次豪邁地揮棒落空。

不過陽鬥並未針對使出變化球一事開口抱怨，看起來反倒更加幹勁十足，等待瑛太投出下一球。

這下子已是兩好球，再一個好球，就是瑛太獲勝。

話雖如此，瑛太光是投完兩球，右肩就開始感到疲憊。難得像這樣卯足全力投球，著實令他喫不消。就算覺得自己很沒用，但在這個瞬間，瑛太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投下一球。

他將直指與中指貼在球的縫線上，這是投快速球的握法。接下來他便心無旁騖，回想著投出第一球的感覺，使出渾身力氣振臂一投。

球朝著極度偏向內角的好球帶飛去。

陽鬥在短短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不過他立刻夾緊腋下，擺出敏捷的打擊姿勢，彷佛想把球撈起般，一口氣揮動球棒。

隨即傳來一陣輕快的金屬撞擊聲，穿過清澈的冬季天空。

白球高高飛起。

瑛太目瞪口呆地轉身看著球飛去的方向。朝著左外野飛去的球，越過隔壁的足球場後，落於十分接近操場外圍鐵網的草叢裏。

「這是……全壘打吧？」

擊球的當事人，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對……」

「那怎麼看都是全壘打吧！」

他把塞進口袋裏的入校許可證掏出來。

瑛太將目光移去，發現那名女學生呼出白霧，露出不捨的眼神望向陽鬥。對於這張臉龐，瑛太總覺得似曾見過。

女學生略顯不悅地皺起眉頭。

瑛太拿出手機，確認LINE訊息，他並沒有看錯，上面確實寫著『夏目也在這裏』。

她是瑛太國中時的同班同學，彼此之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就只是參加同一個委員會時有過接觸。她在加入學生會後，瑛太在幫忙時，有與她交談過幾次罷了。以言語來解釋的話，她就只是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僅止於此。

陽鬥一鼓作氣從地上跳起來。

跟著起身的瑛太，一頭霧水地發出錯愕的聲音。

「好久不見……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裏？所以你已經搬回來了嗎？是何時搬回來的？」

那頭烏溜溜的長髮，看起來肯定未曾染髮過。以時下的女高中生來說，她的裙襬有點長，感覺上是配合校規打扮。

由於瑛太不好意思直視這股自覺，爲了矇混自己的心，他強行將這股思緒拋諸腦後。

抬頭望去，位於瑛太離開的北側大樓對面、中央大樓的學生專用出入口處，剛好有一名女學生從中走出來。

只是瑛太此刻的疑問並不在這，而是與他攀談的女學生到底是誰。即使女學生喊出自己的名字，瑛太仍認不出對方。

「你就趁此機會從頭鍛鍊起吧。」

「我可是因爲大學招考，完全笑不出來，他們那樣子真叫人火大。」

3

女學生的表情顯得很困惑，因爲被叫住而出聲回答，想必她就是「森川」吧。

「……啥？」

女學生接連提出好幾個問題，並且朝著瑛太的方向走過來。

爲了讓自己能鼓起勇氣告白的全壘打。陽鬥還是老樣子，總愛做這種異常拐彎抹角的舉動。國中時，陽鬥爲了替自己增加信心，曾多次拉著瑛太陪他進行打席決勝負的比賽。

「聽我說，瑛太。」

從窗口探出頭來的行政人員，笑容滿面地迎接瑛太。

「真的是……很令人火大。」

「啊、泉。」

來者擁有一頭稍微染亮的髮色，臉上畫著淡妝。至於她的身高，即使看在男生之中偏矮的瑛太眼裏，都覺得此人十分嬌小。

記得陽鬥有提過，自己是在祈願。

寒冬的空氣，將美緒的氣息染成雪白，在冰冷北風的吹拂下，黑色短髮輕撫過她那依依不捨的臉龐。

「那怎麼看都是場外全壘打。」

「總之，得把這個歸還給學務處。」

闊別三年半的交流。

瑛太從口袋裏取出手機。

忽然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瑛太隨即停下腳步。

在大腦想通之前，瑛太像是呼出一口氣似地發出驚呼。

此人的全名是夏目美緒。

瑛太也有自己的情緒，美緒的反應著實是太殘酷了。

「是的，差不多都參觀完了。」

目送陽鬥那異常認真的背影，瑛太冷不防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

陽鬥高舉雙手擺出勝利姿勢，放聲歡呼，這股聲音甚至傳進了校舍裏。

雙方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但是瑛太覺得在那段自認爲平凡無奇的時光裏，她在自己心中留下某種特別的情愫。

依照字面上的意思，應該不是指她目前仍在學校裏。比起這個，陽鬥爲何特地跟瑛太提及美緒呢？瑛太完全沒印象有跟陽鬥聊過美緒的事情，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引人誤會的舉動。既然如此，又是爲什麼……

瑛太並非不服輸才這麼說。

瑛太回想，早知道那時就馬上轉身離去。這麼一來，就不會被美緒發現他看見了這一幕，也不會被她威脅說「如果敢說出去，我就把你打得半死不活」。

「不出我所料……」

而是想說這句話。

察覺收到訊息的陽鬥，停下腳步打開手機。

「原來是這個意思呀……」

瑛太摸向自己的肩膀，發現已在微微發燙。

打開LINE之後，對陽鬥傳送了一個『加油』的貼圖。

「森川！」

美緒低聲抱怨，神情卻莫名開朗，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

「好耶──！」

「我聽不懂你想表達的意思……」

她手裏的手機，顯示著惠那傳送過來、以「神祕的轉學生」爲主旨的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有著一頭不知是睡醒沒整理，還是故意以此爲造型的髮型；比男生平均值偏矮的身高；平常總是一副沒睡飽的模樣，投球時卻變得異常認真的側臉，仍留有幾分國中時期的影子，因此美緒只看一眼，就認出他是泉瑛太。

陽鬥朝著校門的方向跑了十公尺左右，便停下腳步。大概是他一直在校內四處奔走，因此呼吸十分急促，臉上卻沒有一絲倦意。

「嗯？」

「謝謝。」

在目睹此內容的瞬間，瑛太的心臟大力地震了一下。

過了幾秒，瑛太便收到『明白了』的貼圖。

陽鬥與瑛太仍在放聲大笑，全然不介意弄髒的制服，兩人就這麼仰躺在地面，所以笑聲傳遞得更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說起目前能聽見的聲音，就只有來自管絃樂社的演奏聲。

「我……這就去告白。」

美緒打開窗戶，即使位在三年一班的教室裏，也能聽見兩人的笑聲。位於投手丘附近的陽鬥，像是獲勝似地開心不已。被陽鬥撲到身上的瑛太，因體格的關係，實在支撐不住，雙雙摔倒在地。

以「泉」呼喚瑛太的另一名女學生，發出宛若嘆息似地如此低語。

國中時，美緒由於學生會的關係，手裏搬著一個紙箱。因笑聲而停下腳步的她，注視著與棒球社成員們一邊打鬧，一邊準備用具的陽鬥。

「難道你……」

戶外冰冷的空氣，令美緒的氣息化成白霧。

女學生見到瑛太的反應，露出訝異的表情。

對瑛太而言，這是與陽鬥同等令他難以忘懷的名字。

「泉真的回來了……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

「纔不要咧，我已經受夠這種劇烈運動了。」

「因爲還能聽見聲音，我想她仍在學校裏。」

「……你好。」

回憶裏的她──

那道人影從大樓門口衝出來，由右至左橫切過瑛太的視野。注意力只放在前方的陽鬥，似乎並沒有發現瑛太。

不過，瑛太直到現在仍記得她的全名。明明有許多昔日的同學，他都已經記不起對方的長相或名字。

被叫住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學生。

──夏目也在這裏。

這股聲音，聽起來緊張到有些破音，也是瑛太很熟悉的聲音。正是留下一句「我這就去告白」後便快步離去的陽鬥所發出來的。

「已經參觀完校園了嗎？」

在重新展開聯絡後，瑛太不禁懷疑，當初爲何會對於發送訊息給陽鬥感到遲疑，甚至覺得這樣的自己很蠢。那時的他，到底在介意什麼？

不過，瑛太自認爲在搬家至福岡後，這件事就會告一段落。某天，聽見擔任銀行職員的父親說「基於工作關係，我們要搬回鎌倉」時，瑛太也覺得不會再與美緒扯上關係。

瑛太在切身感受到這點時，再次收到陽鬥發送的LINE。傳來的訊息是『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說』，當瑛太反問『什麼事？』時──

因此瑛太擺出警戒的態度，不管是表情、聲音與距離感都顯得很生疏。

「這句話的意思，是她也就讀這所學校吧……」

「這下子，我明天肯定會肌肉痠痛，晚點還得整理搬家的行李耶。」

她整體給人的感覺略顯樸素，不過用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長髮，以及等待陽鬥開口的模樣，都有一種文靜的感覺，在瑛太的眼中顯得十分成熟。

感覺上這個女生，在班上是隸屬於受人矚目的小團體裏。

瑛太開口發問，但陽鬥已經跑向校舍，而且還不斷加快腳步，轉眼間就離開了。

學務處位於北側大樓一樓的賓客用出入口旁邊。

聽完回應後，陽鬥無奈地面露苦笑，隨後又收起表情，看起來莫名緊張。

「……有事嗎？相馬同學。」

她準備接著說下去的話語，卻被一旁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並且將不必說出口的這句話，刻意像這樣自言自語。

不論是搬家轉學、雙方分隔兩地，或是彼此不再聯絡，陽鬥果然還是陽鬥。

瑛太將入校許可證交還給行政人員，再次向對方鞠躬道謝後，便轉身離去。

「沒必要這麼狠吧……」

美緒當時那鬧彆扭的表情，瑛太直到現在都忘不了。微微發狠的她，在威脅瑛太時露出的眼神，看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當瑛太意識到這部分時，有種懷念的感覺一口氣湧上心頭，令他胸口隱隱作痛。當時的某段記憶，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瑛太把手機收進口袋的同時，也回想起這段被人威脅的體驗，不禁露出苦笑。

事實上，現階段也並未真的扯上關係，就只是收到「夏目也在這裏」的訊息，不過光是這點小事，瑛太能感受到自己躁動的心情已掀開蓋子，從縫隙間露出臉來。

「……啊。」

瑛太抱著以上疑問，在走出校舍的瞬間，被人給叫住了。

他收到了以上這則訊息。

起身的陽鬥稍稍眯起雙眼，往校舍的方向望去。

瑛太把拖鞋放入鞋櫃內，換回自己的鞋子，此時的他，滿腦子都想著陽鬥剛纔傳來的訊息。

但是就連這件事，也都化成笑聲。

將名字牢記在心的她──

光是陽鬥在LINE上提及『她也在這裏』，就令瑛太坐立難安的特別之人。

瑛太無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因爲她的頭髮，比當年長了一點。

而且又把髮色染亮。

臉龐上已沒有一絲昔日的稚氣……至少她在國中時，從來沒有化妝過。

所以瑛太未能認出她來，無法在第一時間聯想到她的身分。

無論是依依不捨望向心上人的眼神──

表達出心中不滿的脣瓣──

還有直呼瑛太爲「泉」的說話方式──

她在重逢瞬間所展現出來的模樣，都是瑛太所熟悉的「夏目」。

瑛太卻先入爲主地認爲，她永遠都不會改變。

但是，正因爲如此，瑛太纔會無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瑛太犯下最糟糕的失誤，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對方，不管之後如何辯解都毫無意義。更何況，對方還是以認出瑛太的口吻在打招呼……

因此，瑛太很想馬上回答美緒剛纔沒說完的問題，想告訴她，自己已經認出她了。但是，陽鬥也在這裏，而且他正準備告白……究竟該怎麼做才正確，瑛太完全搞不清楚。

也不知美緒當年的心意，是否維持到現在。

「我啊，該怎麼說咧？那個……」

「嗯……？」

在瑛太想明白之前，陽鬥與葉月的對話仍在持續。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美緒注視陽斗的側臉，與當年一模一樣。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我啊！」

完全沒有注意周圍的陽鬥，專注地看著意中人，終於把話說了出來。

她以近乎放棄的心情做出決定後，心中仍留有一個嚴重的煩惱。那就是已決定前往後，必須煩惱的頭號問題……

陽鬥沒能告白後，葉月扭頭髮現站在一旁的瑛太與美緒。在一陣尷尬的氣氛中，陽鬥忽然提議「如果大家明天都沒事的話，就一起出去玩吧」。當下，瑛太沒有勇氣拒絕陽斗的邀請，相信這對美緒而言也是一樣的。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學校感覺如何呢？」

4

偏偏陽鬥不讓瑛太有時間思考，正拚命傳達他心中最重要的想法，不適合旁人打岔。

「還以爲他已經忘記了呢……」

「爲何你現在又回到這裏呢？泉……」

縱使陽鬥在最後一刻選擇退縮，未能順利告白……但對陽鬥來說後續仍算有所進展。

驚覺此事的美緒，爲了揮別這種心情而離開浴缸。她心無旁騖地擦拭身體，穿上睡衣，當她使用吹風機將溼潤的頭髮吹乾時，今天的事情再次湧上心頭。

當她悠閒地泡在浴缸裏，大腦也跟著放鬆下來，這才擺脫準備大學招考的緊繃情緒。

電視上播放著晚間新聞。

「我明天會跟陽鬥出去，應該沒空整理房間。」

「明天要穿什麼衣服呢……」

瑛太以疲倦的嗓音告知自己已返家，母親此刻正在廚房準備晚餐。

拉拉歪著小腦袋瓜，不解地抬頭望向主人。

到最後，不論是瑛太與美緒，都只能待在一旁靜靜看著。

瑛太在廁所洗手漱口時，廚房傳來母親的聲音。

美緒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我在超市巧遇相馬太太，聽說她還在原本的公立醫院工作。你還記得嗎？就是陽鬥同學呀，以前和你同一所國中的那個男生。」

在這個時期轉學，瑛太原先認爲只要記得去學校，然後好好等待畢業即可，完全沒抱持任何期待，甚至覺得抱持期待，也會是一場空。

唯獨瑛太察覺出她的心意，也是糾纏自己許久的單相思。

至於瑛太，美緒也非得叮囑他別多嘴不可。

美緒已經答應與其他人一起出去玩。

相約出門的對象，不光只有陽鬥一人，也包含當時在場的兩位女生。換言之，就是森川葉月以及夏目美緒。

因此，這場聚會是非去不可。

「真是的，爲何如今……」

美緒明白自己根本是在遷怒他人。

「我回來了～」

到時究竟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抱持怎樣的心情參加呢？她有辦法保持平常心嗎？如此一來，乾脆趁現在拒絕算了。但是，美緒不知道其他人的LINE帳號，也不願見到因爲自己反悔的關係，導致這場聚會泡湯。倘若變成這樣，陽鬥勢必會很失望。就算事不關己，美緒也不想因此給自己留下虧欠感。

美緒是這麼認爲，也認爲會成真，她自認爲在畢業之後，一切就會結束。

「這個嘛，就很普通。」

「明天該怎麼辦纔好？」

「哎呀，歡迎回來。」

房間裏堆滿搬家用的紙箱，令瑛太完全不覺得這裏是自己的臥房。目前能使用的傢俱，就只有書桌與牀鋪，於是瑛太直接趴倒在牀上。

「他應該還記得那件事吧？」

瑛太的喃喃自語，唯有埋在他臉下的枕頭能聽見。

瑛太用毛巾將手擦乾後，走出廁所。

不過她的思緒卻恰恰相反，逐漸塞滿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竟會碰巧目睹那件事呢？美緒根本就不想看見，被打亂的心情，過了數個小時依然無法得以平靜。這令她心煩氣躁，受不了任何事情，很想趕快變回平時的自己。

如今卻巧遇陽鬥，更見到美緒……

「……總覺得好累。」

「夏目……變了好多……」

美緒離開學校，結束補習班的課程後，於晚上十點多返回家中。在避免發胖的程度內喫完母親準備的飯菜，便走進浴室洗澡。

事實上一點都不普通。不對，學校本身是很普通，卻一連發生兩次出乎意料的重逢，這種情況實在算不上是普通。

美緒蹲下身子，雙手捧住拉拉的臉。

母親緊接著似乎又說了什麼，不過瑛太全當成耳邊風，一路走進自己的房間。

再加上，還撞見他人的告白現場。

關掉吹風機後，家裏養的拉布拉多犬‧拉拉，用它那龐大的身軀，輕輕蹭著美緒的小腿。

「我明天有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