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魔N與天使
《修女與觸手 ~邪眼聖女與不合格的魔女~》 · 川岸毆魚 · 2萬 字
大聖女教會,中央聖堂。
坐落於女神阿斯塔蒂居住的神域邊緣,是人類建造的建築物之中最爲美麗的一棟。
中央聖堂搭建於大聖女教會寬廣佔地內的小山丘上。整座建築物都是一片純白,且聳立着幾座高尖塔。王都維林的每個角落都看得見那些純白尖塔。
當然,一般人只能從遠處遙望它。
如同雲朵、星星及月亮一般,只能遠望而無法碰觸。
此時此刻,我來到了能夠伸手觸碰它的地方。
不只用手觸碰,接下來我還要擊破門扉並強行突破。
真的可以做出這種事嗎……?
身爲邪教徒的我多少還是會受到良心的苛責。不過多虧伊芙麗露,此刻我的破壞衝動達到了最高點。爲了拯救蘇菲亞修女,將一、兩棟歷史性建築物破壞粉碎也無妨。
中央聖堂的正門近在我眼前,映入眼簾的是一扇巨大門扉。好幾十幅精緻雕刻包圍着巨大的木製對開門。
精靈飛舞、花瓣飄散,人們歡喜高歌。每一幅雕刻的完成度都令人嘖嘖稱奇,以令人屏息的莊嚴氛圍描繪出女神創造的樂園。
擊破它實在不太妥當……
那些藝術品出色到連處於興奮狀態的我都不禁猶豫。
於是我從正門繞到側方,敲破一扇常見的彩色玻璃窗並闖入內部。
儘管手段較爲溫和,但我依舊擅闖了正教會最神聖的中央聖堂。這是極其放肆無禮的行徑。
我一邊揮去罪惡感,一邊沿窗戶下降至入口大廳。
這裏同樣也美麗到令人倒抽一口氣。
就算情況危急,描繪於圓形天花板的巨大畫作仍精湛到令我心醉神迷。純白天花板上描繪的是飛舞於天際的女神阿斯塔蒂及天使們。
那出色的遠近感,令人有眼前真的有一片晴朗無雲藍天的錯覺。
然而我幾乎沒有時間好好鑑賞那壯麗的天花版畫作。衛兵們已經從入口大廳深處朝我直衝而來。當然,全員應該都是擁有恩寵的聖騎士。
修女就在前方!
延展於眼前的是一片黑暗。
蘇菲亞修女身處中央聖堂的地下。伊芙麗露的索命恩寵是這麼顯示的。
裏面僅有一座圓形的純白祭壇。
位於女神阿斯塔蒂浮雕正下方的古老浮雕。比建造於地表的廢教會更加古老的產物──這些軟管與那浮雕如出一轍。
素材是大理石嗎?不,不對。那是月霞石──長年吸收月光而得以自主發光的靈石。
被軟管抬起身體的蘇菲亞修女穿着那件長袍。如藤蔓一般延伸至地板、牆壁及四面八方的軟管,將修女固定於半空中。
漫長石階的前方傳來了微弱的光線。
多虧伊芙麗露,觸手湧現出超乎以往的力量,且遠遠凌駕於聖騎士。
畢竟這裏是中央聖堂,所有東西都是正教會的寶貴財產。他們想必不願意將那些東西燒燬斬斷。
我自然而然地加快下樓的速度,但理智迫使我抑制衝動。
至今爲止我們曾無數次失去魔女同伴。身爲亞爾倫派領袖的她雖然每次都表現得很堅強,其實內心受到了很深的傷害。
如同廢教會正下方是亞爾倫派的聖堂,這禮拜堂的正下方恐怕纔是真正的祈禱聖地。
我不發一語,僅僅只是緊擁住她的身體。
蘇菲亞修女位於地下空間的最深處。
「妳沒有受傷吧?」
蘇菲亞修女就在那前方。既然這樣,就不需要猶豫。
而且那並非普通的軟管。它們正在緩緩蠕動着。
我很想告訴她「這不是妳的錯」,不過這句話想必無法撫慰她的心。
包覆於蘇菲亞修女的身體……不,與她身體連結的詭異物體,令我忍不住畏縮。
──走下石階之後。
要是這裏的構造與我們的廢教會相同,浮雕的後方應該會有通往地下的階梯纔對。
她正在我的懷抱中微微啜泣着。我就像安慰孩童一樣,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這是隻會在我面前流下的淚水,只會讓我聽見的嗚咽聲。
然而──
「是……他們似乎用藥物讓我睡着了。」
難以用言語形容那個物體。
沒問題,她還活着!
與地面上的教會不同,這座石階毫無裝飾,就像隨處可見的平凡石階,只不過外觀十分老舊。雖然位於陽光無法觸及的地下,但沒有佈滿青苔。石階的四角因缺損而變得圓潤,被水滴鑿穿的部分形成了又深又大的凹槽。
陸續擊潰現身眼前的聖騎士之後,我繼續向前邁進。
得先救出蘇菲亞修女纔行!
說不定地下室本身就是一座祕密房間,無法輕易找到它的位置。原本光是尋找它的位置,就得耗費一番工夫,然而我有一種直覺。假如蘇菲亞修女被綁架至地下,地點應該就在這座禮拜堂的正下方。
本來恐怕得用某種裝置使浮雕移動,再走下隱藏的階梯,但是我沒有時間尋找裝置移動浮雕。
與中央聖堂洗練而美麗的裝潢相去甚遠,散發着一股堪比地下墓地的不祥氛圍。然而這幅景象,反而令我體認到自己正在接近核心。
用月霞石鑿成的女神,隨着奮力敲打木琴般的清脆聲響發出,就這麼四分五裂。
──至少,我不希望失去這份悲傷。
不能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看起來既像植物的根部,亦像蟲子的腳或無數只蛇。那些軟管彷彿各自擁有意志一般緩緩蠢動、蜿蜒,呈放射狀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不過地下空間相當寬敞,光憑牆上的蠟燭無法照亮每個角落。
「只剩下莉奈和麥莉耶妲小姐。」
然而四周的景色實在太不尋常,讓人難以稱之爲長袍。
蘇菲亞修女曾在廢教會如此低喃道。
這裏的浮雕,是我至今爲止見過最龐大的浮雕。
我用觸手拿起一支蠟燭並照亮前方。
吭啷、吭啷的美麗崩落聲於背後響起。我走下樓梯並繼續前進。
我打開禮拜堂的門扉,朝正面的祭壇前進。禮拜堂內沒有供參加者使用的長椅。
「這是什麼……?」
得儘快趕往蘇菲亞修女身邊纔行。
這是當然的。因爲能夠在這裏獻上祈禱的只有一個人。
簡直是一網打盡!
我讓四隻觸手變化爲羚羊腳的形狀,反覆高速移動並祭出大炮般的重擊。
我回溯記憶,憑直覺探索與這些軟管相符的景象。
「都是我的錯……」
既然這裏是本國教會之中最爲神聖的場所,這座浮雕自然也該是最爲神聖的一件作品……
正如伊芙麗露小姐的恩寵索命與我的直覺所示,我四處尋找的蘇菲亞修女確實就在這裏。
我溫柔地輕擁懷裏的蘇菲亞修女。
假如這裏與我們的廢教會根據地構造相同,地表禮拜堂的正下方應該有一座構造相同的禮拜堂纔對。
無數軟管自長袍內部及背後延伸而出。
溫熱的體溫自觸手傳遞而來。
我懷裏的蘇菲亞修女微微睜開雙眸。
失去重要同伴的悲傷,以及逐漸遺忘那些事的自己。
「大家平安無事嗎?留在教會的人呢?」
不論教會規模,在禮拜堂中央裝飾女神阿斯塔蒂的浮雕是教會的習俗。
地面上的巨大浮雕,描繪着女神阿斯塔蒂飛舞於天空的姿態。而修女此刻也以同樣的高度飄浮着。
同時也是蘇菲亞修女的所在地。
「紫苑先生……」
裏面恐怕設置了複數禮拜堂、寶物庫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房間。囚禁蘇菲亞修女的地下室究竟位於這座聖堂的何處?縱使憑伊芙麗露的力量,也無法感知得那麼詳細。
只要改變數量及形狀,我的觸手也能模仿那些軟管。
──我曾在某處見過這幅光景。
假如我不是擅闖這裏,而是正式受到邀請的話,我真想一直欣賞這幅浮雕。當然,我不可能有機會受邀來到這裏……
而且不只是巨大。
若佇立於它前方,女神的姿態將佔滿整個視線,讓人看不見其他部分。這巨大的尺寸大概就是它的特色吧。
我緩緩向前邁進,同時朝前方伸出觸手。
我如此回答之後,蘇菲亞修女猛然將臉埋入我的胸口。
描繪出女神阿斯塔蒂姿態的巨大純白浮雕綴飾於祭壇。
不,正確來說是被吊了起來纔對。
對了!是廢教會禮拜堂地下的浮雕。
她的赤紅瞳孔微微溼潤,好像無法聚焦。
既然如此,對手應該會使用適合近距離戰鬥的恩寵,或是封印我行動的恩寵。恐怕兩者皆是吧。
我該警戒的是遠距離攻擊。要是對方利用火球或風刃等魔法類的恩寵,一邊保持距離一邊包圍我,我的體力將漸漸耗盡……
每踏出一步,黑暗便被燭光掃去,新的光景隨之映入眼簾。
我朝被無數軟管吊在空中的蘇菲亞修女伸出觸手。
我用觸手朝女神和穩的笑容全力祭出一擊。
崩落的浮雕前方,出現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但我指的不是觸手。我曾在哪裏見過它們……
蘇菲亞修女悅耳的嗓音於耳邊響起。
她使勁用手臂環繞我的背部並緊緊擁住,甚至讓我感覺到一絲痛楚。
不過敵人應該不會這麼做。
如此巨大的浮雕竟然是用月霞石打造而成……刻畫其上的女神阿斯塔蒂姿態更是壯麗絕倫。
恐怕與地面上那幅巨大浮雕位於相同的位置。
剛纔的微弱光線是燭光。等間隔羅列於石牆的鐵製燭臺上,擺置着搖曳淡橘色光芒的蠟燭。
我告訴她當我結束任務並返回教會時,它正在熊熊燃燒。最後我們未能撲滅火勢,教會已經燃燒殆盡。
我一步、一步地前進,最後終於看見了期待已久的光景。
不過現在沒有餘裕思考那些事。
已經數不清擊倒了幾個人。我將蜂擁而至的聖騎士橫掃一空,沿走廊筆直前進,闖入中央大聖堂正面最深處的禮拜堂。
我纏住她的身體,將她從軟管之中拉出來,接着輕柔地把她放在地上。
最近,她逐漸只會在我面前坦誠自己的真心。我們會在深夜的廢教會禮拜堂度過專屬於兩人的時光。那個時候,她會從蘇菲亞修女恢復成名爲蘇菲亞的女性,向我傾訴一切。
一件純白禮服包覆着蘇菲亞修女的身體。不,外形看起來更像裙襬很長的長袍。
不過這座中央聖堂是規模超過普通教會數倍的巨大建築物。
「修女──!」
也許是因爲她尚未完全清醒,那聲音聽來比平時更加柔和而甜膩。
「由我來結束一切。」
那麼我就得迅速行動、鎖定目標,保持距離並從中距離發動攻擊。換作平時的話不可能這麼簡單,但憑現在的觸手是輕而易舉。
我要擊潰它!
──它還壓倒性地美麗。
當然,我知道沒有時間繼續磨蹭了。
這裏是正教會神聖之地的最深處,不容許我們度過兩人時光。帶蘇菲亞修女逃離這裏絕非易事。此刻我們正身處於陷阱之中。
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我也能感受到來自黑暗深處的微弱氣息。
黑暗之中,有人正在靜候我的到來。
既然如此,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差不多可以了嗎?」
自黑暗深處傳進耳裏的聲音,意外地是個美麗的嗓音。
那嗓音猶如鈴聲一般澄澈清脆。
「我知道打擾兩位的親密時間相當不識趣。」
如同將一顆小石子扔進寂靜的深夜泉水一般,聲音的波紋於黑暗中擴散而去。
現身眼前的是一位身穿純白套頭衣的美麗女性。
──!
我對那遮住臉部的頭紗及純白衣裳有印象。
潛入星見儀式之際,我曾從遠處親眼目睹她的身影。
──是大聖女璐希雅。
認知到對方身分的瞬間,我的身體反射性地低下了頭。
宛如聽見了宣告大聖女璐希雅親臨的鈴聲一般。
──不對!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是爲了拯救蘇菲亞修女而來到這裏。
「哎呀,你忘了嗎?看來紫苑先生和姐姐一樣,相當健忘呢。」
使命是什麼意思?
「姐姐妳果真是邪教徒。」
「好久不見,紫苑先生。」
那抹微笑與蘇菲亞修女如出一轍。
蘇菲亞修女懇切地說服璐希雅,卻絲毫沒有觸動她的心絃。
她與我脣瓣相疊的同時,影像流入了我的腦海。
憐憫之情浮現於她的眼眸。明明遭到囚禁,她卻憐憫着璐希雅。
看來那些軟管是遵照璐希雅的意志行動。
「從我向你打招呼時開始。」
「當然是你呀,紫苑先生。」
對於出生於這個國家的人來說,這是禁忌中的禁忌。
人類的文化是靠恩寵的力量來支撐的。
「那又是爲什麼?妳害怕嗎?害怕成爲女神?」
──熊熊燃燒的赤紅火焰覆蓋整片視野,被綁在柱子上的人類遭到灼燒。佇立於原地的少女眺望着那片光景,臉上面無表情。
「什麼……時候?」
「紫苑先生,你的觸手是女神阿斯塔蒂留在這世界最強烈的痕跡。我們要將它吸收至體內,化爲糧食。」
換作一般人的話,想必會把聖女聖潔的笑靨視爲一生的至寶吧。
由於是姐妹之間的對話,璐希雅的聲調也透露出幾分情感。
什麼意思?
璐希雅脣瓣的觸感果然也與蘇菲亞修女極爲相似,厚實而柔嫩。
帶着蘇菲亞修女逃離這裏。
然而她這番話並未打動璐希雅的心。璐希雅反而失望地搖了搖頭。
所有一切都扭曲搖曳着。
醫療、工業製品、光源,每樣事物都是藉助恩寵持有者的力量支撐。最重要的是倘若沒有恩寵,我們將無法應付魔獸。
「妳和我都沒必要成爲女神。」
名爲聖衣的裝置彷彿在仿照她的動作,輕飄飄地伸出幾根軟管,並輕觸蘇菲亞修女的臉頰。
大聖女的吻──
那微笑實在太過聖潔。沒有一絲污穢,極爲澄澈。簡直不像人類會露出的表情。
抵達腳邊的軟管就這樣纏繞住我,抬起我的身體。
「我不渴望毀滅。」
無數軟管就這樣包覆住蘇菲亞修女的身體,緩慢地抬起她,並帶回名爲聖衣的裝置之中。
「倘若那是姐姐的記憶,爲何你看得見姐姐的身影?究竟是誰在看着她?」
璐希雅憐愛地仰望再度回到聖衣內部的蘇菲亞修女,然後又一次望向我。
目睹那笑容之人,都會爲她心醉神迷。多麼聖潔的笑容。
「呵呵,你以爲我無法施展瞳術嗎?」
「奇怪?」
要不是事先聽說她們是雙胞胎,我甚至會以爲她們是同一個人。
「阿斯塔蒂殘存的力量逐漸減少,沒有恩寵的世界將會來臨。」
我立即將右手變化爲觸手,伸向蘇菲亞修女──
我隱約理解了璐希雅的意思。
「住手?妳在說什麼?」
璐希雅輕撫蘇菲亞修女的臉頰。
還有『好久不見』又是怎麼回事?
「竟然渴望毀滅,真不愧是邪教徒。」
真的極爲相似。
我與璐希雅應該是初次見面纔對……?
大聖女璐希雅綻露和穩的笑容。雪白的肌膚,姣好的鼻樑,以及鮮紅的雙眸。
璐希雅輕嘆一口氣,接着突然將視線望向我。
「姐姐,我借用他一下。」
璐希雅漾起微笑。
──太危險了。
蘇菲亞修女筆直凝視着璐希雅的雙眸並傾訴道。
情感濁流再次流竄而入。痛楚、痛苦、悲傷、慾望、愛,以及灼燒於腦中的火海。
大聖女璐希雅指向我。軟管回應她的動作,緩慢地伸向我。
「文明也會因此瓦解。」
我試圖掙脫,卻因爲璐希雅的瞳術而渾身僵直、動彈不得。
「而紫苑先生你要化爲我們的糧食。」
語畢,璐希雅抬頭仰望無數軟管蠢動的純白大型長袍。
「璐希雅,住手吧。別再做這種事了。」
我的背脊寒毛直豎。
「別說傻話了。成爲女神不會失去任何事物,只會超越自我,與世界合而爲一。」
我壓根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含意。
「媽媽!媽媽!」
那接滿管線的裝置叫作聖衣?
現在沒時間思考璐希雅這番話背後的含意了。
最糟的情況下,人類將無法討伐農田及森林中的魔獸,連伐木及耕作都窒礙難行。要是真的演變成那樣──
璐希雅的脣瓣再次逼近我。
年幼的蘇菲亞修女拚命哭喊着。
我不曉得哪裏危險,但身爲動物的本能敲響了警鐘。頭腦深處正在發出警告。
璐希雅疑惑地偏頭。她並非在裝傻,而是由衷摸不着頭緒。
經她這麼一問,我才終於察覺到。
大聖女璐希雅溫柔地向我說道。
「只不過是活祭品罷了。」
「不可能的。正教會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地位罷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不久之後也許我們的力量會增幅,足以媲美阿斯塔蒂大人。」
是遠比穿着鞋子踐踏圓紋更加不敬且褻瀆的行徑。就像要在自己的牀上小便一樣,儘管知道非做不可,也難以付諸實行。
這裏可不是獻上祈禱的場所。
「那誰來成爲女神?」
「還不明白的話,就讓你見識真相吧。」
「我要與姐姐一起成爲神。」
她緩慢地邁向蘇菲亞修女。
「不。再說縱使我們成爲女神,也無法像阿斯塔蒂大人那樣。我們的力量將逐漸衰弱,最終招致同樣的結果。」
我曾經見過那幅光景。那是蘇菲亞修女在處刑臺初次讓我見到的景色。
那名少女確實是蘇菲亞。那麼,看着她的人是誰?
於是我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大聖女璐希雅的面龐。
「無法召喚觸手!? 」
「我害怕失去妳。」
遭到軟管束縛的蘇菲亞修女,筆直地凝視着璐希雅。
「紫苑先生,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忘記了嗎?當時你也在場啊。」
「……別再談論這件事了。」
「紫苑先生,我們必須用那件聖衣達成使命。」
璐希雅用軟管纏繞自己的身體,滑動至我面前。她就這樣用雙臂環繞我的頸部,並湊近了脣瓣。
我?
「我對詞彙的定義沒有興趣。再說要是女神不復存在,妳知道會演變成什麼事態吧?」
──聖衣!?
「誰都不需要。女神會就此消失。」
是璐希雅用瞳術讓我看見了相同的記憶嗎?抑或她挖掘出了我的記憶?
更加妖豔的吻疊上我的脣。
即使如此,我還是將理性拋諸腦後,看向大聖女的臉。
璐希雅已經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而投向我懷裏的蘇菲亞修女。
必須從大聖女璐希雅眼前逃跑纔行。
這同樣是我曾經見過的光景。
年幼時期的蘇菲亞修女向被拘束於木柱的黑衣女性拚命吶喊。
既然能夠看到她的全身,表示這並非蘇菲亞修女的視角……
有一名少年茫然地呆立於稍遠處。
他以空虛的眼神凝視半空中,對蘇菲亞修女的哭喊聲絲毫沒有反應。
那是我嗎?
換句話說,這是璐希雅的記憶……?
「拜託。最後,最後再讓我看她一眼就好。」
黑衣女性的懇求聲傳入耳際。
「好吧。看在妳至今爲止的貢獻,特別允許……妳以爲我會這麼說嗎?」
在蘇菲亞修女的記憶中,我沒能看見遭受女性懇求的男人長相,但在璐希雅的記憶中看得見。
他身穿綴飾着豪華刺繡的絲絹長袍,胸前戴着鑲嵌巨大湛藍寶石的圓紋吊墜。
我對那名老人有印象。
不,對他有印象的人不只有我。只要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再怎麼不願意也會記住那張臉。我好幾次目睹高掛於全國各地教會的肖像畫。看來那些肖像畫經過了大幅美化……
那是……曼耶爾大主教。
那之後發生的事,與我從前見過的景象相同。
熊熊燃燒的火焰。
被火舌吞噬的黑衣女性。
彷彿從另一個角度旁觀同樣的事件……
「大聖女大人!快滅火!」
無數軟管就這樣抬起璐希雅,緩慢地讓她進入聖衣內部。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順序應該相反纔對。
一名男人再次向璐希雅伸出手,但那隻手還來不及觸及璐希雅,就被趕到現場的衛兵給斬斷。
「不敢當。等您昇華爲女神之後,我也會繼續侍奉您到死爲止。」
「沒有這種事!」
「他不是魔王,而是即將化爲新女神一部分的祭品。」
聖衣的軟管緩緩纏繞住璐希雅的身體。
怎麼回事?
蘇菲亞修女的記憶中沒有這幅光景。
巨大長袍內的璐希雅被無數軟管緊擁。
「曼耶爾,這傢伙是敵人嗎?可以打倒他吧?」
他們緊接着將手伸向璐希雅。
「…………」
魔王?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那是她在祝福之塔使用的那條吊墜。
「他們是如此洗腦姐姐妳的嗎?多麼可憐。母親把姐姐及紫苑先生帶走,企圖構築新的秩序,也就是亞爾倫派,但是正教會在前一刻發現了她的計謀,於是她決定自殺。這纔是真相。」
「嗯?什麼意思?」
艾爾維斯如同醉漢一般,踩着遲緩的步伐經過我們面前,朝曼耶爾及汀恩前進。
「認命吧,魔王!」
我很想抵抗,卻因爲瞳術而動彈不得。
「縱使失去了記憶,她們的思念仍留在我的心中。母親與紫苑先生的母親,都是爲了讓我們活下來而奉獻自己的性命。」
然而──
老人的姿態只能用「異常」來形容。身體形同枯枝、臉上刻畫着深深的皺紋,唯獨雙眸卻熠熠生輝。
記得那吊墜是用來操控墮落勇者的……
他翻動斗篷並拔出劍,指向我與蘇菲亞修女。
曼耶爾詫異地喊出了聲。
「別再說母親的壞話了。」
我在蘇菲亞修女的記憶裏,目睹她母親被處以火刑。
她的眼神冰冷到令人驚訝。
男人們帶着年幼的蘇菲亞修女與我一起逃跑。
「的確有這個可能性。但倘若真是如此,就更不可饒恕了。竟然因爲疼愛自己的孩子,就企圖毀滅世界。」
「姐姐妳纔是,別再說這些無聊的話了。我們接下來就要昇華爲神,得捨棄人類的執念纔行。」
「消除紫苑先生記憶的是母親的瞳術對吧?這就是證據。倘若她打算將那股力量佔爲己有,就不該消除他的記憶。之所以消除紫苑先生所有記憶,是爲了讓他活下去。」
汀恩沒有等待曼耶爾回應,再次將劍拔出劍鞘,並撲向艾爾維斯。
然而這段記憶裏的她卻是親自放火自燃。
「接下來,璐希雅大人及蘇菲亞大人將成爲新的女神,恢復世界秩序。如此一來魔王便會復活,提供汀恩大人您大顯身手的機會。」
璐希雅及蘇菲亞修女都已經身處於聖衣內。姐妹倆宛如交融合一似地被軟管包覆着。
──那男人是勇者艾爾維斯。
然而身爲大主教的曼耶爾卻對那名老人畢恭畢敬。
他的動作輕盈到讓人難以想像是老人。
縱使回顧了母親死去的記憶,璐希雅的臉色也絲毫未變。
「道別的時間結束了嗎?」
璐希雅如鈴聲般澄澈的嗓音冰冷刺骨。
「璐……希雅。」
明明是站不直的老人,卻釋放出一股冒險者的氣魄。
衛兵們倉皇失措。
遭到火舌吞噬的黑衣女性略顯驚訝地呼喚她。
曼耶爾放聲吶喊。
「荒謬至極!」
曼耶爾於胸前描繪圓紋,攤開雙手靜候時機到來。
看來艾爾維斯的登場也超乎曼耶爾的預料。
「母親和紫苑先生的母親勾結,企圖讓即將成爲新女神的我們,以及作爲阿斯塔蒂容器的紫苑先生逃跑。」
一名比他更加年邁的老人佇立於他身旁。
老人一口氣跳躍了數公尺,將美麗的長劍朝艾爾維斯揮落而下。
緊接着,軟管朝我延伸而來。
彷彿他真的是汀恩本人。
「安娜塔希亞?」
「我馬上就辦。」
「太慢了!嚐嚐大勇者汀恩的正義之刃吧!」
他的衣服斑駁襤褸,從前裝模作樣地梳整打扮的頭髮蓬亂不堪,而且滿臉鬍渣。儘管外表面目全非,但那瘋狂的眼神……不會有錯。
璐希雅的記憶到此結束。
「讓開,曼耶爾。接下來由我大勇者汀恩來擊敗魔王。」
然而璐希雅嬌小的手揮開了對方。
相對地,回應呼喚的安娜塔希亞現身。
是蘇菲亞修女的記憶有誤嗎?
名爲汀恩的老人用孩子般的語氣如此說道,把劍收入劍鞘。
「嗯,這樣啊。好吧,快點行動。」
「哎呀,姐姐妳明明不記得從前的事,爲何能如此斷言?」
「母親沒有才能,力量太弱而不足以成爲下任女神。所以她是嫉妒有資格成爲女神的女兒吧。」
她以毫無動搖的嗓音平淡地繼續說道。
突然間,老人的聲音自黑暗中響起。
「璐希雅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們只好死心並逃離。
汀恩?那個老人是大勇者汀恩?
「曼耶爾,多謝你至今爲止的效忠。」
安娜塔希亞向曼耶爾深深敬了一禮,接着高舉吊墜。
「可惡,是誰?」
慌張的衛兵們試圖撲滅吞噬黑衣女性的火焰。
我勉強將頭部轉向聲音來源。映入眼簾的是……曼耶爾。
「那麼,開始吧。安娜塔希亞小姐。」
「就說了,什麼也不記得的姐姐妳又知道什麼?」
蘇菲亞修女輕柔地握住我的手。
「那麼,讓我們一同見證新女神的誕生吧。」
意思是……
曼耶爾驚訝地提出疑問。
他們連忙潑水,但火焰沒有消失。
另一方面,蘇菲亞修女的聲調夾帶着明顯的怒火。
「請等一下,汀恩大人。」
我的身體就這樣飄浮起來,慢慢前往大聖女璐希雅身邊。
我對那男人有印象。
他比記憶中的曼耶爾衰老了一些。
聖衣內部的璐希雅俯視屈膝跪地的曼耶爾。
一羣男人乘隙闖了進來。
不過璐希雅沒有回答他的疑問。
「咦……這個……」
大勇者汀恩是於一百年前締造傳說的人,不可能還活着。無論怎麼看,他都像是冒充傳說勇者的危險老人。
本應等男人們闖入,纔開始燃起火勢。
而且現身眼前的不只曼耶爾一個人。
一名魁梧的男人遲緩地自黑暗中現身。
他手中的長劍劍柄鑲嵌着湛藍寶石,龍之雕刻則於劍身飛舞。與故事中的聖劍奧特•伊甸的特徵如出一轍。
「是大聖女大人!她似乎使用了偷偷帶在身上的焰珠。」
「不對。」
璐希雅輕嘆一口氣。
艾爾維斯沒有迴避,而是用胸口接下了攻擊。
那道斬擊似乎沒有對艾爾維斯造成一絲傷害。只見他表情紋絲不變,只是茫然地凝望着半空中。
「什麼!」
汀恩改變角度,第二、第三次施加攻擊。但結果還是一樣。
「……哎呀,本以爲他實力依舊堅強,所以我們做足了準備。看來沒有這個必要呢。」
璐希雅用眼神向安娜塔希亞下達信號,隨後安娜塔希亞高高舉起吊墜。
「啊……」
本來只是呆站原地接受斬擊的艾爾維斯終於採取行動。
他終於和不停於眼前揮劍的老人四目相交。他一把抓起老人的頭髮,用單手將對方高舉起來。
他用另一隻手從老人手中奪走長劍──
「唔?」
接着將老人的頸部劃開。
鮮血如泉水般噴濺而出。
縱使渾身浴血,艾爾維斯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
璐希雅及安娜塔希亞也面無表情地凝視那幅光景。
唯一對這件事做出反應的是曼耶爾。
「艾爾維斯,瞧你做了什麼好事。啊啊,大勇者大人。」
「…………」
「這下子計劃就……於新女神身邊復甦的大勇者汀恩,擊敗了魔王……」
「……」
「啊啊……?」
汀恩的臉龐變得愈發消瘦而乾枯。皮膚如同乾涸的皮革一般龜裂緊縮,貼附於骨骼上。深深凹陷的眼窩內部,只剩下像石頭一樣乾癟混濁的眼球。
──好吧。
「不過,先對紫苑先生下手的人是我。」
刺穿曼耶爾之後,艾爾維斯才終於看向他。
宛如在身體內部捲起暴風一般,我被吹向後方。
他驚愕地看向自己的胸口。聖劍奧特•伊甸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身體。
……!
連表情也絲毫沒有變化。
遭到數只粗大軟管刺穿的他,顯露出的反應非常微小。
不過曼耶爾並未放在心上,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咚!
蘇菲亞修女微微揚起惡作劇般的笑靨。
那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起來既像在微笑又像充滿憂愁。她搖曳的視線彷彿能映照出對方的心一般,多麼奇妙──
璐希雅凝視着他的姿態。之所以覺得那美麗的面龐浮現出了少許憐憫,也許只是反映了我的內心罷了。
未能擊中我的那一擊猛然刺入了石地板。但他馬上無聲地斬斷石板,轉動劍並再次將它高高舉起。不愧是艾爾維斯操使的聖劍。
他已經動彈不得了。縱使想採取行動,他的身體也因爲觸手的攻擊而飄浮起來,連踩踏地面都辦不到。我的連續攻擊讓他連呼吸的空檔都沒有。
終於可以行動的我操控觸手,將蘇菲亞修女從包覆着軟管的裝置中央拉開,讓她躲在我的身後。我的背後正是這世界最安全的場所。
艾爾維斯已經來到我眼前,將拖在地面的聖劍奧特•伊甸高高舉起。
命令身體移動,讓觸手遵從我的意志!
無論是觸手的威力、熟練度或種類──
璐希雅流露夾雜驚訝及憤怒的神情。
她將目光投向倒在地面動彈不得的艾爾維斯。
歡愉留下的刺青喚回了我的意識。
「竟然用瞳術覆蓋瞳術……怎麼可能。」
被修長睫毛遮掩的碩大眼眸圓睜,閃爍着妖豔而鮮紅的光芒。那道光輝闖入我的視野,灼燒我的頭腦!
──我有這種感覺。
「喝啊啊啊啊啊!」
「修女,請來這裏。」
剛纔那一擊,當然不足以讓艾爾維斯喪失戰鬥能力。
「喝啊啊啊!」
艾爾維斯的身體已萎縮爲原來的數分之一,淪爲「曾是艾爾維斯的空殼」。
在那一擊觸及我之前,我讓觸手現形並攻擊艾爾維斯的身體,將他猛然震飛。
艾爾維斯微微偏頭凝視對方,彷彿不明白自己刺中了什麼東西。看來他連自己在做什麼都無法理解。
艾爾維斯是本國最強的勇者,亦是曾經與我展開死斗的對手。但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艾爾維斯微微呻吟一聲,但並未流露更多反應。
……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身體動彈不得。
我拚命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是。雖然思考能力減弱了,但身體能力與以往如出一轍。」
「什麼意思?」
「姐姐。」
語畢,安娜塔希亞也配合她這句話高舉吊墜。
「我不會白費你的力量。」
勇者刺穿了大主教。
「來,紫苑先生,接下來輪到你了。」
「啊啊?」
朝如枯枝一般消瘦的艾爾維斯背影如此說完,璐希雅將目光投向下一個目標。
可惡!璐希雅的瞳術使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手腳都重如鉛塊,光是勉強移動指尖就已經是極限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淪落和老勇者同樣的下場……
艾爾維斯的身體逐漸消瘦。
然而我正如字面一般手無縛雞之力。這樣下去的話,我也會遭到吸收……
不僅如此,失去水分的皮膚開始乾枯,變得像木乃伊一樣。
該不會!
這是大聖女初次流露微笑以外的表情。
然而我用觸手向後跳開,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攻擊。
「艾爾維斯的力量應該沒有衰弱,對吧?」
即便艾爾維斯被擊敗,璐希雅的聲調依舊未顯動搖。
包圍璐希雅的軟管回應她的嗓音,輕飄飄地搖曳着,彷彿在欣喜飛舞一般。
「那種事當然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辦到。」
他轉過身來,一邊蹣跚搖晃着,一邊朝我邁出腳步。他漫不經心地在地面拖曳着聖劍的劍尖。
「雖然會浪費力量,但這也無可奈何。讓我見識一下淫獸使者的實力吧。」
「爲了新世界,必須儘可能回收女神阿斯塔蒂的恩寵纔行。」
「太出色了。」
輕飄飄搖曳的其中一條軟管刺穿汀恩的身體,陣陣鼓動着。
「紫苑先生!」
每一項性能都飽經鍛鍊,實力大幅提升!
聖衣的軟管緩慢地包覆艾爾維斯,抬起他魁梧的身軀,接着用前端刺穿他的身體。
「是。能夠侍奉您,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蘇菲亞修女的聲音傳入耳際。
「紫苑先生的身心都牢記着我。」
不知是因爲他近乎失去意識,還是早就喪失了痛覺。恐怕兩者皆是吧。
艾爾維斯轉動頸部並望過來,將絲毫沒有自我意志的視線投向我。
安娜塔希亞呼應璐希雅這句話,將高高舉起的吊墜猛然揮落而下。
一發、兩發、三發,艾爾維斯一邊承受觸手的攻擊,一邊強行轉過身來。我則再次繞到他背後,繼續用觸手施展第四、第五、第六發攻擊──
艾爾維斯揮舞聖劍,一次次祭出必殺斬擊。然而他的劍並未擊中我。利用觸手超高速步行的我回避劍擊,同時用粗大而強勁的觸手從死角發動連續攻擊!

「對了!艾爾維斯,我知道了。由你代替汀恩大人,成爲新世界的勇──」
艾爾維斯似乎沒有把曼耶爾的話聽進耳裏。
與璐希雅冰冷的微笑不同,那帶有人情味的笑容令人感到溫暖。有些幼稚,卻又帶着一絲妖豔,那是隻會在我面前展現的,我最喜歡的笑容。
最後,我使勁全力朝艾爾維斯的下顎祭出一擊。他有如被捲入爆炸一般猛然彈起,高高撞上天花板,又因爲反作用力而墜落地板。
「安娜塔希亞小姐,妳也辛苦了。」
被璐希雅的瞳術囚禁的心,倏地迴歸我的控制之下。
「啊啊啊啊……」
「你已經充分派上用場了。歸還你體內的女神阿斯塔蒂之力吧。」
──聖衣軟管鼓動着。
說到底,他的眼神根本沒有聚焦。
一股衝擊力貫穿全身。
他緩緩地撐起身子,拖着聖劍再次朝這裏邁出腳步。
蘇菲亞修女朝我拋了一個媚眼。
她的視線前方是──
我記得之前從烏絲菈小姐口中聽說過。接受蘇菲亞修女的瞳術之後,腦袋會鑿出一個小穴口。
我進一步提升速度,痛擊艾爾維斯。
「姐姐,用不着妳說,我也不會放任這種男人在新世界恣意妄爲。」
安娜塔希亞闔起雙眸,回答璐希雅的疑問。
他自數公尺前方一躍而起,祭出強勁的一擊。
隨之加快步伐的艾爾維斯朝我猛然發動襲擊。
「話說回來,大勇者汀恩先生……我本來以爲若想成爲女神,非得吸收他的恩寵纔行。不過很遺憾,看來他的恩寵已經所剩無幾。」
那是腦袋被鑿穿、無法消弭的痕跡。
「唔……」
安娜塔希亞。
曼耶爾指着艾爾維斯,嚴厲地像是要斥責什麼,說到一半卻止住了話語。
但我的意識可以行動!
只剩下眼球可以稍微轉動。起碼最後一瞬間,我想再次看看她的身影。
安娜塔希亞毫無抵抗地佇立原地。
方纔吸收了艾爾維斯的軟管一邊蠢動一邊聚集於她身旁。軟管釋放出黑銀色的光輝,緩慢地交纏包覆她。
簡直就像獻給神的供品。
頸部、肩膀、背脊、雙腳──軟管陸續攀附於安娜塔希亞裸露在外的肌膚,並刺進她的皮膚。
那瞬間,安娜塔希亞微微睜開雙眸並開闔脣瓣。但我未能聽見她最後的遺言爲何。
不久之後,她的雙臂無力地垂落而下。「喀啷」的清脆聲音隨之響起,墜落地面的吊墜宣告持有者的性命迎來了終結。
「竟然做出這種事……」
「紫苑先生,這樣纔好。」
璐希雅乾硬的嗓音,似乎早已超越了善惡。
被無數軟管包覆的聖衣內側深處,有着形狀如同肋骨的堅硬骨骼,構築成守護璐希雅的監牢。
那並非普通的骨骼。
骨骼縫隙間──能隱約窺見類似肉片的透明物體。它們猶如生物一般鼓動着,與軟管以同樣的節奏微微反覆收縮。
那異樣的肉與骨骼之中,包覆璐希雅身體的無數軟管正在扭曲蠢動。
「紫苑先生,與我融爲一體吧。」
璐希雅以清亮的嗓音,道出毛骨悚然的話語。
「就像你對待姐姐的那樣,也與我做相同的事吧。」
包覆璐希雅的軟管彷彿擁有自我意志的生物,糾纏、伸長、蜿蜒,煽情地愛撫着璐希雅的身體。
「沒問題的,紫苑先生,與我一同創造全新的世界吧。」
軟管緩緩地輕撫我的臉頰。
「來,盡情蹂躪我吧。」
既然如此──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時刻的來臨。自從女神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我們耗費了三十年進行準備。」
蘇菲亞修女擁抱了我。
「真是遺憾。」
換言之,那是一種可以用軟管吸收物體並化爲自身力量的器官。
感覺不錯。
宛如飛蛾撲火一般。明知會招致毀滅,本能仍深深受她吸引。
我與蘇菲亞修女如字面般交融合一。
她沿着整座地下聖堂迴旋,一邊用蜿蜒的軟管鎖定我。
在繭的內部──
璐希雅再度拍打雙翼,在橢圓形天花板的附近大幅迴旋。
有如粗針頭的軟管持續猛刺而來。刺人的痛楚如頭痛般陣陣襲向我的大腦。
畢竟緊擁住我的她,是邪教的修女。
「那些軟管延伸到了祝福之塔下方對吧?」
我令用觸手打造的雙翼大幅拍打,使身體飄浮起來。
不僅難以判斷軌跡,又相當迅速。
雖然對觸手造成的損傷降低了,但我依舊能感受到痛楚。
當然,我不曾親眼見過天使,只看過描繪於畫作及雕刻品的天使。
「紫苑先生,請你利用我吧。」
「瞧你的表情。看來你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姐姐呢。」
璐希雅輕輕嘆了一口氣。
席捲而來的無數軟管進一步加快速度。
穿着聖衣翱翔空中的大聖女璐希雅,儼然就像一位天使。
給我適可而止!
不行,得揮去這股誘惑纔行!
既然如此──
軟管的動作與我的觸手極爲相似。
「是。根部深而廣闊地延伸着。」
觸手繭溶解了我們的衣服。不只如此,我們的心與心、身體與身體都相互溶解、交纏着。
「當然。這些根部早已攀附於教會每個角落,甚至觸及神域的地底。」
──天使。
當我陷入錯亂狀態之際,有人爲我掃去了迷惘……
羽翼大幅拍動,使璐希雅的身體飄浮於空中。
簡直就是一陣狂風暴雨。
蠢動的軟管交織相錯,使其中一部分化爲羽翼。其他部分與肉片及肋骨共同構築成包覆身體的皮膚,剩餘的軟管則化爲寬闊的巨大裙襬。
璐希雅以微笑回應蘇菲亞修女的提問。
與我們並肩滑翔的同時,她一口氣用無數軟管接連發動攻勢。
猶如粗針頭的數百根軟管同時鎖定我,而且不只來自一個方向。它們一邊蠕動,一邊自四面八方團團包圍住我,進行攻擊。
天使一邊細細蠢動一邊翱翔於天空。
「好好加油吧。謝謝你這麼努力地取悅我。」
「請接納我的一切吧。」
沒想到那些軟管這麼難以應付……
「紫苑先生是屬於我的。」
「我明白了。看來只能憑實力取勝了。」
好想與她合而爲一。
湊巧的是,我們的身姿與身穿聖衣的璐希雅如出一轍。
但是別無他法。
翱翔吧!
得排除璐希雅並逃離這裏纔行!
蹂躪大聖女。多麼令人恐懼又蠱惑人心的一句話。
璐希雅於空中迴旋,接着與我們並肩飛行。
只不過,璐希雅並未散發出神聖的氛圍。
軟管的突刺攻擊威力強勁,但我用多層的繭抵禦了攻勢。看來還能撐一陣子。
──渾身亢奮!
包覆蘇菲亞修女與我的觸手牀粗大而堅硬,以牀鋪來說相當不舒適,不過充當帷帳並覆蓋着我們的繭變得愈發強韌,持續抵禦傾注而下的軟管連續攻擊。
那體溫以及柔軟的觸感令我恢復了神智。
「雖說是墮落勇者,但勇者是含有衆多女神力量的生命痕跡。盡數吸收之後,便會形成強大的力量。」
脣瓣與脣瓣相觸。不只一次,我們兩次、三次交疊脣瓣。
我讓繭變形,使我與修女的身體密合緊貼。如此一來便能減少面積,讓剩餘的觸手在背部打造羽翼。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蠕動。
我一邊滑翔一邊振翅以增加速度。
璐希雅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決心。決定死心的她,美麗的面龐蒙上了一層陰霾。
蘇菲亞修女用手臂環繞我的頸部,主動與我脣瓣相疊。她的舌尖就這樣入侵口中,與我的舌尖黏膩纏繞。
反擊的時刻來臨了!
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的軟管突然聚集起來,集結成兩根巨大軟骨。
「儘管不足以昇華爲女神,我的力量仍足以壓制你們。」
軟管一齊朝我席捲而來。
從前都是靠瞳術激發觸手的力量,但這次引導觸手的是蘇菲亞修女純粹的思念。
我也不想與蘇菲亞修女的妹妹大聖女交手。
我讓觸手分裂成無數並編織成繭。
我能直接觸碰到蘇菲亞修女纖細的腰肢與柔軟的雙峯,還有溫熱的肌膚。
兩人的衣服都已徹底溶解,唯獨觸手包覆着我們。
那溫柔的笑靨,引誘我進入她的身體之內。
璐希雅的表情清晰可見。
「喝啊啊啊啊!」
舌尖交織相錯、相互試探,彷彿在確認彼此的存在一般深刻而激烈──
「我也還不習慣,讓我練習一會兒吧。」
璐希雅稱那些軟管爲「根部」。
觸手繭不僅從激烈的攻勢中保護我們,同時也形成支撐我們兩人的牀鋪。
亢奮不已的我同時間燃起怒火。
全身纏繞觸手的天使。
──那是一抹猶如慈母的笑靨。
「勇者們的恩寵迴歸了不少。多謝你們鼎力相助。」
伴隨暴風打在身上的無數雨滴,每一滴都像長槍一樣具備一擊必殺的威力。
雖說位於地下,但天花板相當高聳,聖堂也很寬敞。足以讓璐希雅於空中翱翔。
突然間,璐希雅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範圍。
很好!接下來只需要邊飛邊調整羽翼的厚度及尺寸──
她的脣用力壓向我的,緩緩撬開我的嘴脣。緊接着,伴隨着熾熱吐息的舌尖輕觸着我。

她從身後用雙手緊緊地擁住我,與我身體緊貼。
好熾熱!並非某人的感情,並非某人的記憶。我的思念正在亢奮鼓脹。
巨大雙翼「啪沙!啪沙!」地上下拍動,推動空氣使我們的身體飛舞於天空中。
無論從哪個方向發動何種攻擊,繭都能守護我和修女。
不,或許應該說恢復了瘋狂也說不定。
我也讓觸手分裂爲數百隻,抵擋軟管的連續攻擊。
我必須維持繭防護罩繼續保護自己與蘇菲亞修女。不過我也需要移動及攻擊的手段。
「空戰是嗎?有意思。」
璐希雅的瞳術明明已經解除,身體卻僵直在原地。讓我身體僵直的不是瞳術,而是璐希雅本身的吸引力與魅力。
「那座釀造廠也是嗎?」
更多軟管聚集、加寬幅度,在兩根軟骨上形成兩塊板子。板子的形狀繼續變化。那是羽翼……聖衣的背部出現了巨大雙翼。
──咚咚咚咚咚!
我改變角度緊急下降。銳利的軟管掠過頭頂,在牆壁鑿出無以計數的穴口。
好險!
爲了打造雙翼與攻擊用的觸手,繭的持久力比剛纔專注於防禦時更低。要是威力與剛剛相同的攻擊直接命中繭,想必會承受莫大的損傷。
還不習慣飛行的我,幸運地避開了攻擊。
不過對方同樣也尚未習慣飛行。
既然如此,我必須先發制人,將她擊落地面!
「喝啊啊啊啊!」
我的攻擊用觸手有四隻。
正巧位於羽翼前方,位置相當於天使的手臂。
與璐希雅猶如粗針頭的無數軟管不同,儘管觸手數量很少,卻像樹幹一樣能夠祭出粗壯沉重的一擊。
我用觸手施放一擊!
璐希雅也仿照我緊急下降以避開攻擊。
──轟隆!
牆壁被鑿出一個大穴口。
別想逃!我緊接着從左右兩側分別釋放一擊。
其中一擊掠過了璐希雅的羽翼,但未能直接擊中她。
雖然璐希雅尚未習慣飛行,但我也不習慣邊飛邊用觸手進行猛擊。
「真棒,好開心。」
於高空飛舞的璐希雅笑出了聲。
我回頭望去,只見掛着聖潔笑容的璐希雅從入口處窺伺着我們。
──?
展開雙翼的璐希雅遠比天窗更加龐大。但她毫不在乎尺寸差距,直接擊破天窗飛向了高空。
璐希雅的力量果然正逐漸增強。
該如何是好?就算擠出力量也只會對璐希雅有利……
無數軟管將觸手羽翼釘在牆壁上,阻止了我的行動。
分擔力量給羽翼及攻擊用的觸手,導致繭的防禦力下滑。更重要的是攻擊的威力比剛纔更猛烈了。
猶如猛禽抓住全力逃跑的老鼠一般,無數軟管糾纏我們的繭,並將其抬向半空中。璐希雅就這樣拍打雙翼,上升至綴飾於中央聖堂的天窗。
今天的觸手可遠遠不只如此。因爲我正與蘇菲亞修女在繭中相擁,能無限地湧現出力量。
「我漸漸習慣了。」
然而尚未習慣那速度的她,因爲氣勢過猛而劇烈地撞上了牆壁。她絲毫不放在心上,破壞牆壁之後繼續飛翔。
──!?
軟管自後方發動狙擊。
破壞石階飛身而出的璐希雅,乘勢猛然撞上聖堂的天花板。
「紫苑先生,能再接受一次瞳術嗎?」
璐希雅絕對會追上來。
數量比剛纔更多。它們一邊變換角度一邊繞行,描繪出軌跡。
這副姿態與天使相去甚遠,反而像是詭異的四腳獸。不過這是最適合用來逃跑的姿態。
用盾抵擋拳擊的璐希雅毫髮無傷,不過那股威力將她大幅震向後方。
當然,那陣吼聲也傳入了懷裏的蘇菲亞修女耳裏。
遭受直擊的羽翼被鑿出了好幾個穴口!
我立刻打造觸手盾以抵禦攻擊。
轟隆!
不過我也還能戰鬥。
我倏地用盾採取守勢,卻未能抵禦那股衝擊力。我的身體被猛然震飛,直接撞上牆壁。
這下不妙!
我們突然失速!憑這對羽翼不足以推動空氣。
我拍打一次羽翼,使身體飄浮並沿着地面低空飛行。由於加上了助跑,我的速度比以往更加迅速。身爲聖堂主人的璐希雅大肆破壞,使我的罪惡感也有所降低。我一邊滑翔,一邊擊破綴飾着寶石的禮拜堂門扉,來到中央大聖堂的走廊。
掛在牆壁上的畫作都是留名青史的知名畫家作品,卻通通被埋在崩落的牆壁瓦礫堆下。明明是大聖女,她究竟在做什麼!
它們朝觸手編織的繭施展連續攻擊。
「是這樣嗎?」
璐希雅竟然刻意瞄準蘇菲亞!
無法避開。我爲了緊急避難而飛進通道之中。
幾隻軟管刺穿了盾。
然而觸手腳只能空虛地原地打轉。
我揮動移動用的觸手,猛蹬禮拜堂的地板,在全速奔馳的同時讓盾變回羽翼。
璐希雅樂不可支地說道。
不過就算身處於神聖的聖堂,璐希雅的動作也沒有一絲躊躇。
我改變羽翼的角度,於寬廣的入口大廳垂直上升。接着我利用觸手攀附於天花板,靜候璐希雅衝出來。
「紫苑先生。」
我打造觸手腳並全力衝刺。
讓羽翼變形爲盾的我阻擋連續攻擊,接着衝上石階。
「唔!」
沒有來?爲什麼?
好驚人的衝擊力。
於璐希雅全身扭曲躍動的軟管,朝我們傾注而下。
呃啊啊啊啊!
看來她以十分驚異的速度成長了。
猶如暴風雨的軟管不斷襲擊而來。
「唔唔唔唔!」
不能讓那些軟管傷及蘇菲亞修女柔軟的肌膚。位於繭中的我抱住她的身體,用背部承受入侵內部的軟管。
包覆着聖衣的璐希雅臉上漾起笑靨。
聖衣內部出現了清晰的肉體。
她拍打羽翼,一邊破壞石階一邊朝我們直衝而來。
然而這個舉動在戰鬥中效果十足,出乎意料的行動使我露出了破綻。
難道蘇菲亞修女打算自我毀滅?她認爲與這世界共同迎來終結,是她的使命嗎?
我之所以逃出禮拜堂是有原因的。
背部的羽翼也比剛纔大了兩倍。本來只是軟管集合體的羽翼,如今已長出一根根羽毛,與真正的羽翼別無二致。
──喀鏘!
她滑翔於禮拜堂高聳的天花板,接着朝我們急落而下,施展衝撞攻擊。
「但是……」
我試圖甩開璐希雅,但就算使勁擠出力量,也會立刻遭到軟管吸收。
「別想逃跑。」
當然,我的觸手能變化自如。遭到刺穿的瞬間,我立刻使其分裂並再度修復。
「開始適應了。」
凝視她雙眸的我不禁如此作想。
璐希雅一拍打羽翼,空氣便劇烈捲起,速度快到與剛纔無法比擬。
糟糕。我本以爲可以逃進這裏,這下不妙!是我判斷失誤了。在這個空間內沒辦法躲避攻擊。
璐希雅以軟管纏住繭,牢牢地困住了我們。
縱使激發更多力量,恐怕也只會遭到璐希雅吸收……
「修女,不要自暴自棄。我會設法解決的。請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空戰沒有勝算!
──轟隆!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漫長而古老的石階天花板很高,正巧可以保護被繭包覆在內的我們。
蘇菲亞修女以溼潤的雙眸近距離凝視着我。
她似乎用軟管吸收了觸手的力量。
「哎呀,原來我還能辦到這種事呢。」
──無法徹底防禦!
那是猶如天使一般的微笑。不,是如女神一般的微笑。這或許纔是璐希雅成爲大聖女之前的真正表情。那抹笑容就像孩童一樣無憂無慮。
緊接着,與觸手鎖定的位置相去甚遠的牆壁破裂四散。
想不到,這次輪到璐希雅集合軟管制造了一面盾。
然而璐希雅絲毫不放在心上。
「愈來愈順手了。」
突然間,我感覺到雙膝失去力量,盾也隨即消失了蹤影。
強勁的劃風聲揚起。
前所未有的壓倒性危機感襲來,使我下意識放聲嘶吼。
漾起純潔笑容的她,朝我們擊出無數根軟管。
前方是正教會的信仰中心、女神與大聖女對話的神聖之地,也就是中央聖堂的禮拜堂。景色驟變,從毫無裝飾的古老石階,變爲豪華絢爛、猶如寶石盒的聖堂。
「逮到你們了。」
既然如此,我要事先瞄準她!
而且那股力量的來源正是我的觸手。
我的觸手應該已經激發出充足的力量了。
我把用來打造羽翼的觸手全部集結起來,使出剩餘所有力量創造觸手拳頭,並攻向璐希雅。
「我還能發揮更強的力量。」
趁這個機會快逃!
「紫苑先生,請好好保護姐姐唷。」
但是軟管的連續突刺攻勢沒有止歇。
尺寸比一般人龐大一倍,外形就像女性的胸部至腹部。那塊肉體打算把璐希雅包覆起來。不久之後,它完全包住璐希雅的身體,幻化爲巨大的女性姿態。
璐希雅擊破牆壁現身。
璐希雅正以驚人的速度翱翔空中。
「沒問題的,請接納我的一切吧。」
有幾根軟管刺穿了包覆我們的繭。
劇烈的衝擊力使裝飾於天花板附近牆壁的女神像墜落,摔得粉身碎骨。獻上祈禱的女神像攔腰折斷,手臂也應聲斷裂。
於是我將羽翼轉化爲盾,讓攻擊用觸手變換爲移動用的腳。
「紫苑先生,謝謝你。我的確認爲失去自我意識也無妨,但不只如此。我感覺得到,紫苑先生你還能繼續進化。」
「但是──」
我辦不到!
縱使我的力量就這樣盡數遭到吸收、消失殆盡,我也不願意摧毀蘇菲亞修女的心。
當我打算傾訴自己的心意之際,她用食指輕觸我的脣,打斷了我的話語。
「呵呵。仔細想想,這個距離之下紫苑先生你根本無處可逃。」
蘇菲亞修女漾起妖豔的笑靨,緊擁我的身體。
脣瓣與脣瓣交疊,心與心──
熱流傳來,布料灼燒的氣味刺激鼻腔。視野染上一片赤紅。
年幼時期的我映入眼簾。
這是母親眼中的光景?
怎麼回事?蘇菲亞修女不可能讓我看見母親的記憶。
對了,這是觸手的記憶……
母親的思念沉眠於觸手之中。
希望你平安無事,希望你健康地成長茁壯。
希望你今天也能開懷燦笑。
希望你明天也能遇見小小的幸福。
希望晨光溫柔地擁抱你。
希望寂靜的夜晚讓你安穩地沉入夢鄉。
數不盡的祈禱自我的右臂滿溢而出,流竄全身。
「紫苑先生,你沒事嗎?」
璐希雅的軟管纏住我的觸手。
我緩慢地轉動頭部,望向右手。
它們正在吸收觸手的力量並輸送給璐希雅。然而已經沒有必要在意那種事了。因爲我的膨脹速度遠超過璐希雅吸收力量的速度。
──
無以計數的軟管、樹枝及觸手彎曲交纏,逐漸融合成「一個形體」。
接下來只需要一決勝負!
死與重生的輪迴在原地加速。
──成爲神話的只有我一個人。你必須在地面爬行、汲汲營營地度過日常生活。因生活而苦惱、因衰老而畏怯、因疾病而痛苦,最後悽慘地死去。
「還來!把那股力量還給我!」
一名容貌美麗的女性,突然闖入龜裂的天空與我之間。
無論接受什麼樣的刺激,觸手恐怕都不會再次現身了吧。
儘管與預想中的不太一樣,但我總算可以揮別與全世界爲敵、成日遭到追殺的日子了。
令人驚訝的是,在這種狀況下我依舊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因聖衣而膨脹的璐希雅巨大軀體直墜而下。失去主人而長滿青苔的古老廟堂因衝擊力而粉碎,地面也被鑿出巨大的穴口。
這些祈禱是母親施加的枷鎖。爲了避免我淪爲怪物,母親的祈禱在最後一刻仍牽繫着我。
──那異形的融合體,簡直就像生長於神域的新神木。
我的力量會膨脹至什麼程度?膨脹的力量該宣泄至何方?這纔是問題所在。
就這樣迎接那個瞬間的來臨吧。
比起生物,更像是擁有意志的藤蔓。觸手及軟管交纏相錯、扭曲蜿蜒,共同編織出貫穿天際的高塔。
同時,觸手傳來了觸碰到某種事物的感覺。
「痛……」
不可思議的是,我不感到寂寞。只要能拯救蘇菲亞修女,我就心滿意足。
我再度猛然拍打羽翼,移動至璐希雅正上方,用堪比巨木的觸手接連攻擊璐希雅。
不用思考複雜的事。
我揮了幾下觸手以甩開貫穿我的軟管,用恢復自由的觸手使勁敲打璐希雅。
「看來你並非沒事呢。」
多麼宏亮的嗓音……
我重新打造觸手羽翼,自上空俯視那副模樣。
之前在扭曲迴廊失控時,聽說我半個身體都遭到觸手吞噬。而這回則是全身。四肢全都變化爲觸手,如巨大樹根的無數觸手延伸至四面八方。
就像在天空描繪出崎嶇不平的裂痕。
那是類似安全裝置的東西。
──我會就此消失無蹤。
我感覺到身體再度湧現力量。
我就這樣垂下眼簾,委身於命運。
失去水分、褪色,如干裂的枯枝一般腐朽而去。
──我要斬斷這條牽繫。
我猛然揮動觸手,輕而易舉地甩開刺在身上的軟管。
──是我的右手。
我擠出最後一絲力量伸出拳頭。
「愚昧之徒。那是用來奉獻給新女神的力量,不準浪費!」
觸手的範圍已經不僅限於右臂。
聚集起來的軟管紮根於地面,樹幹由交纏了無數層的觸手及軟管構築而成。剛纔幫助我飛舞於空中的翼狀觸手,化爲數不盡的枯枝延展至天際。
每一隻觸手也都猶如神域的巨大橡樹一般粗壯而堅韌。
這就是我們今後得生存下去的世界。
然而她的聲調不像以往那般澄澈透明,而是明顯蘊含着怒火。
耗盡所有力量的我連起身都辦不到。
同樣地,璐希雅的軟管也不再滑潤,伴隨着乾裂聲陸續斷裂。
無以計數的軟管刺穿觸手並陣陣鼓動。
羽翼已經不只有兩片。數十片羽翼有如蜻蜓的薄翼般,沿着背脊縱向分爲兩列並排着。每一片羽翼的長度都足以覆蓋天空。
「……」
──轟隆!
修女已經得救。這樣就夠了。
我的左拳中緊握着的,是安娜塔希亞的吊墜。
那是女神阿斯塔蒂曾經居住之地,從來沒有人能涉足那片領域──
被堪比樹幹的粗大詭異觸手直擊,使璐希雅伴隨着劃風聲墜落神域。
她看着一絲不掛的我,因不知該看向哪裏而困擾着。
清醒之際,延展於整片視野的是──一棵龐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奇異樹木』。
──咻!
用觸手打造的樹枝分歧,進一步延伸,然後再次分歧,最後覆蓋整片視野。
如鈴聲般的嗓音於耳際響起。
來,結束吧。
蘇菲亞修女、香塔爾•瑪基、露娜、莉奈、麥莉耶妲。
啊啊……這就是我衷心渴望的幸福片段──
力量與力量激烈碰撞、消滅再萌芽。
──崩毀的世界。
並非從觸手變回原狀的右手,而是左手的拳頭。
這樣就行了……
「別想輕鬆地結束。」
觸手已然消失無蹤。映入眼簾的是平凡無奇的右手。
────
現在的我,有必須守護的事物。
不過璐希雅可不是會就此永眠的弱小對手。她用軟管刺入地面並站了起來。
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只剩下這個近似確信的預感。
曾是璐希雅的存在以及曾是我的存在位於中心。我們早已失去了人形。
我甚至不需要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畢竟我連撐起身子都辦不到,只能繼續橫躺在地。
然後──
────────
這是爲了守護新的事物!
我試圖撐起身子,卻動彈不得。
伊芙麗露正一臉擔憂地凝視着我。
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結束的瞬間都一樣神清氣爽。
左手、右腳、左腳,它覆蓋我的全身。
我的觸手迎來極限,一隻一隻地萎縮。
我再次抬頭望向於眼前扶搖直上的巨大『樹木』。
「…………」
──家人的愛。
接下來已經不需要蘇菲亞修女了。我用觸手將耗盡力量並沉睡於懷中的她緩緩放下地面。
簡直就像爲自己挖掘了一個墓穴。